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历经40多年的东西方冷战为什么在1991年终结,西方学者对此有比较深入的研究。关于冷战终结的原因,学者们提出了不同的解释,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四种叙事路径:关注物质因素的作用,主要考察苏联力量的衰退、世界科技进步对这一历史进程的影响;关注思想观念的变化,主要考察其对苏联领导集团和苏联东欧国家的影响;关注历史人物,主要考察其在冷战终结过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从另类全球化的视角来观察,认为东欧国家是相互连接的世界的塑造者,是全球供应链中的重要一环,1989年东欧剧变是当地精英对全球化形式的一次选择。研究冷战终结以及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国际体系的变化,既要重视历史人物的作用,也要兼顾较长时段的经济、社会、观念的变化对这一历史进程的影响。冷战终结不是某项政策或某个人所能单独主宰和决定的。
[关键词]冷战终结;物质因素;思想观念;历史人物;另类全球化
[中图分类号] ""K09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0583-0214(2024)08-0102-15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美国对朝鲜半岛政策档案文献整理与研究(1945—2001)”(21amp;ZD245),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暨南宁静致远工程之暨南领航项目)“二战后美国海外海军基地调整变化及其对我国国家安全的影响研究”(23JNLH14),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美国与菲律宾军事基地谈判研究(1953-1960)”(23BSS039)。
历经40多年的美苏冷战为什么在1989—1991年终结?是什么导致苏联决定放弃与美国的地缘政治竞争的?是苏联较小的经济体量使得莫斯科觉得无法维持与美国的长久对抗吗?是苏联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导致苏联领导集团发生思想观念的转变使然吗?是里根政府重振美国军备使得苏联力不从心、最终无力与美国对抗吗?在过去30多年中,西方学界对这些问题进行了颇为深入的探讨,提出了多种不同的解释路径。
20世纪90年代初期发表的论文和出版的论文集,由于缺乏原始档案文件,作者们通常通过逻辑推导来给出自己对这些问题的答案参见弗雷德·切尔诺夫:“苏联的撤退和美国增强军备”(Fred Chernoff,“The Soviet Retreat and the US Military Buildup”),《国际事务》(International Affairs)第67卷第1期(1991年),第111~126页;丹尼尔·杜德尼和G.约翰·伊肯伯里:“苏联变革的国际根源”(Daniel Deudney and G.John Ikenberry,“The International Sources of Soviet Change”)《国际安全》(International Security)第16卷第3期(1991/1992年),第74~118页;迈克尔·J.霍根编:《冷战终结:它的意义和影响》(Michael J.Hogan,ed.,The End of the Cold War:Its Meaning and Implications),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迈克尔·考克斯:“冷战终结再思考”(Michael Cox,“Rethinking the End of the Cold War”),《国际研究评论》(Review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第20卷第2期(1994年4月),第188~189页。】。随着美国、苏联和东欧各国档案的解密,学者们对这些问题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并出版了多部有分量的学术专著【参见约翰·普拉多:《冷战是如何结束的:辩论和研究历史》(John Prados,How the Cold War Ended:Debating and Doing History),哥伦比亚特区华盛顿:波多马克出版公司2011年版;詹姆斯·G.威尔逊:《即兴发挥的胜利:戈尔巴乔夫的适应能力、里根的参与以及冷战的终结》(James G.Wilson,The Triumph of Improvisation:Gorbachev’s Adaptability,Reagan’s Engagement,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伊萨卡:康奈尔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玛丽·伊莉斯·莎洛特:《崩溃:柏林墙的意外倒塌》(Mary Elise Sarotte,The Collapse:The Accidental Opening of the Berlin Wall),纽约:基础图书出版公司2014年版。】。英国著名俄国史专家、牛津大学罗伯特·瑟维斯(Robert Service)指出:“冷战的终结是一个不容忽视的话题,这方面的文献已经浩如烟海。”【罗伯特·瑟维斯:《冷战的终结:1985—1991年》(Robert Service,The End of the Cold War,1985—1991),纽约:公共事务出版公司2015年版,第3页。该著已有中文译本,参见罗伯特·瑟维斯著,周方茹译:《冷战的终结:1985—1991年》,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版,第10页。】
从学术史的角度看,值得注意的研究有:美国学者埃里克·彼得森(Eric F.Petersen)1993年发表的《冷战终结:近期研究成果述评》,因为冷战刚刚结束,还没有有分量的学术成果发表,作者只是对冷战终结之后英文报刊有关冷战终结的争论进行了梳理【埃里克·F.彼得森:“冷战终结:近期研究成果述评”(Eric F.Petersen,“The End of the Cold War:A Review of Recent Literature”),《历史教员》(The History Teacher)第26卷第4期(1993年8月),第471~485页。】。1997年政治学家、美国南加州大学罗伯特·英格利希(Robert English)发表的《资料、方法和有关冷战终结研究的竞争性观点》一文指出,20世纪90年代初俄国解密档案对过去有关冷战终结是因为苏联国内危机和国外军事力量的衰退所迫而对美国做出让步,以便寻求“优惠的和平”的观点提出实实在在的挑战【罗伯特·英格利希:“资料、方法和有关冷战终结研究的竞争性观点”(Robert English,“Sources,Methods,and Competing Perspectives on the End of the Cold War”),《外交史》(Diplomatic History)第21卷第2期(1997年),第284页。】。在2018年出版的《冷战终结新观点:意想不到的转变?》一书中,主编之一的尤西·汉希迈基(Jussi M.Hanhimki)总结了后冷战时期有关冷战终结研究的三个特点:大多数的研究集中在那些导致冷战终结的历史人物、国家和相关政策,特别是关于美国总统里根和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谁对冷战终结贡献大小的争论;不少学者更加重视结构性力量(而非历史人物个人的作用),比如经济管理不善、20世纪70年代开始的全球化进程、跨国人权运动的兴起等被看作是导致苏联体制失败的主要因素;并非不相关的是,“长时段解释历史的框架”的出现淡化了整个冷战作为一个独特历史时期的重要性,使得冷战终结的明显突然性变得相对化。至今,西方学界对于冷战终结尚未达成共识,因为他们对冷战本身的含义和影响——或者说冷战是如何起源以及为什么会结束还没有达成一致看法【伯恩哈德·布卢梅瑙、尤西·M.汉希迈基、芭芭拉·赞凯塔编:《冷战终结新观点:意想不到的转变?》(Bernhard Blumenau,Jussi M.Hanhimki and Barbara Zanchetta,eds.,New Perspectives on the End of the Cold War:Unexpected Transformations?),纽约:劳特利奇出版公司2018年电子版,第16页。】。2020年美国外交史家莎拉·斯奈德(Sarah B.Snyder)发表《不断变化的冷战终结历史》一文,勾画了后冷战时期西方学界有关冷战终结研究的四个特点:对冷战是何时终结这一问题仍缺乏共识;学者们在美国究竟对冷战终结发挥了怎样的作用这个问题无法达成一致认识;对相关历史人物在冷战终结过程中的作用看法大相径庭;学者们越来越关注冷战终结的遗产对当今世界的影响【莎拉·B.斯奈德:“不断变化的冷战终结历史”(Sarah B.Snyder,“The Changing History of the End of the Cold War”),克里斯托弗·迪特里希编:《美国对外关系指南:殖民时代到现在》(Christopher Dietrich,ed.,Companion to U.S.Foreign Relations:Colonial Era to the Present),霍博肯:约翰威利父子出版公司2020年版,第1083~1095页。】。此外,2022年,笔者发表《英文学术界冷战史研究二十年:回顾、批判与展望》一文,简单介绍了西方学界有关冷战终结的研究状况,指出这是过去20年传统冷战史研究的一个热点问题【夏亚峰:《英文学术界冷战史研究二十年:回顾、批判与展望》,《华东师范大学学报》2022年第1期,第90~93页。】。本文在以上研究的基础上,尝试从物质因素、思想观念的变化、历史人物的作用、另类全球化四种解读路径与争论,对西方学术界关于冷战终结的研究进行全面梳理和分析,力图准确勾勒出最新研究的趋势和未来走向,以推动中国学界对此问题的研究和思考。
一 物质因素的作用
国际关系研究中的三位现实主义学派代表性人物汉斯·摩根索、雷蒙德·阿伦和肯尼思·华尔兹对冷战及其终结都有自己的观察和思考。现实主义学者关注国家安全和经济利益等物质因素与冷战终结的关系。摩根索和阿伦认为,冷战是传统大国对抗的一种表现形式,也就是国家利益的冲突。同时,意识形态也起到一定的作用。摩根索认为,意识形态的作用是次要的。阿伦则认为,意识形态在冷战发展中的作用要大一些。正因为如此,他们对冷战终结也有不同的预测。摩根索认为,冷战结束必须由双方通过外交途径来达成妥协,这样才能使意识形态冲突消失。阿伦则认为,只有在双方意识形态的冲突消除后,才能通过外交谈判结束冷战。华尔兹的观点与他们两位不同。他认为,意识形态对两个超级大国关系的影响微不足道,冷战及其终结是双方实力较量的结果。只要消除国际政治中的两极对抗,冷战就会结束。华尔兹并没有预测到两极中的一极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消逝【马可·瑟萨:“冷战结束的现实主义愿景:摩根索、阿隆和华尔兹”(Marco Cesa,“Realist Visions of the End of the Cold War:Morgenthau,Aron and Waltz”),《英国政治与国际关系杂志》(The British Journal of Politics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第11卷第2期(2009年3月),第177、189~190页。】。现实主义学派因为没有能够准确预测冷战终结的时间,在后冷战时期遭到不少批评。
美国达特茅斯学院威廉·沃尔弗斯依据霸权竞争和国际政治中国家之间权力转移理论,认为冷战是作为国际体系中强国的苏联长时间挑战两极国际体系中的主导国家美国的最终失败。根据这一分析框架,苏联在冷战的最初30年中是个崛起的挑战者,但20世纪70年代后期力量逐渐衰退。沃尔弗斯认为,到80年代后期,美、苏两国领导人都意识到苏联的衰退,苏联当局认识到他们已经无法维持与美国的大国竞争,必须实施收缩政策【威廉·C.沃尔弗斯:《难以捉摸的平衡:冷战时期的权力和观念》(William C.Wohlforth,The Elusive Balance:Power and Perceptions During the Cold War),伊萨卡: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这方面代表作还有:杰克·斯奈德:“神话、现代化和后戈尔巴乔夫世界”(Jack Snyder,“Myths,Modernization,and the Post-Gorbachev World”),里查德·勒博和托马斯·里斯-卡彭编:《国际关系理论与冷战终结》(Richard Ned Lebow and Thomas Risse-Kappen,eds.,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y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5章;斯蒂芬·G.布鲁克斯和威廉·C.沃尔弗斯:“权力、全球化与冷战终结:重新评估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思想案例”(Stephen G.Brooks and William C.Wohlforth,“Power,Globalization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Reevaluating a Landmark Case for Ideas”),《国际安全》(International Security)第25卷第3期(2000/2001年冬季号),第5~53页。】。在沃尔弗斯看来,解释的变量既不是结构因素(指国际体系中的两级结构的变化),也不是思想观念的变化,而是一方对另一方相对实力认知的变化。他认为,戈尔巴乔夫在1985年成为苏联最高领导人之前,已经看到苏联实力相对衰退,因此政府必须将重心转向解决国内问题,减少过多的对外承诺。戈尔巴乔夫上台后,苏联的相对衰退变得越来越明显,在大国竞争中,他不得不做出一个个让步,最后导致冷战骤然终结。冷战终结是因为苏联仅仅是两极国际体系的挑战者而不是主导国。苏联的解体使得美国得以维系其在现存国际体系中的霸主地位,而且没有出现权力转移。美国作为冷战国际体系中的霸权国如果在20世纪80年代出现力量衰退,那么发生战争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因为国际体系中的霸权国往往比挑战国更愿意使用战争手段来维护自身的霸权地位。据此,解释冷战终结最重要的是研究美、苏两国领导人特别是苏联领导人如何认识苏联自身力量的有限性【威廉·C.沃尔弗斯:“现实主义与冷战终结”(William C.Wohlforth,“Realism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国际安全》(International Security)第19卷第3期(Winter 1994/1995年冬季号),第109~111页.】。
然而,沃尔弗斯的解释在理论和实证两个方面都存在问题。有关战争和霸权竞争的理论认为,在面对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时,国际体制的挑战者比霸权国更倾向于付诸军事行动【杰克·S.利维:“衰落的权力与战争的预防性动机:研究笔记”(Jack S.Levy,“Declining Power and the Preventive Motivation for War:Research Note”),《世界政治》(World Politics)第40卷第1期(1987年10月),第90~92页。】。1989年,苏联在东欧所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威胁。沃尔弗斯的理论框架无法解释作为国际体制挑战者的苏联在1989年东欧剧变时为什么不使用武力。在实证方面,沃尔弗斯采用的是20世纪80年代苏联力量在不断衰退而美国力量在上升的一般观点。事实上,80年代美国的衰退同样甚至更加受到关注。针对这个问题,哈佛大学的约瑟夫·奈于1990年出版了一本著作,专门回应当时流行的所谓美国“面临力量衰退的危机”、逐渐失去世界领导地位的观点。他在书中写道:“到1989年,有一半的美国公众认为美国正在衰退。虽然美国仍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但五个美国人中只有一位认为美国经济最强大。”【约瑟夫·奈:《注定要领导:美国权力不断变化的性质》(Joseph Nye Jr.,Bound to Lead:The Changing Nature of American Power),纽约:基础图书出版公司1990年版,第2页。】80年代里根总统重振军备之后,也只有五分之一的美国人认为本国在总体军事力量方面超过苏联。三分之一的美国公众认为美国的核武库不如苏联强大,一半的美国人认为美国在常规武器方面落后于苏联。不少80年代发表的著述专门讨论国家衰退,特别是美国的衰落。当时有关美国衰落的看法如此盛行,以至于不少时事评论员和政治人物公开呼吁美国缩减对外承担的义务。欧洲问题专家、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大卫·加里奥在1988年发表一篇文章,认为“美国的相对衰落已经不可逆转”,美国从欧洲撤军、减少国防开支势在必行【大卫·加里奥:“廉价霸权的终结”(David P.Calleo,“The End of the Hegemony of the Cheap”),《新视角季刊》(New Perspective Quarterly)第5卷第2期(1988年春季号),第32页。】。苏联政府密切关注美国国内有关本国衰落的讨论,希望美国相对衰落的认知能迫使里根总统缩减“新全球主义”战略的财政预算和政府拨款【④⑥⑦
马克·克莱默:“意识形态与冷战”(Mark Kramer,“Ideology and the Cold War”),《国际研究评论》(Review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第25卷第4期(1999年10月),第566、572、572、572~573页。】。沃尔弗斯的分析完全忽视了美国“衰落论”的观点,他把苏联描绘成“僵化、斯巴达式专制体制,是病态的挑战者;美国充满活力,是雅典式民主体制,是上升的大国”【威廉·C.沃尔弗斯:“现实主义与冷战终结”,第99页。】。
与沃尔弗斯的分析相左的是,著名冷战史专家、《冷战研究学刊》(The Journal of Cold War Studies)主编、哈佛大学的马克·克莱默认为,1989年苏联在东欧霸权的崩溃并非完全不可避免。如果戈尔巴乔夫决心要维持东欧正统共产党政权,这是会成功的。因为苏联军队在80年代后期完全有力量干涉东欧事务,实施“勃列日涅夫主义”。如果1985年3月升任苏共中央总书记的是强硬派政治局委员格里申或罗曼诺夫或吉洪诺夫,那么他们在1989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东欧国家实施“勃列日涅夫主义”,进行军事干涉。这些人上台后,肯定不会考虑对外政策的重大改变,特别是对东欧的政策④。而戈尔巴乔夫对1989年社会主义阵营和平解体持默认甚至鼓励的态度,是他的选择:这与他国内改革政策和他希冀“消除斯大林主义的残迹和将苏联引向20世纪”的理念紧密相连布莱恩·哈登:“亚当·乌兰:顶级苏联史学家去世,享年77岁”(Blaine Harden,“Adam Ulam,a Top Historian Of Soviet Union,Dies at 77”),《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2000年3月30日,第A版,第25页。】。如果戈尔巴乔夫在1989年选择用武力来维持东欧共产党政权,那将与他在国内实施的改革完全不协调,最终也将导致国内改革的失败。苏联意识形态的重新定位和国内改革的开展必须放弃对东欧的控制。戈尔巴乔夫看到国内改革与对外政策相互关联,任其顺势发展是冷战终结的关键⑥。因此,思想观念的变化与苏东阵营解体的直接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戈尔巴乔夫的决策并不是为了安抚西方或对西方无休止的让步,而是为了避免在东欧出现暴力革命推翻共产党政权。到了1989年底,东欧剧变的速度和范围已经大大超出戈尔巴乔夫的设想。然而,除了罗马尼亚之外,东欧剧变几乎都是通过不流血的和平方式进行的,这与戈尔巴乔夫1985年以来所实施的内外政策桴鼓相应⑦。在冷战终结20年之际,沃尔弗斯于2011年发文重申自己的观点:苏联的紧缩政策可以很好地解释为苏联力量相对其冷战对手美国和西方联盟的相对衰落的结果。按照这种观点,从现实主义理论的角度看,冷战终结的基本轮廓在漫长的国与国关系的编年史上,既不令人惊讶,也不是特别新颖。他认为他对冷战终结的解释实际上已经经受住了时间和新出现的历史档案的检验威廉·C.沃尔弗斯:“没有人喜欢现实主义的解释”(William C.Wohlforth,“No One Loves a Realist Explanation”),《国际政治》(International Politics)第48卷第4/5期(2011年),第441~459页。】。
二 思想观念的变化
冷战的骤然终结使得国际关系研究中的现实主义学派陷入困境,因为从1985年初到1989年,国际体系中稳定的两级结构并没有发生重大变化。这使得不少学者认为,“1989—1991年间发生的事情”只能从思想观念变化的角度来解释,因为并没有出现苏东集团军事上的失败和经济上的崩溃【约翰·加迪斯:《我们现在知道:冷战历史再思考》(John Gaddis,We Now Know:Rethinking Cold War History),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283页。】。意大利欧洲大学学院国际政治讲席教授杰弗里·切克尔认为,思想观念“在解释苏联的外交政策与冷战终结方面占有中心地位”【杰弗里·T.切克尔:《思想与国际政治变化:苏联/俄罗斯的行为与冷战的结束》(Jeffrey T.Checkel,Ideas and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Change:Soviet/Russian Behavior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14~15页。】。冷战就是以苏联为首的共产主义阵营和与美国为首的自由民主资本主义阵营的对抗。尽管美、苏所拥有的足够消灭对方的物质能力(核武器和常规武器)并没有出现巨大变化,但当苏联决定放弃阶级斗争的意识形态,冷战就走向终结。苏联观念的变化结束了“敌对的社会结构”,导致基本规则、社会结构、身份和实践的根本性变化【雷·柯斯罗斯基和弗里德里希·克拉托齐威尔:“理解国际政治的变化:苏联帝国的衰亡与国际体系”(Rey Koslowski and Friedrich Kratochwil,“Understanding Change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The Soviet Empire’s Demise and the International System”),里查德·勒博和托马斯·里斯-卡彭编:《国际关系理论与冷战终结》,第127~166页。】。
研究思想观念的变化首先要给“观念”定义。“观念”包括政策建议、准则、原则性信仰、因果信仰、意识形态、共同的信仰体系、宽泛的世界观等。“观念”有具体的观念(如废除核武器)和抽象的观念(如自由主义、个人主义、宗教观)。“观念”是社会现象也是心理现象。“观念”首先是个人的心理现象,“是一组有鲜明特征的信仰、原则和态度”,主导个人的行为和政策选择,但它又可以是集体的和共享的,有明显的社会特性【尼娜·坦嫩瓦尔德:“思想与解释:推进理论议程”(Nina Tannenwald,“Ideas and Explanation:Advancing the Theoretical Agenda”),《冷战研究学刊》(The Journal of Cold War Studies)第7卷第2期(2005年春季号),第14~15页。】。以下笔者将选择四个不同的案例,从多角度来展示思想观念的变化与冷战终结之间的关系。
英格利希认为,戈尔巴乔夫“新思维”的根源是苏联知识分子为了应对西方而重新定义国家身份的努力。他提出两个主要观点:第一,新思维的作用是规范性的而不是决策性的【作者试图说明“新思维”是戈尔巴乔夫改革希望到达的理想境界和目标地,但对他任期内的决策并没有决定性的作用。罗伯特·英格利希:“新思维社会学:精英、身份变化和冷战终结”(Robert English,“The Sociology of New Thinking:Elites,Identity Change,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冷战研究学刊》(The Journal of Cold War Studies)第7卷第2期(2005年春季号),第72页。】,它源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当时不少人认为社会主义国家正在物质方面超越资本主义国家;第二,新思维对苏联政策发生重要影响是在80年代后期。英格利希指出“新思维”的“观念”最初萌芽于非斯大林化的50年代中后期,首先在一批受到斯大林体制迫害的知识分子中传播。20世纪60年代初到70年代末,这种“观念”进一步发展。80年代中期戈尔巴乔夫上台后,不少有“新思维”观念的知识分子成为戈尔巴乔夫的政策顾问,他们对戈尔巴乔夫的改革起到了重要作用【罗伯特·英格利希:“资料、方法和有关冷战终结研究的竞争性观点”(Robert English,“Sources,Methods,and Competing Perspectives on the End of Cold War”),《外交史》(Diplomotic History)第21卷第2期(1997年),第283~294页。】。
美国乔治城大学的安德鲁·班尼特探讨为什么苏联领导人在1989年决定不使用武力来维持华沙条约组织的存在。他认为,苏联过去对外使用武力干涉(如1968年对捷克斯洛伐克的武装干涉,70年代中期开始对安哥拉内战的干涉,1979年入侵阿富汗)付出了高昂的军事和经济代价,并由此产生了负面影响,苏联领导人从中吸取了教训。因此,1989年苏联即使是强硬派当权也不会使用武力干涉东欧政治变动。不过,他也指出,如果1982年11月升任苏联最高领导人的安德罗波夫不是1984年2月去世,到1989年还活着,考虑到他对待1956年匈牙利事件、1968年布拉格之春、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的强硬立场,可以肯定他绝不会容忍1989年东欧国家出现的革命性变革,而会出兵干涉。如果他能活到90年代中期,不管苏联的经济情况有多糟糕,华沙条约组织和平解散也是不会发生的。班尼特还指出,在同意德国统一的条件这一问题上,苏联强硬派与改革派的观点迥然不同。由于戈尔巴乔夫在1990年还没有完全失去权力,在德国统一问题上,他的观点占了上风【安德鲁·班尼特:“不冒烟的枪:思想与1989年苏联不使用武力”(Andrew Bennett,“The Guns That Didn’t Smoke:Ideas and the Soviet Non-Use of Force in 1989”),《冷战研究学刊》(The Journal of Cold War Studies)第7卷第2期(2005年春季号),第81~109页。】。
荷兰莱顿大学的丹尼尔·托马斯考察了人权思想的跨国传播在苏东社会主义阵营解体过程中的作用。他分析了人权思想是如何传播到苏联异见人士和政策制定者当中,以及人权思想对苏联政策的具体影响。他关注到两个因果机制:人权观念通过东欧社会运动人权组织的传播,加强了政治观念和政治合法性的话语体系;“修辞陷阱”扩展了人权话语,从而限制了苏联领导人对《赫尔辛基最后协议》精神所作公开承诺的背离。托马斯认为,苏联领导人接受人权思想是内心认同与外部现实压力两个方面交合的结果。在此过程中,西方国家发挥了一定的作用,这些观点本身是突出的、合理的,与苏联领导人希冀为苏联寻求一个新身份的努力也是相融的。托马斯认为,人权思想之所以对80年代苏联社会产生了重大影响,有四个方面的因素,它们包括:人权观念受到国际国内政治人物的积极倡导,具有显著的地位;苏联与东欧盟国签署了国际人权协议——《赫尔辛基最后协议》,人权思想在苏联东欧国家获得合法性;这与苏联当时改革呼声紧密相连,人权观念关注国家权力与个人自由之间的关系;人权观念与苏联领导人对苏联文化传统与政治命运的理解之间有共鸣【丹尼尔·托马斯:“人权思想、共产主义的消亡与冷战终结”(Daniel Thomas,“Human Rights Ideas,the Demise of Communism,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冷战研究学刊》(The Journal of Cold War Studies)第7卷第2期(2005年春季号),第110~141页。】。
芬兰坦佩雷大学的图奥马斯·福斯伯格研究了戈尔巴乔夫对德国的认知与德国统一之间的关系。苏联接受德国统一并允许统一后的德国成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成员,是东西方关系缓和的最高点,这导致冷战彻底结束。他认为,经济援助的有效性取决于决策者对经济的看法是否认同。西德对苏联的经济援助政策赢得了戈尔巴乔夫对德国统一的支持。当然,戈尔巴乔夫还有更深层次的考虑。他没有就西德具体援助金额讨价还价,因为他希望苏联能与统一后的德国建立亲密和友好的关系。他看重的不只是德国经济援助本身的成效,更是与德国建立真正伙伴关系的前景,德国的经济援助有利于苏联和德国建立相互信任的关系。作者同时给出一个反证的例子:1991—1993年,日本也希望通过向苏联及之后的俄罗斯提供经济援助以换取北方四岛的主权,但这一努力归于失败,主要原因是苏联及俄罗斯领导人并不指望能与日本建立友好关系。由于文化和政治的原因,苏联及俄罗斯领导人更倾向于德国和西方。福斯伯格的研究表明,苏联及俄罗斯领导人不愿意向经济技术强国日本寻求援助,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德国。这一案例显示,物质压力本身并不决定经济激励的成败,必须考虑到当事人对社会关系的“观念”【图奥马斯·福斯贝里:“经济激励、思想和冷战终结:戈尔巴乔夫和德国统一”(Tuomas Forsberg,“Economic Incentives,Ideas,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Gorbachev and German Unification”),《冷战研究学刊》(The Journal of Cold War Studies)第7卷第2期(2005年春季号),第142~164页。】。
在冷战终结20年之际,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亨利·诺发文指出,冷战源于理念之争,而不是权力之争或国际合作的失败所致。当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理念不能共存并有重大分歧时,冷战便开始了。美苏冷战对抗排除了用现实主义的势力范围或自由主义的联合国来解决欧洲战后分歧的可能性。同样,当西方自由主义思想盛行、民主和市场经济理念传遍整个欧洲时,冷战便终结了。苏联的消亡,这是现实主义者万万没有想到的。在诺看来,不仅是西方的实力地位,而且还有西方优越性的意识形态自信对冷战的终结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亨利·R.诺:“思想是有后果的:冷战和今天”(Henry R.Nau,“Ideas Has Consequences:The Cold War and Today”),《国际政治》(International Politics)第48卷第4/5期(2011年),第460~481页。】。
自冷战结束以来,西方学者一直在争论思想观念的因果地位、起源及其与物质因素的相互作用,以及思想被赋予权力的制度渠道对冷战终结的影响。这些辩论通过阐明苏联国内发展和外交政策的不同方面,为理解导致冷战终结的深层原因做出了重要贡献,并有助于评估与其竞争的物质主义解释的有效性。学者们逐渐认识到强调思想作用的方法和以物质因素为中心的方法之间需要进行对话。然而,到目前为止,这种对话并不是很有成效,因为这两种解释方法的支持者几乎只关注对他们“有利的变量”。冷战终结的案例为描述思想观念在塑造政治发展方面发挥的不同作用以及找出物质因素和思想观念相互作用的复杂方式提供了极好的基础。考察冷战历史丰富了现实主义学者(重视物质因素)和研究思想和国内政治的学者(重视思想观念)的论点。受益于冷战时期的解密档案资料,该时期流行的理论假设可以根据苏联的意识形态、动机和物质的限制来进行重新评估。然而,用物质因素或思想观念变化单一元素却不能合理解释冷战终结【参见玛格丽塔·H.佩特洛娃:“冷战的终结:国际关系中理性主义和观念主义方法之间的战斗或桥梁”(Margarita H.Petrova,“The End of the Cold War:A Battle or Bridging Ground between Rationalist and Ideational Approache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欧洲国际关系学刊》(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第9卷第1期(2003年),第116~117、145、152页。】。
三 历史人物的作用
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有关冷战和平终结的大部分著作都集中在两个关键人物的角色以及他们所奉行的政策。一位是美国总统里根,另一位是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不少人认为是里根的政策最终导致苏联的解体和冷战的终结。里根总统任期内军费开支急增,特别是美国的战略防御计划,使得苏联不得不增加军事预算,而这是经济停滞并同时在阿富汗进行一场成本高昂战争的苏联所无力承受的。里根令人难忘的妙语——从称苏联为“邪恶帝国”到要求戈尔巴乔夫“推倒柏林墙”——巩固了他作为一位坚定的反共分子的声誉。里根显然也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在确立美国对苏联的实力优势地位的同时,对苏展开所谓“静默外交”,通过低调谈判,解决两个超级大国间复杂而敏感的问题。他在第二任期开始后便与戈尔巴乔夫坐下来谈判军控和核武器问题,在随后不到四年的时间里与戈尔巴乔夫举行五次首脑会晤,并于1987年12月签署美苏《中导条约》,大大改善了东西方关系,这通常被视为冷战终结进程的起点【参见夏亚峰:《里根政府的冷战战略及其后果》,《历史研究》2022年第1期,第185~205页。】。尽管柏林墙倒塌和苏联解体时他已离任,里根的崇拜者坚持认为冷战的终结本质上是这位美国第40任总统所奉行政策的结果,他们的著作反映了“里根(赢得冷战)胜利学派”的主要观点【反映“里根胜利学派”观点最直接的著作有彼得·施魏策尔:《胜利:里根政府加速冷战崩溃的秘密战略》(Peter Schweizer,Victory:The Reagan Administration’s Secret Strategy that Hastened the Collapse of the Cold War),纽约:大西洋月刊出版社1994年版;彼得·施魏策尔:《里根的战争:他四十年的斗争并最终战胜共产主义史诗般的故事》(Peter Schweizer,Reagan’s War:The Epic Story of His Forty Year Struggle and Final Triumph Over Communism),纽约:安克出版公司2003年版;杰伊·维尼克:《悬崖边:里根时代戏剧性的幕后传奇和赢得冷战的男男女女》(Jay Winik,On the Brink:The Dramatic,Behind-the-Scenes Saga of the Reagan Era and the Men and Women Who Won the Cold War),纽约:西蒙与舒斯特出版公司1996年版。著名历史学家约翰·加迪斯则从冷战史学的角度,对“里根赢得冷战胜利”的观点进行了详细的论证,参见约翰·加迪斯:《遏制战略:对冷战时期美国国家安全政策的批判性评价》(John L.Gaddis,Strategies of Containment:A Critical Appraisal of American National Security Policy during the Cold War),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2005年修订版;约翰·加迪斯:《冷战:一部新历史》(John L.Gaddis,The Cold War:A New History),纽约:企鹅出版社2005年版。】。
无论里根在结束冷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个充满政治色彩的“里根胜利论”很难被广泛接受。事实上,即使是那些持这一观点的美国学者中也有认为里根主要是因其愿意与苏联人谈判解决美苏之间的分歧,而不是他推行的大规模扩充军备政策至今仍受到赞誉【持这种观点的著作,参见梅尔文·P.莱弗勒:《为了人类的灵魂:美国、苏联与冷战》(Melvyn P.Leffler,For the Soul of Mankind:The United States,the Soviet Union,and the Cold War),纽约:希尔和王出版社2008年版。关于里根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与苏联谈判感兴趣的?是对戈尔巴乔夫提议的回应还是里根政府在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前便已经形成的策略?学者们也有争论,参见贝丝·A.费舍尔:《里根的逆转:外交政策与冷战的结束》(Beth A.Fischer,The Reagan Reversal:Foreign Policy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哥伦比亚:密苏里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贝丝·A.费舍尔:“里根和老布什政府时期的美国对外政策”(Beth A.Fischer,“US Foreign Policy under Reagan and Bush”),梅尔文·P.莱弗勒和文安立编:《剑桥冷战史》第3卷(Melvyn P.Leffler and O.Arne Westad,eds.,Cambridge History of the Cold War),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267~288页。】。这一解读更有逻辑性:因为即使能够显示出与苏联国内经济演变与两国军事预算变化之间的联系,几乎也无法评估美国国防支出对苏联国内经济的影响(即使有的话)。但由于两国在20世纪80年代末的高层外交交往有档案记录可查,历史学家倾向于强调超级大国之间的相互作用、而不是美国单边决策以及其对苏联假设的影响。更根本的是,大多数学者拒绝接受外部因素是导致苏联消亡的主要原因的观点。他们的解释基于这样的理解:苏联而非美国做出的决定对于1989—1991年苏东剧变和冷战和平终结更为重要【参见两本记录美苏高层外交最终导致冷战和平终结的文献集:斯维特拉娜·斯夫兰斯卡娅、托马斯·布兰顿和弗拉迪斯拉夫·祖博克等编:《历史杰作:1989年冷战在欧洲的和平终结》(Svetlana Savranskaya,Thomas Blanton,and Vladislav Zubok,eds.,Masterpieces of History:The Peaceful End of the Cold War in Europe,1989),布达佩斯:中欧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斯维特拉娜·斯夫兰斯卡娅、托马斯·布兰顿编:《最后的超级大国峰会:戈尔巴乔夫、里根和布什——结束冷战的对话》(Svetlana Savranskaya and Thomas Blanton,eds.,The Last Superpower Summits:Gorbachev,Reagan and Bush:Conversations that Ended the Cold War),布达佩斯:中欧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
由此可见,对于大多数历史学家来说,冷战和平终结的关键人物是苏共总书记戈尔巴乔夫。他的改革和开放政策释放了压抑已久的怨恨和希望,最终破坏了苏联国家的合法性,导致苏联的解体。与此同时,戈尔巴乔夫决定不支持陷入困境的东欧共产党政权领导人,使得他们无法抵抗国内要求民主改革的强烈呼声。然而,因为他未能改革社会主义制度,甚至最终未能保住自己苏联领导人的位置,戈尔巴乔夫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胜利者”。但在许多人看来,他似乎是一位悲剧英雄,他拒绝用军事力量来延长失败的政治、经济、社会制度。最重要的是,戈尔巴乔夫作为苏联领导人引发并容忍了从冷战到新时代所发生的巨大变革。里根是配角,戈尔巴乔夫是主角。挪威诺贝尔基金会决定授予戈尔巴乔夫1990年诺贝尔和平奖即是认识到他的角色重要性最早期的象征性行为【研究戈尔巴乔夫对冷战终结重要作用的著作盛丰,参见阿尔奇·布朗:《戈尔巴乔夫因素》(Archie Brown,The Gorbachev Factor),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阿尔奇·布朗:《改变世界的七年:透视改革》(Archie Brown,Seven Years That Changed the World:Perestroika in Perspective),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阿尔奇·布朗:“戈尔巴乔夫革命与冷战终结”(Archie Brown,“The Gorbachev Revolution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梅尔文·P.莱弗勒、文安立编:《剑桥冷战史》第3卷,第244~266页;阿尔奇·布朗:《人的因素:戈尔巴乔夫、里根和撒切尔及冷战终结》(Archie Brown,The Human Factor:Gorbachev,Reagan,and Thatcher,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安德烈·格拉切夫,“戈尔巴乔夫与‘新思维’”(Andrei Grachev,“Gorbachev and the ‘New Political Thinking’”),沃尔夫冈·穆勒、迈克尔·格尔、阿诺德·苏潘等编:《1989年的革命:一本手册》(Wolfgang Mueller,Michael Gehler and Arnold Suppan,et al eds.,Revolutions of 1989:A Handbook),维也纳:奥地利科学院出版社2015年版,第33~46页;克里斯·米勒:《拯救苏联经济的斗争: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与苏联的崩溃》(Chris Miller,The Struggle to Save the Soviet Economy:Mikhail Gorbachev and the Collapse of the USSR),教堂山:北卡罗来州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威廉·陶布曼:《戈尔巴乔夫:他的一生和他的时代》(William Taubman,Gorbachev:His Life and Times),纽约:西蒙与舒斯特出版公司2017年版;弗拉迪斯拉夫·M.祖博克:《失败的帝国:冷战中的苏联——从斯大林到戈尔巴乔夫》(Vladislav Zubok,A Failed Empire:The Soviet Union in the Cold War from Stalin to Gorbachev),教堂山:北卡罗莱纳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根据美国学者沃尔特·康纳的说法,戈尔巴乔夫试图改变苏维埃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关系,但在此过程中,他最终削弱了社会对苏维埃政权的支持【沃尔特·D.康纳:“苏联社会,公众态度,以及戈尔巴乔夫改革的危险”(Walter D.Connor,“Soviet Society,Public Attitudes,and the Perils of Gorbachev’s Reforms”),《冷战研究学刊》(The Journal of Cold War Studies)第5卷第4期(2003年),第43~80页。】。英国伦敦经济学院弗拉迪斯拉夫·祖博克虽然没有否认戈尔巴乔夫的重要性,但认为他没有始终如一地奉行某些政策,因此他的许多决定使得面临危机的苏联经济变得更糟糕,他并没有成为苏维埃国家稳定的掌舵者。尽管存在这些缺点,祖博克认可戈尔巴乔夫为结束冷战的“决心”【弗拉迪斯拉夫·M.祖博克:《失败的帝国:冷战中的苏联——从斯大林到戈尔巴乔夫》。】。哈佛大学的克莱默关注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对苏联境外的影响,这也决定了东欧的未来。克莱默指出:“戈尔巴乔夫在苏联大胆实施的改革,使得东欧强硬的共产主义政权越来越难抵御‘变革之风’。”【马克·克莱默:“东欧共产主义的崩溃及其对苏联内部的影响”(Mark Kramer,“The Collapse of East European Communism and the Repercussions within the Soviet Union”),《冷战研究学刊》(The Journal of Cold War Studies)第6卷第4期(2004年),第3~64页。】美国国家安全档案馆俄罗斯/欧亚项目主任斯韦特兰娜·萨夫兰斯卡娅强调苏联改革的国际主义特征。她的研究显示,几乎在就任总书记后不久,戈尔巴乔夫便开始调整苏联对东欧卫星国的政策。此外,在萨夫兰斯卡娅看来,因为在苏联各加盟共和国不断出现的对莫斯科权威的挑战耗费了戈尔巴乔夫的精力,到1989年,莫斯科便很少关注东欧事务了【斯维特拉娜·斯夫兰斯卡娅:“以欧洲的名义:苏联从东欧撤军”(Svetlana Savranskaya,“In the Name of Europe:Soviet withdrawal from Eastern Europe”),弗雷德里克·博佐、玛丽·皮埃尔·雷伊、N.皮尔斯·勒德洛和莱奥波尔多·诺迪:《欧洲与冷战终结:重新评估》(Frédéric Bozo,Marie Pierre Rey,N.Piers Ludlow and Leopoldo Nuti,eds.,Europe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A Reappraisal),纽约:劳特利奇出版社2008年版,第36~48页。】。
不过,里根和戈尔巴乔夫究竟谁对冷战终结发挥了更大的作用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定论,争论还在进行之中。2016年,里根任总统时期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部分成员,出版《赢得冷战的大战略:胜利的架构》这本论文集【道格拉斯·E.斯特鲁桑等编:《赢得冷战的大战略:胜利的架构》(Douglas E.Streusand,et al eds.,The Grand Strategy that Won the Cold War:Architecture of Triumph),兰哈姆:列克星敦出版公司2016年版。】。这本书出版的目的,是对认为戈尔巴乔夫对冷战终结发挥了比里根更大作用观点的反驳。作者们认为,里根通过国家安全委员会制定了一个一以贯之、行之有效的大战略,利用美国体制中的外交、信息、军事和经济手段,最终导致苏联一步一步走向崩溃。这是一本重申“里根胜利派”观点的重要著作。一方面,这本书的作者大多是当事人,他们的文章根据亲身经历并结合相关档案文件,有较高的可信度。另一方面,因为是当事人写自己经历的那段历史,难免有溢美之词。此外,这本书只讨论了白宫特别是国家安全委员会发挥的作用,对国务院、国防部、中央情报局的作用并未涉及。
对里根和戈尔巴乔夫的关注继续影响着有关冷战终结的争论。当然,其他著名苏联、美国和欧洲历史人物也被认为在1989—1991年的苏东剧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中包括美国国务卿乔治·舒尔茨和苏联外长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参见詹姆斯·格雷厄姆·威尔逊:“核武器与太空武器谈判:乔治·舒尔茨与冷战终结”(James Graham Wilson,“The Nuclear and Space Arms Talks,George Shultz,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沃尔夫冈·穆勒:“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安东尼·切尔尼亚耶夫与德国统一:次要政治角色在结束冷战中的作用”(Wolfgang Mueller,“Eduard Shevardndze,Antholy Chernyaev,and German Reunification:The Role of Secondary Political Actors in Ending the Cold War”),伯恩哈德·布卢梅瑙、尤西·M.汉希迈基、芭芭拉·赞凯塔编:《冷战终结新观点:意想不到的转变?》,第41~52、72~91页。】。2015年,瑟维斯出版的《冷战的终结(1985—1991)》一书是迄今为止最新、最权威的研究冷战终结的专著,作者将外交事件的描绘与美苏两国国内多层面的政治纷争结合在一起,成为一部全面描绘冷战中历史人物及其思想演变的佳作。瑟维斯充分利用了苏、美两国有关冷战终结的大量解密文件(如苏共中央政治局会议记录、美苏两国谈判记录等)、重要当事人的回忆录和日记、重要当事人的访谈记录(包括舒尔茨),向读者展现了关于“华盛顿和莫斯科如何将不可能的和平变成现实”的厚重历史。作者指出:“冷战本可以轻而易举地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让我们所有人都承受灾难性的后果,但是事情最终不可抗拒地向好的方向发展。”对于冷战终结谁的贡献更大这个问题,作者持中间立场,认为戈尔巴乔夫和里根都发挥了重要作用。作者也给予舒尔茨、谢瓦尔德纳泽很高的评价,认为他们与戈尔巴乔夫、里根一起成为促成冷战终结发挥关键作用的“四巨头”【罗伯特·瑟维斯:《冷战的终结:1985—1991年》。】。
近年来,研究美国对外关系史的学者已经超越了里根与戈尔巴乔夫二分法,开始关注老布什总统任期对冷战终结的贡献,这方面研究最著名的支持者是美国外交史家杰弗里·恩格尔。他强调老布什对冷战和平终结的重要性,认为“老布什面临的国际危机比历史上也许除了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之外任何一位美国人都更加复杂”【杰弗里·恩格尔:“老布什、德国和时间的力量:历史如何创造历史”(Jeffrey Engel,“Bush,Germany,and the Power of Time:How History Makes History”),《外交史》(Diplomatic History)第3卷第4期(2013年),第639~663页。】。与老布什总统批评者的说法相反,恩格尔断言老布什是一位有远见卓识的领导人,并成功实现冷战和平终结。他巧妙而谨慎地指导并掌控冷战后期事态的发展演变,从这种观点来看,恩格尔的叙述是对那些认为冷战在里根总统卸任之前就已经结束的学者的反驳。在评估老布什的贡献时,恩格尔认为老布什“引导”美国和世界和平结束冷战。“避免做错事情”使老布什“取得了成功。”【杰弗里·恩格尔:《当世界看起来是新的:老布什和冷战的终结》(Jeffrey Engel,When the World Seemed New:George H.W.Bush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纽约:霍顿·米夫林·哈考特出版公司2017年版。笔者在2022年发表的论文中,也简单介绍了老布什对冷战和平终结的贡献(参见夏亚峰:《英文学术界冷战史研究二十年:回顾、批判与展望》,《华东师范大学学报》2022年第1期,第91~92页)。】美国外交史家大卫·施密茨同样反对将老布什政府描绘为缺乏结束冷战的战略愿景。他认为,老布什1989年5月在德国美因茨的讲话中指出,“一个新愿景的欧洲正在推动美国的政策”【大卫·F.施密茨:《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国际主义与越战后的美国外交政策》(David F.Schmitz,Brent Scowcroft:Internationalism and Post-Vietnam War American Foreign Policy),纽约:罗曼与拉菲尔德出版公司2011年版。】。在英国学者克里斯蒂娜·斯波尔看来,老布什积极主动、努力确保在美国的条件下实现德国统一和冷战和平终结。根据她的评估,老布什对苏东剧变的反应并不情绪化,但他支持德国统一的努力是坚定的【克里斯蒂娜·施波尔:“德国,美国和后冷战时代欧洲的形成:一个关于1989—1990年德国通过政治统一实现国际解放的故事”(Kristina Spohr,“Germany,America and the Shaping of Post-Cold War Europe:A Story of German International Emancipation through Political Unification,1989—90”),《冷战史》(Cold War History)第15卷第2期(2015年),第221~243页。】。
和里根一样,老布什也有批评者。英国历史学家安德鲁·普雷斯顿断言老布什的世界观并“不适应他所处的时代”【安德鲁·普雷斯顿:“现实主义政治与宗教:基督教对老布什世界新秩序的回应”(Andrew Preston,“The Politics of Realism and Religion:Christian Responses to Bush’s New World Order”),《外交史》(Diplomatic History)第34卷第1期(2010年),第95~118页。】。同样,美国学者斯奈德也认为老布什政府的主要特征是犹豫和怀疑,这阻碍了官员们制定对东欧新政策的能动性。除此之外,这些态度限制了老布什政府在冷战终结时期带领美国向新方向前进【莎拉·斯奈德:《人权运动与冷战终结:一部赫尔辛基网络的跨国的历史》(Sarah B.Snyder,Human Rights Activism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A Transnational History of the Helsinki Network),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在美国国际关系学者格雷戈里·多默的叙述中,老布什扼杀了而不是引发了波兰自由化。多默对老布什政府官员有关这段历史的记叙提出质疑,他认为老布什多次试图阻挡波兰变革的步伐、至少将其推迟到1989年底【格雷戈里·多默:“怀疑与稳定:重新评估1989年美国对波兰民主转型的政策”(Gregory F.Domber,“Skepticism and Stability:Reevaluating U.S.Policy during Poland’s Democratic Transformation in 1989”),《冷战研究学刊》(The Journal of Cold War Studies)第13卷第3期(2011年),第52~82页;格雷戈里·多默:“人道主义援助,软实力以及冷战在波兰的终结”(Gregory F.Domber,“Humanitarian Aid,Soft Power,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 in Poland”),阿尔特米·M.卡利诺夫斯基和克雷格·戴格尔编:《劳特利奇冷战手册》(Artemy M.Kalinovsky and Craig Daigle,eds.,The Routledge Handbook of the Cold War),纽约:劳特利奇出版社2014年版,第388~400页;格雷戈里·多默:《授权革命:美国、波兰和冷战终结》(Gregory F.Domber,Empowering Revolution:America,Poland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教堂山:北卡罗来纳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继承这种对老布什政府外交政策记录修正的努力,美国国家安全档案馆主任汤姆·布兰顿指出老布什政府在此期间的“被动”,凸显在两位领导人之间,是戈尔巴乔夫、而不是老布什具有“远见卓识”【托马斯·布兰顿:“美国政策与1989年革命”(Thomas Blanton,“U.S.Policy and the Revolutions of 1989”),斯维特拉娜·斯夫兰斯卡娅、托马斯·布兰顿和弗拉迪斯拉夫·祖博克编:《历史杰作:1989年冷战在欧洲的和平终结》,第49~98页。】。布兰顿的解释符合那些批评老布什政府试图“暂停”美苏高层互动的做法和拖延里根总统离任时美苏互动强劲势头的学者的观点【德里克·乔莱特和詹姆斯·戈尔德盖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1989年的暂停”(Derek Chollet and James Goldgeier,“Once Burned,Twice Shy?The Pause of 1989”),威廉·沃尔弗斯编:《冷战终局:口述历史、分析、辩论》(William C.Wohlforth,ed.,Cold War Endgame:Oral History,Analysis,Debates),大学公园: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141~174页;杰克·马特洛克:《里根和戈尔巴乔夫:冷战如何结束的》(Jack Matlock,Jr.,Reagan and Gorbachev:How the Cold War Ended),纽约:兰登书屋出版社2004年版。】。
关注老布什政府的研究著作中一个重要的部分是强调老布什的“知己”、总统国家安全顾问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的贡献【德里克·乔莱特和詹姆斯·戈尔德盖尔:《处于战争之间的美国:从11/9到9/11——柏林墙倒塌和反恐战争开始之间被误解的年代》(Derek Chollet and James Goldgeier,America Between the Wars:From 11/9 to 9/11——The Misunderstood Years Between the Fall of the Berlin Wall and the Start of the War on Terror),纽约:公共事务出版公司2008年版。】。这样做的原因有很多,其中包括两人合作出版过一本关于老布什总统任内美国对外关系的准回忆录【乔治·布什和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重组的世界》(George Bush and Brent Scowcroft,A World Transformed),纽约:温特其出版公司1998年版。】。施密茨在他所著斯考克罗夫特传记中披露,斯考克罗夫特批评伍德罗·威尔逊总统在一战结束后试图改变世界,希冀通过民主促进、对由胜利者主导的结束一战的和平方案表示厌恶是个错误。他和老布什从中吸取教训,在柏林墙倒塌后决定对东欧剧变采取低调处理的政策,放弃“得意扬扬”的态度,不公开宣扬美国赢得冷战胜利从而不过分刺激苏联。此外,施密茨同意斯考克罗夫特的观点,即美国只是扮演波兰转型的“助产士”【大卫·F.茨:《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国际主义与越战后的美国外交政策》。】。美国政治学家巴塞洛缪·斯帕罗是为斯考克罗夫特在冷战和平终结中发挥重要作用的观点找到了充分的证据最著名学者之一。斯帕罗给予斯考克罗夫特很高的评价,凸显他的个人品质、与老布什的密切关系以及工作能力。他甚至断言斯考克罗夫特是美国“过去40年最优秀的外交政策战略家”,认为斯考克罗夫特的个人品质使他“几乎完美适应那个时代”【巴塞洛缪·H.斯帕罗:《战略家: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和国家安全的召唤》(Bartholomew H.Sparrow,The Strategist:Brent Scowcroft and the Call of National Security),纽约:公共事务出版社2005年版。】。
学者们的研究范围也不仅仅局限于考察超级大国政策和功效问题。英国国际关系学者迈克尔·考克斯认为,欧洲在冷战结束中的作用常常被忽视了。他在2008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努力纠正这一遗漏,强调欧洲进程有助于结束冷战以及冷战给欧洲留下的遗产,包括欧洲一体化的加强【迈克尔·考克斯:“谁在欧洲赢得了冷战?史学概述”(Michael Cox,“Who Won the Cold War in Europe?A Historiographical Overview”),弗雷德里克·博佐、玛丽·皮埃尔·雷伊、N.皮尔斯·勒德洛和莱奥波尔多·诺迪等编:《欧洲与冷战终结:重新评估》,第9~20页。】。随后,大量研究强调欧洲领导人在冷战和平终结中的能动性,特别是西德总理科尔和法国总统密特朗。在柏林墙倒塌20周年之际,有不少作品问世,其中包括维克多·塞巴斯蒂和康斯坦丁·普列沙科夫研究苏东剧变的专著【维克多·塞巴斯蒂:《1989年革命:苏联帝国的垮台》(Victor Sebestyen,Revolution 1989:The Fall of the Soviet Empire),纽约:万神殿出版公司2009版;康斯坦丁·普列沙科夫:《没有面包就没有自由!1989年和推翻共产主义的内战》(Constantine Pleshakov,There Is No Freedom Without Bread!1989 and the Civil War that Brought Down Communism),纽约:法勒、斯特劳斯和吉鲁出版社2009年版。】。他们寻求将注意力远离莫斯科和华盛顿,重新聚焦中欧和苏联集团内部的变化和斗争。美国历史学家玛丽·萨罗特特别强调科尔作为“精明的政治家”的中心地位,认为他在冷战终结中发挥了核心作用。在她的分析中,科尔主导了有关德国统一的步伐和内容的讨论【玛丽·伊莉斯·莎洛特:《1989年:创建后冷战时代欧洲的斗争》(Mary Elise Sarotte,1989:The Struggle to Create Post-Cold War Europe),普林斯顿: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同样,2009年,法国学者弗雷德里克·博佐出版的关于密特朗的重要著作中揭示法国并没有如之前所认为的那样试图阻止德国统一【弗雷德里克·博佐著,S.伊曼纽尔译:《密特朗,冷战终结与德国统一》(Frédéric Bozo,Mitterrand,the End of the Cold War and German Unification,transl.by S.Emmanuel),纽约:伯格翰出版社2009年版。】。
关于教皇保罗二世在冷战终结过程中的作用,西方学者有过分夸大的倾向。大卫·威利是教皇的传记作者,他在1979年6月陪同教皇第一次访问波兰。他声称:“波兰团结工会运动的崛起,以及波兰随后从苏联控制的共产党集权统治转型为东欧第一个非共产党政权,与教皇那次历史性的访问所激起的波兰人民的爱国主义和乐观精神息息相关。”【大卫·维利:《上帝的政治家:梵蒂冈的约翰·保罗二世》(David Willey,God’s Politician:John Paul at the Vatican),伦敦:费伯出版公司1992年版,第1页。有关教皇保罗二世与冷战终结关系的研究,主要有保罗·肯戈:《教皇和总统:约翰·保罗二世、罗纳德·里根以及20世纪不为人知的故事》(Paul Kengor:A Pope and a President:John Paul Ⅱ,Ronald Reagan,and the Extraordinary Untold Story of the 20th Century),威明顿:校际研究协会2017年版;保罗·肯戈和罗伯特·奥兰多:《神圣计划:约翰·保罗二世、罗纳德·里根和冷战的戏剧性结束》(Paul Kengor and Robert Orlando,The Divine Plan:John Paul Ⅱ,Ronald Reagan,and the Dramatic End of the Cold War),威明顿:校际研究协会2019年版;约翰·奥沙利文:《总统、教皇和首相:三个改变世界的人》(John O’Sullivan,The President,the Pope,and the Prime Minister:Three Who Changed the World),哥伦比亚特区华盛顿:莱格尼里出版公司2005年版;肯尼斯·S.扎加基:“教宗约翰·保罗二世与反共产主义运动:世俗与神圣时代的个案研究”(Kenneth S.Zagacki,“Pope John Paul Ⅱ and the Crusade against Communism:A Case Study in Secular and Sacred Time”),《修辞学与公共事务》(Rhetoric and Public Affairs)第4卷第4期(2001年冬季号),第689~710页;伊顿·达菲:《圣人与罪人:教皇史》(Eatmon Duffy,Saints and Sinners:A History of the Popes),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卡尔·伯恩斯坦、马可·波利蒂:《教皇陛下:约翰·保罗二世和我们时代的隐藏历史》(Carl Bernstein and Marco Politi,His Holiness:John Paul Ⅱ and the Hidden History of Our Time),纽约:双日出版社1996年版;乔治·魏盖尔:《最后的革命:抵抗教会和共产主义的崩溃》(George Weigel,The Final Revolution:The Resistance Church and the Collapse of Communism),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加迪斯认为,教皇保罗二世对20世纪80年代历史的影响与中国领导人邓小平、捷克斯洛伐克作家和持不同政见者(后来任捷克总统的)哈维尔、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美国总统里根、波兰团结工会领导人瓦文萨一样重要。他认为,这些人清楚知道他们要到达的目的地并有一份清晰的地图帮助他们到达那里【约翰·加迪斯:《冷战:一部新历史》,第224页。】。在加迪斯的笔下,冷战胜利的“英雄”是西方的强硬派和保守派,比如里根、撒切尔夫人和教皇保罗二世。
四 另类全球化的视角
在过去10多年中,一些欧洲学者从非殖民化和后殖民批判的视角,呼吁在书写东欧历史时要摒弃“欧洲中心”主义。立足点就是在承认欧洲在全球历史中的显著地位的同时,看到欧洲之外的世界对欧洲身份和体制有一定的影响。过去,西方学术界关于1989—1991年苏东剧变的叙述通常放在全球化大背景之中,强调苏东国家转型成为“自由世界”的一部分,在新自由主义话语中就是向市场经济过渡,将东欧剧变描绘成西方自由资本主义制度的胜利。英国埃克塞特大学詹姆斯·马克等学者对这种观点提出异议,认为东欧国家在1989年之前就是全球化的一部分,只是他们的全球化与西方自由主义的全球化不是同一个概念。他们认为,应该将东欧放在全球资本主义发展的大历史中加以考察,将1989—1991年东欧剧变看成70年代初开始的新一轮资本主义全球化的一部分。这种跨国史的研究方法,摆脱了将冷战史放在两大阵营对抗的传统书写框架中,关注冷战时期的第二世界与第三世界对冷战进程的影响【西方学界所熟悉的三个世界理论是由法国学者索维(Alfred Sauvy)于1952年首先提出。这一理论的基本观点是:美国、英国及其盟友是第一世界;苏联、中国及其社会主义阵营的盟友是第二世界;经济落后的大批亚非拉国家包括“不结盟运动”的成员国为第三世界。毛泽东主席于1974年提出中国关于“三个世界”划分的战略思想。这一思想的基本观点是:美国、苏联是第一世界;包括中国在内的亚非拉和其他地区的发展中国家是第三世界;处于两者之间的发达国家包括日本、加拿大、西欧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是第二世界。】。事实上,从20世纪50年代中期开始,随着非斯大林化的到来,东西方关系开始出现缓和。非殖民化的兴起以及中国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的巩固与发展,东欧国家开始打开门户,寻求与第三世界国家建立经贸关系、修复与西欧国家的关系,社会主义国家的全球化在50年代就已经达到高潮,成为现代历史上第二次全球化浪潮中的一部分。由于英国、法国、荷兰和葡萄牙等传统殖民帝国在二战之后逐渐瓦解,世界经济秩序开始重建,1964年成立的联合国贸易与发展会议试图创建新的国际贸易形式,鼓励原本处于“边缘”的东欧国家参与其中。从70年代初开始,虽然东欧国家公民出国旅行仍受到很大限制,但并非完全不可能。比如,每年有100万的波兰人会去该国以西的国家旅行。60年代初,南斯拉夫实施了“红护照”制度,允许公民自由地在东西方国家旅行,这成为冷战时期最方便的护照。对东欧国家来说,关键的问题是如何融入国际经济体制中,建立以出口为导向的经济,促进国内经济的高速发展。从70年代开始,苏联发现,在与社会主义阵营中技术发达的捷克斯洛伐克、东德等国的贸易中只能提供原材料和能源,在技术方面完全落后于它们。于是苏联决定不阻挠东欧国家与中东国家建立贸易关系以便获取石油,并与西方国家开展贸易。匈牙利和波兰分别在1982年和1986年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佐尔坦·吉贝内利:“为什么全球化呢?1989年在东欧与历史的政治”(Zoltán Ginelli,“Why Globalise?1989 in Eastern Europe and the Politics of History”),https://lefteast.org/why-globalise-1989-in-eastern-europe-and-the-politics-of-history/,2020.09.24/2022.03.19。】。
2019年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一本以詹姆斯·马克为首的、埃克塞特大学四位学者共同撰写的《1989年:一部东欧全球史》,这四位学者分别是研究中欧史、东欧史、拉丁美洲史和南斯拉夫史的专家。这本书详细论证了东欧国家早在1989年之前就一直是相互联结的世界的塑造者,是全球供应链中的重要一环。作者们认为,东欧社会的精英们在冷战时期对多种经济政治思想进行了探索和选择。比如他们在20世纪60年代选择无产阶级国际主义,试图将东欧融入国际市场,建立自身成功的出口工业,支持和帮助第三世界新独立民族国家的发展,使东欧摆脱成为西欧农业区的命运;到70年代,他们不是从西方而是从拉丁美洲和东南亚寻找社会主义改革的经验,对智利和新加坡实施的威权资本主义颇感兴趣。然而,到了80年代,他们逐渐放弃了与第三世界国家的紧密联系,特别是1989年之后,完全放弃了无产阶级国际主义,重新倒向资本主义的西方,认为西化才能使得国家经济得到快速发展。受西方“民主促进”基金项目的诱惑,东欧社会的精英(包括技术官僚、有改革思想的公职人员、经济学家、律师等)放弃了推行社会主义改革或实施直接民主等政治选项。因为担心出现社会动荡和暴力,具有改革思想的共产党人和持不同政见者合流,选择了西方的宪政民主制度。作者们指出,东欧社会的变化并不是1989年柏林墙倒塌之时才开始的。一些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在此之前已经在不同程度上“向全球资本主义规范、自由民主、欧洲文化调整和靠拢。这一进程在1989年开始加速……”【詹姆斯·马克、博格丹·C.雅各布、托比亚斯·鲁普雷希特和利乌比察·斯帕斯科夫斯卡等编:《1989年:一部东欧全球史》(James Mark,Bogdan C.Iacob,Tobias Rupprecht,and Ljubica Spaskovska,et al eds.,1989:A Global History of Eastern Europe),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2页。】。作者们将1989年东欧剧变放在全球视野下来考察,认为1989年东欧剧变是当地精英对全球化形式公开明确的选择,强调东欧的政治家和知识分子在这一历史剧变中的主体性,是对“西方赢得冷战胜利”观点的修正【伊万·克拉斯捷夫:“欧洲的三种愿景同时崩溃”(Ivan Krastev,“3 Visions of Europe Are Collapsing at the Same Times”),《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2018年7月10日;詹姆斯·马克、博格丹·C.雅各布、托比亚斯·鲁普雷希特和利乌比察·斯帕斯科夫斯卡等编:《1989年:一部东欧全球史》。】。
现代化并不是以西方或美国经济自由化和政治民主化为唯一样板的历史过程,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非殖民化的兴起、东欧国家对苏联模式的背离以及中国的改革开放,都是人类走向现代化和全球化的探索。2020年出版的《另类全球化:东欧和后殖民世界》是一本由三位欧洲学者共同主编的研究冷战时期社会主义世界全球化的论文集,探讨的是1953年斯大林去世后,一个不断国际化的东方社会主义阵营(第二世界)与二战后非殖民化进程中新独立的民族国家(第三世界)的关系,从经济、政治、文化和社会发展几个方面进行考察,认为这是社会主义世界无产阶级进行国际主义实践的重要方面【詹姆斯·马克、阿尔特米·M.加里诺夫斯基和施特菲·马龙格等编:《另类全球化:东欧和后殖民世界》(James Mark,Artemy M.Kalinovsky and Steffi Marung,et al eds.,Alternative Globalizations:Eastern Europe and the Postcolonial World),伯明顿: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该书对二战后现代化和全球化的进程、模式、地域提出新的解读,提醒我们,东欧社会主义体系的解体并不能解释为资本主义全球化的胜利,而仅仅是部分社会精英的选择。批评者则认为,1989年东欧国家选择西方的民主制,导致东欧经济在世界产业链中再次被边缘化,东欧社会为此付出极高的代价;共产党统治时期成功的国际贸易陷入停滞,之前所取得的来之不易的社会、经济和性别等方面的平等权利被逐渐削弱,劳工阶层被挤到社会的边缘【詹姆斯·马克、阿尔特米·M.加里诺夫斯基、施特菲·马龙格等编:《另类全球化:东欧和后殖民世界》第2、10页。】。最近10年,东欧社会民粹主义思潮汹涌,而他们的一个主要观点是西方式民主制不适合东欧国家,东欧社会在1989年做出的道路选择是错误的。匈牙利、波兰等东欧国家出现民主倒退,选择非自由的民主制【詹姆斯·马克、阿尔特米·M.加里诺夫斯基、施特菲·马龙格等编:《另类全球化:东欧和后殖民世界》第23页;伊万·克拉斯捷夫:“东欧的不自由革命:通往民主衰落的漫长道路”(Ivan Krastev,“Eastern Europe’s Illiberal Revolution:The Long Road to Democratic Decline”),《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第97卷第3期(2018年5/6月号)。】。这是一部有关冷战时期东欧社会主义国家跨国史研究的优秀成果。“另类全球化”为我们对1989年东欧剧变、冷战终结等重大历史事件进行重新思考和认识提供了新的视角。
五 结 "语
除了以上四个解读路径外,西方学者也关注非国家行为体(例如帕格沃什科学与世界事务会议、防止核战国际医生组织、裁军与安全问题独立委员会等)、天主教会、人权活动组织(例如以“赫尔辛基观察”为核心的跨国人权网络)在冷战终结中的作用,中国学术界已经注意到这方面的研究。2023年北京大学王立新发表的文章对此有所介绍。他写道:“理解冷战史特别是冷战终结进程还需要引入跨国史的视角,将目光从位于舞台中心的里根、布什、戈尔巴乔夫以及美苏两国各自的战略和政策移开,转向长期被忽略的处于国际舞台边缘的‘公民活动家’们,考察这些活动家建立的国际非政府组织或跨国网络在改变铁幕两边决策者的世界观、态度和政策等方面发挥的重要作用。”【王立新:《跨国史视角下的冷战终结》,《史学集刊》2023年第4期,第82页。】
有关重大历史事件追根溯源的研究,一定要避免单一原因论。研究冷战终结以及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国际体系的变化,既要重视历史人物的作用,也要关注较长时段的经济、社会、观念变化对历史进程的影响。2004年,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里查德·赫尔曼和达特茅斯学院的里查德·勒博合作编辑出版了论文集《结束冷战:解读、因果关系、国际关系研究》。论文集作者们试图解释物质因素、思想观念、国内政治、领导人个人因素在冷战终结过程中的作用【理查德·K.赫尔曼、理查德·内德·勒博编:《结束冷战:解释、因果关系、国际关系研究》(Richard K.Herrman and Richard Ned Lebow,eds.,Ending the Cold War:Interpretations,Causations,and the Stud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纽约:帕尔格雷夫·麦克米兰出版社2004年版。】。勒博和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的贾尼斯·斯坦在他们的文章中认为,“冷战终结是独立的和非独立的变量相互作用的结果。”冷战结束的时间节点和细节都有很大的偶然性【理查德·K.赫尔曼、理查德·内德·勒博编:《结束冷战:解释、因果关系、国际关系研究》,第205页。】。
行文至此,有必要简单回答一下冷战究竟是何时终结的。主流观点认为,冷战终结的标志性事件是1991年12月苏联解体。然而,一些西方学者对此持不同看法。美国著名国际史学者马克·特拉亨伯格认为,冷战在1963年就结束了,因为美、苏、英三国在这一年签署了《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确保了冷战对抗的双方从此可以和平相处,实现了自冷战开始以来美苏双方希望“构建的和平”【马克·特拉亨伯格:《构建的和平:1945—1963年欧洲和解的形成》(Marc Trachtenberg,A Constructed Peace:The Making of the European Settlement,1945—1963),普林斯顿: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哥伦比亚大学安德斯·斯蒂芬森在2012年发表了题为《冷战的零度》的文章,赞同特拉亨伯格的观点,认为冷战研究应该回归它的根源,就是二战后美国为建立国际秩序的一个国家项目,应该主要研究政府的政策制定与实施,时间限定在1945—1963年【安德斯·斯蒂芬森:“冷战的零度”(Anders Stephanson,“Cold War Degree Zero”),乔尔·艾萨克、邓肯·贝尔编:《不确定的帝国:美国历史与冷战思想》(Joel Isaac and Duncan Bell,eds.,Uncertain Empire:American History and the Idea of the Cold War),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9~49页。】。美国学者约翰·普拉多断言,到1989年年初里根离任时,戈尔巴乔夫同意撤销苏联在欧洲部署的所有中程核力量;承诺大规模削减战略武器;同意逐步从阿富汗和第三世界的冲突地区撤退和单方面削减常规部队;承诺保障东欧人民的民族自决权利等。事实上,在1988年底,里根就宣布“冷战已经结束”【约翰·普拉多:《冷战是如何结束的:辩论和研究历史》,第84页。】,超级大国之间的对抗大大降低,美苏冷战对抗的国际体系发生了根本改变。哈佛大学马克·克莱默认为,冷战在1989年年底结束了。他的理由是到1989年,苏联已经明确不会用武力来维持东欧共产党政权。东欧共产党政权的垮台表明欧洲不再是一个分离的欧洲,即冷战得以存在的根本原因已经不复存在。1989—1991年,美苏在国际问题方面紧密合作,是冷战时期根本不可能的【马克·克莱默2021年11月28日给笔者来函。】。祖博克指出,在1989年12月美苏首脑马耳他峰会上,美国总统老布什与戈尔巴乔夫共同宣布冷战结束。自此之后,戈尔巴乔夫为首的苏共领导集团坚信,冷战已经结束,他们急不可待地、不惜一切代价希望与美国、北约以及西欧合作并建立伙伴关系。然而,从美国政府的角度来看,冷战并没有结束。他们要利用柏林墙的倒塌来兼并东德乃至整个东欧。老布什政府的高层在内部会议上,继续用冷战思维讨论美苏关系和对苏政策。直到苏联解体之后,1992年1月29日,布什总统发表国情咨文演说,声称“承蒙天恩,美国赢得了冷战胜利!”在美国人看来,美苏冷战对抗由于苏联的解体才算真正结束【“在威尔逊学者中心举办的‘崩溃:苏联的垮台’新书发布网络研讨会上祖博克回答夏亚峰问题记录”(Records of Vladislav Zubok’s answers to Yafeng Xia’s question at the “Collapse:The Fall of the Soviet Union”),https://www.wilsoncenter.org/event/collapse-fall-soviet-union?utm_medium=emailamp;utm_campaign=happamp;utm_source=eventamp;emci=f9f7f6d4-5f58-ec11-94f6-0050f2e65e9bamp;emdi=205ca273-6158-ec11-94f6-0050f2e65e9bamp;ceid=59547,2021.12.13/2022.01.10。】。对此,文安立在《冷战:一部世界史》中这样写道,1991年底“苏联解体清除了冷战在国际体系中最后的残留部分”【文安立:《冷战:一部世界史》(Odd A.Westad,The Cold War:A World History),纽约:基础图书出版公司2017年版,第616页。】。笔者认为,冷战终结是一个历史过程,可以从1988年底里根宣布冷战结束算起到1991年7月华沙条约组织解散,作为冷战对抗的一个军事集团消失,冷战彻底结束【沈志华认为,作为国家战略和政策,1989年初苏联已经全面放弃冷战,到1991年7月华沙条约组织解散之时,美苏冷战对抗的两极格局已不复存在。所以,即使苏联没有解体(1991年12月),冷战也已经结束。不过,作为冷战对抗主体的苏联在华约解体后不到半年便不复存在了,人们更有理由认为冷战结束了。因为时间靠的很近,把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这两个历史事件看作同时发生,从历史的长河中看,也未尝不可。】。
西方学者从物质因素的作用、思想观念的变化、历史人物的作用来研究冷战终结问题,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今后还会有佳作发表,争论还将持续下去。从另类全球化的视角来观察冷战终结,应者寥寥,这方面的研究很难说能走多远。冷战终结30多年后,我们知道了更多关于这一历史事件,但学者们并不接近就这一具有划时代重大意义的历史事件的许多重要方面达成总体共识。这场争论最终不太可能得到全面解决,部分原因是这样的历史事件本身的复杂性和模糊性。显然,难以达成共识的部分原因是不同的解释植根于广泛不同且长期冲突的有关政治和国际秩序的理论。尽管缺乏共识,关于冷战终结的争论仍将具有持续的重要性,部分原因是冷战终结在20世纪历史上的重要性,也因为对冷战终结的解释往往被归结为简单的历史公理,但在当代外交政策和大战略中继续发挥着作用。此外,关于冷战终束的争论与俄罗斯国内和世界范围内寻找令人满意的后共产主义未来的持续斗争有关,对我们深刻认识美俄冲突和所谓中美“新冷战”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最后,关于冷战终结的争论是一场关于世界政治主要特征的争论,例如资本主义制度、国际机构的功效、核军备竞赛和核不扩散问题,这些特征正在不断演变,我们对冷战终结的看法、冷战的进程以及这些因素在其中的作用也将不断发生变化【参见丹尼尔·杜德尼、G·约翰·伊肯伯里:“冷战终结20年之后:反思、回顾与修正”(Daniel Deudney and G.John Ikenberry,“The End of the Cold War after 20 Years:Reconsiderations,Retrospectives and Revisions”),《国际政治》(International Politics)第48卷第4/5期(2011年7月),第439~440页。】。毫无疑问,如何解读冷战终结仍影响当今国际政治和大国外交关系。
研究冷战终结的原因是个异常复杂的课题,任何一种特定的分析路径都很难提供令人信服的解释。学者们“被迫”关注不同变量之间的替代解释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不允许他们因自己的解释路径相对于竞争对手的分析优越而沾沾自喜。中国学者还鲜有依据档案资料研究冷战终结这一历史事件的成果发表。对中国冷战史学者来说,根据美、苏及东欧各国档案文件,厘清冷战终结进程的重要历史事实,认清美苏在此过程中实力的演变、观念的变化,以及突发事件、领导人政策选项对这一历史进程的影响,用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分析冷战终结的真正原因及苏联解体的历史教训,是未来可期的一个研究领域。
收稿日期 2024—02—26
作者夏亚峰,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社会主义历史与文献研究院研究员,美国纽约长岛大学资深教授。上海,200241。
Why Did the Cold War End:Four Interpretive Approaches and Debates in Western Academia
Xia Yafeng
The conclusion of the East-West Cold War in 1991 has sparked extensive scholarly inquiry,yielding diverse interpretations regarding its causes.This article delineates four interpretive frameworks prevalent in Western academia:first,examine the role of material factors,such as the decline of Soviet power and the impact of technological advancements on this historical trajectory;second,explore the shift of ideological paradigms and their influence on Soviet leadership and Eastern European countries;third,underscore the pivotal contributions of key historical figures to the Cold War’s conclusion;and fourth,offer insights from the vantage point of alternative globalization,portraying Eastern European countries as pivotal actors in shaping a globally interconnected world.The upheavals in Eastern Europe in 1989 are seen as manifestations of local elites’ strategic choices within the broader context of globalization.This study emphasizes the need to consider not only individual actors but also long-term economic,social,and ideological changes when analyzing the Cold War’s conclusion and changes in international system in the late 1980s and early 1990s.It contends that no single policy or historical figure dominated and determined the conclusion of the Cold War.
Conclusion of the Cold War;Material Factors;Ideology;Historical Figures;Alternative Globalization
【责任编校 李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