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辞普遍性的证据及其结果研究

赵 勇，马怀忠

（1.文山学院 外国语学院，云南 文山 663099；2.文山学院 外事处，云南 文山 663099）

随着语言哲学、认知科学和后语言哲学的发展，修辞学经过19世纪的衰落之后，在20世纪又成为哲学家和修辞学家关注的焦点。研究修辞学的中国学者很多，如陈望道、吕煦、王汉熙、郑远汉和温科学等。研究修辞学的国外学者也很多，如理查兹、布莱恩、内坦森、司各特、伯克、佩雷尔曼、图尔明、韦弗、格拉斯、佐藤信夫等。但是没有学者专注研究修辞普遍性及其哲学意义，这与柏拉图对修辞学的攻击和亚里士多德对修辞学和辩证法的区分有密切关系，概要地说就是修辞学追求的是信念和舆论，辩证法追求的是认识和真理，柏拉图的辩证法不涉及可能性，而亚里士多德的辩证法与修辞学涉及可能性，修辞学从属于辩证法，就像信念从属于知识一样。

19世纪修辞仅仅被当做技巧而受到轻视，这是因为人们没有发现隐藏在修辞技巧背后的认知和辩证法，如果这些技巧发挥了作用，不正反映出修辞蕴含着认知和辩证法这个事实。20世纪修辞学的复兴首先是从语言哲学开始的，即从哲学的语言转向开始的，尤其是欧洲大陆的阐释传统对语言地位的哲学思考（欧陆哲学家的语言关怀），哲学对语言的重视自然使修辞的哲学思考登上了学术舞台，因为修辞与语言关系密切，修辞学的哲学转向构成西方修辞学的理论基础，其核心就是修辞哲学。因此，修辞就有了形而上的修辞哲学研究和形而下的修辞实践研究。20世纪哲学与修辞学的结合，是对柏拉图哲学的反动，也是对亚里士多德修辞理论的回归和发展，尤其是修辞被提升到了具有认识功能的高度，修辞学成了真正的哲学。在此背景下，本文萌发了研究修辞普遍性及其结果的想法，首先论述修辞普遍性的语言和哲学证据，然后分析修辞普遍性的结果。

一、修辞普遍性的证据

依据修辞实践和修辞哲学的研究，“哪里有认知和语言，哪里就有修辞”是一个靠得住的推论，可以断言语言是修辞性的语言，认知是修辞性的认知，修辞普遍性是一个等待证伪的结论。下文从语言和哲学两个方面论述修辞普遍性的证据。

（一）语言证据

陈望道修辞三境界与二分野的划分[1]，实质上等于确立了修辞的普遍性。积极修辞侧重在应合情境、情感和利用语感，包括了吕煦所划分的美学修辞的三类：词语修辞格、结构修辞格和音韵修辞格[2]，以及利用辞的意味，辞的音调和辞的形貌的辞趣。消极修辞则侧重在应合题旨和理解，包括内容方面的伦次通顺、意义明确和形式方面的词句平匀、安排稳密，相当于篇章修辞和语法修辞。因此，修辞普遍存在于语言使用中，修辞普遍性是语言使用的重要特性。

一个重要的例证是修辞普遍存在于语言各个层面。语音层面的发音修辞、音节修辞、语调修辞、停顿修辞、与语音有关的词语修辞格和与语音语调有关的结构修辞格。词汇层面的修辞如辞格同义、辞格反义、辞格上下义和部整义。语法层面的修辞如合语法的修辞、超语法的修辞、语法的隐喻等。篇章层面的修辞如篇章形式修辞和篇章内容修辞。

（二）哲学证据

钱冠连[3]从七个方面出发阐发语言哲学修辞论，通过对语言哲学的修辞解读，提出了一个等待证伪的猜想“凡是语言使用过程中，涉及呈现方式、描述属性与认知活动时，必涉及修辞活动”，并给出了这个猜想的三个启示，第一，凡有认知活动要说话的时候，都有修辞活动；第二，人类最普遍的生存方式（使用语言）—— 形而下，居然和形而上的思考（哲学活动）掺和在一起；第三，行为、语言行为与修辞，是掺和在一起的；我们生活在修辞活动之中，是一个并非夸张的论断。钱先生的论断一方面说明哲学与修辞之间有某种必然联系，修辞也是一种哲学活动，尽管哲学家的本意不是进行修辞研究，就像语言哲学的本意不是研究语言一样，而是以语言为手段来解决哲学的千年老题“存在”（being毕因）。另一方面说明了修辞活动与认知活动之间的必然联系。早在20世纪新修辞学就提出了修辞的认识性本质，这一观点已广为人们所接受。佐藤信夫提出修辞学的第三视点“发现性认识的造型功能”，进一步阐述了修辞格的发现性认识功能[4]2。同时，这两个方面也说明了修辞具有普遍性是一个可信度高的论断。Lakoff和Johnson（1980）认为隐喻是一种思维方式，提出概念隐喻的概念[5]，他们的研究也为修辞的普遍性提供了可靠的证据。

修辞学与辩证法之间有根本的联系。20世纪美国修辞学理论家和社会学家新柏拉图主义者韦弗（Weaver）综合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修辞学思想，他认为“仅仅是修辞则不具备真理知识，孤立的辩证不参与经验世界，只有以辩证为先决条件时，修辞才有意义，没有辩证便没有真正的修辞，因为辩证提供了对‘自然的高度思索’那样的一种基础，没有这个基础，修辞就没有了依据”[6]236。因此，好的修辞总是以辩证法为先决条件。

20世纪比利时哲学家佩雷尔曼（Perelman）和英国哲学家图尔明（Toulmin）发展了亚里士多德的修辞学思想，提出了普通、实用的论辩理论，开始把修辞学与辩证法看做是一个整体，把辩证法作为论辩理论的一种基础，他们的哲学思想是一种对非形式逻辑的追求，目的是在论辩中赢得听众的支持[6]177-204。

韦弗、佩雷尔曼和图尔明的研究是基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观点，论证了修辞与辩证法的关系。既然修辞与辩证法有如此密切的关系，那么修辞格中一定蕴含着辩证法。在上述研究的基础上，本文从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视角研究修辞格中所蕴含的辩证法，目的在于论证修辞的普遍性。

在修辞与辩证法关系指导下，本文发现明喻、隐喻、提喻、转喻、类比、双关、委婉语、仿拟、拟人、通感、夸张、共轭、移就、矛盾修饰、反语等修辞格蕴含对立统一律。尽管王希杰[7]和佐藤信夫[4]6关于修辞零度和零度偏移的观点不完全一致，但是偏移和零度之间就是一种对立，而且具有普遍性，它是我们认识活动和表达活动的出发点和立足点。如果仅仅是对立，没有统一，那么蕴含此对立的事物就不会存在，因为这不符合辩证法。既然上述包含对立的修辞格在语言中存在，那么它们肯定在自身体系中达到了统一，修辞与辩证法之间的根本联系是这些辞格蕴含对立统一律的内因，现实世界的对立是外因，内因与外因的相互作用产生了这些辞格。下面以隐喻为代表分析其中蕴含的对立统一。

王寅主要从隐喻的本体和喻体的并置产生矛盾，在互动的碰撞中获得统一，主体再结合其他因素便可获得隐喻义的角度论述了隐喻的对立统一[8]。本文尝试从隐喻的四个悖论出发论述隐喻的对立与统一。

首先，隐喻自身蕴含着一个“存在”悖论，对客观主义者来说，隐喻自身蕴含一个间接意义，那么隐喻就会消失，但是客观主义者还是承认有隐喻存在，而且能够理解隐喻，只不过他们不承认隐喻意义而已。对于非客观主义者来说，隐喻都有隐喻意义，那么隐喻也会消失。他们都忽略这个悖论的存在，此悖论在他们那里都得到了调和统一，这是对立统一律在起作用。

其次，隐喻使用的悖论，明知隐喻是假，明知有直白的表达，却还要使用它，这就构成了对立的矛盾，假但却不是谎言的隐喻和繁文缛节却生动的隐喻，这不就是在使用中矛盾得到了统一。例如塞尔的名例：萨利是一大块冰和理查德是一个大猩猩[9]814-815。

第三，隐喻理解的悖论，隐喻既好理解又难理解构成了一对矛盾，认为好理解的人把隐喻看作是浓缩的明喻，认为难理解的人认为隐喻是不可释义的，但好理解还是难理解都没有影响到隐喻的使用，尤其是对于认为隐喻是不可释义的人来说，他还在释义，这说明他在两者之间找到了中和点，实现了矛盾的对立统一。

第四，客观主义的命题观和非客观主义的非命题观构成了隐喻解释的有限与无限的矛盾，在有限和无限的矛盾中，主体在本体和喻体的矛盾碰撞中找到了喻底，实现了对立统一。

蕴含量变和质变律的修辞格有排比、冗言（pleonasm）、重言（hendiadys）、迂回表达（periphrase）、同义反复（tautology）。这些辞格都有语言表述量的积累。例如， 排 比：We are caught in war， wnating peace. We’re torn by division， wanting unity.（我们卷入战争，没有和平。我们四分五裂，没有团结。）；冗言法：a tiny little child（一个可爱的小不点），a true fact（千真万确的事实），a free gift（免费的礼物）；重言法：nice and warm（nicely warm暖洋洋），comfortable and cool（comfortable cool令人舒适的凉爽），death and honour（honourable death光荣牺牲）；迂回表达：It was the Duke of Croydon who interjected，“It’s no go， old girl.I am afraid. It was a good try.”（公爵打断道“没有用，老婆。恐怕这是一个好机会。”）// The Duke said sharply， “Get on with it!”（公爵厉声说道“继续！”）// The Duke said coldy， “I see.”（公爵冷冷地说“明白。”）//The Duke cautioned， “Better let him finish， old girl.”（公爵警告道“老婆，还是让他说下去。”）这些表述都表达了一个概念“克洛伊顿公爵的高傲”；同 义 反 复：disintegrate， crumble， devastate， demolish，snap， tear out， break apart， demage， smash， go， wipe out，collape等这些词都表示“摧毁”，这些量（表达式）累积起来，都分别强调了一个概念。

修辞格中蕴含对立统一、量变质变、内因与外因发展律，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证明修辞普遍性论断。

二、修辞普遍性的后果

既然修辞具有普遍性，认知也是修辞性的，那么人类通过修辞理解现实就是认识世界的关键，这与科学理性的方式认识世界形成了直接的对照，笛卡尔的命题“我思故我在”就是理性方式的生动写照，在此范式下人类通过推理逻辑理解现实是认识世界的关键。理性范式与非刚性的世界相背离，因而具有局限性，这种局限性反过来限制了哲学的发展，这也就是新人文主义得以复兴的一个内在原因。

“现实 — 认知 — 语言”是基于体验哲学的认知语言学的核心原则，既然修辞即认知，认识是修辞性的，那么语言也就是修辞性的。人类对现实的认知终究要用语言表达出来，而语言又是修辞性的，那么用修辞性语言表达出来的现实也一定是修辞性的，即修辞性语言表达出了一个修辞性的世界。修辞性语言拟构出了一个修辞性世界，绝不是一个夸张性的论断，就像我们生活在修辞活动之中，是一个并非夸张的论断一样具有理论和实践的基础。

（一）修辞性客观世界

客观世界是我们心中的世界，是用我们的语言表述出来的世界。认识的修辞性和语言的修辞性决定了客观世界是一个修辞性的世界。例如：《Face to face with hurricane Camille》[10]1-9一文中对飓风威力的描写使读者深刻认识了自然现象“残暴的飓风”。

In its concentrated breadth of some 70 miles it shot out winds of nearly 200 mph and raised tides as high as 30 feet. Along the Gulf Coast it devastated everything in its swath: 19， 467 homes and 709 small businesses were demolished or severely damaged. It seized a 600，000-gallon Gulfport oil tank and dumped it three and one half miles away. It tore three large cargo ships from their moorings and beached them. Telephone poles and 20-inch-thick pines cracked like guns as the winds snapped them.（Para. 19）（在飓风中心纵横约70英里的范围内，其风速接近每小时200英里，掀起的浪头高达30英尺。海湾沿岸风过之处，所有东西都被一扫而光。19 467户人家和709家小商铺不是被完全摧毁，便是遭到严重破坏。格尔夫港的一个60万吨加仑的油罐被飓风刮起，摔到3.5英里以外。三艘大型货轮被刮离泊位，推上海岸。电线杆和20英寸粗的松树一遇飓风便像连珠炮似的根根断裂。）

在《Hiroshima- the“liveliest”city in Japan》[10]13-28一文中对广岛的描写，使读者认识了“现在的广岛是一个传统与现代并存的城市”。

Little girls and elderly ladies in kimonos rubbed shoulders with teenages and women in Western dress.Serious-looking men spoke to one another as if they were oblivious of the crowds about them and bobbed up and down repeatedly in little bows， …others were using little red telephones that hung on the facases of grocery stores and tobacco shops.（Para. 2）（身着和服的小姑娘和上了年纪的太太与穿着西装的少年和妇女摩肩接踵。表情严肃的男人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人，只顾着相互交谈，并点头哈腰……还有人在使用挂在杂货铺和香烟店门前小巧的红色电话机通话。）

The rather arresting spectacles of little old Japan adrift amid beige concrete skyscrapers is the very sumbol of the incessant struggle between the kimono and the miniskirt.（Para. 7）（漂浮在米黄色摩天大楼之间的旧式日本小屋象征着和服和迷你裙之间持续不断的斗争。）

（二）修辞性精神世界

精神世界是抽象的世界，但是往往作者展现给读者的是一个具体的、活生活的精神世界，这也是由修辞化的语言决定的。例如在《Blackmail》[10]32-54一文中三个主要人物，公爵、公爵夫人、奥吉尔维的精神世界：公爵的软弱，公爵夫人的犀利和狡猾，奥吉尔维的粗鲁贪婪，都是通过修辞性语言表现的。举例如下：

公爵的软弱：The Duke who faced them uncertainly，his back to a window. (Para. 4) （公爵背靠着窗子，不安地看着他们。）//“It’s no go， old girl. I’m afraid it was a good try.”（Para.20）（老婆，没用的。恐怕这是一个好的机会。）// Facing Ogilvie， he（Duke）said，“What you accuse us of is true. I am to blame. I was driving the car and killed the little girl.”（公爵面对奥吉尔维说“你指控的都是真的，我应当受到惩罚，是我开车撞死了那个小女孩。”）//“That’s interesting，”the Duke said， as if speaking of something unconnected with himself.（Para. 45）（公爵说：“太有趣了，好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公爵夫人的犀利和狡猾：His wife（the Duchness）shot him a swift， warning glance. （Para. 8）（公爵夫人狠狠地瞥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Springing to her feet， her face wrathful， gray-green eyes blazing， she faced the grossness of the house detective squarely. （Para.19）（公爵夫人跳起来，满脸怒气，眼里冒火，直盯着保安肥胖的脸。）// Her voice was a whiplash. Eyes bored into him. （Para. 99）（她的声音像鞭子抽打，眼睛凝视着他。）//The Dukeess interrupted， “Then you don’t know! You don’t know anything for sure!You can’t possibly prove…”（Para. 35）（公爵夫人打断说“那么你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你不可能证明 ……”）//She declared decisively， “We will not pay you ten thousand dollars. But we will pay you twenty-five thousand dollars.”（Para. 101）（她坚定地说“我们不会支付你1万美元，反而我们会支付给你25000美元。”）

奥吉尔维的粗鲁贪婪：Ogilvie removed the offending cigar， knocked off the as and flipped the butt toward… He missed and the butt fell upon the carpet where he ignored it. （Para. 5）（奥吉尔维拿下令人厌恶的香烟，弹下烟灰，并把烟头扔向……没有扔进去，烟头落到地毯上，他也不管。）// Ignoring the Duke， Ogilvie waved the unlighted cigar under his adversary’s nose.（Para.18）（不管公爵在场，奥吉尔维在对手鼻子底下挥舞着没点着的香烟。）// The house detective’s piggy eyes surveyed her sardonically from his gross jowled face.// The house detective’s eyes bulged.（Para. 102）（肥得有双下巴的保安队长用贪婪的小眼睛轻蔑地看着她。）//Still without speaking， the fat man licked his lips. His beady eyes， as if unbelieving， were focused upon her own.（Para. 106）（仍旧没有说话，胖家伙舔着嘴唇。好像不相信，瞪得像珠子一样的眼睛盯着她看。）

最后，修辞化认知模糊了唯物辩证法的现象与本质范畴，颠覆了二者之间对立的关系。修辞不仅仅是技巧，而是与产生人类思想基础的语言及语言能力有关，与人的认知有关，它的作用远远大于技巧的作用，它建构了人类思想的基础、拟构了客观世界和人的精神世界。本质不完全是理性逻辑推理的产物，本质通过与现象有密切关系的修辞性语言而落地，试想没有实践基础的本质是什么本质，是空中楼阁似的本质，本质与现象之间的界限不是截然分割的，这是由修辞的认识性质决定的。那么真理就不再是绝对的，通过修辞性认识活动发现的并用修辞性语言表述的真理都是相对的，哲学修辞化模糊了本质、真理与现象的严格界限。

三、结语

人生活在修辞活动中，修辞具有普遍性，修辞即认识，它与哲学关系密切，两者互为基础。本文研究了修辞普遍性的语言和哲学证据，讨论了修辞普遍性的结果。修辞化认知是修辞语言、修辞化哲学、修辞化世界的内因，使现象与本质的界限模糊，使真理观发生变化，也使新人文主义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