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晚明书家黄道周与倪元璐,因人品卓绝、书名显赫而并称“黄倪”。二人自1622年会试相识,进士及第后共入翰林,相学互益,常以诗文相赠,互致襟曲。现通过对朗庵林熊光所藏《黄倪合璧册》的考察,并结合日本学者河内利治、松村昂的相关研究,探讨二人在诗书上的“人书并重”与“忠烈英杰”之气象,以期揭示该册页的历史内涵,为黄道周与倪元璐的生平、交往及其书学研究有所补益。
【关键词】《书论》;《黄倪合璧册》;黄道周;倪元璐
引言
1987年9月——1988年12月,杉村邦彦以文部省长期驻外研究员的身份到北京大学历史系访问交流。1988年2月,杉村先生到福建寻访了黄道周遗迹,在位于福建省漳浦县城以东约1公里的黄道周纪念馆(东皋书舍),无意中与黄道周的11代孙黄河海先生会面,并在其陪同下参拜了黄道周之墓。当日傍晚,杉村先生还参观了位于漳州市城东南约16公里,江东桥畔邺侯山麓的黄道周讲学处之一,邻山讲堂的遗址,并探访了周围刻于峭壁的黄道周手书摩崖。[1]
杉村先生作为书论研究会会长,为编《书论》第34号特集“颜真卿撰书《郭虚己墓志铭》与《黄倪合璧册》”合辑(2005年4月)而特地至福建进行了实地考察。以往学界关于黄倪二人的考察大都从交游、书风、书学理论与审美观念的差异性等方面进行研究,对于作品的文本内容与明清鼎革之际的史实或有所忽视。杂志在此号刊发了河内利治《黄倪合璧册解题》、松村昂《死吾分也——黄道周与倪元璐》与杉村邦彦《福建探访黄道周的遗迹》三篇文章,其中实地考察的插图皆为杉村先生探访福建行程中所拍摄的照片。这是《黄倪合璧册》的首次公开与研究。
一、《黄倪合璧册》之缘起
林熊光(1897—1971),字朗庵,号磊斋、宝宋室、召翁、召民观察、琴山先生、俪荃郎中等,系台湾富商豪族、板桥林本源家族成员,与兄弟林熊征、林熊祥皆以收藏而闻名。林熊光长期居住在日本,将大量藏品售予当地大型博物馆与美术馆,其所藏《黄倪合璧册》为黄道周《寄陈卧子五律诗八首》与倪元璐《古盘吟》两件书迹的合订之作。册中钤印阳文“朗庵审定秘玩”“朗庵藏宝”及阴文“林熊光印”,即为其收藏之佐证。据跋文所示,林氏是先得倪元璐书迹,后获黄道周的书迹。[2]
黄道周,1585年生于福建漳州镇海卫的军籍家庭,字幼平,又作幼玄,号石斋。《东林列传》卷12载:“家贫,业农,事亲以孝闻。年二十四始发愤读书,遂穷博奥之学,钩深致远,高自标置。”[ 3 ]卒于1646年。其所书《寄陈卧子五律诗八首》为次陈子龙韵之作,作于1632年,时年48。
倪元璐,1593年生于浙江绍兴上虞县,字玉汝,号鸿宝,又号园客。《东林列传》卷八载:“生而颖异,弱冠举于乡。”[ 4 ]卒于1644年。其所书《古盘吟》款署“崇祯戊寅清和”,即1638年,为倪氏46岁时所作。[5]
二、《黄倪合璧册》解题
河内利治在《黄倪合璧册解题》一文中,详述了黄道周、倪元璐书法合集《黄倪合璧册》,并对其书迹加以考察,现将该文择要译录并作适当补充如下。题签、题字、正文、跋文、印记内容均依照原本。
(一)题笺、题字
1.帙题签
明黄忠端倪文正真迹合册。
(朱文印“朗庵审定秘玩”)
享字第六二号。
注:朱文印“朗庵审定秘玩”显示作者为林熊光,其余如倪元璐书迹开头的白文“林熊光印”与朱文“朗庵藏宝”组合亦可佐证。且从后文所引倪元璐的跋文四中谢宗本的记述内容可看出,作者为“琴山先生”;跋文五中也指出了“俪荃郎中”。
2.外题签
黄倪合璧。
甲子孟冬。长乐后学黄葆钺。
(白文印“黄葆戊印”、白文印“蔼农”)
注:书者为黄葆钺(1880—1968),字蔼农,号邻谷,小名破钵,别号青山农,福建长乐县青山村人。善隶书,为“海上三老”之一,曾主持上海商务印书馆美术部工作,馆内所印书画册之题签,多出于他的手笔。落款时间为“甲子”,指同治三年(1864)。
3.内题签
黄石斋寄陈卧子诗墨迹。
(白文印“□□山人”)
黄倪合璧。
召翁属题。陈澧。
(朱文印“兰甫”)
注:两个内题签,前者作者不明,后者为陈澧所书。其中“召翁”指林熊光,“陈卧子”即陈子龙(1608—1647),字卧子、人中,松江府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黄道周的门人。陈澧(1810—1882),字兰甫,一字兰蒲,自号东塾,广东番禺人。清代广东著名学者、教育家和校勘家,在小学、音韵、地理、乐律及诗词方面有卓越的成就,被誉为“南交第一儒林”“东南大儒”“当代通儒”[6]。道光十二年(1832)举人,选河源县学训导。归为学海堂学长数十年,至老为菊坡精舍山长。篆书茂密雄强,隶书朴茂,行书宗欧阳询并参以苏轼。卒年73岁,著作甚富,有《东塾读书记》等。[ 7 ]
4. 题字
人书并重。
古今有以书重不必其人者,有以人重不必其书者。石斋、鸿宝二公节烈盖代,其人为万世景仰,其书亦千古模笵。此册合装真迹,展观令人肃然。同治七年,召翁得之,为题四字。陈璞谨识。
(朱文印“陈璞”、白文印“古樵”)
忠烈英灵。
同治七年小除夕,召民观察属,陈澧篆题。
(白文印“陈澧”、朱文印“陈氏兰浦”)
注:这两个题字,前者为同治七年(1868)陈璞所书,后者为同年陈澧所书。“小除夕”是大晦日(12月31日)的前一天。“召民观察”亦指林熊光。陈璞,字子瑜,号古樵,晚号息翁,番禺(今广州)赤冈人,故自号尺冈归樵。道光二十四年(1844)(一作咸丰元年〈1851〉)举人。官江西安福县知县,后为学海堂学长数十年。工诗、书、画,书得米芾、董其昌神髓,画苍浑秀润,法黄公望、董源,亦间效石涛。粤人以黎简、谢兰生与陈璞推为“画家三杰”。卒年68岁。《有尺冈草堂遗诗》《缪篆分韵补正》等传世。[8]
(二)黄道周行书《寄陈卧子五律诗八首》正文
(其一)
屐齿残年兴,杖头旧日山。
楸梧知客倦,鹿豕趁人闲。
雪卧家未破,云锄草不关。
忽闻谈往事,目送鸟飞还。
(其二)
不复知天问,何须往远游。
解人批坠叶,野竹醉新秋。
木末星辰淡,阶前河汉流。
虚名无足挂,扫箨与羊裘。
(其三)
通径遗芒屩,轻舟贱长年。
乌号不破石,鹤眼且窥泉。
兰菊春秋在,庖厨生(?)悬。
空山明白处,声影共婵娟。
(其四)
腥雨迷屠肆,横波吃钓坛。
天高尘气杳,夜久垆香残。
入梦圣贤傲,辟人木石寒。
不应看北斗,青火坐更阑。
(其五)
静理难共悟,幽盟神鬼知。
卿云生破碎,衡木下栖迟。
水镜间何阔,龙精去不辞。
沧桑食顷事,或未爽心期。
(其六)
鱼虾不过市,猿鸟此同群。
敛迹推残客,呼穷送老云。
一身弹净影,千世党明君。
捉鼻高人意,飒然木叶闻。
(其七)
此岂关风雅,未能忘性情。
负薪今废乐,卖药旧逃名。
金屑眼中贵,鸿毛天下轻。
疾飚吹稿草,钟鼓莫须惊。
(其八)
世少贾晁辈,况君伊吕流。
似应天独往,不合我从游。
石髓青泥径,丹书缟带秋。
乾坤苕苇外,极目滞沧洲。
右寄陈卧子。用卧子来韵,似正。黄道周。
(朱文印“浩然堂”、朱文印“朗庵藏宝”、朱文印“杕杜余生”、朱文印“鸡窠古德”)
注:内题签为“黄石斋寄陈卧子诗”落款为“寄陈卧子用卧子来韵似正”。崇祯五年(1632),浙江余杭创建了大涤山书院。该书院是黄道周讲学的地方。当时陈子龙和黄道周一起,咏诗《石斋先生筑讲坛于大涤山即玄盖洞天也,予从先生留连累日八首》。[9]因落款内容为“右寄陈卧子用卧子来韵似正”,遂取名为《寄陈卧子五律诗八首》,其内容为黄道周步陈子龙诗的次韵诗。陈子龙原诗载其《湘真阁稿》卷四如下:
石斋先生筑讲坛于大涤山,即玄盖洞天也。予从先生留连累日八首。
(其一)
明湖连暮霭,积翠万重山。
九折泉声乱,千峰云气闲。
寻真穷石室,卜筑掩松关。
尚有苍生虑,高谈夜未还。
(其二)
夫子辞金马,君恩万里游。
讲坛依日月,福地少春秋。
窈窕岩花落,空蒙玉乳流。
此中堪大隐,何计访披裘。
(其三)
传闻玄盖洞,远接具区流。
尚与人间近,疑从天外游。
玉芝丹灶夜,石鼓碧云秋。
不见群真会,相携到十洲。
(其四)
龙卧非闲日,鸿飞亦有年。
盖标临碧涧,种药引红泉。
猿虎窗前度,星辰谷口悬。
翻愁山鬼意,寂寞对婵娟。
(其五)
三山迷汉使,更起白云坛。
环珮天风满,旌旗海日残。
草侵群帝静,月度九霄寒。
惆怅乘鸾女,焚香独夜阑。
(其六)
或默还无意,赏心空自知。
鹿衔阶草遍,龙起岭云迟。
金石歌商颂,兰荪写楚辞。
美人烟树外,愁绝眄佳期。
(其七)
本是行吟侣,翛然意不群。
帘垂天柱雨,楼断海门云。
匪兕存吾道,批鳞乐圣君。
明时多梦卜,蚤晚欲相闻。
(其八)
小雅原无怒,高真尚有情。
仙人星作佩,弟子玉为名。
山远禽声断,冬晴木叶轻。
风尘天地外,俯仰己心惊。
陈诗的韵字依次是“还”“裘”“洲”“娟”“阑”“期”“闻”“惊”,而黄诗打乱了顺序。此外,关于《寄陈卧子五律诗八首》的出处,虽在《黄道周全集·黄漳浦集》《黄道周全集·黄石斋先生逸诗》(上海有正书局影印本),以及国立中央图书馆特藏组珍本《黄石斋公伉俪未刊稿附黄公墨迹(全一册)》(陈达元影印,台北市闽南同乡会发行)等版本中未见收录,但《再(游大)涤玄盖》诗三章已可在《黄漳浦集》卷四十中找到,同时陈卧子的原诗亦有传世。因此,可以推断《五律诗八首》确有其诗,只是未见正式刊载,应属逸诗范畴,所录书迹尤为珍贵,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与文献意义。[10]最后,关于朱文印“杕杜余生”与“鸡窠古德”。“杕杜”是引用自《诗经·唐风·杕杜》中首句“有杕之杜”和《小雅·鹿鸣之什》之“杕杜”,象征着孤高;“鸡窠”即鸡窝。
(三)跋文
世无敢以善书名公者,亦无能知公笔法所自出者,良以公之德行、气节、经术、文章,一一诣极,八法微长,不足为公增重也。然即以书论,日星之精,河岳之气,鼎彝之采,固当平揖唐贤,下视宋之苏黄,明之文董,如齐州九点烟也。安得不慨然慕、悚然敬乎。三山后学,沈葆桢谨识。
(白文印“葆”、朱文印“桢”)
——跋文一
注:跋文中“齐州九点烟”指中国全境的九个州都变成模糊的小点。“齐州”是中国,“九点烟”是指从高处俯瞰九州。李贺的诗《梦天》在第七句写道“遥望齐州九点烟”。此处黄道周之意是处在能够俯瞰中国全境的高地。沈葆桢(1820—1879),字翰宇、幼丹,侯官(今属福州)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进士。《清史稿》卷413载其传记。
以忠端和忠裕诗,真同调也。故其诗其书,视公平生他作,尤为情来兴往。此卷在处,有吉祥云覆之,常人不睹耳。道光乙酉七月既望,后学郭尚先观于盖孟晋室。
(白文印“尚先”)
——跋文二
注:郭尚先(1785—1832),字符闻、兰石,福建莆田人。嘉庆十四年(1809)进士。《清史列传》卷73载其传记。
忠端书,奇崛古奥,在古书家外别辟一境。赵文敏跋《兰亭》,谓右军人品高,故书入神品。吾于忠端亦云。道光癸卯七月四日,后学谢宗本谨又跋。
(白文印“谢宗本印”、白文印 “秦伯敦父”)
——跋文三
注:谢宗本,侯官(今福州)人。根据其印章可知其名。《巨野县志》中清代衙署一节记载:“谢宗本,字硕甫,广东举人。”[11]由此可知其字为硕甫,然而具体生平事迹尚不详。
忠端书,上溯锺、索,不落宋人蹊径。尝与文贞论书,以遒媚为上,不坠佻靡,是其宗旨也。棠溪再笔。
(朱文印“吾山”)
——跋文四
注:黄道周的《与倪鸿宝论书法三则》(《黄漳浦集》卷19)中第一则开头写道:“书字,自以遒媚为宗,加之浑深,不坠佻靡,便足上流矣。”此句清晰地阐释了黄道周理想中的书法美。棠溪身份信息不明,但笔者从其落款后的朱文印“吾山”,结合下文倪元璐跋文五,推测二者均为陈其锟所跋。陈其锟(1792—1891),字棠溪,号吾山。广东番禺(今属广州)人。1818年举人,1826年进士,次年进京,官礼部主事,主掌羊城书院。有《月波楼琴言》三卷。[12]
(四)倪元璐行书《古盘吟》正文
(白文印“林熊光印”、朱文印“朗庵藏宝”)
古盘吟
范质公吏部园丁,掘地得十瓷,众滥皆毁,一磁精妙独完。吏部以为神,吟古盘征和。
古者制器人,奥深有神理。
笵泥能玉明,投尘不灰死。
本期丰城光,故蛰吴桥里。
一锹喧五龙,十里霞文紫。
天壤凡英能,尽听罏锤使。
就以昆吾钩,妙巧成兹簋。
何殊天地罏,精奇埏范子。
百年显晦缘,大略通相似。
众缺所以完,大美不得毁。
左羊量楚乡,召管商齐垒。
并审才不如,推能者生尔。
风华足相亲,遂与为双士。
配以冰玉壶,注之昌城蕊。
勿使学剑华,化龙延津水。
崇祯戊寅清和书于衣云阁,元璐。
(白文印“倪元璐印”、白文印“鸿宝”)
注:《古盘吟》收录于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诗集》,但前序的文本有所出入,为:“吴桥范质公吏部园丁掘地,得十磁。其九应锄俱碎,然本顽滥非可贵者一,独精妙,然得完,质公以为有神。吟古盘征和。”[13]且《倪文贞诗集》中将图片中第十句的“罏”写作“炉”,第十二句的“成”写作“盛”,第十三句的“罏”写作“鑪(炉)”,第二十七句的“勿”写作“弗”。全诗由二十八句组成,是一首上声纸韵、一韵到底的五言古诗。
“范质公吏部” 指范景文(1587—1644),字梦章,号质公、思仁,直隶河间府吴桥(今河北省吴桥市)人。万历年间进士,被任命为东昌府推官,后升为吏部主事。崇祯末期任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北京陷落后,跳入双塔寺的井中殉国。《明史》卷265和《明末忠烈纪实》卷11有其传记。他给倪元璐写过题为“复范质公吏部”的书信(收录于《倪文贞集》卷18),也给黄道周写过七律诗《送大司马范质公环召入都四章》(收录于《黄漳浦集》卷46)。
诗中“左”“羊”是战国时代燕国人,指左伯桃和羊角哀。两人听说楚王在召集贤士,在一同奔赴求官的途中遭遇雨雪,知道已经无法活下去的左把粮食给了羊然后死去。羊在楚国做官成名之后,因独活而羞愤,遂自杀而亡。《烈士传》中可以看到这个故事。“召”与“管”皆为春秋时期齐国人,分别指召忽与管仲。召忽因追随主君公子纠而殉葬身亡;管仲则为齐桓公所任用,辅佐其实现霸业,奠定了齐国强盛称霸的基础。
“衣云阁”是指倪元璐在崇祯十年(1637)定居绍兴城南建造的三层飞阁,倪氏将其命名为“衣云阁”(参照后述跋文五)。
(五)跋文
倪元璐行书《古盘吟》后可见五条跋文,分别如下:
右倪文正公书《古盘吟》,落笔苍秀,有唐人遗意。其款署崇祯戊寅,实为庄愍帝之十一年。时公初迁国子祭酒,先后列上十四事。帝意颇向之,为柄国者所忌,旋落职。君子之不见容于小人如此。公诗云:“众缺所以完,大美不得毁。”既大美矣,复谁得而毁之哉?道光六年八月七日,吴县顾莼跋于宣武城南之景鲁斋。
(朱文印“臣莼之印”、朱文印“吴羹”、朱文印“穷理性养浩然之气”)
——跋文一
注:倪元璐崇祯八年(1635)八月从右庶子晋升为国子祭酒,但是第二年功臣刘孔昭上奏揭露了倪的秘事,倪元璐被罢免回到了绍兴。“十四事”指“造士规条八议”和“雍务六事”。“柄国者”指诚意伯刘孔昭。顾莼(1765—1832),字希翰、吴羹,号南雅、息庐,吴县(今苏州)人。1802年(嘉庆七年)进士。《清史稿》卷377载有其传记。
笔法苍劲,在颜柳之间,诗亦类古铭辞。有端人正士气象,可敬可敬。道光甲午长至后四日,钱唐后学陈嵩庆谨识。
(朱文印“嵩庆”、朱文印“嵩下复庵”)
——跋文二
注:陈嵩庆,字复庵,号荔峰,钱塘(今杭州)人。嘉庆六年(1801)进入翰林院任吏部侍郎。
柳诚悬云“心正则笔正”,诚哉言乎!看公书,有一笔不中锋否?远观之则岳峙渊渟,谛审之则风光月霁。浩然之气,塞乎两间,其养者素也。三山后学沈葆桢谨识。
(白文印“葆桢”、白文印“幼丹”)
——跋文三
注:柳公权“心正则笔正”之说,见于《旧唐书》卷165和《新唐书》卷163《柳公权传》。原本此话是柳公权劝导穆宗治理国家时说出的,但后世经常从“以人论书”角度引用。
凡物之可传者,皆有精气贯注其中,而于翰墨一道尤神。况为一代伟人,其忠义大节,照耀天壤者耶。琴山先生既得倪文正《古盘吟》墨迹,与黄忠端所书《送陈卧子诗》合装一册。二公志节,不愧同朝。即其书法亦如珊瑚碧树交枝柯。琴山先生并得之,翰墨之缘殆有神助,非偶然也。道光癸卯六月,侯官谢宗本谨跋。
(白文印“宗本”、朱文印“硕甫”)
——跋文四
注:谢宗本,可参照前文黄道周行书《寄陈卧子五律诗八首》后跋文三。
文贞晚年筑室绍兴府城。飞阁三层,扁曰“衣云”。黄忠端适至谓曰:“国步多艰,吾辈不宜宴乐。”文贞笑曰:“会与公诀尔。”既北行,遂殉难。两公尝自任以天下之重。引裾折槛,百折不回。今合装一册,在当日则为声应气求,在今日则为珠联璧合。俪荃郎中其永宝之。贲隅陈其锟敬识。
(白文印“陈其锟印”)
——跋文五
注:这段跋文引用了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卷二十记述“倪元璐”和“黄道周”的两篇文章,原文如下:
尚书晩筑室于绍兴府城南隅,窗槛法式,皆手自绘画,巧匠见之束手,既成,始叹其精工。时方患目疾,取程君房、方于鲁所制墨涂壁,黙坐其中。堂东,飞阁三层,扁曰“衣云”。凭阑则万壑千岩,皆在舄下。适石斋黄公至越,施以锦帷,张灯四照,黄公不怡,谓“国步多艰,吾辈不宜宴乐”。尚书笑曰:“会与公诀尔。”既北行,遂殉寇难。(倪元璐)[14]
迨石斋先生入翰苑,与上虞同年倪文贞公俱自任以天下之重,崇正去邪,尽忠补过,引裾折槛,九死不回。(黄道周)[15]
三、“人书并重”之何为
陈璞题跋云:“古今有以书重不必其人者,有以人重不必其书者。”黄道周与倪元璐作为晚明之翘楚,是当时最高级别的知识分子,皆具政治作为与学识修养。他们是同年进士,同入翰林,在政坛与文坛影响深远,且都是正直之士、忠贞之臣。
二人的另一面是书家和诗人,《黄倪合璧册》乃双璧同辉、相得益彰之作。然而对他们而言,书画不过是“余事”,并不为之耗费主要精力。谢堃评倪元璐时言:“书画乃其余事,尝与黄道周合璧书画,人争宝之,世亦称倪黄云。”[16]黄道周亦是如此,以作书为学问中第七八乘事,曾言:“写字画绢,乃鸿都小生孟浪所为,岂宜以此溷于长者?……安能阉然食汁腐毫,与梁鹄、皇象之俦比骊齐辙乎?”[17]由此可见二人之修为重在品行,而书艺不过“人书并重”的一部分。日本学者松村昂在《死吾分也——黄道周与倪元璐》[18]一文中,以时间顺序详细论述二人在政坛与战事中的言行。明末士人处于急剧变动之时代,内有李自成等人之叛乱,宦官与清流之党争激烈;外则满洲势力步步紧逼,士人多历内忧外患,多遭波折。在此情势中,文人知识分子面临抉择,内心挣扎不可避免。
天启二年(1622),黄道周与倪元璐为同榜进士,后同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当时,在天启帝手下掌握政治实权的是宦官司礼太监魏忠贤,他将自己的心腹任命为内阁大学士,逐渐形成了阉党。天启四年(1624)正月,黄道周和倪元璐一同升任翰林院编修,其任务是在皇帝讲论经书的“经筳”(皇帝讲学制度)展示书籍。大概是在授命之时,按照惯例应该膝行前进,但黄道周因不依例跪进而使魏忠贤愠怒,旋丁母忧归乡。同年六月,左副都御史杨涟以二十四罪弹劾魏忠贤,掀起东林党与阉党之争。阉党将一直作为东林党人讲学根据地的首善书院(北京)、东林书院(江苏无锡)等各地书院进行封锁破坏,并且编撰了《三朝要典》[19],将万历朝、泰昌朝、天启朝阉党的行为正当化,但该典实际是“阉党用以打击迫害东林党人的工具”[20]。
倪元璐虽未与东林党密切接触,但也因正直之名受阉党注目。天启五年(1625),因进言无路,遂返乡省亲;天启七年(1627)五月,奉命出任翰林院编修并担任江西乡试的主考官,出题触犯了阉党禁忌,但因七月天启帝驾崩,此事便不了了之。八月,崇祯帝即位,政局大变,魏忠贤自缢,其心腹兵部尚书崔呈秀也遭群臣弹劾。然而阉党的覆灭和东林党的复兴并不彻底,阉党的残余势力一边弹劾魏忠贤和崔呈秀,一边发布言论,将恶政的原因归咎于东林党。
崇祯元年(1628)正月,36岁的翰林院编修倪元璐在《首论国是疏》中言:“世界已清,而方隅未化;邪氛已息,而正气未伸。”[21]并反驳道:“凡攻崔、魏者必引东林为并案,一则曰‘邪党’,再则曰‘邪党’,夫以东林诸臣为邪人党人,将复以何名加崔、魏之辈。”[22]同年四月,倪元璐升任翰林院侍讲(正六品),直言阉党祸乱,而上奏《请毁要典疏》[23],并于次月得到实施。
在倪元璐的文集中保留着四封写给黄道周的书信,其中第一封注为崇祯元年(1628)。信引首写道:“三年不见石兄,乃其文章风节则如在目前也。”[24]此因黄道周彼时仍辞官在家。
崇祯二年(1629)四月,倪元璐被贬为南京国子监司业(正六品),而45岁的黄道周复任翰林院编修(正七品),不久升为詹事府右中允(正六品)。翌年二月,倪元璐同样以右中允身份赴京任职,二人自任庶吉士后首次共事,也许是最后一次。
崇祯四年(1631)正月,黄道周因为大学士钱龙锡辩护触怒皇帝,被“调外”(《国榷》卷91)或“降调”(《明史》卷255),却仍离京不远。同年十一月,倪元璐上奏《让官黄刘疏》,请求复黄道周官职并自请外调,疏中盛赞黄道周之品行学识,其中写道:
黄道周学行双至,今代所稀观。其嫉俗多忤,至清绝尘。……其学原本六经,博极群史,旁串百氏。而泽于仁义道德之旨,所为文词宏深奇典。……道周抗疏之时,同辈闻之,并为危栗,而道周以为惟圣主可与忠言,侃然进说。此诚至难。[25]
惜此言未被采纳。崇祯六年(1633),黄道周再奏“小人勿用”,请求罢黜阉党重臣周延儒和温体仁,皇帝怒斥,遂“帝益不怿,斥道周为民”[26]。他未即刻离去,倪元璐次年于信中叙别意,写道:“秋问,匆遽言别,每怀黯然。”[27]回归故里的黄道周,设立“正学堂”以指导后学,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崇祯八年(1635)。
倪元璐在上奏《让官黄刘疏》三月后,连续七次以孝养为由请辞,均遭拒。崇祯七年(1634)六月,倪元璐升任詹事府右庶子(正五品),兼翰林院侍读,后又担任日讲官,辅佐皇帝决策;七月升国子监祭酒(从四品);次年三月因“登科录二氏并列,罪迹显然,何待行勘”[28]被免职赋闲,直至崇祯十五年(1642)被再度任用。
崇祯九年(1636),52岁的黄道周复官右中允,翌年再度上言:“积渐以来,国无是非,朝无枉直……上急催科则下急贿赂……上喜告讦,则下喜诬陷。”[29]此疏意指责温体仁压迫东林党。次月黄道周升任詹事府左论德右庶子(从五品)兼翰林院侍讲,同年十月,黄道周自责有“三罪、四耻、七不如”,其中便有“至性奇情,无愧纯孝,不如倪元璐”[30]句,这应是想间接推举辞官在家的亲友。同年十二月,黄道周升任詹事府少詹事。
崇祯十一年(1638)六月,廷推阁臣,54岁的黄道周以“夺情”弹劾温体仁的心腹、兵部尚书杨嗣昌,崇祯帝认为他有私欲,勾结奸党、扰乱朝政,贬谪他为江西提刑按察司照磨(正九品),此为其与权臣之最激烈交锋。在某种程度上,他是以牺牲政治生命的代价,去维护孝道伦理在现实政治中的可能性。[31]
崇祯十三年(1640)四月,因巡抚解学龙奏请推举,黄道周被削籍入狱;十一月,国子监学生涂仲吉为黄道周辩护入狱,次年黄道周被流放辰州卫。崇祯十五年(1642),阉党周延儒妥协,黄道周获赦,复任少詹事。黄道周见帝而泣曰:“臣不自意今复得见陛下,臣故有犬马之疾。”[32]请假,许之。自此后居乡,未再见崇祯。
崇祯十七年(1644),倪元璐复任兵部右侍郎(正三品),后升户部尚书(正二品),为军费调度而殚精竭虑。二月,李自成军逼近京师,皇帝拒迁都提议。三月,李自成军破京师,崇祯帝自缢。
以上部分事件经过的大致来源,松村昂在文章中根据谈迁的《国榷》[ 3 3 ]进行了详细论述。倪元璐知变,向北对皇帝叩首,向南对母亲行礼,题案曰:“南都尚可为,死吾分也,毋紟棺,以志吾痛,以帛自经而绝,呜呼天乎。”[ 3 4 ]遂自缢殉国。黄道周后为其作墓铭曰:“当崇祯时,天子甚圣,顾天下臣子无一足使者,熟视在廷,犹挹心于倪先生,即倪先生亦自谓圣主知臣,臣即死,犹一当以报天子。”[35]此评价用来形容倪元璐的最后几年十分恰当。关于倪元璐死后的情形,有此记言:“顷之贼至,问公安在。则陈尸于堂矣。各称忠臣,叹息而去。”[36]
李自成称帝,后因清军南下败走,顺治元年(1644)清军入京,满洲入主中原。黄道周闻京城失陷,返回福建。后南明弘光朝起用黄道周为礼部尚书,亦党争不休。顺治二年(1645),清军破扬州,弘光帝被擒,黄道周逃往福建拥立唐王朱聿键,顺治三年(1646)于婺源兵败被俘,途经东华门坐而不起,曰:“此与高皇帝陵寝近,可死矣。”[ 3 7 ]卒年62岁。
结语
黄道周与倪元璐以身殉国、与国同亡,体现了忠烈精神的极致与人生悲壮的完结。然而,对于倪元璐的蹈死,清初除大量褒扬其忠义之言外,亦有微词。如张岱(1597—1689)之言:“但论死于不能死之人,则死又为鸿毛矣,呜呼!若吾太史者,岂可以一死卸其责哉?”[38]又如计六奇(1622—1687)以为:“死则死耳,于国事未有济也。”[39]实乃两朝知识分子的时代心态与价值观之差异,并无碍于其忠赤之心。至于书法,二人虽不以此为人生主业,然因文人之日常不可或缺,故尤具意义。黄道周尤其重视通过书法传承具有教化意义的文字,强调古人书作之所以流传后世,关键在于其文义所蕴含的训诫功能;若书法作品缺乏文义,则对身心毫无益处,正所谓“其余悠悠,岂可传播”。倪元璐更视书法为“余事”,少有论书之作,投入不若科举、政事与诗文。黄道周、倪元璐的曲折人生随朝政起伏多变,“人书并重”“忠烈英灵”正是对二人诗书世界的映照。
注释:
[1]杉村邦彦.福建探访黄道周的遗迹[J].书论,2005(34):124—128.
[2]河内利治.黄倪合璧册解题[J].书论,2005(34):107.
[3]陈鼎.东林列传[M].清乾隆五十年刻本.
[4]陈鼎.东林列传[M].清乾隆五十年刻本.
[5]河内利治.黄倪合璧册解题[J].书论,2005(34):107.
[6]李绪柏.清代岭南大儒——陈澧[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09:2.
[7]俞剑华.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M].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1042.
[8]俞剑华.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M].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1042.
[9]施蛰存,马祖熙,标校.陈子龙诗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360.
[10]河内利治.黄倪合璧册解题[J].书论,2005(34):115.
[11]陈有举,主编.山东省巨野县史志编纂委员会,编.巨野县志[M].济南:齐鲁书社,1996:366.
[12]孙克强,杨传庆,裴哲,编.清人词话[M].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1293.
[13]四库名人文集丛刊.倪文贞集外四种[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345—346.
[14]朱彝尊,撰,姚祖恩,辑.静志居诗话[M].嘉庆二十四年扶荔山房刻本.
[15]朱彝尊,撰,姚祖恩,辑.静志居诗话[M].嘉庆二十四年扶荔山房刻本.
[16]祝嘉.祝嘉书学论著全集[M].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2021:334.
[17]参见薛龙春.明末“三株树”考论[J].新美术,2010(4):39.
[18]松村昂.死吾分也——黄道周与倪元璐[J].书论,2005(34):119—123.
[19]参见松村昂.死吾分也——黄道周与倪元璐[J].书论,2005(34):120.
[20]杨艳秋.《明光宗实录》《三朝要典》的编修[J].史学史研究,1998(4):51.
[21]倪元璐.倪文贞奏疏[M].清乾隆三十七年倪安世刻本.
[22]倪元璐.倪文贞奏疏[M].清乾隆三十七年倪安世刻本.
[23]倪元璐.倪文贞公文集[M].清乾隆三十七年倪安世刻本.
[24]倪元璐.倪文贞公文集[M].清乾隆三十七年倪安世刻本.
[25]倪元璐.倪文贞奏疏[M].清乾隆三十七年倪安世刻本.
[26]陈鹤.明纪[M].清同治十年江苏书局刻本.
[27]倪元璐.倪文贞公文集[M].清乾隆三十七年倪安世刻本.
[28]黄道周.榕坛问业[M].清乾隆刻本.
[29]倪元璐.倪文贞公文集[M].清乾隆三十七年倪安世刻本.
[30]张廷玉.明史[M].清乾隆四年武英殿校刻本.
[31]张廷玉.明史[M].清乾隆四年武英殿校刻本.
[32]参见小野和子,著.李庆,张荣湄,译.明季党社考[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340.
[33]谈迁.国榷[M].清钞本.
[34]倪会鼎.倪文正公年谱[M].清道光二十九年至光绪十一年海伍氏刻粤雅堂丛书汇印本.
[35]倪元璐.倪文贞集[M].清乾隆三十七年倪安世刻本.
[36]黄道周.石斋集[M].清康熙五十三年郑玫刻本.
[37]张廷玉.明史[M].清乾隆四年武英殿校刻本.
[38]张岱.石匮书后集存[M].清钞本.
[39]参见薛龙春.明末“三株树”考论[J].新美术,2010(4):30—31.
作者: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2021级在读博士研究生
本文编辑:杨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