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启峰牧师与五经富客话《新约》

田志军

(1. 乐山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学院，四川 乐山 614000; 2. 宜春学院语言研究所，江西 宜春 336000)

一、英国长老会在粤东客家地区传教情况及其文字事工①

1847 年，英国长老会差会(English Presbyterian Mission，简称E. P. M. )作为英国新教海外传教机构开始向中国传教，后来该会逐渐在中国发展了厦门、汕头、台南(以上皆为闽语区)和客家区四个传教区域。其中客家区分为五经富(今属广东省揭西县)、三河坝(今属广东省大埔县)和上杭县(属福建省)共三个传教点。

1866 年英人施饶理牧师(Rev. George Smith)先到汕头市榕城设立传道所;两年后，他进入揭阳棉湖(今揭西县棉湖镇)传教，并建教堂和牧师楼;三年后他先后进入客家地域的五经富、河婆等处，最后在河婆镇(今揭西县县城)的军田洋建起了礼拜堂。1879 年前后，在施饶理的感召下，两位阿伯丁大学(Aberdeen University)同窗纪多纳(Donald MacIver，1852－1910，又译麦爱华、马西伟)和李威廉(William Riddel，1853－1910，又译列德)，先后来华，来到粤东五经富客家山区，成为英国长老会在客家地区宣教的先锋。

纪多纳、李威廉等人自开创五经富客区教务后，发展迅猛，教会组织颇具规模，除建立五经富基督徒礼拜堂外，还逐渐建起了五经富福音医院、观丰书院(神学院)、道济学校(男校)、五育女子学校(女校)等等，一应俱全。五经富区曾组织五经富长老大会，后改称中华基督教岭东大会五经富区会，成为—个地方教会的领导机构。五经富客属地区教会客观上为该地区甚至为广东省的文化、教育、医疗卫生等事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该会纪多纳牧师及后来的玛坚绣 (Murdo C. Mackenzie)牧师，同时也是勤勉的学者，他们热心于客家方言的研究。在中国当地人士彭景高(显仰)、黄衡(又名兆衡)等人的协助下，曾于1905年、1926 年出版《客英词典》(A Chinese－English Dictionay，Hakka Dialect as Spoken in Kwangtung Province)及其增补重版。这是一部研究百年前粤东客家方言的重要文献。

另外，该会中国牧师、广东省陆丰县五云洞(今属揭西县五云镇)人彭启峰，独力翻译了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本《新约全书》，这在圣经汉译史中是值得大书一笔的。就我们目前研究所及，这也是最早由中国人自己独立编译而成的客话版本《新约全书》。下面谈谈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的简要情况。

二、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简介

彭启峰牧师所译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版权页上用客话罗马字题书名为:“救主耶稣嘅新约圣经全书译作客家白话”。

书名下边注明出版地点、机构和出版时间为:“汕头:礼拜堂鸿雪轩印发1924”。

此书正文共588 页。经过笔者整理，全书所用罗马字系统和纪多纳《客英词典》罗马字系统一致，全书和其他汉译方言土白圣经一样均不出现一个汉字。拼写方法上也是句首字母大写，每个语词则用连字符“－”将所属各个音节连接起来，方便识读，专名词儿连写外，首音节的首字母大写。

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由杰出的中国牧师彭启峰译定后，再经当时英国长老会的玛坚绣等牧师审订，于1916 年初版，随后又在1924 年修订再版。

我们经过比对，该译本中用于拼写五经富客家方言的罗马字系统和纪多纳、玛坚绣所编《客英词典》中用于注音的罗马字系统完全一致。而《客英词典》第一版《导论》 (Introduction)中指出该词典所用的罗马字系统异于瑞士巴色会所采用的莱普夏斯标准字母系统，而是基督教同工当时普遍用来描写、记录汉语南方方言的一种系统，且已经中华教育会(The Educational Association of China)采用，作为标准的官话罗马字系统。②随着英、美国力的迅速上升，英、美差会也迅速崛起，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就基本上能左右在华传教的其它各国势力。这种罗马字系统实际上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以英文正字法为基础设计的。我们可以名之为中华教育会系统，台湾的基督教组织则简单称之为教会罗马字。

我们经过初步全书释读(根据客家方言尽可能转写成汉字)，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本《新约全书》全书大约300 千字，我们从中提取到准确的、不重复的客话单字音1695 个。

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的译者彭启峰牧师，系“惠州陆邑之五云洞人”，即原陆丰县五云洞人，今揭西县五云镇人。而且在五经富还设有男校、女校及神学院(观丰书院)，至少男校、女校的学生当时是要学习客话罗马字圣经，另外还有不识字的妇女通过学习，掌握客话罗马字来读经，这样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必然要以当地方言编译，否则不识字的妇女是无从阅读的。据几位长老会牧师的后人回忆，他们的母亲虽然不识汉字，但却能使用客话罗马字写信。五经富堂的曾惠堂牧师与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暌违几十年了(这些教会方言文献在当地几乎荡然无存)，曾老牧师重新拿起此书还能流利阅读。

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是用英国长老会创制的客话罗马字系统进行正字、拼写的，与《客英词典》相得益彰。从研究角度来说，这两种客话罗马字文献可以互为补充。《客英词典》可以系统地观察百多年前粤东中部地区客话的语音及词汇面貌，而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则可以较好地观察百多年前粤东中部地区客话的语法面貌和自然语料的情况。另外，两种文献经过笔者仔细比较、分析，二者所记的语音和词汇并不完全一样。经过外部历史考证以及与当地现代客家方言的联系、对比等语言内部关系的论证，我们认为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就是以当时的五经富地区(今揭西县客属地区)的客话作为基础方言而编写的。这充分说明五经富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蕴藏大量百年前粤东潮汕地区客家方言信息，是研究粤东早期客家方言的重要文献。同时，此书还是圣经汉译史上一个极其重要的版本，彭启峰牧师作为一位中国人为此做出了重要的贡献。这一点亟需宗教学界或翻译学界进行研究、评介，此处不再赘言。

三、五经富客话《新约》译者彭启峰牧师

彭启峰(1859－1917)牧师是英国长老会客话文献的中国作者、编者中最为重要的一位，同时在当时的教会中也是一位杰出的中国本土牧师，为岭东教会的自治、自养、自传做出过重要贡献。汕头市档案馆藏岭东教会档案比较完整，其中民国资料C287《潮惠长老总会记事册》之《岭东长老大会第二十一次(1919 年4 月29 日－5 月1 日)》及民国资料C299《汕头长老中会议案簿》之《汕头长老中会第69 次(1917 年4 月24－28 日)》中均载《彭启峰牧师小传》，另民国资料12－11－16《有关丰约翰、黄永亮等96 名牧师传记等材料》中载有《彭启峰牧师传》，对彭牧师的一生进行了概述。下面结合两个传记材料简要谈谈彭启峰牧师其人其事及其所作的贡献。

( 一) 彭启峰牧师生平简介

彭启峰牧师，号文山，生于1859 年，卒于1917年，系陆丰县五云洞人，幼年即承庭训，“天资聪颖，为人仁恕，且博览群书，善读善用”，“过目不忘，神童之誉，遐迩倾闻”③。少年时拜族中一位饱学的前辈为师，“薪传独得，饱读经、史、集，谙练诗、赋、文章;正音尤所娴熟。”彭启峰牧师也就此打下了深厚的传统文化根基。

少年的彭启峰有一次到河婆镇，听到英国长老会施饶理牧师布道，从此“倾心信从”， “值主日则往礼拜”。施饶理牧师见他年少好学，有意举荐他到瑞士巴色会在长乐县(今五华县)源坑办的中学学习，不久，正好巴色会的牧师来陆丰五云洞传教，彭启峰认为五华源坑和五云洞都讲客家话(笔者按:巴色会的外国牧师也都学会了客家话)，交流非常方便，于是他“与同道亲属数人，负笈游学于长乐源坑”，并且在那里接受洗礼，取名祟真。因为当时英国、德国教会在广东划分传教区域，惠州之海丰、陆丰，潮州所辖九县，都划归英国长老会管辖，彭牧师便在源坑中学校肄业，旋即转到汕头神学院继续深造。彭启峰在神学院学习，“道学精进，内外交修，慨然以传道救人为已任”，成绩优异，志向坚定，遂留校做了神学助教。

1878 年，受在客属地区传教的纪多纳牧师之聘，彭启峰在五云洞堂任传道，不久任教于五经富的神学院(观丰书院)，1891 年由五经富长老大会按立为属潮汕话地区的棉湖堂牧师，1898 年协助英国长老会汲约翰牧师④翻译浅文理本《圣经》，之后回到观丰书院从事教学，垂二十余年。为了解决客属地区读经问题，彭启峰教读之余，还编写了《颂主神诗》，翻译出了《圣道问答》以及客话《新约》。此外，彭启峰牧师为五经富长老大会(后改称中华基督教岭东大会五经富区会)的创立、发展、壮大，自主传教也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彭牧师于1917 年年初染上面疮，医治无效，不久即溘然逝世⑤，享寿五十九岁。彭启峰牧师一生深受信众爱戴，不期未享遐龄，各地信众听闻噩耗，“肝肠欲断”、“涕零如雨”。彭启峰牧师安息时，执绋为其送葬者多达一千好几百人，场面蔚为壮观。

(二) 彭启峰为中华基督教岭东大会所作的贡献

1. 协助创立客属地区教会。英国长老会牧师纪多纳、李威廉等一开始在潮汕话地区传道、办学，他们考虑到客属人士，不谙潮汕土音，潮汕人、客家人在一起教学颇为困难，便决定在客属地区开展教务活动，并谋划在客属地方建立神学院。初创于山区的五云洞，后来迁至地势比较平坦开阔的五经富。而彭启峰牧师自1878 年接受纪多纳牧师聘请之后，一直鼎力协助，从五云到五经富，一直担任神学院教授， “肩任多科，力尽义务”，讲授“解经详明，循循善诱，二十余年不懈，故客属传道教读诸人多感其教益焉”，其间彭启峰曾因潮汕话地区的棉湖堂殷切聘请，在棉湖任牧师达七年之久。然而彭启峰始终不忘客属地区教会的建设、发展，故“复回就职”，在五经富神学院专任教授，一心培育人才，以期扩充客属教会。虽多处聘请，俱不应聘。而且客属会务，全赖彭启峰牧师维持。 “自立潮惠大会以至分立汕头、五经富中会，至今三十余年”，每次大会开会讨论商议，彭牧师无不参与其列，共襄会务，于大会规章尽心研究，尤有心得。可以说，彭启峰牧师协助开创并奠定了客属地区教会的基础。

2. 负责中华基督教岭东大会教务。彭启峰牧师实际上还承担了岭东大会的许多具体教务工作，为岭东大会的发展做出了贡献。“如立总会，分大会，及教会条例，始终与成”，这些奠基性的工作都由彭牧师一手擘画而成。多年坚持外出传教，祈祷查经，北至闽赣诸方，南连惠潮岭海，足迹几皆遍历。另外喷牧师还具有非法的组织、演讲才能，举凡传道士之聚会、青年之夏令会、种种之纪念会，莫不莅场演讲。还担任过不少教内职务，比如善后会被推举为总理，长老会联会被选为会正(即会长)，以及负责主日学的训练提倡等，这些工作都“万难丛集”，但彭牧师却做到了“劳瘁不辞”。

3. 彭启峰参加广东省乃至全国基督教活动及其影响。彭启峰牧师还积极参与了本省基督教会的工作乃至全国基督教的工作，在当时具有较大影响。如“中华民国元年派赴本省基督教议会，聚集时被举为圣道圣诗之审查委办”。又如1907 年，彭启峰两次由五经富中会派赴上海参加中国长老联会，在会上被推举为会正(会长)一次。同年，穆德博士创立宣道进行会，彭启峰牧师也先后两次受邀请请赴到广州及上海参加会议。

( 一) 彭启峰所做的翻译《圣经》等文字事工

彭启峰牧师在文字事工上的贡献主要有二:一为1898 年应汲约翰牧师之聘请，协助翻译浅文理本《圣经》。其二即用客话罗马字编写客话《颂主神诗》、编译《圣道问答》以及本文所论之客话罗马字《新约全书》等。

彭启峰牧师从事教会文字事工具有多方面的能力和卓越的贡献。首先，彭牧师具有非凡的语言文字能力，“饱读经、史、集，谙练诗、赋、文章”，传统文化根基扎实;“正音尤所娴熟”——能说流利的官话，余慈渡姑娘(Dora Yu)来汕用官话演说，于是彭牧师充任其翻译⑥;“棉湖之聘请弥殷，历任七年，群徒沫化”，棉湖是潮汕话区，彭牧师在此传道7 年，自然要能说潮汕闽方言; “谙英文，助翻《新约》浅文”，至少精通一门外文。其次，彭牧师在教会文字事工上也有骄人的成就，“尝编《颂主神诗》，译《圣道问答》，客话《新约》”，所编《颂主神诗》、所译《圣道问答》我们未能见到，但我们所见到的五经富客话《新约》，彭牧师一人译就，确实令人叹服。另1898年“汲约翰牧师聘之同译浅文理《圣经》”，该浅文理版本《圣经》于1904 年印行。就单从彭启峰牧师留下宝贵的客话罗马字文献来说，也确乎“惠及客家非浅”。

注释:

①英国长老会传教情况参考基督教五经富堂曾惠堂、王伟和牧师提供的基督教五经富堂间史及英国长老会牧师胡德(A. Hood)所作关于五经富教会发展历史的札记(打字稿);英国长老会牧师碧安然(Rev. W. Bernard Paton)所著The Stranger People:A Story and A Chanllenge(《客家人》)，London:The Religious Tract Society，1924。此书原系五经富著名牧师郑少怀先生所藏，由其哲嗣汕头大学郑义教授惠赠电子扫描本，在此谨表谢忱。

②参见《客英词典》第一版《说明》，页ix.

③引自《彭启峰牧师传》，以下引号内引文均同。

④汲约翰(Rev. J. Campell Gibson，1849－1919)，英国长老会牧师，苏格兰人，1874 年来华，在潮汕地区传教46 年，翻译潮汕土白罗马字《新约全书》，并邀请彭启峰牧师(作为其助手)参与翻译浅文理和合本《新旧约全书》。参汕档:民国资料C287《潮惠长老总会记事册》之《岭东长老大会第二十三次(1921 年6 月21－23 日)》中《汲约翰牧师》;汕檔:民国资料C306《汕头长老中会纪事簿》之《汕头长老中会第83次会议(1921 年10 月18－21 日)》中《汲约翰牧师》。

⑤2012 年暑假笔者去广东揭西县五经富镇调查时，承曾惠堂老牧师告知，彭启峰牧师去世后就安息在在距五经富基督堂不远的山上，但因草深林密，已经找不到路了。五经富基督堂的教友说只有等冬至铲山开出路来，再去拜祭了。

⑥用官话演说这一点可以参看Timothy Tow，Son of a Mother’s Vow，Singapore:FEBC Bookroom，2001. 该书第33 页有下面这句话:“That Dora Yu’s preaching influenced not only the masses but also preachers and pastors，…，is further augmented by this record from the E. P. Mission... ，It reads:The year 1910 was remarkable for a season of revival in Swatow. In a series of meetings a Chinese woman evangelist Miss Yu made a deep impression. Speaking in Mandarin she was interpreted by Phang Khi－fung the Wukingfu tutor. ”

［1］彭启峰. 客语罗马字新约圣书(救主耶稣嘅新约圣经全书译作客家白话)［M］. 汕头:礼拜堂鸿雪轩，1924.

［2］汕头市档案馆.《潮惠长老总会记事册》岭东长老大会第13 次(1911 年5 月3－5 日)［Z］. 民国资料C287.

［3］田志军.《客英词典》及其中外作者［J］. 甘肃联合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4):94－97.

［4］中华续行委办会特别调查委员会. 中华归主——中国基督教事业统计1901－1920［M］.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

［5］ MacIver，D. et al.A Chinese－English Dictionay，Hakka Dialects Spoken In Kwangtung Province ［M］.Shanghai: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1905.

［6］ Paton，W. Bernard.The Stranger People:A Story and A Chanllenge［M］.London:The Religious Tract Society，1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