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雅明论“都市大众”

2013-03-27 16:15常远佳
当代教育理论与实践 2013年9期
关键词:本雅明工业化大众

唐 博,常远佳

(1.湖南艺术职业学院 党政办,湖南长沙410012;2.湖南师范大学 外国语学院,湖南长沙410000)

在“论波德莱尔的几个母题”一文中,本雅明写道:“大众——再也没有什么主题比它更吸引19世纪作家的注目了。”[1]爱伦·坡、马克思、恩格斯、波德莱尔和雨果等作家不约而同地在他们的作品中描绘了大众。“大众”何以成为19世纪代表作家和本雅明的关注对象?这里的大众并非指抽象意义上的人民,而是指伴随着工业化进程出现的都市大众。都市大众是资本主义时代的新兴产物,有着新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是新型的人,有着不同以往的心理机制。通过评述、分析和对比不同艺术作品中的“大众”,本雅明将读者的视线引向形成“大众”的社会。王才勇在译者前言中指出,本雅明关心的“并不是孤立的艺术现象本身,而是由该现象折射出的文化内涵”,目的是“揭示出这种变化之后蕴藏的社会之变”[2]。

波德莱尔生活的19世纪中叶和本雅明生活的20世纪上半叶,都是西方现代化进程得到全面展开和鼎盛发展的时期。尽管往往由波德莱尔的诗入手,但本雅明去展示的主要并不是这些诗本身,而是产生这些诗的时代,是这个时代给人特有的精神体验。“因而本雅明意欲展示的其实就是现代人心底深处的一种精神体验,并将这种心理过程展现为现代人之所以为现代人的根源所在。”[2]本雅明意欲展示资本主义工业化是如何影响和形成现代人特有的心理机制的。

在资产阶级放声歌颂进步神话时,本雅明无比清醒地看到了这种神话的虚幻和矛盾;同时,他努力将现代人从这种进步神话的迷梦中唤醒,进而意识到工业化进程对人的异化和摧残。

一 都市大众形象

在本雅明列举的作家作品中的大众形象中,爱伦·坡的《人群中的人》呈现的大众形象是最令人震撼的。故事叙述的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叙述者追踪一个老年人在都市人群中穿行的经历。这个老人不断地追寻着人群,在一个人群散去之时又去追逐另一个人群,如此循环往复,永不疲倦,只有在人群散去之时,才会倍显绝望与疲惫。老人对人群无比迷恋,而人群对于老人既不相干,也全然陌生。

爱伦·坡对于行人的描写很令人费解和震撼:

行人中的很大一部分都显出一种心满意足、有条有理的神态,似乎他们所思所想的就只是穿过那蜂拥的人群。他们的眉头皱在一起,他们的眼睛飞快地转动;被人推搡碰撞之时他们也不急不躁,只是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匆匆前行。另有数量也不少的一部分人姿态中透出不安,他们红着脸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比比划划,仿佛他们在摩肩擦背的人流中感到寂寞。当行路受阻时,这些人会突然停止嘀咕,但会比划得更厉害,嘴角露出一种心不在焉且过分夸张的微笑,等着前面挡路的人让开道路。如果被人碰撞到,他们会毫不吝啬地向碰撞人鞠躬,显得非常地窘迫不安……[3]

新型大众的特征形象而生动地在爱伦·坡的笔下展现。这些“上等人”在街上行走时不但行色匆匆,而且神情恍然,如在梦中,即使被人冲撞,还“会毫不吝啬地向碰撞人鞠躬”。本雅明称赞爱伦·坡的描写是大手笔,如此传神地描绘出现代人的形象。

恩格斯在他的《英国工人阶级的状况》一书中写道:“二百五十万人口这样聚集在一个地方,是这二百五十万人的力量增加了一百倍……。好像他们彼此毫不相干……谁对谁连看一眼也没想到。所以这些人愈是聚集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每一个人在追逐私人利益时的这种可怕的冷漠,这种不近人情的孤僻就愈使人难堪,愈是可怕。”[1]人群的近距离接触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形成巨大的反差。人能够相距如此之近,却彼此毫不关心,这样的景象使人充分感受到人群中“丑恶和违反人性的东西”。

二 工业化劳动与都市大众

在追寻都市大众形成的原因时,本雅明受马克思的影响,将眼光转向工业化劳动。在生理作家们大唱新型劳资关系赞歌的时候,马克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资本主义社会劳动的异化本质:劳动成果无法由工人自已支配;生产资料私有制是劳动异化的根源;工人劳动越多,越是使自己成为被压榨的对象。

资本主义无限追求劳动效率和劳动成果的最大化,因此工业化劳动无限崇尚效率,流水作业应运而生。流水作业本身使劳动成为一种机械运动,使传统意义上的劳动技艺不复存在。劳动的创造性和劳动产品带给劳动者的满足感,在流水线上消失殆尽。本雅明引用马克思的理论评价说:“不是工人使用劳动工具,而是劳动工具使用工人。但是只有在工厂系统内这个转变才第一次获得了技术和可感知的现实性。”在流水线上工作的时候,工人们不得不学会了调整他们自己的运动“以便同一种自动化的统一性和不停歇的运动保持一致”[1]。“这些话揭穿了那种荒谬的统一性,坡想把它加于大众——那种行为和打扮的统一性,以及面部表情的统一性。”“坡的作品使我们懂得了野性与纪律之间的真正联系。他的那些行人的举止就仿佛他们已经使自己适应了机器,并且只能机械地表现自己了。”[1]在生产机械化的同时,工人们为了适应这一进程,也被机械化了。坡笔下那些神情恍惚的行人如此成功地被训练成了工作的机器,以至于他们在工作之余还处于机械的状态之中。

本雅明进而将工业化劳动与赌博进行类比,将秉性高贵的劳动与臭名昭著的赌博并置一处,这一类比令人震惊。但工业化劳动的某些特质又的确与赌博有某种相似性。劳动从一种艺术或技术变成了一种机械运动。“赌徒的样子甚至应和了那种工人被自动化造就的姿势,因为所有的赌博都必不可少地包含着投下骰子或抓起一张牌的飞快的动作……机器旁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前一个动作照搬下来的,就像赌博里掷骰子的动作与先前的总是一模一样,因而劳动的单调足以和赌博的单调相提并论。”[1]

赌徒们被“信奉的机制攫获了他们的身心”,即使在私下里,“他们只能有反射行为。他们的举动也就是坡的小说里行人的举动。他们像机器人似地活着,像柏格森所想象的那种人一样,他们彻底消灭了自己的记忆。”[1]时间对于这二者来说是同质的,每一秒都是上一秒的重复,是线性的、空洞的、重复的、没有记忆的。时间的积累在手工业劳动时代是有价值的,而且是成为熟练工人必须要有的的锤炼,在这个意义上,过去是“工作赖以建立的基础”[1]。而在工业化劳动中,时间的记忆被消灭了。时间和经验不再有意义,经验被剥夺,时间只是无限机械的重复。

机械化大生产在极大地促进了生产力发展的同时,也造成了人的异化和人与人之间的隔绝。在本雅明生活的时代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之后,我的手机上出现了一条时尚新词——工业化冷漠的释义:高速发展的现代化工业将人当作生产中的一个螺丝钉,而忽略了人的情感因素。工厂的管理也过分物质化和标准化,以致人在工作过程中像一个机器零部件一样冷冰冰,员工之间的关系也因这种高效的管理变得冷漠。这种环境中的人们感觉不到成就、尊重,只有挫折与疲惫,严重的则会导致自杀等极端行为。而富士康事件为这种工业化冷漠的极端后果做了一个注解。

三 商品拜物教与都市大众

资本主义社会组织严密,运转自如,生活其中的人大部分如本雅明笔下的赌徒一般,被这种机制所攫获,皆因有商品这一极具魔力的东西。马克思称之为商品拜物教。简言之,商品拜物教是商品生产关系的产物,是在私有制为基础的商品经济条件下,人们对商品的崇拜和迷信。商品本为人手产物,但一旦贴上商品标签,便不由人控制,反成控制人的力量。具体而言,就是商品的运动,即价值运动,货币的运动,表现为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必然性,甚至表现为物对人的支配过程。商品的价值规律作为一种自发的、盲目的力量支配着商品生产者的经济活动,因而使人们产生对商品的盲目崇拜,以为商品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支配自己。而当商品生产者通过交换来表现自己的劳动的社会性质时,就不再表现为他们之间的社会关系,而是表现为他们与物的关系和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了。总之,商品生产者之间的劳动关系,表现为商品之间的价值关系;人和人的生产关系,则表现为物和物的关系,甚至是物对人的统治关系。

商品和都市大众互相依存。本雅明敏锐地指出:大众形成市场,物品成了商品,人群成了顾客,陶醉于商品的魅惑之中。商品对人群展示种种虚幻的满足。商家会想方设法使人的需求移情于商品,使人陶醉于商品的魅力,成了商品的奴隶。从而铸就了繁荣的商业文明。人群是这个商业链条中的不可或缺的一环。人群也是使自己成为商品奴隶的最关键的一环。

本雅明要做的是把人从这个商品的迷梦中唤醒。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写道:“只要一个人作为劳动力还是商品,他就没有必要在这商品中置入自己的东西。他越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方式是那种生产制度强加给他的——他越是使自己无产化了——他也越加被冰冷的商品经济所攫住,也就越加不会移情于商品。”[2]如果不能认清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商品拜物教的本质,都市大众就成了压迫自己的同谋。

有意思的是,在商业时代,在面对“现代化进程中势不可挡之自我失落现象”时,本雅明看到了“现代人对留下个体痕迹之物品的收藏所作的保存个体性的努力”,也通过“指出当时出现的时尚现象的实质做出了暗示”[2]。现代人对工业时代的自我失落现象的抵御是消费性的。为彰显个性,他们装饰时尚的居室,穿着风行的服饰:“在资产阶级的餐室内的那里,设置了一个来自塞沙·鲍吉亚喜庆厅;走出家庭主妇的闺房,有一个哥德式的小教堂;家庭主人的书房那边,安顿着波斯酋长的套房。”某些服装隐藏着它们里面的东西:“他们带着木然、琐碎和世俗,交换着会意的目光。这种虚无主义是资产阶级自得其乐的最深层核心。”[4]

商品符号代表的个性毫无疑义也是具有统一性的,正如坡笔下不同阶层的职员身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不同着装一样:

职员是人群中一个明显的部分,我看出他们分为引人注目的两类。一类是住寄宿房间的低级职员一群西服紧身、皮靴锃亮、油头粉面、自命不凡的年轻绅士。……他们的风度在我看来完全是流行于十二个月或十八个月以前的优雅风度之惟妙惟肖的模仿。……

那些精明强干或“老成持重”的高级职员不可能被人误认。辨认这些人的标志是他们那身剪裁得能很舒服地坐下的黑色或棕色的衣裤,配着白色的领带和西服背心,以及看上去很结实的宽边皮鞋和厚厚的长统袜或者腿套。……总是用一种结实的老式短金表链系表。

所以,在今日消费文化以锐不可当之势影响着我们的时候,我们应该有清醒的认识。

四 “人群中的人”与“游荡者”

本雅明刻意地区分开了“人群中的人”与“游荡者”。“人群中的人”任人推撞,而游荡者身上尚存“个体意识”,刻意保持“回身余地”,雨果遮盖了个人与群体之间的门槛,而波德莱尔刻意区分这个门槛。

波德莱尔认为,“把坡的叙述者穷形尽相地描绘出来的夜间伦敦的‘人群中的人’同‘游荡者’相提并论是颇恰当的。”而本雅明认为这一观点“难以接受”;而且“人群中的人绝非游荡者”。因为,本雅明认为,“在人群中的人身上,沉静让位于狂暴行为。”[1]“行人让自己被人群推撞,但游荡者却要求一个回身的余地,并且不情愿放弃那种闲暇绅士的生活”[1]。本雅明如此执着地将行人与游荡者区分开来,是为了区分两类人,一类是完全已经被人群同化,另一类人还在竭力抵御这种侵袭,保持着自我意识。然而正如弗里斯比指出的那样“真正的闲逛者是一个受大众和生产商品化威胁的临时现象”[1]。真正的闲逛者在商品社会是不可能存在的。那些刻意让自己与大众保持距离的英雄也只能是反英雄。“因为资产阶级的价值和道德早已站在了人类自由的反面;在一个由物和金钱统治的世界里,洞察真理或仅仅是体验真实的角度并不是人的角度,而是物的角度,商品的角度,是‘异化了的人的角度’。”[1]

资本主义所创造的巨大的生产力是难以否认的,它创造的技术进步给人类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带来了极大的改变。但同时,也把人放在了自然的对立面。在征服自然、掠夺自然的过程中,资本主义社会更进一步把人变成了资本、生产、商品和消费的奴隶。本雅明敏锐地洞察到了资本主义进程中的这种“功利性的谋划”以及这种迷梦对人的异化和消极影响,他要做的就是使人们从这种迷梦中觉醒。而本雅明的深刻洞见即使在今天也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1]汉娜·阿伦特.启迪:本雅明文选[M].张旭东,王斑,译.北京:三联书店,2008.

[2]瓦尔特·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M].王才勇,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

[3]爱·伦坡.人群中的人[J].曹明伦,译.名作欣赏,1999(3).

[4]戴维·弗里斯比.现代性的碎片[M].卢晖临,周 怡,李林艳,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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