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郭诚思归华下》一诗作者考

李少伟

(湖南科技大学 人文学院，湖南 湘潭 411100)



·文学研究·

《送郭诚思归华下》一诗作者考

李少伟

(湖南科技大学 人文学院，湖南 湘潭 411100)

当今学者公认《送郭诚思归华下》一诗为韩元吉所作，然在现存文献中，《送郭诚思归华下》一诗却同时收录于韩元吉文集《南涧甲乙稿》和张方平文集《乐全集》中，而这一现象并未引起学者注意，实则无论是郭诚思信息的对照，还是此诗的写作风格、情感表达都与张方平十分符合，而与韩元吉格格不入，故可断定《送郭诚思归华下》的作者实为张方平，而非韩元吉。

郭诚思；张方平；韩元吉

目前，学界普遍认为《送郭诚思归华下》一诗，是南宋著名诗人韩元吉的作品之一，如1985年中华书局出版的韩元吉文集《南涧甲乙稿》[1]和1999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全宋诗》[2]都将此诗收入韩元吉名下。然笔者在阅读张方平的文集时发现，其文集《乐全集》[3]中竟然也将此诗纳入张方平的名下，再翻阅《全宋诗》，发现《全宋诗》同样将此诗收入张方平诗词集中，即《送郭诚思归华下》一诗在现存文献中，竟然有两位作者，而人们却只知韩元吉，而不知张方平。现将《南涧甲乙稿》和《乐全集》中所收《送郭诚思归华下》呈于下：

《南涧甲乙稿》卷五

忘怀物外且如愚，何事劳精据槁梧。

以马喻马即非马，数舆无舆方得舆。

莫执斧斤过栎社，懒施几席向蘧庐。

好归玉秀峰前座，闲看晴云自卷舒。[1]

《乐全集》卷二

忘怀物外且如愚，何事劳精据槁梧。

以马喻马即非马，数舆无舆方得舆。

莫执斧斤过栎社，懒施几席向蘧庐。

好归玉秀峰前坐，闲看晴云自卷舒。[3]

由上可知，这两首诗除“座”与“坐”略有出入外，其他内容完全相同，且“座”与“坐”同，对全诗并无影响。至此可见，就《送郭诚思归华下》的作者而言，张方平与韩元吉则必有一误。此诗的作者是否真为当今公认的韩元吉呢？下文将从两个方面对其考证，以拨云见日，寻得真相。

一、“郭诚思形象”对比

要想考证《送郭诚思归华下》的作者究竟是张方平还是韩元吉，我们需要先考证郭诚思其人。郭诚思，《宋史》中无传，现存文献中，只有《乐全集》和《南涧甲乙稿》中提及他，所以只能从诗本身中寻找信息，以构造“郭诚思形象”，从《送郭诚思归华下》题目和诗字面上我们可得到两个信息：一是这是一首典型的送别诗，可推断作者与郭诚思应有交游经历，且关系比较亲近；二是从“归”字，可推断郭诚思应居住于“华”，再结合诗中提及的“玉秀峰”，可知是“华”即“华阴”，因“太华东曰玉秀峰”[4]，其中太华山是华山的别称，而华山位于华阴境内。以上即通过诗本身可构建的“郭诚思形象”，下文将通过张方平和韩元吉的文集，来构建《乐全集》中“郭诚思形象”和《南涧甲乙稿》中“郭诚思形象”，然后进行对比，来确定真伪。

张方平，生于景德四年(公元1007年)，卒于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历经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在神宗朝官至参知政事，是北宋中后期名臣。韩元吉，生于重和元年(公元1118年)，卒于淳熙十四年(公元1187年)，官至吏部尚书，是南宋前期大臣。可见张方平与韩元吉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时期，人生完全没有交集。在张方平现存文集中，留有与郭诚思直接相关的诗歌七首(不包括《送郭诚思归华下》)，分别为《赠郭诚思》、《寄三峰郭诚思》、《寄郭诚思华下茅斋》、《诚思约以初秋东来相过，辄驰短韵，以速行期》、《闻郭诚思解化》、《火车同郭诚思作》、《采真堂赠郭诚思》，此外，在《葛居士诗》中，亦提及郭诚思。[4]凭借这八首诗我们可将张方平文集中的“郭诚思形象”构建如下：郭诚思，华阴人，在当地有着很高的名气，葛居士“闻华阴人郭诚思有道”[4]，还曾专程抵华阴拜访他，此外，郭诚思还崇尚佛道，迷恋修炼之术，如“世间出世法，胎食即天厨”[4]，其中“胎食”指吞咽口津，是道教极为推崇的修炼之法，且常年于华山玉秀峰修道。张方平与他关系亲密，曾到玉秀峰拜访他，并一起游玩，“尝与君游而乐之，约营居其下，方得地，且葺之”[4]。从张方平的现存交游诗数量上看，在他的交游对象中，郭诚思是与他互动最为频繁的，可知他俩交情匪浅。通过对比可知，张方平文集中所构建的“郭诚思形象”与《送郭诚思归华下》中所反映的郭诚思信息完全的吻合，可推断《乐全集》中郭诚思与《送郭诚思归华下》中郭诚思应是同一人。我们再看韩元吉文集中郭诚思的形象构建，遗憾的是，笔者遍寻《南涧甲乙稿》，除《送郭诚思归华下》一诗外，再无一文提及郭诚思，更不用说与郭诚思的交游诗。那么是否存在郭诚思同时与张方平和韩元吉相识的可能性？郭诚思生于何时已难以考证，但我们却可得知他去世的大致时间。在张方平文集中留有《闻郭诚思解化》一诗，“解化”指解脱转化，在道教中即舍弃肉身，修行成道，即道人去世的一种表达方式，由此可推断郭诚思去世是早于张方平的，也就是在公元1091年之前，此时韩元吉尚未出世，与郭诚思断不会有交集，更遑论为其写下送别诗。此时只有一种可能能支撑《送郭诚思归华下》为韩元吉所作，即在南宋也有一位与北宋郭诚思同名同姓，也居住于华阴，也修道于玉秀峰的人，且这位郭诚思曾与韩元吉关系密切，但韩元吉提及他的诗文只保留了《送郭诚思归华下》一首，其他均已失传，而这种情况出现的概率是微乎其微的。

至此，已可断定，《送郭诚思归华下》的作者应是张方平，而非今日大家所认为的韩元吉。为了更准确地考证此事，下文将再从全诗的风格和所表达感情分别与张方平、韩元吉的政治文化背景对照，以进一步确定此推断。

二、写作风格和情感对比

就《送郭诚思归华下》全诗的写作风格和所表达的情感而言，我们亦可得到两个信息：一是诗词中杂糅佛道之理，颇有虚无、渺茫之感，如“以马喻马即非马，数舆无舆方得舆”，可推断作者对佛道之法是很有研究的；二是作者透露出对尽抛俗尘、清净无欲生活的向往之情，如“忘怀物外且如愚，何事劳精据槁梧”、“好归玉秀峰前坐，闲看晴云自卷舒”。接下来我们将考证张方平和韩元吉的政治文化背景，以确定谁更符合《送郭诚思归华下》的写作风格和情感表达。

张方平时期，佛、道、儒三家相融，士大夫崇尚佛道之风盛行，受此影响，张方平也对佛、道颇为推崇，并将三者融入一体，他曾言：“儒之诚明，道之正一，释之定慧，其致一也。君子之道求诸己，以正性命而已。”[4]可知佛、道对其影响甚深，故他的诗文写作常常参以佛道之法，如“种种诸法皆心生，心自无生岂有法”[4]等，我们甚至可以从他的其他诗文中，找到与《送郭诚思归华下》表达类似的诗句，如《读楞伽经》中“法法非法离法尘，心心无心入心病”[4]与“以马喻马即非马，数舆无舆方得舆”有异曲同工之妙，而《闻郭诚思解化》中“碧秀烟云无限好，此生勿复望崔嵬”[4]与“好归玉秀峰前坐，闲看晴云自卷舒”也颇为相似(“玉秀峰”又称“碧秀峰”)。崇尚佛道的张方平与众多的僧道都有深厚的友谊，如珪师、玉泉观高道士、雪窦禅师、琅琊智先长老等，据统计，在张方平现存文集中，三分之一强的酬唱诗与佛道相关[5]，在与僧道的交游中，张方平也多次表达自己对修道生活的向往，如“尘芳何日脱，来伴远公吟”[4]、“愿持壁纽充盟信，乞取胎精九化丹”[4]等，就此而言，《送郭诚思归华下》诗中呈现的风格和表达的情感与张方平个人的政治文化背景都是比较符合的，将此诗纳入《乐全集》中，整体的感觉也是很和谐的。与张方平不同，韩元吉处于宋代儒学复兴的第三个阶段——理学阶段，且他与理学先驱朱熹和吕祖谦的关系相当亲密，史料载其“与朱子最善，尝举以自代”[1]，文集中也存有多篇与朱熹的诗文书信，如《送朱元晦》《答朱元晦书》[1]等，而吕祖谦更是他的女婿，故他深受理学影响，是典型的理学型士大夫。南宋时期，理学士大夫在儒学的“内圣”方面有了全新的认识，虽各派在“内圣”方面亦不能统一，但他们却共同认为北宋时期士大夫的“内圣”之学是不可取的，其本质并非纯粹的儒学，而是杂糅了佛道之理[6]，故理学型士大夫对佛道是一种抵制的态度，韩元吉亦是如此，曾言“我亦无心话禅悦”[1]，故《送郭诚思归华下》中表达的意境和感情，与韩元吉本人所处的政治文化背景是完全不符合的，此外，《南涧甲乙稿》中所存的诗文，只有《送郭诚思归华下》一诗与佛道相关，而在韩元吉的交游圈中，也只有郭诚思一人是方外之人，这种情况就常理而言是很不合理的，所以《送郭诚思归华下》一诗与《南涧甲乙稿》中的其他诗文以及韩元吉本人的政治文化背景都是格格不入的，故从此角度亦可推断，《送郭诚思归华下》的作者实为张方平，而非韩元吉。

三、结语

经过考证，我们可知无论是“郭诚思形象”的对比，还是《送郭诚思归华下》的写作风格和情感表达的推断，都与张方平比较符合，而与韩元吉则格格不入，故可断定《送郭诚思归华下》一诗的作者实为张方平，而非韩元吉。现今流传的此诗作者为韩元吉版本皆取底本于文渊阁版《四库全书》，实则韩元吉的文集《南涧甲乙稿》早已散佚，是由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出，如今《永乐大典》也多散佚，故此错误究竟源起何处，已不得而知，但通过本文的考证，《送郭诚思归华下》的作者实为张方平的史实，则是可以肯定的。

[1]韩元吉.南涧甲乙稿[M].北京:中华书局，1985.

[2]傅璇琮等.全宋诗[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

[3]纪昀等.四库全书[M/CD].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4]张方平.张方平集[M].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2.

[5]赵芸.北宋变法运动中的张方平研究[D].重庆:重庆师范大学，2015.

[6]余英时.朱熹的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M].北京:三联书店，2011.

2017-01-10

李少伟(1992-)，男，山西晋城人，在读硕士，研究方向为宋代政治史。

K207

A

2095-185X(2017)01-002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