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木的礼物
满地耀眼的红
是凤凰木送给世界
最后的礼物
花瓣数不胜数,在小说家出门的下午
或晚上,在他的朋友圈
获得新生
每帧运镜都那么温柔
后来这些凤凰花
会不会出现在他笔下
我们不得而知
但触觉敏锐的人往往更容易
留意到这些美好的,正在消逝的生命
比如凤凰木下的他
屏幕前的我
我希望早起的清洁工
也是,希望他们认为自己收到了
最好的礼物
打碗碗花
母亲九岁那年打碎了一只碗
吓得迟迟不敢回家
在村口拱桥下猫到惨白的月亮升起
那天她逃过了外婆的责罚。她五岁的弟弟
在那个下午猝然夭折
我是让母亲检查作业时
听到这段往事的,课文里的“打碗碗花”
母亲也带我指认过
后来我采下打碗碗花编成花环
戴在女儿头上,粉嘟嘟的小喇叭煞是可爱
我从未因失手打碎杯盏碗碟
担惊受怕过,更不必在挨训时埋头
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是两分钟前
女儿书桌方向传来的动静
勾起了我的回忆,碎的是我心爱的粗陶茶碗
还是从星巴克淘来的鲸鱼咖啡杯呢
该是我接过母亲的扫帚
念叨那句“碎碎平安”了
该是我
来听那声脆响了
稻田的客人
青的稻田,黄的稻田
作为车窗一闪而逝的背景色块
空旷或饱满
都是当时模样
无数次趴在车窗望出去
她羡慕着那些麻雀
翅膀一收,就能在任何稻田找到落点
太不真实了,太久没闻到那种
草木和粮食独属的气味
从青涩到成熟
混合着露水、晨雾和余晖……
当你走上久违的田埂
请绕开那个被秋风反复描摹的白毛衫侧影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已有半晌
或许同你一样
她也不得不放下稻田
在钢筋水泥的丛林摸爬多年
你看一枝稻穗摇头晃脑在她手中打量
哦,陌生的客人
孩子们已经不认识尿珠子了
每个夏天
我们总会在进村的路上,遇到一大丛尿珠子
与世无争长在那里
灰白的,深灰的,褐色的种子
从茎叶间探出头
我从来都不知道它们要派什么用场
但并不妨碍我们停下来
摘下眼前全部
回到家从兜里掏啊掏
取来针线,穿珍珠一样把它们穿起来
短的是手链,长的是项链,再长些就是门帘
替代佛珠的那些
格外光滑明亮。我们也不时摸摸
但不会有祖母们那样的耐心
数到一百零八个,再重新数一遍,反复数
数出来一千种意义……
是什么时候消失在生活里
又是什么时候消失在记忆里
已经不可考证。拍下图片放在社交平台的人
极有可能是我们的同龄人
来自同样的村庄
又比我们多些见识
比如提及尿珠子里的籽粒就是薏仁
孩子们已经不认识尿珠子了
薏仁也不在他们的记忆宫殿里
他们和植物的距离,可能更甚于他们和我们
的代沟
而尿珠子这种冷僻的知识点
为沟壑纵深处
又添了几道褶皱
舞" 草
饱受奔波之苦
便会羡慕守在原地那些
包括植物。向往够不着的生活
是人之常情
被命运选中的人,常年卧床
意外赋予他们植物性
同时带给他们不可逆转的悲伤
——舞草没有这样的顾忌
它们旋转,两侧小叶围绕独茎顶端的叶片
公转时优雅地自转
舞姿堪比八音盒里的芭蕾公主
它们调动旋转基因
仅仅出于本能
便把专业训练过的体操运动员
杂技演员和舞者
远远抛在身后。既有感受力,又善于表达
整个下午,我都在植物园里
为一丛豆科舞草折服
它们显然具有人类的某些属性
我几番伸手想要探探边界
比如牵牵它们的衣裙,堵住它们的去路
看它们接下来的扭动
会不会
略带娇嗔
敬丹樱,现居四川成都。出版诗集《槐树开始下雪》《周一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