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红学史的学术史反思

2015-01-22 02:39王妍卓
关键词:学术史美国反思

张 惠,王妍卓

(1. 香港珠海学院 中文系,香港 999077;2. 中国社会科学院 研究生院,北京 102488)



美国红学史的学术史反思

张惠1,王妍卓2

(1. 香港珠海学院 中文系,香港999077;2. 中国社会科学院 研究生院,北京102488)

摘要:在近年来的海外红学中,美国红学的成就是独树一帜、成果斐然的。自19世纪起,美国的汉学家就已经注意到了以《红楼梦》为代表的中国古典小说的影响,并开始通过译介向西方介绍这部小说。自20世纪50年代“海外红学”的构想被提出后,美国红学逐渐呈现出多元化的特色:红学研究不仅可以与西方文论相结合,亦可以开拓出跨学科、跨专业的研究方式。这展现出与中国传统红学研究风格迥异的一面。同中有异是美国红学的特点,美国红学构成了汉学的一部分,不再是单纯的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美国红学的研究成果为今后红学的发展有力地拓展了空间,其研究经验也十分值得我们反思和借鉴。

关键词:美国;红学史;学术史;反思

在《红楼梦》研究的学术史中,美国红学可谓较为年轻的一脉,然而在《红楼梦》走向世界并逐步经典化的过程中,美国红学却起到了不可忽视的推动作用,已然成为一座令人瞩目的红学研究重镇,其红学研究成果也相当可观。纵观不足百年的研究历史,美国红学的最大特点就是研究者的个体意识在《红楼梦》的阐释中被极大地凸显出来,不再拘泥于刻板的索引与考证,而是转而追求学术的多元化。他们的研究历史,也是《红楼梦》国际化、经典化的历史,更是红学研究追求自由的开始。

鲁迅先生曾经这样评价赛珍珠对中国小说的认识:“她所觉得的,还不过一点浮面的情形,只有我们做起来,方能留一个真相。”[1]20世纪60年代之前美国学者对《红楼梦》的了解和认识,初看起来似乎也是这种情形,然而他们的“浮面”何在、为何“浮面”、以及“浮面”之外的重要意义,则是我们应该重点考察的对象。

1848年,美国汉学家Samuel Wells Williams(卫三畏)出版的TheMiddleKingdom(《中国总论》)一书,被鲁迅先生视为一本探究中国的全书①中国国家图书馆汉学家资源库:http://form.nlc.gov.cn/sino/show.phd?d=15。《中国总论》虽然提及了《红楼梦》的特殊影响,但却仅以寥寥数笔一带而过。卫三畏在《水浒传》和《列国志》上似乎下了更多的工夫,并给予了相当长的篇幅来介绍这两部小说。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红楼梦》在美国是备受冷遇的。直到《红楼梦》被两位华裔学者王良志和王际真(Chi-Chen Wang,1899—?,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任教东亚系长达二十年)将其译成英文,才得以化解《红楼梦》的“危机”。尤其是王际真译本的问世,对美国红学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成为美国红学发展史中的基石。王氏的译本逐渐产生影响,受众广泛,不仅对于普通读者有着相当的吸引力,甚至激发了专业学者的研究兴趣。单就《红楼梦》一书的译介而言,王际真可谓《红楼梦》在美国的第一位宣传者。另一位较为重要的《红楼梦》翻译者②虽然从时间早晚上来说,第一人应为王良志,但是王良志的译本极为罕见,以至于许多研究《红楼梦》传播过程的论文论著都未能了解而不曾收入。因此,从影响上来说,把王际真作为第一人无可厚非。、介绍者是美国作家赛珍珠(1892-1973),她在193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时说:“是中国小说而非西方小说塑造了我在写作上的成就。我对故事的最早知识,以及怎样讲故事和写故事,都来自于中国。”*But it is the Chinese and not the American novel which has shaped my own efforts in writing. My earliest knowledge of story, of how to tell and write stories, came to me in China.Pearl S. Buck: “The Chinese Novel”, See, Frenz, Horst: Literature 1901-1967, Singapore: World Scientific, 1999, p.361.

不过这一阶段的《红楼梦》研究只是刚刚起步,几种译本的问世,反映出的更多是一种尝试探索的精神,而非真正地介入纯粹学术研究的领域。由于文化、语言、思维等方面的偏差,最初的一些美国学者在发表对《红楼梦》的看法时,曾出现了一些误读和偏离,这很大程度上也和译本有关。《红楼梦》无论是在内容上还是在语言上都相当精妙深厚,其中的上百个人名、复杂的双关语以及对话中的微妙情感,都是翻译中的巨大障碍。宝、黛之间的颇多对话,乃至一些打情骂俏的争吵,均从各种角度展现了二人在生活中互倾情愫的不同方式。但是在译本中,诸如此类含情脉脉的语境因为转译的原因而失去原有面貌,看上去更像是一场情侣间的严肃争吵。译本流传开来的过程中,读者自然也无法领会到《红楼梦》的原汁原味了,这也不能不说是《红楼梦》在“国际化”过程中的一些遗憾和不足,但同时也为后进学者提供了更多补充和发展的空间。

然而无论如何,《红楼梦》在步入美国学术史的伊始便拥有了较高的起点,从开始便得到王际真、赛珍珠等一些十分具有影响力的学者的推介。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红楼梦》研究能够走出“浮面”,并在美国蔚为大观,皆离不开这一时期学者的努力。

在五十年代初,以周策纵为代表的一些寓美华裔学者已有建立海外红学的设想:“有时在顾献梁、马仰兰(马寅初先生的女公子)夫妇家聚谈,他们的楼居门窗栏杆等都漆得中国式朱红,我尝把它开玩笑叫做‘纽约红楼’,要大家来努力创作一部《海外红楼梦》,并且发展‘海外红学’”[2]2。“白马社”的成立为海外红学发轫的契机。其中的成员唐德刚,“幼读《红楼》,亦尝为‘焚稿’垂泪,为‘问菊’着迷”[3],后来出版《史学与红学》一作。 纽约红学会的成员大部分都是寓居美国的中国学者,他们的想法根植于中国的红学研究,而尝试别出心裁地树立一种新的海外红学面貌。例如另一位成员顾献梁,于1940年提出以“曹学”的名称代替旧提法。在对名称的问题上,顾氏“曹学”一词的提出,表现出希望将红学的研究范畴扩大化,而不仅局限于作品本身的尝试,并想要从一开始就把海外红学培植在更为广阔的异域土壤中。周策纵曾就此和顾献梁进行过多次切磋探讨,他回忆道:“1950年代中我和他在纽约他家又谈起这问题,他想用‘曹学’这名词来包括‘红学’,我提出不如用‘曹红学’来包括二者;分开来说仍可称作‘曹学’和‘红学’。他还是坚持他的看法。后来他去了台湾,就在1963年发表他那篇《‘曹学’创建初议》的文章。”[4]

海外红学的构想在短暂的存在后走向失败。创立者夫妇的离异,让白马社的活动失去了基地,“纽约红楼”这个可资聚会的基地也不复存在,白马社就凄凉地散伙了*唐德刚在一首白话诗及注中透露了这个信息:“可爱的人化成灰了;可敬的家庭也毁了。可倚的大树烂了。白马非马,猢狲散了。”唐德刚:《心笛著〈贝壳〉集诗序》,参阅《白马社新诗选——纽约楼客》,台北:汉艺色研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04年版,271页。。除此之外,学者个人的研究爱好并非专注于红学也是海外红学失败的一大原因,例如一心要做历史家的唐德刚就“不愿委屈去搞什么红学”[2]2。

“海外红学”活动因种种个人因素而不了了之,究其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因为发起者虽然从学术的角度提出“海外红学”的理念,却少有从学术角度去构建,多于从个人兴趣来探讨,因而这样的学术活动也势必会被个人因素所左右。“海外红学”的初期发展虽有较高的起点,却也有这样的波折。“纽约红学会”已不复存在,然而“海外红学”的理念却没有因此泯灭。

在进入七十年代后,由于受西方人类学和叙事学的影响,美国红学学者也尝试着探讨《红楼梦》中的内容寓意,他们的探讨和争论也随之呈现出多元化的风貌。此时期发表红学论文的重要学术期刊是《东西方文学》(LiteratureofEastandWest),代表作品有《东西方文学》1971年第15卷佛朗西斯·A·韦斯特布鲁克(Francis A. Westbrook)的《论梦、圣徒和堕落天使:〈红楼梦〉和〈白痴〉中的现实和幻想》(OnDreams,Saints,andFallenAngels:RealityandIllusioninDreamoftheRedChamberandtheIdiot),和《东西方文学》1973年第17卷詹姆士·S·傅(James S. Fu)的《刘姥姥和大观园》(LiuLao-laoandtheGardenTakuanyuan)。其他重要论文还有黄锦明(Kam-ming Wong)的《叙述视角、规范和结构:红楼梦以及诗体小说》(PointofView,Norms,andStructure:Hong-loumengandLyricalFiction),收于1977年浦安迪所编的《中国叙事文学》(ChineseNarrative);罗伯特(Moss Robert)的《〈红楼梦〉一书中的新儒学苛政》(Neo-ConfucianTyrannyintheDreamoftheRedChamber),1978年载于《亚洲学者通报》第四卷第一期。

这一时期的“美国红学”已经真正进入了学术研究的境界。耳目一新的见解常常伴随着不同的质疑之声。这样看来,在“海外红学”发轫时期,顾献梁以莎士比亚和《哈姆雷特》类比曹雪芹和《红楼梦》或许是极有前瞻性的比附。正如“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美国红学研究之下的《红楼梦》也不是仅仅属于曹雪芹一个人的《红楼梦》了。

此时影响较大的研究当属浦安迪的《〈红楼梦〉的原型与寓意》和余英时的《〈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余英时的《〈红楼梦〉的两个世界》在问世之初广受好评,该文的观念和思想不仅仅对国内红学界产生极大的影响,甚至文学界在某个时期也引为援臂,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到了现在,质疑之声一直不绝于耳。浦安迪的《〈红楼梦〉的原型与寓意》则相当难懂,最大问题不在于他的这部著作全用英文而对中文背景的读者造成理解上的困难,也不在于他对中西方文学的广征博引对读者腹笥的要求,而是源于论者对他研究方式和价值的怀疑。

“两个世界论”的借鉴相当广泛,远有脂砚斋和王国维,近则有夏志清和宋淇。“两个世界论”首先强调《红楼梦》作为一部小说的独立性、理想性与虚构性。其次便是假定作者与小说内在结构这二者之间的互动关系和有机性。余英时先生认为,“两个世界论”的研究重心应该放在“创造意图和内在结构的有机关系上”[5]18,从而进一步在作者的精神天地或理想世界中做出探索。故而,“新‘典范’引导之下的《红楼梦》研究是属于广义的文学批评的范围”[5]30。余英时忧心于红学研究的过分外化,因此有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红楼梦》的文本。相对于索隐派和考证派把《红楼梦》作为清代皇族、望族或曹家家事的材料库,余英时鲜明地提出把《红楼梦》当作小说并发掘它文学上的价值。从把研究重心放在《红楼梦》的文学性并积极发掘《红楼梦》的文学、美学意味来看,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是“两个世界论”的远师。

“两个世界论”对宋淇的借鉴,是采纳他大观园“只存在于理想中,并没有现实的依据”[6],是一个虚构世界的观点;对夏志清的借鉴,则是借用他对绣春囊像伊甸园中的蛇的比喻。不过,从量上而言,“两个世界论”对宋淇和夏志清见解的引用都是寥寥数语;从质上而言,宋淇仅论及大观园,而且由于着眼点在于大观园的虚构性,因此引《红楼梦》中器物南北合用以及脂评证明大观园只存在作者的方寸之间。并以随着时光流逝女儿出嫁、出家或死去而大观园走向幻灭作为悲剧的根源。这和“两个世界论”分《红楼梦》为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并以理想世界从现实世界中来,并不断遭受现实世界侵袭从而无可奈何走向毁灭是根本不同的。夏志清的着眼点是《红楼梦》中的爱与怜悯,而余英时 “两个世界论”则关注两个世界的对立和转化。对夏志清提出的“蛇”的比喻,则是作为“两个世界论”中现实世界对理想世界的冲击的喻证。这也反过来说明了“两个世界论”的独立性和价值。

再者,需要注意的是,无论是脂砚斋和王国维,还是夏志清和宋淇,都没有把从文学批评的角度来研究《红楼梦》上升到理论高度来认识,这个工作是由余英时完成的。“典范”的树立不是颠扑不破的,“典范”也是有一定的保质期的。若在旧典范失效之前没有新典范的出现,旧的典范可能会带来负面效应,这也是余英时所秉承的理念,他的理论亦是对“考证”红学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之反拨。余英时自言考证是其本行,因而也深知其弊。“两个世界”说有意识地避免了这种方式,采取了以阅读为主的体悟式分析。余英时对自己的理论十分自信,即使有质疑之声,也没有影响到“两个世界说”成为新的红学研究“典范”。

此外,美国汉学家浦安迪的在研究方式上则采取了中西合璧的方法,以《红楼梦批语偏全》为代表。这部专著几乎囊括了现存的旧批评版本(包括复印本、钞本、胶卷、原刻本等),录入大量重要的前人评点资料。在此基础上,浦安迪又根据自己的判断加以筛选归纳,做出了别样的鉴赏与阐释。他的研究方法与中美两国现行的研究方法都不相同,可谓别具一格。

不仅如此,浦安迪还运用原型批评的方法解读《红楼梦》,试图把从远古神话提炼的原型施用于千年之后的文学形象,这当然也遭到了相当多的质疑,为浦安迪的红学研究留下了不少遗憾。但浦安迪的红学论著能够引发这么多重量级学者的关注和参与,这本身就是对红学研究的极大推动。他中西理论结合的大胆尝试,对读者思索中国文学文化的特异性,挣脱以西律中的狭隘模式起到了促进作用。再者,他的论著有助于把西方学者的思想引向中国美学的基本方向,并使读者从文化的近视中解放出来。浦安迪的红学研究在一些研究者看来是“走了一些弯路”,其研究方法及成果都相对较难得到认同。他所代表的是外国人对非母语的《红楼梦》以及红学研究的探索。

七十年代美国红学研究的创新力度之大是显而易见的,以余英时、浦安迪为代表的研究者提出的见解,也为今后美国红学的继续发展提供了更多的思考角度,指出了多元的研究路径。当然,这一时期的意义还不仅限于此。围绕新观点、新理论展开的学术论争也十分值得关注。无论是余英时和赵冈,还是浦安迪和姜其煌、尹慧珉等人,他们讨论的高度已远超当时的“纽约红学社”了。随着研究者们“典范”意识的日益突出,红学研究的价值也在不断被发掘出来。

八十年代,是美国红学的“电子时代”。学者借助电脑分析阐释《红楼梦》成为新的潮流。虽然结论值得商榷,但这种研究方法依然具有可行性。这一研究方法带来的是对《红楼梦》形式美的关注,不过其最终的落脚点还是一个实在的问题——后四十回的作者权。

1980年6月16日,由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周策纵发起的首届国际《红楼梦》学术研讨会顺利召开。当初白马社活动的失败给予周策纵极大地启示,也成为这次会议召开的起点。与会的学者共八十八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包括中国、台湾、香港、韩国、新加坡、日本、英国、加拿大、美国等九个国家和地区。其中有中国红学家周汝昌、冯其庸、陈毓罴及台湾的潘重规,美国的周策纵、赵冈、韩南,王靖宇、余英时、李田意、马幼垣、余国藩等,日本的伊藤漱平,英国的霍克思、加拿大的叶嘉莹等。在为期五天的会议中,共有四十五篇相关研究发表,其中中文论文二十五篇,报告三篇,英文论文十七篇,成果斐然,对《红楼梦》的作者、版本、思想性、社会意义和文学价值等方面进行了探讨和研究,是红学尤其是美国红学值得重视的辉煌一笔。这次会议的举办终于成功地将当初“纽约红学会”的理想变成了现实,也是多年以来美国红学的成果汇展。

在会议上,威斯康星大学的在读博士生陈炳藻发表了题为《从词汇上的统计论〈红楼梦〉作者的问题》的论文,首次借助计算机介入《红楼梦》研究,用统计公式和电脑计算了二十多万语汇的出现频率,用以证明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作者同为一人。陈炳藻从字、词出现频率入手,通过计算机进行统计、处理、分析来考证作者的方法,应是借鉴摩斯泰勒和瑕莱斯的范例,将计算机风格施用于《红楼梦》研究上的体现,可谓独树一帜。

1986年大陆学界的张卫东、刘丽川发表《〈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语言风格差异初探》[7],利用深圳大学中文系与计算机中心合作的《红楼梦》计算机检索数据,对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中的一些用字、用词及回尾处理等相关语言要素进行了比较和研究,认为《红楼梦》前后语言风格存在明显差异,绝非所谓“词句笔气,前后全无差别”、“一色笔墨”者。

陈炳藻首先将计算机引入红学,开创了一条红学研究的新路径。因此,即使陈炳藻的论断不尽正确,我们也应该肯定这种多方研究《红楼梦》的精神和尝试之功。用统计方法和电脑分析所得到的结论固然有商榷之处,但为红学研究提供了新的研究途径。作为一种新的研究方法,它将导致许多新发现,将红学研究推向了更为现代化的道路。然而从严格意义上来讲,陈炳藻并非第一人,他是受到了周策纵的培养和启发。在陈炳藻之前,黄传嘉首先采用了统计方式和电脑研究《红楼梦》二十多个叹词和助词以确定作者。陈炳藻则在规模和方法上更为拓展和精密。其次,1963年初,周策纵到威斯康辛大学任教后,开了专门研究《红楼梦》的课程,按照以前和胡适、顾颉刚所说的“多方”研究的观点去教导学生个别作分析,黄传嘉和陈炳藻都是周策纵的此研究课程的学生。基于此,周策纵认为:“黄传嘉女士和陈炳藻博士在威斯康辛大学用电脑统计分析的结果,都证明后四十回在文字上和前八十回有些差异,但又没有差异到出于两人之手那么大。这正证明我一贯的看法,就是程、高并未完全撒谎。”[8]对于版本,电脑分析也并非无懈可击,我们只能说是一种“集解”而非“创见”。

将文学与统计学结合的研究方法固然在最终结论上有失偏颇,但于此而言,结论的正确与否已经不是最关键的了。在此之前的红学研究,大部分都是由个体主观出发的阐释研究,而陈炳藻“文理结合”式的研究方法淡化了研究者的主观性,以客观、严谨的科技手段来探究《红楼梦》,这是十分有启发性的。美国红学研究之活跃、创新力度之大令人赞叹,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美国红学没有像中国传统的红学研究那样形成特定的研究流派。

90年代到21世纪初的研究是一个女性主义较为“偏胜”的时代,和《红楼梦》相关的“女性阅读”、“女性形象”和“女性写作”研究成为研究中的热点。这一时期美国红学研究取得较大成绩的是以女性主义与后现代叙事学研究《红楼梦》。女性主义视角下的《红楼梦》研究包括和《红楼梦》相关的“女性阅读”、“女性形象”和“女性写作”研究,具体有安·沃特纳的《不成为女主角:林黛玉和崔莺莺》;白蒂娜·奈普的《中国妇女形象:一个西方人的观点》;马克梦的《吝啬鬼、泼妇、一夫多妻者——十八世纪中国小说的性与男女关系》等。这些研究的先进性在于从女性角度的重审和阐释。但局限性在于,这些研究成果重视拆解而有失建构;有些研究覆盖面过宽,方法较为单一,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学术观点很少引起西方女性主义批评家的注意,因此,这样的繁荣只能是一种“偏胜”。与此同时,这一时期的学者表现出了“总结归纳”与“创立新说”并举的研究趋势,以余国藩和黄卫总为代表。其中,又以余国藩的成果更为显著,并引起了更为积极的反响,因此可称得上此时期的代表之作。余国藩的研究是“集大成”式的,他几乎对现存所有派别的观点给予了对话、辩诘和回应。到九十年代之时,资料的积累大大丰富,流通的加速也使得资料的获取变得更为便利快捷,这都是史景迁、夏志清、余英时等学者所处的六七十年代所不能比拟的。同时,前辈名家的经验和贡献也成为这一时期宝贵的滋养,后人可以踏着先行者的足迹再攀新高。这也是余国藩的研究得以集大成的有利条件之一。经典学院训练赋予了余国藩厚实的学术积淀,他兼有中、西两方面的学术背景,在中西文学研究之间游刃有余。由于余国藩在研究者的身份之外,还有翻译者的身份(即使他翻译的不是《红楼梦》),翻译过程中的甘苦体会转化为研究中可资借鉴的经验,因为翻译中肖其原作口吻、风神之难,每也常有“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困境,这种体会应该也是余国藩肯定《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的原因之一。他对先行者的种种要论做出了集中的梳理、反思、回应,提出了自己的新见并以“体大思精”的结构出现。“反向超越”是余国藩的自期,也就是从精通西方的人文学科上来和西方学者争一高下。实际上,这既是华裔学者在西方学术中的生存发展之道,也是他们区别于中国本土学者的一个特点。另一位红学研究者黄卫总,则对《红楼梦》人物的性心理世界做出了一番探讨,这也让我们惊讶地发现,无论在何时,《红楼梦》总能与时俱进地与各种研究领域、研究方法相适应。《红楼梦》是曹雪芹内心世界的写照,本真而丰富,即便是再多新颖的研究方法,也无法框住这样的心灵抒写。

与其说红学研究蔚为大观,不如说《红楼梦》本身就具有丰富的精神内涵,是一部相当有前卫性和兼容性的作品。历经几百年,《红楼梦》不仅在国内传统研究领域成为重要研究课题,也在海外学坛与西方文论、乃至新兴学科相适应,历久常新。因而《红楼梦》的国际化也是必然的。

纵观整个美国红学发展的时段,其对红学中的索隐研究保持了一贯的淡然。虽然在中国国内各个时期,甚至海外都有索隐红学一度红火的现象,但在美国,却连起码的红极“一时”都未曾出现。与之相似的还有红学中的阶级斗争学说,对此,美国研究者不仅疏离,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还不乏批判。与中国传统红学的“知人论世”不同,美国红学研究者们常常耳目一新地将那些看似与小说研究关系不大的因素融入其中。有趣的是,中国传统红学研究一直试图在《红楼梦》和曹雪芹及其家庭背景之间勾勒出一个看似清晰而可靠的对应关系;而在美国,红学研究却有意背离这种追求清晰稳固结论的研究方式,坚持从多方的角度、不同的学科来阐释《红楼梦》。这样一来,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意图看上去就更像是一个未解之谜了。即使抛开曹雪芹的家庭背景,也不影响对《红楼梦》内涵的解读。美国红学的多维视角也是值得我们去学习和思考的,这与美国相对自由的学术环境密切相关。

学术的自由给予了学者们充分思考和展开研究的平台和空间。这十分有利于学术多元化的实现。学者享有自主选择课题、进行发表以及自由论辩的权力。此外,美国的红学研究者们往往有着多语背景,能够在跨文化的基础上,以新的角度审视中国传统的研究课题。

在这样的前提下,阶级斗争论的红学在美国研究者视野中,就颇有些格格不入的意味了。学者们通过在期刊上发表书评,对同行专家的红学论文揄扬其成就,指摘其疵病,并发表自己的见解;原作者也以他人为镜,对自己的研究进行反思和调整,作为后续研究的可贵积蕴和借鉴。从八十年代开始,每隔一个时期就有相应的红学国际学术会议召开,而且越来越倾向于围绕一个明确的主题展开。最早是1980年在威斯康辛大学的首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由威斯康辛大学的周策纵主持,主倡多方研讨《红楼梦》;次之则有耶鲁大学于1993年举办的“明清中国的妇女和文学”学术会议,其中第四部分为《红楼梦》专题,由卫斯理大学的魏爱莲(Ellen Widmer)主持,围绕与《红楼梦》有关的“女性书写”展开。由于与会的教授都是此领域的专家,其兴趣点也正是该领域的热点,可以就近掌握学术动态和学术前沿。

中国传统的红学研究原本就有着较为严密的体系和派别,这实际上也无形之中给美国红学的发展带来了一定的难度。因而美国红学要得以发展,势必另辟蹊径,走向多元。自20世纪50年代之后,几乎每隔十年,美国红学界都会出现新的研究视角和颇有建树的研究成果,这也说明美国红学已经形成了较大的规模,从单纯的翻译中脱离,走入专门的学术领域。近些年,大批中国留学生加入了美国红学的研究群体,使得红楼梦在传统研究之外多出又一重性质——比较文学研究和理论阐释研究,提高了原有的深度。这些研究者没有形成某个特定的研究流派,而是形成相对分散的研究个体。一方面,这彰显了美国红学“百家争鸣”的特点;另一方面,由于每个研究个体相对独立,其相对应的学术观点在体系上也不能堪称完善。如果说中国红学有着扎实的研究根基,那么它更多的是展现出一种纵向巩固,稳中求进的发展方式;而美国红学虽脱胎于中国传统红学,却更倾向于横向延展,在不同角度寻求研究契机。对于一部有着百年研究历史的《红楼梦》,美国红学毫无疑问有力地拓展了《红楼梦》的生存土壤。在红学研究未来的发展道路上,美国红学的研究方式也应该为中国红学所借鉴和吸纳,从而使红学研究呈现出更加丰富多彩的面貌。

参考文献:

[1]鲁迅.鲁迅全集:第十二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273.

[2]周策纵.首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论文集[C].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83.

[3]唐德刚.史学与红学[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244.

[4]周策纵.胡适的新红学及其得失[J].红楼梦学刊,1997(4):253.

[5]余英时.近代红学的发展与红学革命——一个学术史的分析[J].香港中文大学学报,1974-06-02(1).

[6]宋淇.论大观园[J].香港:明报月刊,1972(81):4.

[7]张卫东,刘丽川.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语言风格差异初探[J].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1986(1).

[8]周策纵.红楼梦案[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30.

2. 王妍卓(1988- )女,中国社会科学院博士生。

Academic Reflection on American History

of Study of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ZHANG Hui1, WANG Yan-zhuo2

(1. Faculty of Atrs, Chu Hai College of Higher Education, Hong Kong 999077,China;

2. Graduate School,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Beijing 102488, China)

Abstract:In recent overseas study of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American study in this field enjoys a unique and abundant achievements. From the 19th century, American sinologists have noticed the influence of classical Chinese novels represented by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and began to introduce the novel to the west by translation. Since the concept of overseas study of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was raised in 1950s, American study of this novel is diversified. The study of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not only can be combined with the western literary theories, but can develop an interdisciplinary research methodology, which is quite different from the Chinese traditional study of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American study in this aspect , not a pure study of classical Chinese novels any more, has been a part of sinology. Their achievements open up a field for the future study and their research experiences are worthy of reflection and learning.

Key Words:America; history of the study of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academic history; reflection

项目基金: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翻译行为的构成体系、影响因素及影响机理研究(项目编号:13CYY007)

中图分类号:I207.41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105X(2015)03-0094-06

作者简介:1. 张惠(1980- )女,香港珠海学院中文系助理教授;

收稿日期:2015 - 03 - 23 2014 - 09 -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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