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养生著作《尊生要旨》考略❋

罗宝珍，傅建忠

(福建中医药大学中医学院，福州 350122)

《尊生要旨》为明代养生著作，其以《摄生要义》为蓝本，综录诸家养生之要、附录图说而汇编成书。较之明代其他养生著作此书未受关注，与之相关的学术问题亦未廓清，如对于书作者、书目文献记载不一，书本的内容与价值未有深入探究，现存版本情况亦与《中国中医古籍总目》等记述多有出入。本文立足元明清养生著述、地方史志，辅以书目以及相关材料，对《尊生要旨》作者与成书年代、内容与价值、现存版本情况进行梳理考证，望于医史研究有所助益。

1 作者及成书年代

《尊生要旨》的作者，书目文献记述抵牾互见。一说为蒋学成。明·殷仲春《医藏书目·法真函》曰：“《尊生要旨》一卷，蒋学成。[1]”另一说为许乐善。明·《千顷堂书目》卷十六载：“许乐善《尊生要旨》”[2]；清·《郑堂读书记》补逸卷三十亦曰：“《尊生要旨》一卷(许氏自刊本)，明·许乐善辑”[3]；现存《尊生要旨》抄本(藏中国中医科学院图书馆)曰：“云间惺初许乐善秘录。”第三说为蒋学成汇编，许乐善补订。现存《尊生要旨》刻本(藏南京中医药大学图书馆)及明·唐濙的《尊生秘旨》(由《尊生要旨》增订而成，藏上海中医药大学图书馆)篇首皆曰：“明洵江定宇蒋学成汇编，云间修之许乐善补订。”查考史志，蒋学成《明史》无传，据地名“洵江”知其为广西桂平人。《桂平县志》载其生平寥寥，仅言其为“举人，知桂阳州政，尚平恕，尝刻《小学日记》、《省民格言》，又于南北门外立社学教民，卒于官”[4]。蒋学成曾任桂阳(今湖南省桂阳)知州，同治《桂阳直隶州志·州官表》言其“字定宇，桂平人”[5]，传述与《桂平县志》略同，“尝颁所作《小学日记》、《省心格言》(《桂平县志》作《省民格言》)于学徒”。[5]186蒋学成为官宦，史志均无提及其著有《尊生要旨》。许乐善(1548～1627)《明史》载：“字修之，号惺初，亦号惺所，松江华亭人。隆庆五年进士，历任郏县令、巡按直隶御史、太仆寺少卿，官至南京通政使，著有《适志斋稿》10卷。[6]”许乐善身体孱弱，雅好养生，万历十三年至万历三十一年曾乞疾归家，《尊生要旨》正为此期之作。据现存《尊生要旨》抄本跋云：“家居楗门习静，日取蒋氏《摄生要义》读之而契于心，抱素守精以顺其天和，深有得于全生之道矣。爰揭示图说，附以所闻，付之剞劂氏，更其名为《尊生要旨》，以传诸人。”由此可知三点：一者许乐善得此书于蒋学成；二者蒋氏所成之书名曰《摄生要义》而非《尊生要旨》；三者许乐善在蒋学成的基础上增补图说，更名为《尊生要旨》以传后世。抄本序曰：“今是编出自蒋君裒集，而所附录及诸图说咸惺所君采之玄集，间亦有撰补者。”此亦可补证。“蒋君裒集”，可知蒋学成之《摄生要义》并非原创而是汇编，而许氏之功在于撰补及附录图说。

考现存明代养生著录亦有名曰《摄生要义》者[7]。将《尊生要旨》与之对照，除末篇“洞玄篇”及附录图说之外，其余篇目、内容大多相同(具体勘比见下文)。在著作权意识模糊的古代，辑抄前书署以己名以流传的现象非常普遍，对于民生日用所需，且有祛病延年之功的养生著作更是如此。明清书目载《摄生要义》作者不一，《摄生要义》后序标注作者为河滨丈人(大司马浚川公,1474～ 1544年)；《中华养生大辞典》述其作者有明·梁绍震、李良栋、周缙诸人[8]；《千顷堂书目》载其作者为沈槩。[2]438学者吉文辉认为，作者为大司马浚川公(王廷相)(1474～1544)[9]，高雨则认为与王廷相同时代的沈槩亦有撰写的可能性[10]。尽管《摄生要义》作者尚无定论，但此书在明代流传甚广，传抄者甚众确为不争事实。蒋学成为嘉靖辛酉(1561)举人，出生年代当在王廷相之后，加之抄本序言“蒋君裒集”,可知蒋学成当是辑录《摄生要义》后署己名以流传。此亦有旁证。张介宾《类经》二十八卷“运气类”言“闭气法”曰：“惟蒋氏调气篇、苏氏养生诀、李真人长生十六字诀皆得其法，足为入门之阶。[11]”查考张氏后文所引，与《摄生要义》悉同。而张介宾所谓“蒋氏调气篇”正是蒋学成所编《摄生要义》之“调气篇”，可证蒋氏此书曾流传于世。

综上，《尊生要旨》乃在《摄生要义》的基础上，由蒋学成汇编、许乐善增订而成。蒋学成字定宇；许乐善，字修之，号惺初，亦号惺所。《中国中医古籍总目》曰：“(明)蒋学成(定宇)编，许乐善(修子)订补”[12]，将许乐善字“修之”误为“修子”，非是。现存抄本序跋时间均为万历壬辰年(1592)，此可视为《尊生要旨》的成书时间。

2 内容及价值

2.1 内容构成

表1显示，《尊生要旨》共一卷，分存想、调气、按摩、导引、形景、饮食、居处、房中、四时、杂忌、洞玄11篇，该书由《摄生要义》为蓝本增辑而成，两书内容比照如下。

表1 《摄生要义》与《尊生要旨》内容比照

综上，《摄生要义》本是“会综群文，诠取要旨”[7]序，汇集诸家养生之要，《尊生要旨》在此基础上又撰补诸家之法，增录图说，言明行持方法。

2.2 养生思想

尽管《尊生要旨》是祖述前言，但作者会通诸家养生经验时，审慎择取，参以己意，体现了作者的养生理念与方法。

2.2.1 强调养气为先 书末“洞玄篇”汇编前人养生语录，反映作者养生理论：“人生之精、气、神三者，当以精为一身之至，其次乃气。精气既壮，则神自强；神既强，则精气益壮”。“人身之神与气一而已。气散则神夺，故养气正所以养神，神损则气亦损，故存神正所以养气”。“长生之要，以养气为先。盖气为生死之命神，为生死之性。练形为气，练气为神，名曰归根复命”。作者认为人之精、气、神关系密切，精气为人生之本，精能生气，气亦生精，气聚精盈则神王，气散精衰则神去；神凝则可气和，三宫自然升降，百脉自然通流。有鉴于此，作者认为养生须达到精气神皆全的境界。正如《尊生要旨》抄本跋云：“人有三宝，精、气、神；尊生之要，在积精、养气、存神。”而三者之中气为根本，故“善摄生者必明于气之故”，以“养气”为先，使“一气流通表里、内外，上下彻泽”，三宫自然升降，百脉自然通流。行持方法上，“存想篇”述道教“存想”之术，闭气瞑目握固，存想明堂三神，以意御气，使气上通脑髓之门，下达血气之海，宣通体内之气。“调气篇”则用闭气调气法以及吹、嘘、呵、嘻、呬、呼诸法，通适身体内外之气。“按摩篇”言及全身保健按摩法“大度关”，以按摩按捺关节，自外达内，通利百节，泄其邪气。“导引篇”则图说结合，阐述“八段锦导引”及“通任督脉导引”、“升降阴阳导引”的姿势和方法，以流行营卫、轻身健体、祛除百邪。

2.2.2 调摄饮食起居 作者认为：“善养生者养内，不善养生者养外。养内者安怡脏腑，调顺血脉，使一身之气流行冲和，百疴不作。养外者恣口腹之欲，极滋味之美，穷饮食之乐，虽肌体充腴，容色悦泽，而酷烈之气内蚀脏腑，形神虚矣，安能保合太和以臻遐龄？”作者调气养内的同时，亦注重“养外”，重视日常的行为，认为日常饮食、居处等均应有节度，需“消息使适其宜”，否则可损害生命。“饮食篇”谓“上者淡泊，其次中和，饮食之大节也”。指出饮食有至和之常制。“居处篇”则指出：“地有高下，气有温凉，高者气寒，下者气热”，故人之寿夭美恶，关乎水土之气，“善养生者择地而居，此为至要。”“四时篇”则援引《素问·四气调神大论》，阐述应随四时之气变化，随时加摄，以使寒热适中，阴阳之气中度。

2.2.3 注重静心寡欲 “房中篇”指出“长生之要，其在房中”。男女媾精虽人之大欲，但“嗜而不知禁，则侵克年龄，蚕食精魄，暗然弗觉，而元神真气去矣，岂不可哀？”并引用《内经》“七损八益”，主张恒有节度，节嗜欲以固真元之精。应“禁其太甚，不至杜绝，虽美色在前，不过悦目、畅志而已，决不肯恣其情欲，以伐性命”。 “杂忌篇”则主张“养心定性”，“无视无听，抱神以静，神能守形，形乃长生”，“凡心有爱，不用深爱；凡心有憎，不用深憎。凡喜至而心不荡，凡怒过而情不留，并能养神益寿，学道之功至此，乃至人对景忘情之妙，圣人养心定性之学，修养之术不足以尽之也”。

2.2.4 须识脏腑内景 作者谓“脏腑内景，各有区别，达以行术，养生之要”，养生须以藏象学说为基础，无论调养气血精神或是调摄饮食起居，最终的落脚点都离不开脏腑。作者录《苏氏养生诀》“内视五脏，肺白、肝青、脾黄、心赤、肾黑”条后注曰：“当先求五脏图或烟萝子之类，常拥于壁上，使目常熟识五脏六腑之形状也。”故此书中单列“形景篇”，述及《内经》中五脏六腑、三焦之形状、位置、功能及相互关系。尤其指出：“五脏之真，惟肾为根，上下有窍，谷味之液化而为精，人乃久生；肾虚精绝，其生乃灭。凡人肾虚，水不足也。补以燥药，以火炼水，其精乃烁。摄生者观于肾之神理，则夭寿之消息，亦思过半矣。”指出 “肾为五脏本”。且附南宋石泰及门人所编《修真十书》中《杂著捷径》卷十八中的烟萝子“内镜正面之图”、“内镜背面之图”、“内镜左侧之图”、“内镜右侧之图”。烟萝子为五代内外丹兼修的道士，曾据《内经》脏腑学说和道家“内景学说”绘制的“内镜图”，为最早的人体解剖图[13]。其虽沿袭前人错误，如肝胆居于上膈上、肝左脾右等，但图中大部分脏器位置与实体解剖大致吻合，丰富了对人体内脏关系的认识。

2.3 价值影响

养生学历史悠久，《黄帝内经》已初具理论体系。《素问·上古天真论》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14]”东汉中期以来道教养生学逐渐兴盛，“高者荡入仙筌，卑者专守方饵”[7]序，其内丹术、服食养生等学说逐渐将养生学引入玄秘境界。宋元以来民众重视养生，许多医家、文学家、官员纷纷著书立说，整理刊刻养生书籍，养生不再是道教信徒们的专利，而成为具有更为广泛社会基础和影响的祛病健身方法。《尊生要旨》正是文人阐释养生入门理念与方法的书籍。作者会通前人时贤优秀的养生理念与方法，一方面保留道家养生术中性命双修的筑基、炼己、导引、按摩之术，舍弃“以黄白为灵修，以采御为缔接”等糟粕和杂质。另一方面吸收医药养生书籍中实用、科学的起居调摄法，尤其是《内经》藏象学说，夯实了养生学的基础。再辅以直观的歌诀、30多幅图谱助于理解，便于行持。正如《尊生要旨》抄本序中所赞：“词简而义精，旨备而理彻，意婉而术显。凡裨益颐生者，一按索而玄关津筏昭然，指南也。可谓融合形神，兼修内外，造物委和、周密而无漏矣！”是书理念方法悉备，通俗易懂，便于施行，不仅是日常养生指南，同时传播科学、实用的养生观念，扩大了养生学的社会基础和影响，推动了养生学的发展与普及。

3 版本流传

《尊生要旨》问世后曾多次刊刻。据清·《郑堂读书记·补逸》记载,许乐善曾自刊此书。[3]1759据抄本中许乐善孙许远度跋云：“因搜遗本，载新剞劂”，再次刊刻；而《郑堂读书记》所见版本为许乐善七世孙许纪源重镌，讹字颇多。《中国中医古籍总目》记载该书现存版本情况：①明万历刻本(藏上海中医药大学图书馆)；②明刻本(藏南京中医药大学图书馆)；③明抄本(藏中国中医科学院图书馆)；④明刻本影印本(藏南京中医药大学、上海中医药大学、成都中医药大学、福建中医药大学等)；⑤抄本(藏上海中医药大学图书馆)。[12]769经实地调查比对，《尊生要旨》现仅见3种版本：①刻本(藏南京中医药大学图书馆)，各中医院校所藏影印本均系此刻本影印，由南京中医药大学于20世纪80年代影印分赠各中医院校；②抄本(藏中国中医科学院图书馆)；③抄本，名曰《尊生秘旨》(藏上海中医药大学图书馆)，此抄本共两函，乃明·唐濙在《尊生要旨》上增注而成，讹字颇多。

《尊生要旨》刻本版高24 cm、宽13.3 cm，半叶10行，行22字，白口，左右双边，双鱼尾，绵纸，书口有刻工姓名：顾如志。首页有“鹤巢主人藏”，署名“明洵江定宇蒋学成汇编，云间修之许乐善补订”，“明”字略上。书本因虫蛀致使部分文字残缺，文字亦有讹误。因其无序无跋，无法获知其具体刊刻年代。此刻本2009年入选国家第二批《珍贵古籍名录》。

《尊生要旨》抄本分上、下册，封面有“善甲”字印；半叶10行，行22字，文前有山东按察司按察使张仲谦于万历二十年(1592年)所作序。后有九三居士林景旸于万历二十年(1592)所写跋以及许乐善孙许远度于顺治壬辰年(1652)所记跋。抄本署名“云间惺初许乐善秘录”，“曾孙缵曾孝修绩曾述曾，曾侄孙霞成誉卿全阅，玄侄孙方来启源全校”。考《松江府志》，许誉卿为许乐善侄许汝升之孙，字公实，号霞城，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明亡后削发为僧[15]。许缵曾(1627～1698)字孝修，许乐善曾孙，顺治六年(1649)进士[15]卷56：2；玄侄孙许启源字方来，崇祯十五年举人，顺治壬辰(1652)科进士。[15]621由书后

许远度跋的时间为顺治壬辰(1652)，可见抄写年代应为清代，不早于顺治壬辰(1652)。

刻本与清抄本相对照，可见二者排版虽同，但具体内容有异(见表2)。

表2 《尊生要旨》刻本与抄本内容比照

由上可知，抄本“洞玄篇”较之刻本增录5条内容；凡刻本及《摄生要义》 “熟”字，抄本均改为“热”，疑为避讳所致。此亦旁证抄本年代当在刻本之后。上文已证抄本时间为清代(顺治壬辰1652之后)，《中国中医古籍总目》[12]769、《中国古医籍书目提要》[16]将抄本定为“明抄本”，误。刻本刊刻年代当早于抄本，馆藏将此刻本定为明刻本。

要之，《尊生要旨》为明·蒋学成汇编、许乐善增订，成书于万历二十年(1592年)。是书会通诸家养生经验，指出养生修炼的入门理论与方法，推动了养生学的发展与普及，其现存版本为明刻本与清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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