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近代以降,文学研究作为人文学术的分支领域进入学科化的发展模式中,其中涉及文学的知识性功能、学科发展以及跨学科方法论等相关议题。由于文学书写和文学研究均内涵复杂的文化与知识融合性特征,因此二者并非只是个体的意向性行为。前者与书写符号、文化传统、文化感知以及审美方式等阶段性特征有关;而后者除了对基于文本编码进行美学分析之外,还与文本环境、学科资源、传播方式以及跨文化体验等要素存在密切关联。文学书写和研究不仅可以提供对可能世界探寻的入口、呈现差异性的认知功能,而且得以弥补确定性知识的范围。对文学文本这一拥有多重线索的开放系统进行有效研究,客观上决定了跨学科考察的必然性。对文学研究所涉及的知识、学科以及跨学科问题进行再审视,不仅可以更好地把握文学研究的学理性,也可以在知识共享的基础上提供中国学人的洞察。
关键词:文学研究;知识;学科;跨学科性
中图分类号:I106,I0-05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6-0766(2025)01-0088-09
作者简介:王晓路,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成都 610207)
现代意义的文学与知识和学科的概念密切相关。持续的知识增长和认知图示(cognitive mapping)的扩大,遂使人们采纳分类方式进行专门知识的生产,这一学科化(discipline-systemizing)的发展无疑有利于人们在分支领域中的深入探索。然而这一方式在促进专门知识生产与共享的同时,亦固化了因学科差异而形成的人为界限。由于历史文化与学术文化的发生学及其流变涉及诸多复杂的因素,所以对人文学术各领域的有效考察必然是综合性的。我们可以看到,当代知识学的推进总是力图破除边界,将汇集在不同学科的知识进行迁移与交叉,在固有学科内嵌入跨界视野。例如,学界今天在分析文化区域的历史条件时,除了在文献解读和考古发现之间进行互证之外,还引入气象考古学并利用各类勘测技术进行综合分析。①这种所谓多学科(multi-disciplinary)或跨学科方法(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es)日益受到重视。文学是拥有丰富遗产的文化资源,从伊始阶段就涵盖了相互交织的知识性要素,这是因为那些可以归到文学的早期表述都是当时日常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只是后来因为书写文化的确立奠定了文学的学术形式和传播方式的基础。自近代起,文学被纳入学科之中,成为学位教育与人文学术的组成部分,由此文学的价值和知识性功能获得确立。其价值在于,文学“已经融入文化之中,并通过某种方式的理解影响着人们的思想信仰和价值观念”;而其知识性功能在于,文学书写和研究不仅可以提供对可能世界探寻的入口、呈现差异性的认知功能,弥补确定性知识的范围,而且“文学作品的解释对于文化传统的形成是极为重要的”。②因此,韦勒克(R. Welleck)和沃伦(A. Warren)在其代表作《文学理论》(Theory of Literature)的开篇就指出,“我们必须首先区别文学和文学研究,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事情:文学是创造性的,是一种艺术;而文学研究,如果成为科学不太确切的话,也应该是一门知识或学问”。③鉴于文学在学科化的方式下经历了长时段的拓展,今天对其中的知识、学科以及跨学科等基本问题进行再审视,无疑可以更好地把握文学研究的学理性,实质性地推进这一分支领域的发展。本文主要以欧洲文学为例进行讨论。
一、文学研究的知识功能与知识范围
知识的本质和来源与经验之间存在着某种对应性关系。虽然随着群体活动范围与社会化生存方式的拓展,知识功能与知识范围发生了历史性变化,但一般性知识总是人“通过经验或教育获取的事实、信息以及技能”。【Judy Pearsall,ed.,The New Oxford Dictionary of English,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p.1018.】经验、知识、语言和认知其实是同一事物的不同侧面,因为自然世界可以通过经验被部分认知,这些经验继而经过语言形成特定的知识形态,由此,知识成为可理解且可以言说的系统陈述(statement)。特定历史阶段所留存的文献提供了某种可以追溯知识内容和形态的材料,同时也是了解认知性资源的平台。在各类早期文献中,文学性书写无疑是其中最为丰富的材料之一,“最早的例证会包括公元前3000年的苏美尔诗歌(如史诗《吉尔伽美什》)以及公元前2000年古埃及的诗歌与神话,与此同时,印度、中国和希腊的书写诗歌也可以追溯到基督降生之前的许多世纪”。【彼得·安德森:《现代西方文学观念简史》,钱竞等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27页。】这些文献实际上是先民以命名、再现和想象等方式呈现人与世界关系的一种认知方式和知识形态。其中,无论是古歌谣、神话传说还是史诗,都首先涉及人与物、人与神、人与人以及词与物的关系,所以,“虚构的故事是人们最早接触到的知识产物”,【伊曼纽尔·沃勒斯坦:《知识的不确定性》,王昺等译,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81页。】同时,它也奠定了文学文化得以拓展的基础。例如,欧洲早期的史诗(epic)都是经由传唱、背诵以及吟咏的口头史诗(oral epic)逐渐发展成为文字史诗(literary epic),而后成为西方古典学的研究对象。“希腊最古之诗歌,提供给希腊人最古老的主题,以此进行研究、笺注与文学批评”。需要指出的是,基于语文学的古典学(philology-based classical scholarship)并非仅仅局限在文献语言本身,而是“涵盖古代生活任何方面的研究,如希腊与罗马传承至今的文献、碑铭和遗物”,【以上引文参见约翰·埃德温·桑兹:《西方古典学术史》第1卷,张治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75、65页。】亦即通过文献中的语言把握其背后相关的文化要素,因为“‘语文学(philology)’源自希腊文‘对文辞(言)的挚爱’,这种挚爱与‘对智慧之爱’和‘对命运之爱’休戚相关。‘语文学’挚爱‘文辞’,却不止于‘文辞’”。【恩斯特·R. 库尔提乌斯:《欧洲文学与拉丁中世纪》,林振华译,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7年,中译本“导言”,第26页。】由此,古典学奠定了一种重要的研究基础,即通过文本的语言看到事物之间的有机联系,而这恰好适用于对文学文本多重意义空间的探寻,同时是文学作为知识生产的重要环节,即“意义属于作者的意向,是需要通过文本获得,而且必须把页码上的词语与作者的意识相关联。换言之,人们必须将语言表述与某种思想相关联”。【Paul H. Fry,Theory of Literature,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2012,pp.41-42.】由此可见,文学性表述不仅为思想性陈述提供了鲜活的样本,其本身也构成了思想性陈述的重要部分。
文学的发展与文化史和知识史的轨迹大致同步,其中知识功能与认知图示的扩容,离不开区域之间的文化交往与融合。由于历史发展进程中存在着大量相互交织的史实、现象和事件,于是人们按照线性方式将相关阶段大致分为前现代(premodern)、早期现代(early modern)以及现代(modern)。【See Alan Bullock et al.,eds.,The Harper Dictionary of Modern Thought,New York:Harper amp; Row Publishers,1977,p.397.】人们采纳这些简明的通识语无疑有利于陈述,但也容易导致对历史进程进行简单切割。以早期现代为例,其时间跨度为14至18世纪之久,【See Hamish Scott,ed.,The Oxford Handbook of Early Modern European History:1350-1750,Vol.1:Peoples amp; Plac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4,Introduction.】其间伴随着区域群体复杂的交往史,诸多前现代因素延续在中世纪、文艺复兴以及书写文化的发展中。例如,谈及古希腊文化就必然涉及希腊克里特岛(Crete,现代希腊语为Kriti)在整个古希腊文化,尤其是书写文化中所起到的作用,但这一文化是在一种创造性借鉴中逐步发展起来的。“克里特岛的书写系统出现与第一宫殿时期或之前,这方面可能受到了近东的启发,但是书写形式是当地的发明。最早的书写符号被用来记录商品的数量,它们被称为‘克里特象形文字’”。【西蒙·普莱斯、彼得·索恩曼:《古典欧洲的诞生:从特洛伊到奥古斯丁》,马百亮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第20页。】而这一极具特点的书写符号则是受到了古埃及文化的影响,“早在公元前9世纪,远在埃及千里之外的古希腊人吸收腓尼基字母,颠倒书写方向,将一些符号改为元音,这便是西方字母最直接的源头。然而,腓尼基人的许多书写符号都是从迦太基人那里借鉴而来的,而迦太基人的符号又来自古埃及人”。【约翰·高德特:《法老的宝藏:莎草纸与西方文明的兴起》,陈阳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第82-83页。】不同经验形成的知识随着书写文化的兴起,逐渐播散开来,所以书写工具和材料也是考察的重要线索。
古埃及人利用莎草【莎草的学名为 Cyperus papyrus,亦称为埃及莎草或纸莎草,英文名为papyrus,papyrus sedge,简称为纸草(paper reed),古代在多个地区广泛使用。参见Paul G. Lagassé et al.,eds.,The Concise Columbia Encyclopedia,3rd edition,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4,pp.662-663.】做出莎草纸,适应了当时坚硬的书写工具,并在欧洲获得了广泛采用。然而,莎草纸的生产后来却被罗马帝国所控制,“从公元前30年到公元640年,随着古罗马人控制古埃及,法老的统治逐渐式微,造纸产业转为罗马帝国所掌控,埃及开始为整个帝国供应莎草纸卷和纸张。古罗马政治家卡西奥多罗斯(Cassiodorus)坦言:如果没有莎草纸,他真不知道西方世界该如何发展”。而欧洲后来使用中国发明的纸与陆续兴起的印刷业有关,“古代中国的棉纸在750年经由阿拉伯人改进,逐渐发展成欧洲的手工纸,也就是古登堡在1450年所使用的纸张”。【以上引文参见约翰·高德特:《法老的宝藏:莎草纸与西方文明的兴起》,第25、6页。】从上述简要的梳理可以看到,即便是某种书写的承载物也存在着复杂的文化交织。因此,所谓中心地带的文化发展总是与文化接触区(contact zone)【参见范发迪:《知识帝国:清代在华的英国博物学家》,袁剑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3页。】有关。这当中最为典型的爱琴海文明,即克里特-迈锡尼文明,其发展就与周边区域的族群迁徙以及文化习俗相互融合密不可分。“在大约公元前2200年以后的几十年,来自中亚的一些部族开始向印度北部和欧洲中部迁徙,在爱琴海周围的大陆上定居。……在‘本地’和‘外来’文化杂交的基础上建立起新的国家。……这时,再用‘外来的’和‘本地的’这种概念来看事情,已经失去原来的意义了”。【彼得·李伯庾:《欧洲文化史》(第二版)上册,赵复三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3-35页。】即便给地中海文化带来很大影响的阿拉伯文化及其文学书写,其实也是融合了多重文化要素的一种形态。“大部分讲阿拉伯语的人属地中海体型,……在随后到来的阿拉伯文学(Arabic literature)的黄金时期中,阿拉伯语作家包括波斯人、伊朗人、印度人、西班牙穆斯林、埃及人、叙利亚人,以及其他混合血统的人”。【《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第1册,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5年,第89-90页。】
文化的杂糅性是文化模式(patterns of culture)【See Ruth Benedict,Patterns of Culture,New York:Penguin Books,1934,Introduction.】的内在特征,而这些特征不仅是文化意义生成的激发点,而且也会在融合的过程中持续发生变化。所以,包括欧洲在内的一些区域,其后期的形态已完全不同:
近代西方文明即使算得上是“古代”的继承人,也并非唯一的后裔,而且这种继承关系与其说是血缘上的,莫如说是“被收养”或追认的。……尽管他们和他们的后代真诚地认为自己是罗马帝国的继承人,但随后的一千年的确在许多方面走向了古代的反面,或者说发展出了完全不同于古希腊人与罗马人的文明特征与文化要素。……而正是这些特征和要素真正不间断地进入文艺复兴以后的近代社会并影响了现代西欧社会的面貌。【理查德·霍平:《中世纪音乐》,伍维曦译,上海:上海音乐出版社,2018年,第2页。】
文化交往与融合促使知识范围发生变化,同时也构成了知识增长的共性,即普遍知识都涵盖并汲取了地方知识或局部知识,而后者的重要性在追溯知识谱系时尤为重要,因为“只有从各个地方知识内部去学习和理解,才能找到某种文化之间的差异,找到我文化和他文化的特殊性,并在此基础上发现‘重叠共识’,避免把普遍性和特殊性对立起来,明了二者同时‘在场’的辩证统一”。【纳日碧力戈:《格尔兹文化解释的解释(代译序)》,克利福德·格尔兹:《地方知识》,杨德睿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第xvi-xvii页。】知识的这一共性是人类发展进程的历史性特征,知识共享与进步均与此密切相关,所以人们不难理解多伦(C. V. Doren)的论断——“人类进步不仅仅是西方人的知识进步史”。【Charles Van Doren,A History of Knowledge:Past,Present,and Future,New York:Ballantine Books,1991,p.xxiv.】
文化的杂糅特征也体现在不同阶段的文学书写之中。需要说明的是,欧洲文学的发展还有其特殊性,即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一直深受拉丁文化的影响,“几个世纪以来,拉丁语一直作为教育、科学、政府、法律、外交等领域的语言不断延续。……作为文学语言,拉丁语却一直存活到中世纪末期”。【恩斯特·R. 库尔提乌斯:《欧洲文学与拉丁中世纪》,第27页。】这一影响使欧洲形成了某种学术和教育文化的传统,即“有一个知识统一的欧洲,直到相当早期的年代,知识都以拉丁文发表”。【弗朗索瓦·瓦克:《拉丁文帝国》,陈绮文译,北京:三联书店,2016年,第2页。】不难发现,在欧洲的文学研究中,这一知识性的特点十分突出。因此,欧洲文学中的拉丁文的现象并非是语言本身的问题,而是知识文化的一种存在性特征。直至早期现代时期,随着各区域民族国家意识的兴起,各地语言(包括方言)不断地被纳入书面语之中,“书面文献逐渐出现方言字词、短语并最终全部由方言写成,这是欧洲人日益自我意识到分属不同民族的证据”。【帕特里克·J. 格里:《中世纪早期的语言与权力》,刘林海译,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第12页。】而这一点亦是欧洲民族文学的主要特征。文学书写的丰富性无疑导致了文学研究的多重性,这实际上是文学发展中文化交融与知识汇集的必然结果。因此,文学研究者需要通过文本中的诗性表述或语言的艺术编码,将其中的知识要素与文化要素相结合,以此奠定分析的线索。其实,罗素(B. Russell)就曾对知识类型提出过明确的观点:“科学知识的目的在于去除一切个人的因素,说出人类集体智慧的发现。……社会的知识包括百科全书的全部内容和学术团体会报的全部文献,但是关于构成个人生活的特殊色彩和纹理的那些温暖而亲切的事物,它却一无所知。”【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张金言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3年,第9页。】这一论断对于文学作为知识分支的合法性具有推动性作用。
然而,由于历史的不确定性以及知识与认知所特有的阶段性本质,这种长时段、线性思维的分期方式不断受到质疑和挑战,但同时也形成了各领域得以推进的侧重点。文学有其内在的文化逻辑和生产性特征,一些文化事件在文学史的发展中起到了激发作用,【See Peter Barry,“Literary Theory—A History in Ten Events,”Chapter 14 in Beginning Theory:An Introduction to Literary and Cultural Theory,3rd edition,Manchester: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2009.】因此文学性的知识生产总是伴随语言、历史、文化、社会等诸种要素的交叉与汇合。对此,伊格尔顿(T. Eagleton)曾专门以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的观点予以说明,“具体的事情并不是某种经验上不证自明的东西;它们其实是大量决定性因素的汇合点,其中既有普遍也有特殊”。【特里·伊格尔顿:《文学事件》,阴志科译,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9页。】而对于知识的本质和谱系问题,福柯(M. Foucault)的观点具有代表性。针对历史文化与社会文化的现象,福柯采用了脱节、断裂、分割等概念置换固有的整体观,他指出“那些一直以来作为研究对象的线性更迭被一组深层的脱节所取代。从政治的变幻不定到‘物质文明’特有的缓慢演进,分析的层面不断增加:每个层面都有其特殊的断裂,每个层面都包含着一种只属于自己的分割;而且随着人们越来越深入最深层的基底,划分范围就会变得越来越大”。【米歇尔·福柯:《知识考古学》,董树宝译,北京:三联书店,2021年,第2页。】其实,由于各区域历史发展的不平衡性以及地缘政治的复杂性,文学书写主旨和文学研究的话语指向的变化是一种常态,因此局部经验在共享、转换与借鉴中,并不能无差别地转换成为普遍的、可通约的知识。就此而言,利奥塔尔(J. Lyotard)对知识的分类方式显然有其特定的历史意识,他指出“一种是实证主义的知识,它很容易应用在有关人和材料的技术中,很适合成为系统中不可缺少的生产力;另一种是批判的、反思的或阐释的知识,它直接或间接地审视价值与目标,抵制任何‘回收’”。【让-弗朗索瓦·利奥塔尔:《后现代状态:关于知识的报告》,车槿山译,北京:三联书店,1997年,第26页。】由此,我们也不难看到,文学研究作为人文学术的重要分支,它所内涵的批判和质疑特征自20世纪后半期以来日益凸显,“它使得文学理论需要超越早期的新批评对文学之‘文学性’的研究,而成为一种质疑和分析样式(mode of questioning and analysis)”。【Vincent B. Leitch et al.,eds.,The Norton Anthology of Theory and Criticism,2nd Edition,New York:W. W. Norton amp; Company,2001,p.xxxiii.】在这一时期,文学研究的理论议题不断受到挑战,其中性别、种族、后殖民以及文化批评等理论建构,都在很大程度上促使当代文学理论出现了复数形式。这一时期诸多重要的工具书、选集以及代表性论著,对此都有集中的呈现。【See K. McGowan,Key Issues in Critical amp; Cultural Theory,Maidenhead:Open University Press,2007; P. Barry,Beginning Theory:An Introduction to Literary and Cultural Theory,3rd edition,Manchester: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2009; M. Ryan,general editor,The Encyclopedia of Literary and Cultural Theory,Vol.I-III,Oxford:Blackwell Publishing,Ltd.,2011; J. Childers et al.,eds.,The Columbia Dictionary of Modern Literary and Cultural Criticism,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5; M. Payne et al.,eds.,A Dictionary of Cultural and Critical Theory,Oxford:Blackwell Publishers,Ltd.,1999; J. Rivkin et al.,eds.,Literary Theory:An Anthology,Oxford:Blackwell Publishing,Ltd.,2004;Leitch et al.,eds.,“Contents Part IV:Issues and Topics,” in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Theory and Criticism,2nd edition,pp.xxvi-xxxi; G. Castle,The Blackwell Guide to Literary Theory,Oxford:Blackwell Publishing, Ltd.,2007.】
英文中的knowledge(知识)是自古英语至中古英语的cnawan,cnawlæc,achnowledgment,knoweleche,confession等词演变而来,该词也与英文的know(知)有关,其中古英文为cnawan,knowen等;【David B. Guralnick,editor in chief,Webster’s New World Dictionary of the American Language,2nd College Edition,Cleveland:Willian Collins Publishers,INC.,1980,p.781.】其现代词义主要是指“通过学习、研究或体验而达成的理解”。【Diana Lea et al.,eds.,Oxford Learner’s Dictionary of Academic English,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4,p.455.】但法文有关“知识”的词汇则主要有两个:connaissance和 savoir,它们在不同的语境中具有不同的指涉。福柯的《知识考古学》所采用的是后者。此书的英译者史密斯(A. M. Sheridan Smith)对此做了说明:虽然这两个词都可以译成英文的knowledge,但connaissance指特定的知识集合(a particular corpus of knowledge),如生物学和经济学等;而savoir则指一般的知识以及各种专门知识的综合(knowledge in general)。“福柯是在‘隐含的、潜在的’层面上而非‘整体的’层面上使用savoir。……在福柯看来,特殊的科学或具体的学科是connaissance的场所,而话语形成则是savoir的场所,savoir是connaissance的基础或前提条件,connaissance类似‘显性知识’,savoir类似‘隐性知识’”。【米歇尔·福柯:《知识考古学》,第3页,译者脚注3。英译本:Michel Foucault,The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 and the Discourse on Language,trans. A. M. Sheridan Smith,New York:Pantheon Books,1972,p.15,the translator’s footnote 2.】显然,这一知识分类方式就与“学科”的概念产生了关联。事实上,英文以复数的studies一词意指人文学术的“研究”,就内涵了多学科所形成的生产性条件——“‘研究(studies)’一词采纳复数是出于学科之间是相互作用的观念”。【Allen F. Repko et al.,Interdisciplinary Research:Process and Theory,4th edition,London:Sage Publications,2021,p.8.】概言之,各类专门知识在学科化的进程中不仅获得了持续而深入的发展,而且形成了特定的样态、功能、范围、术语以及生产方式。然而,随着知识和认知的拓展,传统的知识样式和传承方式不断被技术进步所重组,纸质文本所承载的知识形态日益被网络数据之间的有效链接改变,自然世界、生活世界以及虚拟世界使书写、传播、阅读等方式不断发生裂变,这无疑赋予了文学书写与研究更大的空间。至此,文学研究的学科性以及跨学科性就成为难以回避的议题。
二、文学研究的学科资源与跨学科性
人们将知识进行归类的年代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时期,虽然当时的知识范围有限,但却是某种学科意识的呈现。“将知识形塑为学科的想法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学。亚里士多德就将不同的科目按照理论性、实用性以及生产性加以分类”。【Joe Moran,Interdisciplinarity,2nd edition,London:Routledge,2010,p.3.】这一将知识进行分类的努力还体现在早期的百科全书类的文献之中,例如古罗马瓦洛编写的《学科要义九书》以及中国欧阳询编撰的《艺文类聚》100卷等,【《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第1册,第511页。】不一而足。但是,当时的学术活动主要围绕特定的文本及其流传的轨迹而展开,并不特别涉及文本环境(textual milieu)以及知识生产等问题,所以相关的知识范围也是相对清晰的。由于文献版本和书写语言本身所存在的复杂性,对语言文字和种种流传版本的整理、辨识、校勘等就成为主要的学术活动。这种重视书籍和版本研究的文献学(bibliography),在西方也有着悠久的历史。其中,17世纪法国僧侣学者让·马比雍(J. Mabillon)对5世纪梵蒂冈维吉尔抄本进行了异常深入细致的研读,他于1681年出版了影响深远的《论文献学》(De re diplomatica,也译为《古文书六卷》),此书不仅奠定了古文献学和古文字学的研究基础,也为研究者对专门领域进行探寻提供了重要的启示。诚如马比雍所宣称的,“我将开创一个古物研究之学的全新分支,专门研究古老文献的技法、程式和鉴定”。【安东尼·格拉夫敦:《染墨的指尖:近代早期欧洲的书籍制作》,陈阳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第111页。】这种包括文本修复和版本甄别等在内的文献研究工作需要参与者保持内心的定力,而以文本真伪本身为标准的价值评判也得到了知识界的普遍认同。需要说明的是,西方古典学之所以将史诗作为重要的文献进行系统的研究,是因为这一类早期文本起到了阐释观念的作用。当时人们对于诸多的自然现象和社会动荡的状况不能够做出合理的解释,往往需要借助某些广为流传的文本来承载他们自身的理解,即利用神话、英雄传说等构成某种幻想的体系,将一些不确定、不理解的现实转换为想象性景观。也正是如此,“荷马笔下的诸神并不仅仅是文学人物:他们表达了一种连贯的神学。古希腊没有国教,也没有经书为宗教信仰提供指导,诗人们便扮演了影响宗教观念的重要角色。荷马在这方面无人能及,他是一切教育的基础——包括希腊人对自己的诸神的观念”。【威廉·艾伦:《古典文学》,马睿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23年,第25页。】显然,早期的这种由文学类文献所奠定的知识形态、命名以及叙述方式都有其特定的历史文化功能。
随着知识扩容与社会结构的变迁,教育的功能与目的逐渐出现了变化。人们认识到,教育是提升社会成员的认知和能力的重要渠道,而扩大受教育的群体对社会的发展至关重要,同时将相关知识进行集中传授亦便于课程的设置与教育机构的管理。自11世纪起,欧洲一批新型的大学先后涌现,时至“12世纪晚期,城镇知识界深受大学(universities)的影响”,【威廉·乔丹:《中世纪盛期的欧洲》,傅翀等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第139页。】这期间欧洲早期的、培养神职人员的机构逐渐转变为传授普遍知识以及探索新知的大学,这不仅打破了教会对知识命名以及解释的垄断,也使大学成为社会及人本身重要的发展平台。社会化发展的提速使固有知识的边界不断蔓延,同时由于地理大发现等重大文化事件,新的物种、群体和地理条件也引发了知识扩容以及对知识新的分类方式。其中,18世纪欧洲人对动植物的收集并冠以拉丁学名进行分类,就是十分典型的知识文化事件。【参见刘岩、王晓路:《跨文化交流中命名的文化建构:以18世纪欧洲人对植物的命名为例》,《外语教学与研究》2023年第4期。有关欧洲博物学的“科学命名”进程,还可参见Brian W. Ogilvie,The Science of Description:Natural History in Renaissance Europe,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6.】到了近代,知识增量的加速和高等教育的发展,遂使学科化成为高等教育和研究机构支撑性的知识传承和生产方式。
现代英语中的discipline(学科)一词是从拉丁文的disciplina以及中古法文的descepline发展而来。各类权威的辞书对该词的界定有着类似性。例如,《新牛津英语词典》的界定为:“知识分支(a branch of knowledge),尤其是在高等教育中系统学习的知识分支。”【Pearsall,ed.,The New Oxford Dictionary of English,p.525.】而学界公认的学术性工具书《韦氏新世界美国英语词典》也将其定义为“知识或学习分支”(a branch of knowledge or learning)。【Guralnik,editor in chief,Webster’s New World Dictionary of American Language,p.401.】简言之,学科是专门知识的集合,它以体制化的方式展开,生成学科化的知识范围与推进模式,它的分类方式是以人为中心,将人与自然、社会以及人本身的三大关系划分成自然科学(natural sciences)、社会科学(social sciences)以及人文科学(humanities),并以此形成高等教育中的学科化结构。其中,在学位培养方面,大学以一级学科统摄二级学科的分类方式展开核心课程与辅助课程;在学术生产方面,大学将学位论文和学术成果置于学科范围内加以认定和评审。学科化的知识生产使知识的拓展日益精深,这就带来了知识的学科性资源。所以,《牛津学术英语词典》也是将“学科”界定为“一种学习或研究的领域(a subject of study),尤其是大学里所实施的学习或研究”。【Lea et al.,eds.,Oxford Learner’s Dictionary of Academic English,p.235.】然而,在这样的学科体系划分中,人们显然回避了“人文科学”的英文表述并未采纳与其他学科相类似的表述,即human sciences,而始终采用humanities这一特定术语。这就涉及了该学科的独特性以及科学(sciences)本身所具有的历史性。卡西尔(E. Cassirer)在其代表作《人文科学的逻辑》(Zur Logik der Kulturwissenschaften:Fünf Studien)中论及这一问题时指出:
许多人只从英文的science去理解Wissenschaft,而又只从物理、化学等学科去理解science为纯粹关乎自然的学问,这一种想法,明显地过于狭窄。……要真正掌握science或“科学”之理念之不容自然科学垄断此一理论关键,必须追溯到西方希腊传统中的和德国传统的Wissenschaft概念去考虑。在西方学界,和Wissenschaft要翻译为英文时,一般都译为science,但就概念内容而言,所指的都只是广义言的“学问”。【恩斯特·卡西尔:《人文科学的逻辑》,关子尹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译者序”,第9-10页。其中“广义言”指“广义语言”之义。】
人文学科或说人文科学作为一种知识分类理念可以追溯到久远的时期,而其显著的变化则与文艺复兴及早期现代时期以来的社会和教育变革有关。【有关学科的溯源与知识及教育发展之间的关系,参见Donald R. Kelley,ed.,History and the Disciplines:The Reclassification of Knowledge in Early Modern Europe,New York:University of Rochester Press,1997; Reba N. Soffer,Discipline and Power:University,History and the Making of an English Elite,1870-1930,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其间,体制化的教育方式以及专门领域的学术活动在这一动态的发展中逐渐突显。特别是自近代以来,人们在促使学科发展的同时,也构建了知识/学科并置的知识主体和知识阶层,进而又对知识传承和生产形成了很大的影响。此后,随着区域之间群体流动的加速,多样的发展模式与知识样式以及文化模式也开始与区域内所积淀的认知方式以及知识范围形成张力,因为“社会是围绕连接个体和群体的方式而创建起来的。连接方式要依照特定的文化形式的流通而定,流通也决定如何使用和阐释那些文化形式”。【李湛忞:《全球化时代的文化分析》,杨彩霞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8年,第25页。】因而,知识形态、传播与生产方式不仅涉及区域发展的历史阶段,同时也与地缘政治、民族身份、文化立场、社会阶层、社会成员的组织方式等相关要素联系起来。所以,“在一个特定的文化中,不同种类知识可能是共存、竞争或冲突的关系,尤其是在主流知识和被压迫的知识之间”。【彼得·伯克:《什么是知识史》,章可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11页。】显然,知识与学科均离不开历史语境、文化模式以及认知图示等问题。由此,区域文化间以及局部知识范围之间的互识与借鉴等议题,不断嵌入统摄专门知识的学科之中。而对某种专门知识的把握并由此接近普遍知识,其有效性也必须建立在对相关知识范围的综合考察之上。所以,跨学科并非只是方法论的提倡,而是专门知识与普遍知识得以推进的重要途径之一。
文学作为某种专门知识成为学科,也是与近代以来的民族语言、民族文化以及现代教育的兴起和发展有关。陈国球曾对文学的现代学科建制进行过追溯,他指出“事实上,就以西方国家的历史看来,现代意义下的‘文学’在大学中或者其他现代教育体制中,并没有一个‘自有永有’的位置。英国老牌大学如牛津、剑桥之开办英国文学课程,过程并不轻松;其立科要晚至19世纪末及20世纪初”,而且尤为重要的是,“英国大学建立‘文学’科的过程,正是‘文学’转成‘知识’之过程的一种体现”,【陈国球:《文学如何成为知识:文学批评、文学研究与文学教育》,北京:三联书店,2013年,第2、7页。】并由此带来了学科全覆盖现象,具体体现在大学的专业布局、师资、招生、教材、培养模式、学位点、科研成果等各个方面。换言之,当知识生产以学科化的方式推进,分支领域的话语就不仅是专门知识的特定言说,也是分支领域知识结构的支撑点和知识范围的界限,并由此形成某一领域的学术共同体,构成学科的文化现象。“学科是文化。属于同一个学术团体的学者们在很大程度上都具有一些共同的阅历和研究方向。……各学科似乎只倾向于某些学术风格,各学科的成员只有采用了恰当的风格才能获得奖励。尽管文化能够并确实是随着时间变化的,但各学科的学者都在特定的时间内,有其不同于其他学科的令人欣赏的陈述模式”。【伊曼纽尔·沃勒斯坦:《知识的不确定性》,第104页。】学科的优势无疑在于可以使专门知识得到深入的挖掘和及时的归纳,并且使知识的传授更为专门化,然而在各类专门知识获得精进的同时,又不同程度地阻断了学科之间多重知识的交叉和借鉴的可能性。因此,跨学科的历史性出场是知识本质、知识判断、知识生产以及知识文化功能的使然:
“跨学科”这一术语出现的背景,是人们对于一般教育形式衰落的担忧,该词最早是20世纪20年代中期在社会科学中开始出现,继而在二战之后在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中均获得了普遍使用。……一方面,它依然是在广泛范围中对整体知识进行传统探索的一部分,而另一方面,对于知识本质以及人们对于知识的组织与传播的方式而言,它代表了一种更为彻底的质疑。在此意义上,跨学科与认识论的关注点——对知识的研究密切相关,它往往聚焦在现存学科难以应对或解决的难题和议题上,而非寻求某种全面的综合体(an all-inclusive synthesis)。【Moran,Interdisciplinarity,pp.13-14.】
跨学科性(interdisciplinarity)既是对日益割裂的知识分类现状的批判,同时也是对知识本质、知识来源以及知识生产重新审视的途径。唯有在历史脉络中把握知识生成的多重线索,才有可能把握其可能性。我们可以认定,跨学科性既是基于现有学科内部研究范式而提出的质疑,也是对认知多重性(epistemological pluralism)【See Repko et al.,Interdisciplinary Research,p.11.】的倡导。而且,其生命力还在于,人们对学科的质疑必然也会对跨学科所预设的有效性进行持续的跟踪和反思。【See Moran,Interdisciplinarity,pp.166-173.】对原有知识结构、知识生产以及学科发展方式而言,跨学科的方法依然是目前值得重视的方式。因为“跨学科性的最大优势是代表了知识生产的创新,看到知识的相关性,对那些互补通约的观点和视角予以同样的重视,并对专业知识的本质和可行性进行质疑”。【Robert Frodeman et al.,eds.,The Oxford Handbook of Interdisciplinarity,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p.xxix.】
结 语
综上所述,文学性书写是远古留存的文献中最为丰富的存在,这一书写随着社会化生存的变迁以及社会发展模式的更迭而延续至今。文学一直以想象、虚构、隐喻等方式并通过具体的人物和情节等要素,在表征人的历史境遇、揭示人性的多重面相的同时预示可能世界。更为重要的是,文学书写和文学研究在学科化知识聚合的今天,依然保持着公共生活中最具特点的个体自由和能动性,而且这一知识样本获得了最为广泛的跨区域和跨文化的传播与接受。概言之,文学研究必然是对研究资源中知识要素的集合,其中各学科化的知识特质不仅会带来研究的新视角,同时也会导致研究者需要不断打破学科框架,在此过程中尤其需要重视不同文化传统的资源,在文化交汇之处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知识融合。对此,当代文学理论家里奇(V. B. Leitch)直接呼吁:“再重申一下,理论需要汲取来自阿拉伯、中国、印度、日本、波斯和其他传统的养料,要时常回溯到远古时代,并对萦绕在自己身上的欧洲中心主义加以重新语境化。”【文森特·B. 里奇:《21世纪的文学批评:理论的复兴》,朱刚等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第173页。】在地缘政治日益复杂的当下,文学对于不同文化间的理解起着难以替代的作用。
由于这一特定知识共享的前提是学理性,因此对文学研究的知识、学科以及跨学科性等基本问题进行再审视,不仅有利于突显这一领域的知识学导向,而且也有助于人们打破固有界限,透视其中所蕴含的知识史与认知类型的多重融合特征。鉴于中国文化和中国文学是极为丰富的存在,学界可以通过辨析、审读和借用不同语言和文化传统的文学书写、基于不同认知基础的理论话语以及不同学科的研究资源,在文学研究中有机融入中国文化和文学的知识学要素,在知识共享的前提下提供中国学人的当代洞察。
(责任编辑:庞 礴)
① 代表性观点可参考国际跨学科期刊《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近年来刊发的系列文章,包括Ariane Burke,“The Archaeology of Climate Change:The Case for Cultural Diversity,”PNAS,July 22,2021,pp.1-10.https:∥doi.org/10.1073/pnas.2108537118.
② 以上引文参见P. D. 却尔:《解释:文学批评的哲学》,吴启之等译,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1年,第1页。
③ 雷·韦勒克、奥·沃伦:《文学理论》,刘象愚等译,北京:三联书店,1984年,第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