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之“当”字辨误

张小峰

(三江学院旅游资源开发研究所，江苏南京210012)

“对酒当歌”之“当”字辨误

张小峰

(三江学院旅游资源开发研究所，江苏南京210012)

曹操《短歌行》为千古名篇，历来对于它的解释也歧见纷呈。本文以“对酒当歌”之“当”字立论，从古汉语语法分析的角度入手，结合该诗的诗意和语境，逐一批评对“当”字的错误理解，并认为“当”应作“对着”解。

对酒当歌;当;语法

曹操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同时也是诗坛上的卓然大家。他的诗作历来为后人重视，尤其是其名篇《短歌行》，更是历代文人评论的重点，或论其本事，或笺解章句，然歧见纷出，诚如王船山所言，“此篇之奇，代有才人强作郑笺，个中扞格，在所难免。”单是起首“对酒当歌”一句，便已众说纷纭，各执一见而互不相让。究其原因，起首二句乃是全诗的基调和总领，直接影响到其余部分的理解，不可不重视。

有鉴于此，本文拟从语法、语境等角度分析“对酒当歌”之“当”的本意，以就教于方家。

一

从语法的角度来看，前人对于“当”的解释包括以下几种:1、平声，作介词，表示方位，意为“对着”①;2、平声，作情态动词，意为“该当”、“应当”，清王尧衢所谓:“先言对酒必当歌咏”[1](P55);3、平声，作动词，意为“对着”，清吴淇云:“盖一厢口中饮酒，一厢耳中听歌，一厢心中凭空作想。”[2](P101);4、平声，动词，意为“临当”，清毛宗岗谓:“‘当’非‘该当’之‘当’，乃‘临当’之当耳。如‘当风’、‘当宴’、‘当场’之类。言人生对酒临歌之时有几时哉!”[3](P595)5、去声，作“当作”解。[4](P8)

“当”在古代汉语中使用极广，歧义甚多，1985年编纂的《汉语大字典》中，对于“当”的释义共分三种读音、36种义项。前引“当”字的释义，惟第五种解释尤为明显不妥，因为事关语境，后文将另作重点讨论。其余四种解释，差别在于细微，以下一一分析。

(一)孙良明认为“对酒”与“当歌”是并列结构，这是正确的，但他认为“当”作介词“对着”解，显然有误 “对酒当歌”一句是“对酒”与“当歌”两个词组组成的句子，两者为并列关系，“对”、“当”相对，“当”为介词，则“对”亦须为介词，在此句中似乎成立，但是这种解释很显然没有考虑具体情况。其实，在古诗词中，“对酒”之“对”多用作动词，例如“读书难字过，对酒满壶频”、“对酒东邻树，催诗南寺钟”、“临风想元度，对酒思公荣”等，上联中的“读”、“催”、“临”等均为动词，根据诗词格律的要求可以推知，“对酒”之“对”亦为动词。因为“对酒”与“当歌”为并列结构，推而及之，则“当”亦为动词。故介词之说，殊称谬误;

(二)作情态动词“应当”解，此说亦可斟酌 情态动词的核心语法意义是表示说话人对句子所表达的命题或命题所描写的情景的观点或态度。[5]其特点是标识主语能力或者意愿的指向，它的后面需要具体的动词跟随才具有实现意义，[6]了解了情态动词这些特点之后再反观“对酒当歌”本句可知，若“当歌”之“当”为情态动词，则“歌”必然为动词。就本句而言，这样释读从语法和语义上均无问题。但是若将其置于前后章句语境中，则显得突兀。

曹操《短歌行》全诗三十二句，历来被认为四句一章(解)，共为八章(解)②。第一章四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构成一个完整的段落。如果将“当”训为应当或该当，则“对酒当歌”和“人生几何”之间形成因果关系，“人生几何”为因，“对酒当歌”为果。这两句的意义就成了“因为人生短暂(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所以‘对酒’应当(该当)歌咏”，这种理解正是前人“言当及时为乐也”(沈德潜语)的语法根源。但这种解释与曹操此诗中所表白的延揽贤才成就大业的雄心壮志颇不相契合，这一点前人已有解释③。因此，“当”训为“应当”、“该当”，从语法角度是可以的，但从全诗的气韵上则未堪称善。

(三)去声，作“当作”解 按，以“当”训为“当作”较为晚出，始见于战国西汉，比如“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战国策·齐策四》)。两汉诗文中亦有“当”读作去声，释作“当作”者，如“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汉乐府诗集·杂曲歌辞二·悲歌》)，“归奉慈亲，缓步当车”(祖鸿勋《与羊休之书》)等。但这种用法在古代汉语中并不多见，断然将“当歌”之“当”训为“当作”，大为不妥。此外，“当”训为“当作”时，其宾语均为虚指，前引各句中，“缓步当车”即是无车，“远望可以当归”即是未归。以此观之，若“对酒当歌”之“当”训为“当作”，则是指有酒而无歌，这显然与《短歌行》的创作背景不符④。清恒仁在《月山诗话》中对此言之甚明，“孟德正谓对酒即当歌也，下云‘人生几何’可见矣。若以‘对酒当歌’做去声，有何趣味。余按鲍照诗‘临歌不知调，发兴谁与欢’。临，即当也。杜诗实用鲍语，以当为临，兼本魏武乐府。杨用修曰‘此即对当之当，非合当之当’。杨亦未尝做去声读也。‘悲歌当泣’，宜从去声。‘玉佩当歌’，‘对酒当歌’并平声，做临字解。”

恒仁之说，差可结论，但仍不完全。[7](P8－9)

二

那么“对酒当歌”之“当”究竟应该作何解释方能契合诗意呢?我们不妨从“当”字本义论起。

《说文·田部》云，“当，田相值也。从田，尚声”，段玉裁注曰，“值者，持也，田与田相持也。”所以“当”字的本义乃是指田与田相对，其后引而申之，人(物)与人(物)相对也称为“当”，《左传·文公四年》中有“则天子当阳，诸侯用命矣。”俞樾注，“当，犹对也”即是此用法。

具体到《短歌行》本句中，“对酒当歌”实际上是指“对着酒对着歌”，“对酒”和“当歌”乃是两个动宾词组构成的并列结构，“对”、“当”相对，均为动词，“酒”、“歌”相对，均为名词。既“对酒”，且“当歌”正可以说明欢宴的盛况。此乃其一。

其二，“对酒当歌”与“人生几何”相呼应，曹诗本义是说“这样盛大的欢宴在人生中能有几次?”按，虽然《短歌行》以八句为一解，但同时也遵循以两句构成一个相对独立句群的诗歌语法特点。因此，“对酒当歌”与“人生几何”合起来，其意并非“因人生几何故对酒当歌”，而是“对酒当歌(之盛会)人生几何?”其下两句“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则属于另一句群，其义为“(因为人生短暂)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惟有作如是观，才能使本“解”意义贯通，同时彻底解决前人所谓《短歌行》诗意多变的问题。

其三，清毛宗岗以“当”训为动词“临当”，看似别成一义，其实与“对着”并不矛盾。《说文·卧部》云，“临，监临也。”《尔雅·释诂下》，“临，视也。”林义光《义源》，“品众物也，象人俯察众物形。”究其本义，乃是指眼睛向下视物，引申为“面对，对着”，毛氏在其后所举“当宴”、“当场”、“当风”等例，均可训为“面对”或者“对着”，可见其夹批中“临当”之“临”即是“对着”之义。

最后，我们还可以从两汉绘画材料中找到佐证。两汉画像石(砖)资料中，常见有“宴乐图”，不但在宫廷，凡有条件的富贵之家，也都在自己的厅堂上，在宴请宾客或自愉自乐的宴饮之时，上演百戏歌舞。这类画像多作宾主置酒于堂上，堂下则歌舞百戏丝竹齐奏，正可以说明“对酒”与“当歌”并行的欢宴盛况[8]。但因为本文专论语法，故不作迻论。

注释:

①孙良明．“对酒当歌”的“当”与“歌”[J]．语文建设，2001年4期。按，该文引用林庚等编著《中国历代诗歌选》(陕西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版)对“当”的解释有误。

②按，前贤之训《短歌行》，大致如此。间有别解，如万绳楠先生《曹操＜短歌行·对酒＞新解》(载于《文史哲》1987年第1期)，但在章句判别上亦从此训。又按，“解”为汉乐府是个的结构单位，一“解”为一段唱词，实际上，一“解”往往也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意义单位。

③例如[清]陈沆《诗比兴笺》笺《短歌行》:“此诗即汉高《大风歌》思猛士之旨也。‘人生几何’发端，盖传所谓古之王者知寿命之不长，故并建圣哲，以贻后嗣。次两引《青衿》、《鹿鸣》二诗，一则求之不得，而沉吟忧思，一则求之既得，而笙簧酒醴。虽然，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天下三分，士不北走，则南驰耳。分奔蜀、吴，栖皇未定，若非吐哺折节，何以来之?山不厌土，故能成其高，海不厌水，故能成其深;王者不厌士，故天下归心。”一扫“及时行乐”说之旧尘，为后世诗评家所沿用。参见[清]陈沆诗比兴笺(卷一)清咸丰四年刻本P81－83。

④《短歌行》为宴会之作，历来为史家公认，争论只在宴会的时间和地点。既为宴会，就不可能有酒而无歌。

[1][清]尧衢笺注，黄熙年点校 古唐诗合注[M].长沙:岳麓书社，1989，(9).

[2][清]吴淇撰，汪进，黄进德点校.六朝诗选定论[M].扬州广陵书社，2009，(8).

[3][明]罗贯中.[清]毛宗岗评订，齐烟点校 三国演义[M].济南:齐鲁书社，1991，(1).

[4][清]恒仁.月山诗话[M].北京:中华书局，1981.

[5]Lyons，J.Semantics.2 vol.，Carnbridge:[M].Car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7.

[6]朱冠明 情态动词“必须”的形成和发展[J].语言科学，2005，(5).

[7][清]恒仁.月山诗话[M].北京:中华书局，1985.

[8]廖群.先秦两汉文学考古研究[M].北京:学习出版社，2007.

H109.2

A

1003-8078(2011)04-0077-02

2011-04-21

10.3969/j.issn.1003－8078.2011.04.23

张小峰(1980－)女，河南洛阳人，三江学院旅游资源开发研究所，文学硕士。

责任编辑 张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