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骘是孙吴时期重要的历史人物,受到史料限制,长时期内,我们主要依赖《三国志》《晋书》《建康实录》《资治通鉴》等传世文献中的只言片语来认识他。可喜的是,走马楼吴简中出现了“步骘”“步侯”等内容,敦煌本《三国志·步骘传》的发现也提供了新材料。本文拟结合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重新勾勒步骘的生平,增补正史未见之事,丰富正史所略之事。
一 从传世文献梳理步骘生平
根据传世文献的记载,步骘,字子山,临淮淮阴人,东汉末年避难江东,为人心胸宽广,一边种瓜自足,一边刻苦读书。建安五年(200年),入仕孙权,被任命为主记(《建康实录》作“主簿”,见许嵩撰,张学锋、陆帅整理:《建康实录》,南京:南京出版社2020年版,第35页)。岁余后,因病辞官,与诸葛瑾等人游历吴中,声名逐渐显赫,后任海盐县长。建安十四年(209年),孙权领徐州牧,辟步骘为车骑将军东曹掾,兼任徐州治中从事,举其为茂才。步骘由此受到孙权的重视。
建安十五年(210年),步骘被任命为鄱阳太守,寻拜交州刺史,孙吴由此正式将交州纳入版图。延康元年(220年),刘备东征,孙权将步骘调往长沙,后与潘濬共同讨平武陵蛮的叛乱,迁任右将军、左护军,改封临湘侯。黄龙元年(229年),孙权在武昌称帝,拜步骘为骠骑将军,又都督西陵,镇戍长江,为维护吴国的边疆安全立下了汗马功劳。后吕壹之乱爆发,孙吴君臣生隙,在步骘等人的共同努力下,孙权终于将吕壹诛杀,君臣关系渐趋缓和。
赤乌五年(242年),太子孙登逝世,孙权立三子孙和为太子,四子孙霸为鲁王。孙霸因得宠于孙权,渐生野心,阴谋夺位,引发了二宫构争。在此事件中,步骘倾向于鲁王(陈寿:《三国志》卷五九《吴书·孙和传》注引《殷基通语》,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1369页)。步骘之所以作出这一选择,是为了维护家族利益,甘愿成为孙权、步夫人、全公主的政治工具(王永平:《论步骘及其家族人物对孙吴政局的影响》,《扬州大学学报》2006年第1期,第85~91页)。尽管如此,但步骘在这一事件中似乎只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站队,并未直接参与政争。或许也正因如此,孙权才在赤乌九年(246年)陆逊去世之后任命步骘为丞相,让他在激烈的党争之后主持朝局,稳定秩序。只可惜,步骘次年便去世。
步骘卒后,子步协继任。步协卒后,其子步玑嗣位临湘侯,步协之弟步阐继为西陵督,封西亭侯。凤凰元年(272年),孙皓召步阐为绕帐督,但步阐以为自己失职,又畏惧谗祸,叛吴附晋,最终招致灭门之祸。“吴陆抗闻步阐叛,亟遣将军左奕、吾彦等讨之。帝遣荆州刺史杨肇迎阐于西陵,车骑将军羊祜帅步军出江陵,巴东监军徐胤帅水军击建平以救阐”(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七九,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版,第2523页),但最终西陵仍被陆抗攻破,步骘子孙均被诛杀,唯步璿一人因已奔赴洛阳任职而得以保全,步骘家族至此没落。
二 从走马楼吴简新释步骘生平
1996年,湖南长沙走马楼出土了三国孙吴时期的简牍,数量多达十余万枚,时代大致处于孙权时期。与传世的《三国志》不同,走马楼吴简的内容多为地方基层的文书档案,涉及政治、经济、军事、司法等各方面,可谓是孙吴的“当代史”。其中多次出现了关于步骘的内容,能够补充传世文献所载步骘在交州和荆州的活动细节(本文所引长沙走马楼吴简出自走马楼简牍整理组编著:《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竹简》臺~玖,北京:文物出版社1999~2019年版)。
简1:□草白豫章上蔡县言□□□□□吏区□□□步骘将军干令不 (捌·3505)
简2:领黄龙三年将军步骘所还民限米一百八十六斛 (肆·1178)
简3:夫秋里户人公乘步侯还民这龙年八十一 (捌·2182)
简4:一顷七亩〇二百廿二〇步大常吕步侯士复民〇粢田〇不收租〇定〇领 (陆·148)
简5:其一顷〇七□亩二百廿二步〇大〇常吕步侯及〇部〇曲〇 〇郡〇士〇粢…… (柒·3104)(为区别原释文,本文改释、补释之字均用“〇”符号标出)
简1~2以将军身份称呼步骘,简3~5以侯爵身份称呼步骘。简3中的“步侯还民”是一种身份,即隶属于步侯的“还民”,而“还民”则是曾经脱离户籍现在返还乡里的著籍民众(孟彦弘:《释“还民”》,《历史研究》2001年第4期,第170~171页)。经统计,目前已经公布的吴简中共发现有20枚“步侯还民”简。简4~5还透露出步骘拥有大量的依附人口和粢田产业,这与他立下的汗马功劳是分不开的。
1.经营交州,平定荆州
吴简中与步骘有关的内容主要集中在黄龙三年(231年)至嘉禾四年(235年),在此之前,步骘的卓越功勋主要有两件,一是经营交州,二是平定荆州。
建安十五年(210年),孙权遣步骘为交州刺史。步骘到任后,苍梧太守吴巨心怀异心,不听调遣,步骘设局将他斩杀,声威大震,交趾太守士燮率兄弟奉迎。当时,前刺史张津故将夷廖、钱博之徒仍然割据山头,称雄一方,步骘逐一讨灭,使交州的秩序渐趋稳定。孙权之所以要开拓交州,一方面是因为孙吴劳力、兵力十分匮乏,交州存在大量未编户的非华夏族群,可提供丰富的劳动力资源;另一方面是交州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将交州纳入版图,既可免去与外部力量交锋时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还可留一退路。因此,步骘开拓交州对于孙吴来说至关重要,由是加拜平戎将军,功封广信侯。延康元年(220年),孙权遣吕岱代步骘为交州刺史,“骘将交州义士万人赴长沙。会刘备东下,武陵蛮夷蠢动,权遂命骘上益阳。备既败绩,而零、桂诸郡犹相惊扰,处处阻兵,骘周旋征讨,皆平之”(陈寿:《三国志》卷五二《吴书·步骘传》,第1237页)。
值得注意的是,步骘入交州时“领武射吏千人”,而他离任时竟带走“万人”,这些“交州义士”从何而来?吴简中的“南越”一词对我们有所提示。
简6:□乡领粢租米……其七斛三斗〇付仓吏李金给禀南越〇范〇难〇等〇二(?) (陆·191)
简7:其五斗给禀〇南越范〇难等二人付主者史张〇惕 (陆·635)
简8:其十九斛一斗一升付吏张惕给禀南〇越 范〇难〇 ……白 (柒·3113)
简9:□张惕给禀南〇越 范难等七人九月直余未毕一百卌一 (陆·2357)
简10:中贼曹掾□□李郎中出米三斛给禀夷民石□等三人事 中□贼□曹……郎中出米七斛给□禀〇夷〇民〇 〇 等二人事 闰月五日书佐□烝□贇□封 (陆·596)(简6~10的改释过程见拙作:《走马楼吴简所见“南越”考释》,“第五届简帛学国际学术研讨会暨《简帛研究》创刊三十周年座谈会”论文,广西桂林,2023年)
南越国于元鼎六年(前111年)已为汉武帝所灭,吴简中的“南越”指什么?“南越”与步骘带走的“交州义士”又有怎样的联系?简6~9中均含有“给禀”二字,令人瞩目的是,简10中的“给禀夷民石□等三人”“给禀〇夷〇民〇 〇 等二人”与“给禀南越范难等二/七人”之格式十分相似,那么“南越”很有可能对应“夷民”。学者们曾对“夷民”进行过深入探讨,虽然在具体问题上有所分歧,但均认为是非华夏族群(王素:《说“夷民”——读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札记》,《故宫博物院院刊》2004年第5期,第49~52页;罗新:《王化与山险——中古早期南方诸蛮历史命运之概观》,《历史研究》2009年第2期,第4~20页)。因此,“南越”或许也是非华夏族群。
魏晋史籍中亦有关于“南越”的记载,如士燮、陆绩都曾“作守南越”(陈寿:《三国志》卷四九《吴书·刘繇太史慈士燮传》,第1194页;卷五七《吴书·虞陆张骆陆吾朱传》,第1341页);孙泰“行郁林太守,南越亦归之”(房玄龄等:《晋书》卷一〇〇《孙恩传》,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2632页);王毅为“广州刺史,甚得南越之情”(房玄龄等:《晋书》卷一〇〇《王机传》,第2624页)。士燮为交趾太守,陆绩和孙泰为郁林太守,王毅为广州刺史,均任职于南越国故地,故南越国灭亡以后文献中出现的“南越”在地理空间上主要指南越国故地。不过,“南越”还有可能指称族名,“甚得南越之情”“南越亦归之”等均有此义在内,故“南越”在民族属性上应指南越后裔。因此,“南越”与交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吴简中确有关于交州的记载:
简11:百给供过交州从事周经等所送马一百五匹祠〇祖作骑□ (捌·641)
简12:其四万一千□□五十□□交州所传□祠祖所用 (陆·1925)
简11的文意大致是:荆州当地将105匹马提供给经过的交州从事周经等人,这些马的用途是“祠祖”和“作骑□”。前者与祭祀有关,简12也提到了交州“祠祖”时需要用到一些物资。后者与军事有关,因交州不产马,而当时交州地区征战频繁,马匹紧张,确有可能需要从荆州采购,且吴简中也有“骑吏”(玖·5259)的记载。
由于孙吴时期的荆州与交州联系紧密,再结合步骘出交州、入荆州的事迹,吴简中的“南越”可能就是被步骘从交州带回长沙以充军国之用的南越后裔(此外,吕岱也有可能从交州将“南越”带往长沙,参见拙作:《走马楼吴简所见“南越”考释》),这就是步骘随侍从千人激增至万人的来源。
2.揭发吕壹,劝谏孙权
吴简中还有一枚简值得关注:
简13:中□书□典□校□事□吕□壹□ (壹·1296)
学者指出该简时间应在嘉禾年间,这与“长沙三侯”与吕壹的矛盾开始激化的时间相符合(王素、汪力工:《略谈走马楼孙吴“中书典校事吕壹”简的意义》,《文物》2002年第10期,第88~91页)。“长沙三侯”即醴陵侯顾雍、刘阳侯潘濬、临湘侯步骘。除步骘以外,潘濬也见于吴简,例如:
简14:六斗六升被督军粮都尉嘉禾三年正月廿三日戊申书给大常刘阳侯所□领 (玖·4079)
简15: 大常刘阳侯□昭武都尉曹恪运诣集所嘉禾三年二月二日付吏案杝师王斗等 (玖·4121)
简4~5中的“大常”和简14~15中的“大常刘阳侯”均指潘濬。
吕壹与“长沙三侯”有着怎样的关系?吕壹负责典校诸官府及州郡文书,发现问题直接向孙权禀报,由是专宠。在孙权的庇护下,吕壹渐作威福,顾雍、朱据等人都曾遭到他的诬陷,导致孙吴朝廷人心惶惶。太子孙登听闻此事,多次向孙权进谏而不被采纳,于是吕壹更加肆意妄为。对此,孙吴朝臣进行了激烈的反抗,潘濬曾公然抗争,“大请百寮,欲因会手刃杀壹,以身当之,为国除患……濬每进见,无不言壹之奸险也”(陈寿:《三国志》卷六一《吴书·潘濬传》,第1399页)。步骘前后多次向孙权上疏,揭发吕壹的罪行,劝谏孙权莫要听信小人谗言:“伏闻诸典校擿抉细微,吹毛求瑕,重案深诬,辄欲陷人以成威福;无罪无辜,横受大刑,是以使民跼天蹐地,谁不战栗……自今蔽狱,都下则宜谘顾雍,武昌则陆逊、潘濬,平心专意,务在得情,骘党神明,受罪何恨?”甚至还借助汉代以来流行的天人感应学说,用天象的变化来告诫孙权:“故频年枯旱,亢阳之应也。又嘉禾六年五月十四日,赤乌二年正月一日及二十七日,地皆震动。地阴类,臣之象,阴气盛故动,臣下专政之故也。夫天地见异,所以警悟人主,可不深思其意哉!”(陈寿:《三国志》卷五二《吴书·步骘传》,第1238~1239页)在众臣的共同努力之下,孙权终于发觉吕壹的用法深酷已经造成君臣离心,危及统治,于是在赤乌元年(238年)将其诛杀。
由上可见,走马楼吴简不仅展现了步骘在交州和荆州的活动细节,还披露了吕壹之乱对“长沙三侯”造成的深刻影响,可补史之阙略。
三 从敦煌文献新释步骘生平
令人欣喜的是,除走马楼吴简之外,敦煌吐鲁番出土文献中也留存了多卷《三国志》:敦煌研究院藏《步骘传》(敦研287号)、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吴主传》和《臧洪传》、日本书道博物馆藏SH.140《虞翻传》和SH.141《韦曜华覈传》、上野淳一藏No.121《虞翻陆绩张温传》。这些出土的《三国志》属于较早的传抄本,文本在传抄过程中可能出现讹误、删改等情况,故它们所记载的文字与传世本《三国志》有一定差异。考订这些差异,有助于揭示史实,丰富史事。
敦研287《三国志·步骘传》约1931年为张鉴铭所得,1955年其子张作信捐赠给敦煌研究所。该件长42厘米,高24.3厘米,有淡墨界栏,栏间宽1.6~1.8厘米,前后均残,下部亦略有残损,存文25行,行约17~20个字,共计438字(尾崎雄二郎:《敦煌文物研究所藏〈三国志·步骘传〉残卷》,《季刊邪马台国》第18号,1983年,第191~202页;敦煌文物研究所资料室:《敦煌文物研究所藏敦煌遗书目录》,《文物资料丛刊》第1辑,北京:文物出版社1977年版,图版玖)。
刘忠贵最早对该件做了录文,并将该件与《三国志》宋刊本进行对校,做了详尽考释[刘忠贵:《敦煌写本〈三国志·步骘传〉残卷考释》,《敦煌学辑刊》1984年第1期,第45~50页;《本所藏晋写卷本〈三国志〉〈步骘传〉残卷考释》,陈国灿、陆庆夫编:《中国敦煌学百年文库·历史卷(一)》,兰州:甘肃文化出版社1999年版,第276~284页。下文所引刘忠贵观点,均据此二文,为避免烦冗,不再出注]。张涌泉、肖瑜对该件的疑难俗字进行了考释(张涌泉、江学旺:《〈三国志·步骘传〉非伪卷辨》,《敦煌研究》2006年第1期,第82~84页;肖瑜:《敦煌研究院藏〈三国志·步骘传〉残卷疑难俗字补释》,《敦煌研究》2008年第5期,第35~37页)。刘氏为了复原《三国志》的最早面貌,取当前存世最早的版本与该件对校,且其研究仍有未尽之处,加之当前学者的研究多是基于中华书局点校本(下简称“今本”),故本文在刘氏录文及研究基础上,再将敦研287与今本对校,辨析史事细节。
敦研287所述主要内容为:赤乌九年(246年),陆逊去世,步骘迁任丞相。次年步骘卒,其子步协继任,但不久亦去世。协弟步阐继为西陵督,当朝廷征召他去建业时,却叛吴入晋,最终招致灭门,唯步璿一人因已离开西陵而得以独善其身。可见敦研287和今本的内容在大体上相差不多。二者只在一些细节上有所差别,如“廿年”与“二十年”,“宽和”与“宽弘”,“内外”与“外内”,“请降于晋”与“降晋”,“遣陆抗”与“使陆抗”,“禽斩阐等”与“斩阐等”,“其由非一”与“其由非一也”,“未有能全者”与“未有能全也”,“亦皆比肩有之”与“亦比有之”。这些差异可能是传抄时出现的异文,上列几处异文由于语义相近并不影响阅读和理解。值得关注的是以下几处:
其一,第1行,敦研287作“悉约其”,语义不通,今本作“悉纳”,语义通顺。检阅汉魏时期的石刻文献,“约”“纳”二字有别,故前者当误,应从今本。此外,刘忠贵认为“其”后或脱“言”字,其说可从,这或是传抄时的遗漏。
其二,第6行,今本较敦研287在“抚军将军”前多了一个“加”字。刘忠贵考证抚军将军确为步协加职,“加”字可从。另外,今本云步骘卒于赤乌“十(一)年”,将“一”缩小字号并加上括号,以示其为衍字。此处以今本为佳。不过,已经出版的修订本二十四史为更便于阅读,取消了原点校本用以标示正误及增删的方圆括号,修订本《三国志》出版后此处的“(一)”也会被删去。
其三,第10行,敦研287为“遣玑弟瑁”,今本为“遣玑与弟璿”,第13行和16行敦研287亦作“瑁”,《资治通鉴》作“遣兄子玑、璿”。刘忠贵认为敦研287“瑁”为避晋元帝讳而改,其说可从。吴金华发现敦研287少一“与”字,详细考证并提出四点论据认为今本“与”字当删,其说可从(吴金华:《〈三国志集解〉笺记》,《三国志丛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34页)。只有步璿一人赴洛而步玑仍留西陵,“步氏泯灭,惟璿绍祀”才可解释得通。一字之差,可正诸本之误,这正是敦研287的价值所在。
其四,第13行,敦研287作“领庐江太守”,今本作“领庐陵太守”。步阐降晋,与步玑、步璿接受西晋的职务任命,此事发生在凤凰元年(272年),当时庐江郡属晋,庐陵郡属吴,二者相距甚远,应以何者为是?今注本《三国志》指出,步玑之领庐陵太守与步阐之领交州牧均系遥领(杨耀坤、揭克伦校注:《三国志》,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3256页)。此说可从,洪亮吉在补三国疆域志时称有“十难”,遥领即其一(洪亮吉:《补三国疆域志补注》,《二十五史补编》,上海:开明书店1936年版,第2997页)。敦研287抄写者或许就未明遥领之制,径改庐陵为庐江,反而致误。
其五,第17~18行,敦研287所载“华竅”即华覈,“顾劭”即顾邵。这两行与今本差异较大,刘忠贵认为“可能有人曾对传世刊本的文句作了较合理的删改”,可从。今本将“字恭远,与韦曜、华覈、薛莹并述吴书”移至本卷末尾;敦研287作“步骘、严畯、诸葛瑾、顾劭、张承”,今本作“步骘及严畯等”,用“等”字将五个人名省作两个,结合后文“顾豫章、诸葛使君、步丞相、严卫尉、张奋威”来看,似应从敦研287为妥。先全称各人姓名,后称姓氏加官名,这样行文更为合适。
此外,还需说明的是,由于敦研287是东晋抄本,故其上没有裴松之的注自然是在情理之中,今本有裴注则补充了大量珍贵史料。就敦研287所记叙的部分而言,今本第2行下裴松之注引《吴录》:“骘表言曰:‘北降人王潜等说,北相部伍,图以东向,多作布囊,欲以盛沙塞江,以大向荆州。夫备不豫设,难以应卒,宜为之防。’权曰:‘此曹衰弱,何能有图?必不敢来。若不如孤言,当以牛千头,为君作主人。’后有吕范、诸葛恪为说骘所言,云:‘每读步骘表,辄失笑。此江与开辟俱生,宁有可以沙囊塞理也!’”(陈寿:《三国志》卷五二《吴书·步骘传》,第1239~1240页)步骘竟轻信他人之言,上表孙权,言曹军欲以沙袋填塞长江,兵向荆州,应提早布防,否则难以应对。步骘长期征战、镇守边疆积累了大量军事经验,孙吴立国江南,境内河网密布,他怎能不知沙袋塞江实为无稽之谈?无怪乎此表引人嗤笑。结合上文“书数十上。权虽不能悉纳,然时采其言”,今本多了裴注,不仅让我们得知步骘的哪些建议未被孙权采纳,而且展现了步骘的多重面相。
敦研287与今本虽然在主要内容上基本相同,但细节之处的区别仍然需要仔细对待,有很多内容可补正今本之误;同时,今本也能补正敦研287之误。二者相互释证,让相关史事更加趋近真实。
四 结 "语
走马楼吴简和敦研287《三国志·步骘传》的出现,虽然不能颠覆传世本《三国志·步骘传》的主要内容,但却有助于更加深刻地认识步骘家族及其所处的社会历史背景。
走马楼吴简展现了步骘在交州和荆州的活动细节:首先,吴简中的“步侯还民”及粢田简展现了步骘拥有的大量依附人口和粢田产业。其次,吴简中的“南越”“交州”反映了步骘在交州征发非华夏族群以充军国之用的事实,并且,步骘离开交州前往荆州时,还将他们一并带走。最后,吴简中的“吕壹”揭示了吕壹之乱对长沙地区以及“长沙三侯”造成了深刻的影响。
敦研287《三国志·步骘传》补正了步骘后代子孙的相关事迹:孙权遣陆抗攻打步阐时,步阐与步玑等身死西陵,而步璿则已投靠西晋,赴洛阳任职,故步璿是步氏家族仅存的血脉。此外,对校发现今本的部分文句可能曾被人作了较合理的删改。
长沙位于孙吴的辖境之内,出土记载孙吴历史的简牍自然不意外。远在千里之外的敦煌,为何会留存多卷《三国志》?史苇湘指出,魏晋南北朝时期,敦煌曾多次派出儒生前往中原学习,其人数比派往天竺求法的僧人还要多(史苇湘:《产生敦煌佛教艺术审美的社会因素》,段文杰编:《敦煌石窟研究国际研讨会文集:石窟艺术编》,沈阳:辽宁美术出版社1990年版,第301页)。故敦煌出土的《三国志》,可能就是这些儒生抄写带回的。中古时期人们通过抄书获取知识,当时典籍的存藏主要有宫廷珍藏、士人家藏、僧道私藏、平民及市肆收集(张宗品:《〈史记〉的写本时代:公元十世纪前〈史记〉的传写与阅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版,第122页)。第一类藏书未经许可一般难以得见且不得随意抄写,第四类藏书又较为稀少,故从敦煌来到中原的儒生能够抄写的书籍主要是士人和僧道的藏书,这或许也是敦煌的《三国志》《孝经》《诗经》等经史文献长期与佛经掺杂在一起的原因。
长沙与敦煌虽然天各一方,但两地竟然都出土了与步骘有关的文字资料。走马楼吴简可视为孙吴的“当代史”,敦研287是《三国志》撰写完成后较早的抄写本,二者虽然在性质上与传世本相同,但在内容上却表现出不少差异。这两种史料都有助于补正传世本《三国志》的内容,丰富我们对孙吴历史的认识。
收稿日期 2023—05—17
作者章泽玮,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北京,102488。
【责任编校 徐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