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初,朱自清的《毁灭》发表后轰动文坛,出现了不少评论性文章,肯定作者为新诗坛开辟了一条长诗创作的新路,也历来为文学史家所重视。可以说,抒情长诗《毁灭》为朱自清在中国新诗史上确立了一个位置。然而,如果将《毁灭》置于朱自清由诗而散文诗、由散文诗而散文的创作轨迹中看,进而置于当时新诗坛寂寞、新诗“中衰”的历史背景中看,不难发现,这部以耐心和耐力写作的抒情长诗,对于作家朱自清以及中国新诗的发展都有更深刻的内涵。
几乎在同一时期,朱自清提出了著名的“刹那主义”思想,不仅与他的诗体试验互鉴,也昭示着一种全新的文学和生活态度:“我不堪这个空虚,便觉飘飘然终是不成,只有转向,才可比较安心——比较能使感情平静。于是我的生活里便起了一个转机。”“我们只须‘鸟瞰’地认明每一刹那自己的地位,极力求这一刹那里充分的发展,便是有趣味的事,便是安定的生活。”①一般认为,这是一个“五四”青年诗人,在竭力摆脱茫然颓废,转而成为发挥生活每一刹那趣味的行动者。从这个意义上看,《毁灭》既体现了诗人抒情方式的再造,也暗示了一种个人信仰的建立,是诗与生活的重建。换句话说,诗人在探索一种新的诗歌形式的同时,也在寻求一种新的生活结构。
《毁灭》前附小序,说明此诗动笔于暑假,九月写成初稿,十二月定稿,历时半年,并坦言自己作此诗的心境是苦于“诱惑的纠缠”,亟亟求一份“毁灭”。第二年初,《毁灭》以不分行的形式刊于《小说月报》。全诗共八节,近三百行。据他的学生说,原稿以分行写成,稿纸粘接起来有二丈多长。就在写作《毁灭》的半年里,朱自清通过与俞平伯书信往来,形成并梳理了他的“刹那主义”。据叶圣陶回忆,“刹那主义”的提出令不少人颇受感动,因为“充分表现出近几年来知识分子的意识形态,不是他一个人如是想,如是说,是他说了一般知识分子所想的”②。
急切求“毁灭”却写了半年,并且选择了长诗体,原因至少有两个。第一,我们不难想象朱自清当时深陷其中的“诱惑之苦”,纠缠困扰他的情思繁复绵长,以至于非长诗体裁无法协调。朱自清敏感沉思。从北大毕业后辗转杭州、扬州、上海、台州、温州等地教书,背后的周折和疲惫令他长期处于紧张而无所依的心境中,感到生命如浮云、如轻烟:“白云中有我/天风的飘飘/深渊中有我/伏流的滔滔/只在青青的,青青的土泥上/不曾印着浅浅的,隐隐约约的,我的足迹/我流离转徙/我流离转徙/脚尖儿踏呀/却踏不上自己的国土!”③当然,这种漂泊异乡、苦闷挣扎的抒情主人公形象在当时并不罕见,但其内在风格取向还是比较独特的。
试将《毁灭》与《女神》对照来看。郭沫若《女神》中呈现的主要是第二辑中叛逆豪放的、激情喷涌的抒情主体形象,风格是激昂扬厉的,语调是明丽、雄健的,这在当时也被诗坛视作浪漫主义诗歌的典范。而朱自清《毁灭》中的抒情主人公,精神上是茫然空虚的,“我”停滞不前,于俯仰间尽思着自问自答的产品:“怎奈何这靡靡然/被推着/被挽着/长只在俯俯仰仰间/何曾做得一分半分儿主?”“他们各走各的道儿/谁理睬你来?”“真不成人样的我/就这般轻轻地速朽了么?”“四围都是空气吧了/四围都是空气吧了”。④身体上也是衰弱无力的,起初是垂头丧气辗转流浪,“饿着的肚子/拘挛着的手/乱蓬蓬秋草般的头发/凹进的双眼/和软软的脚”。而后“我”“被肢解在五色云里/甚至化一阵烟/袅袅地散了。”“只觉肢体的衰颓……又仿佛像黑衣的力士/擎着铁锤在后面逼我——”。⑤这样一种抒情主体的确立,既与《女神》式主体形成反差,也确立了另一种缥缈、郁积、复杂错综的现代抒情本体。更重要的是,一定程度上补充、缝合了新诗审美期待的缺口。在由宗白华、田汉、郭沫若三人构成的早期新诗话语传统中,诸如“诗专职在抒情”“诗人是情感的宠儿”一类阐释塑造,虽被抬到了合法性的高度,但却可能忽视了相关可能的、必要的补充。朱自清就曾对流行的浪漫主义美学趣味感到不满足:“近看田汉译《罗密欧与朱丽叶》,觉甚佳,但非现代趣味,不免与我辈隔一层了”。⑥
当然,若只是抒写漂泊、彷徨与求解脱的诉求,或是知识青年所遭遇的精神危机,不是非要长诗不可。短诗在当时普遍被认为是更适合“发泄的路子”,苦闷的激进表达也正是新诗坛的主潮。已有的共识是,《毁灭》是积极地渴望新生、夺回生活的趣味与意义,而非懒惰、消极地求摆脱与幻灭。如果只是毁灭意义上的解脱,那短诗无疑是更容易的选择。事实上,朱自清对此早有戒备:“我想现在有些人或因为‘短’而作短诗,贪便宜而做它。这种作品没有集中的力量。”⑦他认为短诗旨在“描写一地的景色,一时的情调”,重在暗示,以表现单方面的、刹那的情感,结构和情调往往是寻常的;进而还批评了一些短诗作者轻易地写些淡漠的情感,制造些平庸敷衍、毫无余味的作品。
这就涉及第二个原因,即朱自清诗艺探索的自觉。在较长的诗体中探索现代复杂经验,一直是朱自清诗艺的重心。他不止一次表示,期待诗坛出现长篇,希望有力量的诗人能多些长诗,以调节诗坛的单调。他在《短诗与长诗》一文中指出,短诗的问题由于缺少“集中的力量”,也就“不容易有动人底力量”。其实,技艺的精进,或者说对艺术精练的执着,是朱自清一以贯之的追求:“我们要的是精粹的艺术品,不是仓卒的粗制品”。⑧他不仅写诗和散文是这样,作批评文章也总要回到诗或文艺技巧的本身立论。有时他甚至不满自己太重技巧,认为是诗情浅薄的表现。
新文学革命以后,由于外来影响的参照,长文体(不论诗或小说)一直被认为是中国文学的一个严重缺陷。更长的文体,意味着对作家的意志、耐力,还有劳作的精神考验。西方的史诗与传统之间有很深的对应,史诗背后往往有强烈的宗教情感在推动,所以诗的体裁也联系着文学与文化传统。这样看,长诗创作的实绩,不仅在文体规模上可以贡献某种突破与震撼,也与文学和文化传统的新生,甚至汉语语言能量的开掘和激活,紧密相联。
应当说,诗体的长短,主要基于诗人对生活与生命存在的根本感觉。诗人运用语言重新安排和建构个体现实,从而在更大的生命空间里赋予现实意义。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在主体意识、社会结构和历史时间重组的节点,诗人的焦虑和耐力也被拉长至足够远,“我的收获/渺渺如远处的云烟”“像有些什么/又像没有——凭这样的不可捉摸的神气,真尽够教我向往了”。⑨有学者概括短诗的想象力是“将眼前的每个事物都看成一个终点”,而长诗则是将眼前的事物都“压制成一个起点”⑩。这样看来,长诗必然是一种对于生命感受和艺术耐力的严峻考验。所以长诗的写作,可以视作个人抱负要坚持下去的东西,同时也是一种内心意志与外部时代的较量。当诗人决意“从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不再低头看白水,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虽然这细微的脚印“必将磨灭”,迟缓的步履也完不成“那迢迢无尽的程途”,但诗人以更持久的想象力,将生活的每一刹那压制为个体经验的每一起点:“那些远远远远的/是再不能,也不想理会的了/别耽搁吧/走!走!走!”?輥?輯?訛这不是什么动摇与坚定的变奏曲,也不是所谓积极的思想或哲学,而是在诗的经验中翻转了遥远的未来,诗与生活从脚下展开。事实上,写作《毁灭》时的朱自清已经开始游离哲学,投身诗与文学了:“要做什么事,便去作罢,不必哲学地去问他的意义与价值。”?輥?輰?訛意义与价值的不再是求田问舍的答案,作家朱自清更需要的是价值与意义的创造。一旦世界成为永远的创造,那么通过把自己投入这个伟大的过程中,创作与生活都将收获新的秩序。“双重改造”,本就是中国新诗与新文学运动的题中之义。
诗体形式的组织与内心秩序的重建,在《毁灭》的创作中形成了一种相互交织、彼此输出的张力结构,使《毁灭》成了廓清作家朱自清形象的关键性作品,也是理解早期新诗形式探索与自我更新的重要一环。一方面,朱自清借此尝试在诗体和诗艺层面推动新诗艺术的突破,消解和改造既有的排他性诗学话语;另一方面,他也通过将自我编织进一种更耐心、更沉稳的形式秩序中,努力安顿和重组个体生活的价值与意义。这样看来,《毁灭》在推进新诗创作实绩的同时,一种个体与社会改造的新诗伦理仍在其中伸展。
[基金项目:常州大学引进人才项目“中国现代诗学转型研究”(ZMF24020022)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