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敦煌悬泉遗址墨迹丰富,出土简牍中纪年最早的为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最晚的为东汉安帝永初六年(112),因此被称为悬泉汉简。值得注意的是,T0409探方附近中的部分简牍、纸文书与楼兰晋简、《急就章》、锺繇书风相似,应是西晋初期墨迹。此外,I91DXT0309③:226简中出现“会稽”二字,河西走廊中的“会稽县”建于元康五年(295),可以确定此简写于元康五年(295)以后,此时悬泉地区仍设驿站,为“悬泉驿”。
【关键词】悬泉汉简;魏晋;T0409探方;书体;会稽
引言
东汉《开通褒斜道石刻》载:“邮、亭、驿、置徒司空、褒中县官寺并六十四所。”[1]其中“邮”“亭”“驿”“置”为古代邮驿单位称谓,悬泉汉简中较为常见。辛德勇总结道:“邮、亭、驿、置均为官方所设驿递止宿之所,功用基本相同。”[2]西汉前后,“置”由“设置”本义衍生为邮驿机构称谓,悬泉置即汉代连接东西交通的重要驿站。王含梅认为:“该置初设于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始称‘悬泉亭’,昭帝时期改称‘悬泉置’,东汉后期改称‘悬泉邮’,魏晋时废弃。”[ 3 ]然而《悬泉汉简(二)》中T0409探方附近的部分墨迹书写精熟,与悬泉汉简整体风格差异较大,尤其I91DXT0409④A:1号简书水平极高,为成熟章草书风,疑为晋代时期书写。
本文就敦煌悬泉遗址中疑似晋代墨迹进行阐述,由汉晋简牍文书用语、郡县名称、书体使用差异三个方面展开讨论。为方便行文,部分原简编号按本文已出现的简牍序号替代。敦煌悬泉遗址中疑似魏晋时期的部分简牍纸文书有:
简1:□尺檄一,驿马行。十月廿五日餔分尽时,受丞□(I91DXT0409⑤B:3)
简2:□昆仑,驿马行檄效谷□(I91DXT0409④A:7A)
简3:《康城(哉)之歌》勒金石不刊之勋,教诣……(I91DXT0409④A:1)
简4:沙头长索庐君食平计,大夫八人一食十钱直八十,从者五人自炊顾葱酱钱直十五。·凡直九十五(I91DXT0404④A:1)
简5:到会稽茧凫江,漫天暴雨船破,敞从御史去未到,廷尉皆亡传信。今写所亡传信移如□□二千石,各明白布告属县官吏民:有得亡传信者,予购如律诸乘传,驿驾□□□□(I91DXT0309③:226)
纸1:□以下即诣(第一行) □既得表(第二行) □解桥朱(第三行) 一日之恩今(第四行) 此鄙者乞(第五行) 府内安隐(第六行) 恐惶恐白(第七行)(I91DXT0409①A:2)
纸2:□辙往(I91DXT0409①A:1)
一、汉晋文书用语辨析
悬泉汉简的文书内容反映出无论是官府传递的檄书、诏书,还是记录悬泉置日常生活生产的账簿,其书写格式以及用语都有一定的规律,这一规律应为上级制定或约定俗成。悬泉汉简中,有关诏书的书写形制要求如下简:
诏书必明白:大书以两行著,故恩泽诏书庑嘉德;书佐方宜以二尺两行,与嘉德长短等者,以便宜从事,毋令刺史不谨办,致案毋忽。丿(II90DXT0114③:404)
《后汉书·百官志》有载:“书疏不端正,不如诏书,有司奏罪名,并正举者。”[ 4 ]由此可见,汉代简牍文书的书写有其固定书写格式与形制,书写草率或不合规定,甚至会被判罪名。上述悬泉T0409探方中存疑的简牍纸文书与悬泉汉简常见文书用语有差异,如简1、2中均出现“驿马行”的用语,体现出魏晋时期的邮驿制度。据《晋书·刑法志》引《魏律·序》记载:
秦世旧有厩置、乘传、副车、食厨,汉初承秦不改,后以费广稍省,故后汉但设骑置而无车马,而律犹著其文,则为虚设,故除《厩律》,取其可用合科者,以为《邮驿令》。[5]
此为秦汉邮驿制度的概括:秦代设有厩置、乘传、副车、食厨机构,至西汉初期不变,西汉中后期由于开销过大进行简省,魏晋时期颁布《邮驿令》,将秦汉的邮驿机构合称为“驿”。悬泉汉简中又见汉代的邮驿方式用语,如下简:
□使西或□□□□□□,□县厩置驿骑行有请,□元寿二年六月丙子起治所写(I90DXT0116②:151A)
守章诣阳关书一封,左将军印,诣敦煌玉门都尉。□章都尉,县厩置驿骑行。元始元年三月庚,诣玉门都尉(I90DXT0116S:21)
出诏书一封,丞相之印章,布缄□□□□,诣西域都护,厩置驿骑行。建平五年二月已卯,玉门隧长县兵□□隧长尹恭杂,付缮善民益涂不苦(513)
以上三枚简牍纪年时间均为西汉末年,其中对邮驿的称谓均为“厩置驿骑行”,此外居延汉简中也出现“厩置驿骑行”(EPF22:164、EPF22:69[6]),由此可见,简1、2中“驿马行”并不是西汉文书常用语。简1中“餔分尽时”应为时称,“餔时”在悬泉汉简中较为常见,主要见于西汉时期。例如:
出东口绿纬书诣王路四门,始建国二年十一月癸亥日餔時,悬泉置御建若受付鱼离置御佐王何。(I90DXT0114①:114)
封记二,入东书九十月癸丑日餔時,入西界十月八日定□□□(Ⅱ90DXT0111①: 122A)
“尽”字在悬泉汉简中常作介词,释作“到、至”的意思,如“二年六月尽九(II90DXT0114④:13A)”“元延四年十月尽十二月(Ⅱ90DXT0112②:85)”“九月丁西尽乙丑(I91DXT0309③:133)”等。由此可见,“餔分尽时”不是西汉常用时称,《敦煌悬泉汉简释粹》[ 7 ]中有一例提及“餔分尽时”:
永初元年十二月廿七日,夜参下餔分尽时,县(悬)泉驿徒吾就付万年驿。(A) 十二月廿七日夜参餔下分尽时。(B)(ⅥF13C②:10)
此简写于永初元年(107),此文书到半夜还在传递,应为紧急文书。可见“餔分尽时”为东汉以后出现的时称用语,简1应为东汉以后书写的简牍。纸1中最后一行“恐惶恐白”也为魏晋时期书写中的敬语,王羲之书写的手札中也时有出现。同为魏晋时期出土的楼兰纸(孔纸6.1)文末处也出现“仁白”,可见“白”为魏晋时期常用的敬称。但在悬泉汉简中,则常为“叩头叩头”“敢言之”,如简I90DXT0114③:33中“亭长国敢言之”,此类均为敬词,而不见“恐白”用语。综上来看,纸1应不为汉代书写。
二、汉晋郡县名称辨析
简2—5中,分别出现:“昆仑”“康城(哉)”“沙头”“会稽”记载,均疑似郡县称谓。其中,“昆仑”“沙头”属西北地区郡县称谓。而“康城(哉)”“会稽”情况较为特殊,其本属汉代江南地区中的郡县称谓,但又在魏晋时期西北地区中再次出现。以下根据简2—5中出现的疑似郡县称谓线索,以辨析几枚简牍的书写时间。
(一)昆仑
《汉书·地理志》“煌郡广敦至县”条下班固注曰:“宜禾都尉治昆仑障。”[8]T6b烽(斯坦因编号)所出木简云:“宜禾部烽第:广汉第一,美稷第二,昆仑第三,鱼泽第四,宜禾第五。”[9]可见昆仑地区在悬泉汉简与史籍中均有记载,西汉时期为“昆仑障”,起军事作用,《元和郡县图志》卷40“瓜州条”记载:“本汉广至县地,属敦煌郡。魏分广至置宜禾县。”魏晋时期宜禾为县,结合简2来看,“昆仑”属宜禾县一处邮驿机构,应为“昆仑驿”。敦煌唐人写卷《沙州都督府图经》(P.2005)中载有连接瓜州的驿道与驿站,而常乐(即曹魏宜禾县)一地则为诸驿道交汇之枢纽。由此来看,魏晋时期在此设有“昆仑驿”是合理的。《沙州都督府图经》称悬泉驿:“右在州东一百卅五里,旧是山南空谷驿。唐永淳二年录奏,奉敕移就山北悬泉谷置。西去其头驿八十里,东去鱼泉驿卅里。”[10]由此可见,唐代敦煌悬泉地区设有“悬泉驿”。综上来看,魏晋时期敦煌悬泉地区也应设有“悬泉驿”,简1、2即是魏晋时期由“悬泉驿”负责邮递的文书。
(二)康城(哉)
从内容来看,若释为“城”,则简3中出现“康城”,疑似郡县称谓。史籍记载“康城”属会稽郡海盐县海盐县,东汉时期曾两次沦于湖中。东晋康城水兵参将黄延熙绘制《吴郡康城地域图》[11],可见“康城”再次出现。然而敦煌悬泉地区的文书应不会涉及江南地区,故简3中“康城”不为海盐县康城。另一种可能,“康城”为建康郡俗称。《前凉建兴廿四年(336)三月廿三日周掾妻孙阿惠墓券》载:
建兴廿四年三月癸亥朔廿三日乙酉,直执,凉州建康表是县显玉亭部前玉门三(六)领拔(捉)妻周振孙阿惠得用。[12]
此墓券反映出除江南地区的建康郡外,河西走廊中亦出现建康郡(治今甘肃省高台县骆驼城),其建立始于前凉时期,冯培红推测:“建康郡不太可能设于313至317年间西晋末年的战争混乱之际,而应置于东晋时期,此时河西为前凉张氏所统治。”[13]。
若释为“哉”,则简3中出现“康哉”。《尚书·虞夏书·皋陶谟》载:“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14]“康哉”在后世形成“康哉之歌”典故,史籍中多有记载,如《三国志·魏志·陈思王植传》载:“冀闻康哉之歌,偃武行文之美。”[15]《三国志·吴志·陆凯传》载:“则康哉之歌作,刑错之理清。”[16]《晋书·段灼传》载:“朝廷咏康哉之歌,山薮无伐檀之人,此固天下所视望者也。”[17]
综上来看,“康哉之歌”在史籍中有明确记载,买梦潇释为“哉”更准确。此外,简3中“勒金石不刊”也反映了魏晋时期禁碑现象,《宋书·礼志二》载:“此石兽碑表,既私褒美,兴长虚伪,伤财害人,莫大于此。一禁断之。其犯者,虽会赦令,皆当毁坏。”[18]总之,释为“城”或“哉”均反映了简3应为晋简。
(三)沙头
《汉书·地理志》载:“西汉酒泉郡辖禄福、表是、乐涫、天 、玉门、会水、池头、绥弥、乾齐九县。”[19]而据《后汉书·郡国五》,“池头”又作“沙头”。贾小军认为:“‘池头’或即‘沙头’之讹。”[20]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卷63《陕西十二》“乾齐城”条载:“沙头城,在卫西二百五十里。汉县,属酒泉郡,后汉因之。”[21]笔者认为,由于史籍记载不准,“池头县”也存在改名为“沙头县”的可能。悬泉里程简Ⅱ90DXT0214①:130A第二栏、第三栏记载了汉代酒泉郡境内的驿置里情况:
祁连置去表是七十里。……(A第二栏)……玉门去沙头九十九里,沙头去乾齐八十五里,乾齐去渊泉五十八里。·右酒泉郡县置十一·六百九十四里。(A第三栏)……[22]
可见汉代酒泉郡有郡县置共11个。汉代敦煌郡中存在县、置共名的现象,效谷、广至、冥安、渊泉,皆为敦煌郡属县名,四置与县名同。
结合上述《汉书·地理志》记载来看,渊泉置、祁连置为独立命名,禄福、表是、乐涫、天 、玉门、会水、沙头、绥弥、乾齐置各与其县重名。可见,沙头县在汉代属敦煌郡,其下也应设有沙头置。《晋书·地理志上》载:
元康五年,惠帝分敦煌郡之宜禾、伊吾、冥安、深泉、广至等五县,分酒泉之沙头县,又别立会稽、新乡,凡八县为晋昌郡。[23]
酒泉郡,统县九,户四千四百:福禄、会水、安弥、骇马、乐馆、表是、延寿、玉门、沙头。[24]
沙头县在汉代属于酒泉郡,但在元康五年(295),被归到晋昌郡。简4中载“沙头长索卢君食平计”,应为记录招待使者用食以及花销。那么简4中的沙头县当属何时呢?悬泉汉简中也有一例记录了“索庐”人名:
出栗一石,马五匹,送羌王索庐掾来。元始五年十一月癸丑,悬泉置佐马嘉付敦煌御任昌。(Ⅱ90DXT0113①:4)
由此可见,简4应为元始五年(5)前后书写的,可能为羌王“索庐”返回西域或前往都城途中,在沙头县下设的置中休息,沙头县长记录招待所用的食物以及开销。
(四)会稽
从简5释文来看,此简为悬泉汉简中常见记录传信丢失的简,记录详细。大意如下:文书本寄往会稽,但经过会稽茧凫江时出现极端天气,导致属吏“敞”、御史“去”失踪,信件丢失,通告当地官民如有找到遗失的书信,将会有奖赏。此简罕见记录了汉代水上邮驿的情形。
值得注意的是,简5中出现了“会稽”。“会稽”本为江南地区一处郡置,但《晋书·地理志上》也有关于会稽县的记载,说明此简的书写时间应不早于西晋的元康五年(295),也证明西晋时期,悬泉地区应设有邮驿机构,此简中“告属县官吏民”也延续了汉代悬泉置告布公文的功能。关于河西走廊会出现“会稽置”名称的原因,仇鹿鸣认为:“可能西晋在280年平定吴国后,曾从江南移民到河西而出现了侨置之会稽县。”[25]总之,悬泉地区出土的这枚晋代简牍,与文献记载一致,在西晋时期,西北地区也一度存在会稽置,李并成认为:“汉敦煌郡宜禾都尉府昆仑障,即是西晋元康五年(295)所置的会稽县城。”[26]可见西晋时,受江南地区影响,河西走廊设立了会稽县、建康郡,其中会稽县下设昆仑驿,位置与汉代昆仑障相近。此时属敦煌郡下的悬泉地区仍设有邮驿机构“悬泉驿”。
综上来看,出土于探方T0404的简4,应为汉代悬泉置中的简牍,书写时间为元始五年(5)前后。简1—3、简5分别出土于探方T0409、T0309,位置接近,应为西晋初期书写的,不属于汉代悬泉置时期的简牍。此外,河西走廊上建康郡建立时间为291至313年,正处于晋昌郡会稽县建立时间(295)前后,可能为平定吴国(280)后,从江南移民到河西而出现的侨置。
三、汉晋书体使用辨析
敦煌悬泉遗址出土简牍数量庞大,以西汉武帝时期至东汉初期简牍为主,此时正处于字体演变、书体出现的关键时期。《流沙坠简》载:“神爵四年(前58)简与二爨碑颇相近,为今楷之滥觞。至永和二年(137)简,则楷七而隶三矣。”[27]蔡副全根据悬泉汉简、残纸墨迹,亦认为此时已有部分文字形体出现楷书意味。[28]周晶晶据《悬泉汉简(一—三)》,初步分析了悬泉汉简草书的形体流变。[29]从目前可见的《悬泉汉简(一—四)》简牍图版来看,悬泉汉简字迹又可视作“草写”或“俗写”隶书,部分文字形体已具后世楷书、草书意味。根据整理出版的《楼兰汉文简纸文书》,出现的最早纪年为嘉平四年(252),最晚为前凉建兴十八年(330)[30],时间跨度从曹魏末至前凉,其反映出楷书、草书的书写已经较为成熟,简1—5以及两枚晋纸就具有相同的书写意味。西汉至魏晋跨越300余年,文字形体发生巨大改变。因此,通过文字形体的规范性或艺术性来辨析简牍所处时代是可行的。此外,T0409探方附近亦出现疑似魏晋书风简牍,如简6(I90DXT0409④A:10AB)、简7(I90DXT0409④A:8)、简8(I91DXT0410②A:2)等。
(一)悬泉汉简中的书体
关于书体的出现时间与称谓争议较多,启功总结较好:
每一个时代中,字体至少有三大部分:即当时通行的正体字;以前各时代的各种古体字;新兴的新体字或说俗体字。从字体的用途上可见一种字体在当时的地位,例如草稿、书信,与金石铭文不同。[31]
悬泉汉简中俗体书写简牍占多数,正体次之,古体最少。邢义田根据简牍文书的制作与运行将不同稿文的文书分为:草稿、正本、副本三类。[32]文书性质决定了简牍书写使用的书体,悬泉置作为邮驿机构,书手所写的简牍属性当为官文书性质,可划分为三种书体:一是标准隶书,为狭义的官文书,属正本。字形较为规范,书写水平较高。西汉正体已变为隶书,西汉后期的隶书甚至与后世八分书无异;二是快写隶书,为狭义的官文书,属正或副本。结字为标准隶书,但由于快速书写,牵丝映带较多,少数点画出现简省,为后世行书的雏形;三是草写隶书,为广义的官文书,属草稿。点画简省较多,常应用于官文书草稿或记录日常生活生产的账簿抄写中。悬泉汉简中部分章草符号已出现,但草字仍未摆脱隶书影响。西汉律条烦琐,应是“临时从宜”所致,其为后世章草的雏形。
(二)魏晋时期的书体
汉代后期,随着隶体的不断发展,快写的隶书规范成为行书,草写的隶书规范成为章草,八分隶书逐渐楷化成为“新隶体”,出现了以索靖、张芝为代表的西洲书法家。至魏晋时期,楷书、今(章)草、行书均已成熟,唐代孙过庭《书谱》中称“古质而今妍”[ 3 3 ],书法艺术的发展迎来了高潮。笔者根据简1—5和纸1、2,以及部分削衣和断残严重的简牍,将其分为“新隶体”“章草”二体,从用笔、结字、章法进行辨析。
1.新隶体
悬泉T0409探方附近具有“新隶体”书写意味的有:纸1、2及简6、8。参与敦煌悬泉遗址三次发掘的何双全对纸1、2有具体概述:“西晋纸1件(T0409①:15),烽燧堆积内出土。残片,深黄色间褐色,质细而密,厚薄均匀,表面光滑,有韧性。残存7行31字。为书信残片。14厘米×7.5厘米。”[ 3 4 ]现此西晋纸图版收录于《悬泉汉简(二)》中,编号为I91DXT0409①A:2。马啸认为此简属汉代:“字迹最多的一块属新莽时期(9—23),在此我们且称之为《王莽残纸》。”[35]饶宗颐也提到过此纸:“据文物研究所李均明兄云:应为魏时物,因其字体已大异章草,接近楷书,与锺繇之《荐季直表》诸帖最为接近,不可能是西汉书体。”[36]
将悬泉T0409探方及其附近探方出土的简牍纸文书与楼兰魏晋简牍纸、锺繇章程书相比,不难发现在用笔、结字、章法方面的相似之处。
从用笔来看,悬泉T0409探方及其附近探方出土的简牍纸文书字迹中点画起收笔处提按明显,起收笔形态具有明显的楷书意味,又可见以下两点楷书特征。
其一,横、竖、撇、捺、点等基本楷书笔画成型,与楼兰残纸、锺繇铭石书笔画形态无异。例如,表一中“言”字横画,“还”字捺画,“朱”字撇画、横画、点画,表二中“得”“恐”“府”的钩画、“下”“府”的点画、“者”“今”的撇画等。
其二,点画搭接的用笔方式,出现了方折。例如:表一中“有”字的“月”部、“言”字的“口”部、“还”字的“罒”部,“日”字的横画与竖画搭接处均一笔完成,且用笔方式均为方折。表二中的方折用笔亦是如此,不再赘述。
综上来看,悬泉T0409探方及其附近探方出土的简牍纸文书的用笔已出现魏晋时期的楷书用笔习惯,相较于锺繇的传拓本,书写更加生动自然。
从结字来看,悬泉T0409探方及其附近探方出土的简牍纸文书字势宽博、部首分明,楷书的结字方法运用熟练,书写水平较高。具体体现在以下两点。
其一,部件的写法已具一定范式,出现了后世标准楷书部首写法。例如:表一中“还”字的“辶”、“言”字的“口”、“有”字的“月”,表二中“得”“府”两字的“寸”、“恐”字的“心”、“即”字的“卩”等。
其二,结字方式与后世楷书结字无疑,字形较为方正。可参见表一、表二中的字形,其中表二“恐”字的“心”、“即”字的“卩”具有后世错位的结字方式。
从章法来看,字与字间留白均匀,整体较为空灵。如纸1、2的悬泉墨迹与楼兰纸文书(孔纸5.1)相比,可见章法之间的相似性。综上来看,笔者认同何双全的观点,纸1应书于西晋初期,此外悬泉T0409探方附近亦出现了魏晋时期墨迹。悬泉汉简中存在王莽时期的简牍,但只有部分用笔初现楷书端倪,大多简牍仍为俗写的“隶书”。如此生动的墨迹书写,说明楷书在东汉末已经成熟,并应用于官方通用的文书书写中。值得注意的是,敦煌遗书中曾出土唐代书手临摹的王羲之墨迹,而表二中悬泉墨迹、楼兰纸文书以及锺繇章程书又具高度相似性,由此来看,纸1的书手也存在临习过锺繇书迹的可能。
2.章草
将悬泉T0409探方及其附近探方出土的简牍纸文书(简a、b、c)与楼兰出土的晋代简牍(简d、e、f、g)相比,发现二者具有高度的相似性,且艺术价值极高。简d的纪年为泰始五年(269),简a、b、c的书写时间应与泰始五年(269)接近,具体可从结字、用笔、章法三个方面考察。
首先来看用笔,简a、b、c的书写者善用使转与方折技巧,用笔精熟。孙过庭《书谱》云:“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 3 7 ]使转用笔是判断草书成熟的重要标准之一,从简a、b、c中的使转用笔不难看出书手对“使转”笔法的熟练掌握。例如:表三中“相”字右上部、表四中的“歌”“勋”等字。其笔画形态粗细均匀,反映出书手书写速度较快、使转用笔熟练。西汉时期虽有使转用笔出现,但较之简a、b、c中的字迹不够成熟。除使转用笔外,方折用笔亦是区分草写隶书与章草的一大特点。邱振中认为:“折笔的实质是书写时着纸的锥面发生了突然的改变,通常是由一面转为相对的另一面。而方折笔法,是楷书笔法在草书中的延续。”[38]赵培峰说道:“折笔的出现,标志着行草书进入到新法阶段。”[39]例如,表四“石”字撇画起笔均为顿笔方折,明显有楷化的痕迹;表三“康”字点画形态饱满,亦多用折笔,与后世标准楷书点画无异,体现出书手丰富的用笔技巧,书写水平甚至高于表三书写楼兰晋简中“康”字的书手。可见楷书的成熟使得方折用笔增多,而将楷化的笔法运用到草写隶书中并加以规范,即是章草成熟的标志。皇象《急就章》刻帖中表现更为明显,可视其为规整化、特殊化的草书。从用笔来看,简a、b、c与《急就章》、楼兰晋简高度相似。
再来看结字,悬泉汉简反映了草写的隶书处在不断简化、连写、省略的过程。陆锡兴将汉代草书的草化规律总结为省法、简法、连法三个方面[40]。简a、b、c反映出书手使用简写技巧相较悬泉汉简中的草写隶书更加熟练,如表四中“石”“不”等字。悬泉汉简中草写的隶书,隶书部首笔画简化过多,处于当时文书的固定用语中尚可分辨,但不便于日常识读,易与形近字混淆。而表四中“歌”字左半部用行书书写,与《急就章》中“歌”字章草写法不同,从行、草书并用可见书写者的技艺高超,能够融合行、草书自然生动地书写,亦能反映出其书写时间应为汉末以后。传为三国时期皇象书写的《急就章》,对这一草写的隶书进行收集规范,形成了后世的章草。楼兰出土的墨迹中也出现《急就章》的书写,其结字与《淳化阁帖》中的章草略有差异。从皇象《急就章》、楼兰晋简结字来看,简a、b、c的书手很可能临习过《急就章》。
从章法来看,悬泉T0409探方及其附近探方出土的简牍纸文书字字独立,上下字之间体势呼应,整体脱离了悬泉汉简中俗写草书的横势,完全为纵势书写。罗振玉曾在《流沙坠简》中称赞始建国五年(13)简“章草精绝,虽寥寥不及二十字,然使过江十纸犹在人间,不足贵也”[41]。简a、b、c的书写又较其所见始建国章草简更加精熟、古朴自然,可见书手水平不逊后世章草名家。
综上来看,悬泉T0409探方及其附近探方出土的部分简牍纸文书应书写于西晋初期,与楼兰出土的晋简纸文时期接近。《急就章》作为汉代童蒙习字的教科书,被用作章草范本,应是为规范西汉时期的草写隶书所作。从楼兰出土的《急就章》临作来看,T0409探方中的章草风格简牍应是受东汉末期《急就章》风格的影响,书手或对《急就章》有所临习。
结语
通过悬泉T0409探方以及附近探方出土的简牍纸文书中文书常用语、郡县称谓以及文字形体、书写风格几个方面来看,悬泉遗址中应存在魏晋时期书写的简牍纸文书。此时书法艺术不断繁荣,官吏书写水平大大提高。这些简牍墨迹对魏晋时期河西走廊上郡县的建立时间、锺繇书迹与皇象《急就章》的真伪判定提供了直接依据。魏晋时期悬泉地区仍设有邮驿机构“悬泉驿”,驿站规模较西汉时期的悬泉置应大大缩小,嘉峪关新城出土的《驿使图》中生动描绘了晋代驿使传递檄书的场景。相信随着《悬泉汉简》陆续出版,会有更多魏晋时期的墨迹被发现,有关其墨迹分期、书风分类的研究,又可为同书手简册的编连缀合提供帮助。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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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2022级在读硕士研究生
本文编辑:杨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