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有人来给他送饭。
算上前些日子时有时无的残羹冷炙,已有将近半月,他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黑暗与冷湿帮着饥饿蚕食他。只能凭着最顶上的小窗里漏出的隐隐约约的明暗变化,他数着到底又过了几天。
时间把饱腹的欲望打下去,是否有饭送来已经不再重要。
他明天就会被问斩。
先被斩的是他父亲,所以他心里的害怕很少,他只是在饥饿里,在黑暗和冷湿里,琢磨父亲被斩前在想什么。父亲被斩之前是想他和母亲,想为什么要斩他,还是在想那面鼓。
那面鼓是为了迎接皇上来才做的,立在镇门口的牌面鼓。他父亲柳十四花了整整两年才做完这面鼓。百年的黄杨木鼓腿,千年的铁力木鼓身,再用鞣制了七个月的大牛皮作鼓皮,一米宽的鼓面,纹上龙凤呈祥,外围一圈金黄的大珠,鼓身四面配上铜雕的狮子头,立在镇门口,好不威风。柳十四是很高兴去做这面鼓的。
柳十四是镇上最好的皮匠。早年拜的是木匠师傅,因此制皮之外,雕木的手艺也是一绝。礼镇人不少,没有不知道柳十四的,也没有重要物件置办不找柳十四的。他高兴,可他也知道他想做的到底是什么。做了几十年日用物什,柳十四才终于等到这面鼓。
“皇上说要亲临民意,造访民间啊,”肚子把官袍顶出一个圆的镇长找来柳十四,“皇上最爱看鼓戏,这鼓可得你来造。”
“记住,可不是为了皇上造鼓,你是在为整个镇子去造鼓。”
这也是柳十四最常对柳六说的话了,为整个镇子造鼓,多伟大啊。
柳六就是他,现在被关在牢房里等着被问斩的他。他本来不叫柳六,他本来也不是柳十四的亲生儿子。柳十四没有孩子。有一天他从山里抱出来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柳六,天生就少半截左腿,所以才能被柳十四从山里抱出来。当时他已足月,柳十四和他的老婆柳氏把他养下来,就这样有了儿子。没取名的时候,柳氏唤他柳柳。他少截腿,舌头也像是因此变得不大灵活,乡音在他的结巴里把“柳柳”变成“柳六”。后来干脆没有取名,他就这样成了柳六,平常喊作小六子。
小六子日常除了学种地,最爱干的就是看父亲做各种各样的木头玩意儿。向柳十四定做什么的都有,最多的还是各种带花样的东西。柳十四擅长雕花,几把锉刀在他手里被玩活了。年轻时,他替人打过一张婚床。婚床上大大小小整整八百八十八朵或开或含的牡丹花,样子各异,同枝共结,交错盘接,栩栩如生,让人不禁想凑近闻闻是不是有真花香。当然,闻到的只有檀香木的木香。柳十四也从此打出了名声来。
小六子先看他雕花,自己再摸根木头,偷偷摸摸地去学。柳十四不说他教不教,只问小六子看清楚没有,这次雕的花样好不好看。六子也总是用他的磕巴嘴,真诚地赞美柳十四:“好……好看,但是没……没看清。”
就算没看清,柳十四七天内也不会把同一个花样雕两回,并且下一个花样会变得更好看,更炅朵,并且下一个花样会变得更好看,更复杂更难学会。小六子就在这样的“看习”里,奇迹般地掌握了木雕。不同的花样在他脑海里,成了一张系统的大图。“二虎夺山”弯个刀就是“百鸟朝凤”,“双龙戏珠”也不过是翻转后的“小儿扑蝶”。他将自己雕了两个月的《百寿齐春》送给柳十四祝寿,柳十四看了一眼便搁在一旁,张口只问他田耕得怎样。他心里失落,知道是自己功夫不到家。可不承想到柳十四会拿着那块木雕到处炫耀:“我家的柳六啊,有我的样子啦!”
小六子十岁那年,柳十四给他打了一只木腿,这样他不用拐杖也可以出门。手艺精湛之后,也开始有人找小六子打东西。柳十四从不阻拦,他知道小六子有这个本事。
俩父子一开始做工,柳氏就把大门合上,一个人忙活她的菜圃。里面长得最好的永远是嫩绿的小青菜,父子俩最爱吃的小青菜。六子吃菜心,柳十四吃菜叶,柳氏喝菜汤。她另还有别人送给柳十四的挂肉,送给六子的米酿补身子。柳氏本名叫李翠春,比柳十四小十岁,十三岁嫁给他,外面的人喊她翠春姐,年纪大了又叫她李妈。礼镇叫了礼镇之后,她才成了柳氏。柳十四则一直唤她阿翠。像柳氏本不叫柳氏一样,礼镇原本也只是李镇。姓李的人多,所以叫李镇。皇上有一天颁发诏书,推崇礼制,人人讲德,人人讲礼,追求一个太平盛世。上令下效,李镇立马就成了礼镇。
柳十四以前是爱喝酒抓牌,跟着年轻人一起斗鸡、斗蛐蛐,可自从李镇改为礼镇后,一切不合礼的乐事全被禁止。斗鸡杀了,蛐蛐放了,甚至花柳街也被查停了。拎着包袱离开礼镇的姑娘们走前连簪子也不准戴,一身素白。六子听见一个姑娘骂死人衣裳,就转身去看。她狠狠瞪小六子一眼,把他吓得直缩头,木腿在地上划了一道。姑娘们骂着走了,礼镇的礼才成了第一层。
为了成礼,柳氏连米酿都不让喝了。全镇的女人都不让喝酒了,这是成礼中的妇道。柳十四有时会偷偷地倒一杯米酿,小声叫着“阿翠”,笑脸盈盈地喂她喝。礼镇是肯定不能知道的,小六子也明白,有些事是不用让礼镇知道的。
小六子是很胆小的,小时候怕打雷,长大后不怕了,因为总要帮父亲打鼓。长大后却怕鼓旁束着的红绸子。他敲鼓时尽力做到目不斜视,眼里只那面鼓,所以六子的鼓总敲得最响最好,最像天雷炸耳,让人惊心动魄。每次演鼓戏,六子总要打头阵,回回赢得满堂彩。
戏外,六子是不碰戏鼓的,他怕那刺目的红绸子,像厉鬼的索命带一样在梦里追他。用逃避来逃避害怕,就像他也从不会去做礼镇不让做的事情一样,他没觉得姑娘们走是大不了的,他只是害怕。
于是他缩着头跑了。
礼镇是常常演鼓戏的,因为除了鼓戏,礼镇人再找不到别的合乎礼的趣事。
最重要的是,皇上是爱看鼓戏的,且最爱看的就是鼓戏。造访民间的传闻早就有了,可谁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来。为了皇上,不,为了礼镇的发展,镇长让柳十四来造那面鼓,让六子排练鼓戏。这是为了整个镇子啊,所有人都这么说。
柳十四紧赶慢赶,一日也不敢放松,谁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来。六子看见红绸子,希望皇上说不要来,不来,就不用排练,不用看见红绸子。
鼓在一日日念想里终于落成。
落成的第一天,皇上没有来。落成后一个月,皇上也没有来。六子从十五岁练到十八岁,皇上还是没有来。三年里,红绸子在他身旁飘动,他感觉自己胆大了些,可还是会在夜里做鼓的噩梦。镇长在漫长的等待里失望,六子停止了练习。
停止练习的第三天,皇帝御驾亲临。
整个礼镇,上上下下忙成一团,人们把牌面鼓立得高过城墙,长长的红绸子从两端倾泻而下,几乎要让六子窒息。清水洒街,黄土铺地,鞭炮一长串一长串地爆鸣,明黄的轿子在锣声中摇摇晃晃落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鼓戏呢?”皇上把声音拉得长长的,“演吧。”
“开戏!……”
六子头叩在地上,他感觉到太监的拂尘扫过他的脸,痒,但不能挠。他听到镇长谄媚地给皇帝介绍,听到父亲起身拜礼,也知道自己该打头鼓了。
“咚!咚!咚!”
鼓声震天。
“咚咚!咚咚!”
红绸子在两旁狂舞。
“咚咚咚!咚咚咚!”
滴在鼓面上的汗被震得四分五裂。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感到晕眩……
“大胆!”
“咚!”
鼓声在太监的尖喊中戛然而止,六子的眼珠几乎凝滞了,汗水滑过脸上的油彩,红绸子被风吹掉下来。他转过身,正好看见太监结结实实给了柳十四一嘴巴。
“啪!”
“爹!”
他要冲过去,被两边的侍卫拦下。他听见皇上开口说:“一个小小的县镇,敢用这么金贵的材料造鼓,推崇鼓戏,奢靡成风,当朝虽是盛世,可也容不下这样败坏的风气。”
“来人,把这鼓匠收押,不日斩首示众!”
镇长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柳十四被拉走,大鼓被撤下来,周围人来来回回乱跑,六子一个人愣在原地。
天打了一声惊雷,炸坏人的耳朵,然后哗哗啦啦落下雨来。
柳十四要被斩了。
礼镇里没有人能想到,可也没有人说话。人们在事不直接关己的时候是不会讲话的。除去八卦闲话,究竟谁生谁死,谁要受不公平的冤刑,人们总是不关心的。礼镇人不关心鼓戏和守礼以外的事,顶多遗憾之前没让柳十四给自己多打一张立柜。
只有两个人关心这件事,柳六和柳氏。柳氏带着六子在官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她说老爷,老天爷,青天大老爷,柳十四没有做错事,柳十四不能被杀头。她哭着喊,直到最后哭不出来,眼干得一跳一跳地痛,喉咙里也还是会呜咽出声。小六子跪得只觉得两条腿连着全身的骨头都脆硬,低着头,吓得战栗,可自己已不会抖。两个人的反抗最后变成沉默的反抗。三天里一滴雨没有下过。最后一天从府里出来一个人,用一根粗长的立棍在地上敲了三下。小六子的头被敲下去,柳氏的头被敲起来。
“柳十四,拖去德行大场,即刻问斩。”
小六子低着头,只能看见身边柳氏的影子慢慢慢慢缩成一个点,没有发出声音。两个壮汉拉着一辆囚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小六子知道里面是谁。
“你们也可以去看。”
柳氏彻底地伏下来了。她没有力气再走路,小六子去扶,可她错开他的手,将自己团成微点的爬虫,无意识地匍匐。小六子的木腿松动掉下来,他只能抱着它,跟着母亲一点点向家挪移,爬进家里。那时天已全黑。
柳氏躺到寒凉的床上,半夜,小六子看见她穿上最好看的那套衣裳,神情喜悦,跟着柳十四出了门。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屋里传出来,他知道柳氏也死了。
柳六就这样没了父母了。杀完头的犯人都会被扔到乱葬岗。他从乱葬岗里把柳十四背回来,用针线给他缝上脑袋,仔仔细细地整理。柳十四生前是很体面的,柳六不想因为他乱七八糟地死了,就让他也乱七八糟地走。他给柳十四和柳氏穿好他们生前最喜欢的衣服,在山上挖好坑,把两人并肩埋了。他亲自给他们刻碑。
柳六原本只是磕巴,现在则是不用说话了。还是会有人来找他做工,他默然地做活,听客人们闲聊。
“你去看了吗?”
“看了呀!”
“怎么样?”
“后面鼓声不够响亮,演得不好。”
“那鼓还没拆呢?”
“可不是!说是不拆了。”
“不拆了?皇上那天生了那么大火气,现在不拆?”
“皇上又说鼓戏有助正气,夸我们镇的鼓做得厉害,可能还得再造一个呢!”柳六的手没停,可心却沉到很低的地方。
“这回可得六子来做了!”小道消息意外得可靠,第二天镇长就把柳六找到皇上面前,说这就是第二个会造鼓的人。
第一个躺在山上。整场会礼,柳六除了最开始的朝拜什么也没说。他只在最后问了一句:“陛下为什么又想看鼓了?”
龙椅上的黄袍男人闭着眼,没有接送到嘴边的葡萄。递葡萄的妃子见他不吃,用纤细的手指又擦了擦,凑到他面前,娇滴滴地哄他:“皇上。”
男人睁开眼,把那颗紫色含进嘴里,还是没有说话。一边的太监了然,上前一步说:“皇上是天子!为鼓舞民心,推行礼法,以鼓这样正气浩荡的乐器相助,自是有皇上的心思在里面!你不必问。”柳六还想再说话,却被太监堵回去。“你是想质疑皇上?”告退了,他向门外走去,身后是男人掺着笑声在讲话。“还是善妃顺心!不像淑妃,连个果盘都端不好,让朕那天看鼓戏的心情都没了!”
柳六在镇上晃了一天。他不想回家,可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所以他只是走路,不停地走路。他想起有一次,他的木腿被一个混混抢去,两人打起来,他被打得头破血流。李镇里的混混是要受棍的,可礼镇里的只是不痛不痒道了歉,他不接受就是不知礼。小六子气得回家哭了一宿,李翠春拿米酿哄他,柳十四半夜在混混家门口刻了两个大字。混混次日一出门,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大家都没说话。柳十四后来给小六子做了一只更好的木腿。那只木腿现在正嗒嗒地敲着地帮他向前走。转眼天乌下来。他走到了德行大场。那面鼓立在场中央,没有风,两边的红绸子在暗淡的月光下,像鼓流出的黏稠的血。他感觉双手濡湿,那双拿惯了刨刀和鼓槌的手满是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也在流血。他觉得他应该哭,可是哭什么呢?没有风。没有风带走他的汗,他被湿热捂得头晕。大脑开始充血,他张开嘴,但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什么话都不会讲。他想骂,想扯碎什么东西。他要把害怕赶走。逃避没有让他安稳地生活下去,他在礼镇,就永远避不开礼镇。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他原本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可是一步一步地前进让他越来越清楚。走近那面鼓,对张牙舞爪的红绸子的害怕达到顶峰,可他没有退路。
恐惧的力量源自他心里,愤怒的力量也源自他心里。怒与惧从他眼里逼出泪,泪滴到手上,又把这股力烫进手臂里。颤抖着摸上一条红绸子,光滑的丝料让他产生错觉,他摸上的是红绸子,他摸上的也是李翠春和柳十四。他要把他们救下来,因为他没能救下来。我们的小六子做了他有生以来最大胆的事。他拽下红绸子,用尽所有力气把它扯断。他看见断口飘走的浮尘就是李翠春和柳十四。抓起一旁的鼓槌,发疯般地捶向那张鼓面。龙舞得恐怖,凤飞得张狂,在震动的鼓面上胡乱挣扎。礼镇响起了有史以来最响的鼓,却没有一声鼓能响过六子的绝望。他一下一下地捶击,这样的捶击里他感觉不到累。雷神发怒般的鼓声把全镇人炸醒,街上乱哄哄地喊着“护驾”,呼拥着不知往哪去。不断地捶击让六子的手被震得生疼,可是更疼的是他的眼睛。
他一下比一下用力,汗水和泪水把他淹没在夜色里。暗夜里燃起火把、铁叉,还有乌泱泱的人群。木腿被踢至一旁。谁把他扔到地上,谁在他的脸上踏踩,他已全不记得。父亲确是有很好的手艺。那面鼓他至今仍未捅破。柳六睁开眼。那些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他现在可以遗忘。他知道今天已成了昨天,明天已是了今天。叮叮当当的锁链拖着他出去,他从黑暗到了刺眼的光明里,台下密密麻麻的看客。他了解到这是柳十四看过而他没看过的,现在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空人们在集合。“时辰到,斩!”“哗——”新的红绸子,一道扬空的血,从空中静静地垂回鼓边。
那面鼓重新立回了镇前。
那面鼓至今仍立在镇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