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音乐不同表意的符号学分析

赵天琦

（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四川 成都 610041）

一、前言

（一）研究背景

2017年被誉为“短视频元年”，这一年中短视频这种“主要依托移动终端进行编辑及分享”的新型视频形式异军突起，凭借内容的多样化、高信息承载量、交互的强沉浸以及传播便利性等特点，超过图文及长视频，成为了流量入口。其中音乐创意短视频软件将“音乐”作为承载平台短视频内容的核心组成部分，形成了这类软件与其他短视频软件区分的重要符号。这种融合了多种类型的表达方式，丰富了原有的直播弹幕讨论、评论区互动、虚拟社区分享等音乐社交形式，并衍生出多种以抖音为代表的音乐社交短视频软件。

目前国内短视频软件接收者中半数是“90后”，其中约八成接收者对于音乐感兴趣。这类短视频软件赋予了音乐新的传播平台，一系列的“抖音神曲” “快手神曲”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接收者通过音乐符号解读原信息发布者的所指，并根据自身对于音乐符号的理解创造新的所指，完成二级传播。

短视频作品由“音乐+影像”两部分剪辑合成做出，其中音乐符号是这种视听语言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本篇文章中，音乐符号并不单单指常规意义上的乐谱中使用的符号，而是指音乐所表达的意义；不是语言符号，而是独特的符号形式。正如赵毅衡老师在文章中所说，要表达任何意义必须使用符号，在使用音乐在表达意义的过程中，音乐成为了音乐符号，成为了意义的载体。那么在音乐符号进行意义表达的过程中，人们对于同一种音乐符号会有不同的解读，从而会形成不同的意指功能，即音乐符号的存在是绝对的，人们为音乐赋予的情感内涵则是产生差别的相对意指。

本文旨在研究短视频音乐在当下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它的音乐符号有着怎样独特的表现特征和存在方式，与其他类型音乐相比有怎样不同的文化意义和艺术价值。

（二）研究现状

以抖音为代表的音乐短视频社交软件凭借其对接收者需求的精准把握和独到的营销策略，已经成为近年来学界进行社交软件研究的重要对象，但作为新生事物，目前学界对于短视频软件的研究成果较少，在已有成果中称谓也并不统一，“微视频” “小视频” “移动社交视频”等成为在现有的文献中均有出现，本文采用“短视频”作统一称谓。

目前国内对短视频软件的研究，多以接收者需求、传播策略、内容生产策略、著作权保护等视角进行分析，鲜少有研究者将短视频软件中的音乐作为研究的切入点。笔者在中国知网将“短视频” “音乐” “符号学” “符号表意”几个关键词两两组合进行中文文献搜索，均未查找到对应的文献资料。

二、文献回顾

（一）传播学视角下的音乐符号研究

我国的音乐传播学术研究于20世纪90年代开始兴起，从现有研究成果来看，音乐传播学主要研究音乐传播现象的本质及其规律，分为两大理论支柱，即音乐社会学与音乐符号学，其中音乐符号学研究是将音乐信息作为一种符号来进行理解，即音乐依靠传播链条做信息传达的运动。

音乐传播的研究中，王亦高老师将音乐的传播看作为以时间为主要结构力量的符号的传播①，另有学者则在王亦高老师现有研究的基础上延伸讨论出音乐不仅是一种时间符号，也是一种空间符号。但无论是时间符号还是空间符号，再或是二者合一，音乐始终都是“被认为携带意义的感知”，即音乐一定是一种符号。我们可以将符号学的研究方法接入音乐传播的研究中，赋予其一种新的思路进行解读，从而探讨音乐符号本身所携带的能指在传播链条中发挥的独有的文化价值与思想情感。

在讨论音乐符号学之时，论者们争论的核心问题在于∶“音乐是否表达意义”以及“音乐符号的所指到底是什么”。皮尔斯将符号分解为“再现体” “对象”和“解释项”三个部分，音乐符号同样可以用这三个部分加以解释，有独立于意义之外的物质性，有明确的意指对象，并让接收者可以依据附加的符号进行推论。在我们听到单独的音符时，也就是音乐的对象意指，往往是模糊或者表意不明确的，然而一旦与标题或者歌词相结合，意义就更为精准，也就是说意义的解释项才是音乐符号最主要的意义呈现。短视频音乐的创作者最初的音乐符号意义或许并不明确，通过“抖音红人”等意见领袖性质的接收者对于音乐符号再度解读的过程中，与不同的标题、歌词以及视频内容相结合往往会再现出不同的意义表达。

（二）新媒体视域中的音乐传播研究

笔者将“短视频” “音乐传播” “网络传播” “新媒体”几个关键词输入中国知网两两进行排列组合并检索，参考文献仅寥寥几篇。在已得到的文献中，曾遂今老师从近10年来音乐的网络传播现象入手，以网络技术的发展作为研究背景，区别于传统的音乐传播，将音乐的网络传播具有六个特性，即“即时性、反复性、时差性、主动性、交流性和自由性”②。网络传播赋予了音乐新的传播途径，使接收者能够自主的选择、下载和使用音乐，并将这些音乐自由的应用到其他载体。与曾遂今老师不同，陈辉老师将网络音乐置于新媒体艺术的领域内进行研究，将网络音乐的传播特征划分为虚拟性与公共性、时效性与流动性、互动性和综合性以及对艺术审美意义的重构，认为新媒体不仅改变了音乐生产和传播方式，也改变了整个音乐生产和艺术消费③，这些转变使网络音乐有了不同的文化价值与意义内涵。

在短视频软件音乐内容呈现在大众视野范围之前，网络音乐电台作为当时网络音乐传播的新形式，培养出了新生的音乐受众。殷玉环在《网络音乐电台的音乐特征分析》一文中将原创型音乐电台作为研究对象，探讨电台栏目的音乐选择的个性化及专业性特征④，这类研究为短视频音乐提供了可参考依据，其音乐的个性化特征更为明显，同一款音乐针对不同的视频内容会有不同的风格、剪辑效果呈现。中国传媒大学“音乐的网络传播研究课题组”在《当代中国网络音乐传播与媒体、受众评价的现状观察报告》一文中，将音乐网络传播作为当代音乐文化创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对网络媒介对于网络音乐作品的“双刃剑”发展做出阐述⑤。在国内的相关研究中，短视频视域下音乐的研究迄今还是空白，基本没有围绕短视频做出的有关音乐符号的相关研究。

对于整个新媒体环境而言，网络音乐已经成为新媒体艺术重要组成部分。短视频音乐归属于网络音乐，在网络音乐传播的诸多特性中，短视频音乐将接收者的自主性与互动性进一步扩展。短视频软件上的音乐往往内容精练，时长为15秒（“抖音红人”接收者可延长至60秒），相对而言容易操作，且门槛较低。仅就抖音神曲《远走高飞》一首来说，抖音平台上对于该歌曲的不同版本的改变有20种以上，其中除金志文版（@金志文 发布的原创音乐）之外均为网友自主改编上传，甚至有一些改编后的音乐火爆程度超过原作。

三、本文研究内容及方法

本文以传播学、符号学等学科理论为研究工具，讨论短视频软件中同一音乐符号在不同接收者的表达下的意义再现。本文拟采用的研究方法之一为文献阅读法，对音乐符号学以及短视频软件的现有成果进行梳理；研究方法之二为文本分析法，对抖音软件上现有的背景音乐中的“神曲”进行分类研究，探讨不同的音乐符号的特点、内涵以及其创造的文化价值。

关于抖音神曲音乐的选择，因抖音上对于音乐的使用度并没有明确的排名以及官方数据，笔者在此选用第三方软件“网易云音乐”上关于抖音音乐播放量最多的歌单进行研究。该歌单名称为“抖音最火歌曲2018中文英文各种文”，播放量为1130万次（截至2018.8.14），选择其中播放量最多的10首歌曲进行本文研究。

四、音乐符号表意的能指与所指

从音乐符号学角度看，音乐表征意义的不同即“音乐符号的所指究竟是什么”。在巴尔特看来，任何文化符号都是有能指和所指构成的，我们在探讨音乐符号之时，就是在讨论音乐符号的能指——所指问题，即Sign of Music 和Signifer of Music的问题。陆正兰老师认为大部分符号表意是实用的，是“所指优势”符号，可以明确传达意义⑥，但是音乐符号采用的更多是“能指优势”，相同的能指往往会产生不同的所指，同样一个音乐作品对不同接收者而言会有不同的意义，通过影像内容的结合，形成完成不同的所指。在研究音乐符号的所指时应该更多地从平台特性、文化视角、接收者诉求以及社会环境等视角入手进行考量，在探讨短视频软件中音乐符号的表意时碎片化内容、年轻化趋势、去中心化特性等也要充分考量。

在抖音等音乐短视频软件呈现的内容中，笔者发现即使是“所指优势”的音乐符号，在进行表意的过程中也会出现“大众意义上被习惯认定的所指”，这种所指与交通信号灯（示意车辆通行或者停下）的所指是不同的，它的规则性并不明确，没有人限定你在使用某一个能指音乐符号时必须要得出某一种所指，而是你产出的结果被一种类似于“规约”的习惯性用法限制，就《老大》这首抖音歌曲而言，这首歌主体是说唱，歌词比较出格夸张，歌词与曲调的配合会限制你情感中输出的所指，在抖音平台已有的作品中，大家更多的用这首歌曲来表达Hip-hop风格，表现叛逆、野性与放纵。同时这首歌曲并不是在抖音平台上爆红，而是来源于热门综艺《中国有嘻哈》，所以接收者们表达的《老大》音乐符号的所指时，无可避免会受到这个综艺节目的固有风格以及文化内涵的影响。

另外，音乐社交短视频软件有自己的内容衡量标准，按照“赞”和“评论数”评定优劣，接收者在考察或再现某一内容时会归顺于这种衡量指标，比如在拍摄“天空之境——茶卡盐湖”是大多数的短视频内容多选择使用越南音乐《Ngẫu Hứng》，这种习惯的约束性就不会让音乐符号“所指”的创作过度偏离大众的审美要求。

五、短视频音乐的符号表意模式

“解释项必须用另一个符号才能表现自己，这样，解释项不仅延伸到另一个符号过程，而且符号的意义本身也是无限衍义的过程，没有衍义就无法讨论意义，解释意义本身就是衍义”⑦，陆正兰老师认为，接收者不断在解释意义，同时也就在不断衍义。作为皮尔斯符号学的核心，“解释项”在研究短视频音乐符号表意的过程中尤为重要，我们应该重视接收者的如何解读一个音乐符号，以及他们如何表现自己的解释项，这个衍义过程如何扩展传播。

在这里我们可以将短视频音乐作品分为两类，一是有确指对象的音乐作品，其中“抖音洗脑音乐”占很重要的部分，这样的歌曲往往歌词简单重复，旋律动感夸张，以歌曲《Gucci Gucci Prada Prada》为例，15秒的整段音乐采用同一段旋律以及歌词，甚至说唱的声音都毫无变化。在使用该音乐符号进行意义表达的过程中，大部分的接收者往往会按照该音乐的范例短视频的模板，多为画面人物在随音乐摆动双手，无论什么类型的接收者来参与这个音乐符号的再创造，所呈现出的意义都是相仿的，都是对以“温婉”为代表的一类美女舞蹈行为的模仿，里面能突出的衍生关键词都无法与“奢侈品” “美女靓仔” “舞蹈”几个关键词脱离关系。

另外一种是无确指对象，但有着丰富的解释项的音乐作品。往往这些音乐的表意对象是模糊的，但是他们的解释项却可以给我们更多的惊喜，也是抖音等音乐社交类软件创意性的集中体现。以歌曲《远走高飞》为例，在这首音乐的符号意义表达并没有固定模式，总体来说韵律欢快但节奏感不会过强，音乐朗朗上口但并没有明确的记忆点。这就给予了接收者在明确解释项意义时有了巨大的创作空间，他可以搭配旅行、校园、运动等多种场景，能够有机会创作更多的优质内容。

六、短视频音乐符号的文化价值

薛艺兵老师在《音乐传播的符号学原理》一文中认为，不仅音乐是人类用来交流的符号，使用音乐进行交流的人也会成为一种符号，音乐的传播不仅是人与音乐的符号交流，更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⑧。短视频音乐符号成为了接收者与接收者进行意见交流的平台，接收者对于某一条短视频内容进行点赞或者评论是在符号互动过后的意见表达，而短视频平台将全部的音乐符号汇聚，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文本”，从而吸引同一类型的接收者聚集在此类平台。不同的“文化文本”下促使各大短视频软件形成了完全不同的风格与类型，即便是同为音乐短视频不同平台，文化文本也会有细微差别。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无论“文化文本”风格如何，解读它们的主体都还是人的符号，解读它们的方式则是音乐传播中的文化惯例，也就是独特的“文化代码”。在短视频音乐中，“文化代码”意味着年轻群体、潮流时尚、追逐创意以及传统文化，这种代码蕴藏在每一个单独的音乐符号中传达给接收者。在抖音等软件在海外推广的过程中，“文化文本”中的中国风符号、科学技术符号成功代表了中国的文化特色成功对外输出。

七、结语

当介入到传播系统进行意义的表达时，音乐就拥有了“符号意义”。按照皮尔斯的二元符号学来看，音乐符号是典型的“能指优势”的符号，在不同接收者的解读下，短视频音乐符号相同的能指会产生不同的所指，但这些所指又会受到一定的文化背景、习惯用法的限制。如果将皮尔斯的“解释项”引入其中，可以按照有无确指对象进行将短视频音乐符号进行分类，具有丰富解释项的音乐符号往往会扩展接收者的创作空间，在平台上引起接收者的参与狂欢。总体来说，所有音乐符号最终会形成短视频文化独有的“文化文本”，呈现其与其他音乐形式不同的文化内涵。

注释：

①王亦高.试论音乐符号传播的时间特质[J].国际新闻界，2013(9)：61-62.

②曾遂今.音乐网络传播与当代人的音乐观[J].中国音乐，2006(4)：27.

③陈辉.新媒体时代网络文化传播特征解析[J].中国音乐学，2009(3)：117-119.

④殷玉环.网络音乐电台的音乐传播特征分析[J].音乐传播，2014(4)：47-54.

⑤中国传媒大学 国家社会科学艺术学项目【音乐的网络传播研究】课题组.当代中国网络音乐传播与媒体、受众评价的现状观察报告[J].音乐传播，2005(1)：7-16.

⑥⑦陆正兰.对音乐表意的符号学分析[J].南京社会科学，2014：145-150.

⑧薛艺兵.音乐传播的符号学原理[J].黄钟（武汉音乐大学学报），2003(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