苏珊·桑塔格《反对阐释》之阐释

唐洁琼

（浙江师范大学 人文学院，浙江 金华 321000）

苏珊·桑塔格《反对阐释》之阐释

唐洁琼

（浙江师范大学 人文学院，浙江 金华 321000）

苏珊·桑塔格论文集《反对阐释》的中心议题，是对那些忽视艺术作品的形式，过度挖掘作品内容的阐释行为做出批判。桑塔格颠覆了传统内容说中二元对立的价值批评体系，进一步提出了对于艺术作品“新感受力”的追求，极具先锋色彩。然而，“反对阐释”的理念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传统文学批评理论的不足，维持了艺术作品内容与形式之间的协调平衡，但仍具有矫枉过正的嫌疑和不容忽视的缺陷。

苏珊·桑塔格；《反对阐释》；形式与内容；新感受力

20世纪60年代初，美国女作家苏珊·桑塔格就当时评论界的庸俗阐释之风提出了“反对阐释”的号召，大力批判忽视文艺作品的审美特征而对内容做“破坏性”地挖掘的阐释行为。她在形式主义美学的理论基础之上反驳了“内容说”，进而阐述了“新感受力”的重要性。这种观点在当时的评论界引起广泛热议，《反对阐释》亦由此成为经典之作。以下从“反对阐释”的具体概念、当今时代下阐释活动的特点和影响以及桑塔格“新感受力”的提出这三个方面引发思考，从而对苏珊·桑塔格的《反对阐释》做出正确的解读。

一、“反对阐释”概念的厘清

阐释活动自古以来无处不在，并且在岁月的长河中经久不衰。桑塔格旗帜鲜明地提出“反对阐释”的口号，这里首先需要我们沉思的是，她所说的“反对阐释”到底指的是什么？如果作者反对人类历史上出现的所有批评阐释行为，那么她自己怎么又一直不懈地阐释着自己的理论思想呢？

对于艺术作品是否需要描述和阐释，答案是肯定的。桑塔格认为，艺术模仿论禁锢下艺术作品内容与形式的强行分离使我们始终有为艺术辩护的责任，区别只在于辩护的手段有对错之分。她明确地提出：“阐释不是一种绝对价值……阐释本身必须在人类意识的一种历史观中来加以评估。”［1］9由此可知桑塔格并不是断然反对所有的阐释行为，而是提出要在一定的时代条件下或者在具体的文化语境中来判断阐释活动是否具有合理性。

在《反对阐释》这篇文章的第三小节，桑塔格从古代和当代两个历史时期对比分析了阐释活动的区别，并且表现出了她褒贬分明的态度：在科学启蒙对神话信仰产生危机的时代，阐释者通过对文本的补旧翻译（如把宙斯和勒托的通奸阐释为力量和智慧的结合），使得原初形式的古代文本能够变得合乎读者的需求。这是阐释的价值所在，从意义上来说，它使得一些珍贵的古代文本并不会因为时代的更替、观念的更新而被淘汰。这种阐释来自于对本文的敬意，更是来自于对艺术作品的保留和珍惜。从阐释方式上来说，阐释者是通过在文本的字面意义上重建另一层意义来完成对作品的阐释，这种阐释行为可以被看做是一种解放行为。而到了现代，带着对文学作品表面形式的不满足，阐释活动已逐渐演化成为了对于作品背后意义“破坏性”地深挖（如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学说）。阐释者把作品的表面内容推到一边，企图找到原始文本背后隐藏的潜在文本，通过对作品内容的分析转化为他们所认为合理的意义，阐释工作其实就变成了转化工作。这种阐释行为是反动和僵化的，是阐释者拒绝文艺作品独立存在，使其变得顺从可控的行为。所以，桑塔格所提出的“反对阐释”并不是反对文本意义本身，而是“反对那种依靠阐释而确立人类的主观意识行为，把解释作为批评的根本法则。”这样的阐释行为与其说是在解读艺术作品，实则更为反映阐释者的主观态度而存在。不仅没有对文艺作品的意义和价值予以展现，反而破坏了作品的形式美感，是一种破坏行为而不是价值的重塑。

二、当今时代下阐释活动的特点及影响

那么到底又是什么样的阐释活动使得桑塔格如此反对呢？文中例举了卡夫卡的作品被三拨阐释者大规模掠夺的例子。那些把卡夫卡作品当做社会寓言解读的人，发现了他对现代官僚体制的层层阻挠；把作品当做心理分析寓言解读的人，发现了他的焦虑、恐惧、对自己性无能的绝望；把作品当做宗教寓言来解读的人，发现作品主人公的行为活动和上帝有着一定的联系。在桑塔格看来这样的阐释行为无疑像是智力对艺术的报复。阐释者把艺术作品消减为作品的内容再对其进行解剖分析，被剥离掉形式美感的文学作品就像被榨干了汁的水果，完全被剥夺了原初的活力和感性意义，这样的阐释作品只会使得我们的世界更加地僵化和枯竭。

桑塔格指出：为了躲避阐释的冒犯，艺术可能变成戏仿和抽象艺术、装饰性艺术甚至非艺术。例如法国的实验诗，通过将沉默置于诗歌中和恢复词语的魅力来逃脱阐释粗野的控制；又如当时在英美轰轰烈烈兴起的波普艺术，其代表人物安迪·霍沃尔有一句著名的格言“我想成为一台机器”，他的所有美术作品都来自于对原作的复制，有意地消除了画中的个性与感情色彩，不动声色地展现出再平凡不过的形象，以至于他的画毫无解释的余地。逃避阐释成为现代绘画的一个特征，正如格雷厄姆在他的一篇论文中评论到：“美术作品既不是忠实地再现也不是歪曲地再现，而是直接的、不加修饰的记录”。桑塔格认为“它使用如此明显、如此‘本来就是这样’的内容，以至到头来也不可被阐释。”［1］9现代艺术的发展过程中有着明显的逐渐消解内容的逻辑线索，而后现代艺术却不再是去突出所表现的东西而是突出了表现本身，尤其是艺术的媒介形式。

因此，桑塔格呼吁要创作出形式的所指只能是其自身的艺术作品来避开阐释者，例如电影艺术。这种由摄影机和图像运动构成的艺术形式和文学文本相比，更多地占据了人们的想象空间，观众走进电影院只需要尽情地享受电影画面和音效带来的视觉、听觉冲击，感受情节的跌宕起伏，不需要过多地思考关于影片本身的问题。在一场好的电影里，人们很容易被热情和直率的情感打动，从而能够从阐释的欲望中摆脱出来。从另一方面来讲，想要分析电影艺术除了内容之外还有其他一些东西需要把握，即属于它自己的一套形式词汇，如摄像机的运动、画面的构成等等，这些新鲜而复杂的内容使得电影艺术不像一般的文学作品那样容易被阐释，因而也抵御了阐释者的侵占。

三、“新感受力”的提出

为了躲避阐释“破坏性”的挖掘，艺术可能会永远处于疲于奔命的状态。既如此，在当今的时代下又究竟有哪一种批评手段是可取的呢？首先，桑塔格认为最好的批评就是把关注内容转化为关注形式的批评，对作品形式广泛而透彻的描述可以消除阐释内容的自大；其次，是那些对文艺作品外表做精致周到的描述而不是破坏性地挖掘的批评（如罗兰·巴特的著作《论拉辛》），这样的文艺评论往往以精确独到的眼光对文学作品的感性形式做出揭示，在不破坏文本整体美感的前提下构建自己的理论体系，不是僵化地解剖文学作品而是在忠于原始文本的基础上对其做出细致地描述。

在物质生产过剩、大众文化不断兴起的社会发展时期，人们不断遭受着城市里不断兴起的各种文化景象的轰炸。基于这种过度生产的文化，再加上阐释作品层出不穷地出现，使得人们感性体验中的那种敏锐感正在逐步丧失。在这种社会条件下桑塔格振聋发聩地提出了我们需要一门艺术色情学来取代刻板僵化的艺术阐释学，主张恢复自身的感觉，削弱对作品内容的不断榨取。她说：“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从来就没不只是（或甚至主要不是）某些思想或道德情感的表达。它首要的是一个更新我们的意识和感受力、改变（不论这种改变如何轻微）滋养一切特定的思想和情感的那种腐殖质的构成的物品。”［1］8桑塔格要求抛弃对作品背后隐藏内容的深挖和刻意雕琢，呼吁观众去欣赏、去聆听、去感受艺术形式所带来的美感体验，攫取住艺术作品对心灵的震撼和感动，建立一种“新感受力”的美学观。

正如胡塞尔所说：“艺术家对待世界的态度和现象学家对待世界的态度是相似的。世界的存在对他来说是无关紧要的，艺术家的目的不是为了论证和在概念中把握这个世界的现象和意义，而是在于直觉地占有这个现象，以便从中为美学的创造性刻画收集丰富的形象和材料。”［2］如果说阐释是在概念中把握现象和意义，那么对“新感受力”的提倡便是对感性地体验审美形式的提倡。现代艺术的新风格和新形式给人们带来的新感受力能够使人们从逐渐麻木的感受中挣脱出来，并且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不断得到充盈。桑塔格说：“新感受力要求艺术具有更少的‘内容’，更加关注‘形式’和风格的快感。”［1］351对新的艺术形式的呼吁同时消解了高级文化和低级文化之间的鸿沟，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对于流行艺术的热爱得到了肯定，进一步开启了多元的感受力，使看待艺术世界的方式更加开放，绘画、雕刻、音乐、电影等不同形式的美感都能得到同等的接纳。桑塔格“新感受力”的提出不仅启发着人们对于文艺作品形式美的关注和感悟，修正了批评理论界只关注内容的畸形观念，也为当时出现的各种新兴的艺术形式的存在和发展提供了理论支持。

四、缺陷和意义

批评界有人认为桑塔格一面反对阐释，一面又提出新的阐释方法，这无疑是个悖论。而从上文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桑塔格反对的是那些不顾作者原本意图、脱离对艺术形式美的感悟而对内容做破坏性深挖的阐释行为，是那些对文艺作品过度阐释的不恰当的阐释行为，而不是对所有的批评阐释都一概否定；而她提出的却是要求评论家更多地关注艺术形式、在立足于自身感悟的基础上对艺术作品做细致周到的描述的批评阐释。所以这并不是相悖的。

不过，有些问题值得我们注意。桑塔格作为形式主义美学的代表人物，对事物外在形式高度关注的同时，对于内容更多地是持有一种轻视的态度。在《反对阐释》这篇论文的开端，桑塔格引用了唯美主义者奥斯卡·王尔德书信中“惟浅薄之人才不以外表来判断。世界之隐秘是可见之物，而非不可见之物”这句话，奠定了其论述中对形式一以贯之的注重。桑塔格旗帜鲜明地提出“反对阐释”的口号，最初目的是修正文艺理论界将艺术作品的形式作为内容的附庸这一“不正之风”。在对其美学思想的践行中，桑塔格虽客观全面地指出了“破坏性”挖掘作品内容的缺陷，却也难以避免地倒向了只关注作品形式的一边，这是形式主义美学的缺陷所在。桑塔格一方面认为正是因为内容和形式的二元对立造成了阐释的持续不断地发生，另一方面又过分夸大内容和形式二者重要性的悬殊，过分强调关注形式而忽视内容，同样也会造成艺术作品内容和形式相分离。同时，过于强调文艺作品的形式意义而轻视其所表达的内容未免也有矫枉过正的嫌疑，读者既需要去感受作品本身的形式美，但是对作品内容意义的追求和探寻也是艺术欣赏的一种途径、一个组成部分，不应该被完全否定。评论家对作品的再创造或再评价不一定都是坏的，好的批评阐释能够使作品本身更具丰富性，对于读者理解文本，从更多角度发现文本价值也具有很大的帮助。

奥特加·加塞特曾经这么指出：“假若艺术想去救人的话，那它只能靠把人从生活的严肃性中拯救出来并让他回复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孩子气的状态方可做到这一点。”［1］348桑塔格提出的“反对阐释”理论启发着前仆后继的文学研究者们挣脱文学理论的捆绑，把目光更多地投向作品本身的美学价值，对于世界文学批评理论的发展和文艺观念的更新都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1］ 苏珊·桑塔格.反对阐释［M］.程 巍，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9.

［2］ 倪梁康.胡塞尔选集：下卷［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7：1203-1204.

（责任编辑：倪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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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4476（2017）04-0063-03

2016-12-08；

：2017-02-25

唐洁琼（1993—），女，湖北襄阳人，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