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983年大选的失败标志着工党战后以福利国家和国有化为基础的政策框架已经无法适应20世纪末期英国的社会和经济环境,党内面临严重的价值观和选举危机。新任党魁尼尔·金诺克在弥合党内分裂之后,于1987年开始筹划并开展政策反省运动。政策反省运动用社会所有制代替公有制,寻求国家与市场、公平与效率间的平衡,肯定了自由市场在投资和福利供给方面的积极作用。政策反省运动打破了战后工党政策基本框架,为后续约翰·史密斯和托尼·布莱尔的进一步改革开辟了道路。
[关键词]英国工党;政策反省运动;金诺克;公有制;市场化
[中图分类号]K561.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05830214(2025)02008513
在二战后的英国工党史中,金诺克(Neil Kinnock)时期(1983—1992年)是存在感最低的。从20世纪40年代后期直到70年代末,工党与英国政策史笼罩在福利国家的光环之下。国有化、公有制、全民健康服务(National Health Service,简称NHS)、国家干预,这些时代的标签不仅是英国工党政策的标志,也是英国乃至欧洲政治的标志。70年代末到1997年,工党政治失势近二十年,福利国家进入暗淡时期。私有化、市场经济、减税、企业精神,这些被称作撒切尔主义精髓的口号,成为英国政策的标签。1997年以后,工党在布莱尔的“第三条道路”口号下以“新工党”形象重获执政地位。在艾德礼、卡拉汉与布莱尔之间,金诺克时期似乎是工党政治失败阶段,工党被笼罩在撒切尔主义的阴影之下。然而,正是在金诺克时期,工党进行了意识形态的调整,特别是1988—1990年的政策反省,为布莱尔的突破打下了基础。在金诺克时期,工党实现了再定向。
一 福利政策的危机与工党基本信念的摇摆
1.公有制及福利国家的建立与困境
无论从当代英国政治还是从工党的政策发展史来看,政策反省运动都可视为福利国家从鼎盛到危机的反映。建立健全社会保障制度与推进国有化,是福利国家的最重要内容。1945年,工党以48%的得票率赢得了393个席位,获得了近150个绝对多数。艾德礼(Clement Richard Attlee)也成为第一位在下议院赢得多数席位的工党首相埃里克·肖:《1945年之后的工党——新工党:老工党》(Eric Shaw,The Labour Party since 1945—Old Labour:New Labour),牛津:布莱克维尔出版社1996年版,第18页。。这是一届广受赞誉的政府,肯尼斯·摩根曾评价说,这“毫无疑问是工党政府中最有效的,也是历届英国政府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肯尼斯·O.摩根:《工党执政(1945—1951)》(Kenneth O.Morgan,Labour in Power,1945—1951),牛津:克拉伦登出版社1984年版,第503页。。在1945年大选宣言《让我们面对未来》中,工党宣称其目标是通过实现大部分生产资料的公有制、国家计划、大量的住房计划、全民健康服务、充分就业以及对广大人口的社会保护,建立社会主义国家伊恩·戴尔:《工党大选宣言(1900—1997)》(Iain Dale,Labour Party General Election Manifestos,1900—1997),伦敦:劳特里奇出版社2000年版,第54页。。艾德礼政府最主要的成就是建立国家医疗保健制度,根据需求而不是支付能力为公众提供医疗服务,体现了工党的社会主义价值观。工党的政策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充分就业,使大部分公民的生活质量得到改善。艾德礼政府的第三年7月,《国民医疗保健法》正式生效。该法案消除了医疗保健中大部分商业内容,取消了需要缴费的医疗保险埃里克·肖:《1945年之后的工党——新工党:老工党》,第39页。。
除了国民医疗保健之外,住房也是福利国家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1946年,在艾德礼的坚持下,工党设置了住房执行委员会倪学德:《和平的社会革命》(博士学位论文),华东师范大学2003年,第105页。,在住房方面缩小社会差距,保证“廉租房”供给和较高标准。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工党在执政初期通过了3个监管住房质量的法案。肯尼斯·摩根评价道:“在社会和经济极度混乱的时期,数百万人在新的或翻新的房屋中被重新安置,是一项相当大的成就。”肯尼斯·O.摩根:《工党执政(1945—1951)》,第170页。社会保险也是福利国家框架的重要组成部分。早在1942年,工党就呼吁要通过全民社会保险制度,为所有人提供全面的社会保障阿伦·斯克德、克里斯·库克著,王子珍、秦新民译:《战后英国政治史》,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85年版,第25页。。工党政府在1946年出台了《国民保险法》,规定公民在就业一定期限和交纳统一的福利费率之后,除了可以领取保险金外,还可以按照不同的需求获得国家支付的补助金。该法案承诺建立广泛的国民保险制度,提供失业救济金、退休金、寡妇救济金、监护人津贴,以及丧葬补助等。1948年的《国家援助法》作了补充规定,没有资格领取保险福利的人也可以领取福利。自此,工党建立了“从摇篮到坟墓”的社会福利制度,艾德礼自豪地声称,社会主义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目标,其短期目标是实现自由、平等、民主和公有制,让每个人都获得机会,过上国家资源范围内允许的、最富足的生活克莱门特·艾德礼著,吴德芬、赵鸣岐译:《工党的展望》,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年版,第87~90页。。
国有化是工党社会主义实验的另一重要方面。早在1918年,工党党章中就规定了公有制条款。艾德礼在1946年承诺,新政府将“决心尽可能迅速、积极地执行工党纲领的独特方面:我们的社会主义政策,我们的国有化政策”S.H.比尔:《现代英国政治》(S.H.Beer,Modern British Politics),伦敦:费伯·费伯出版社1965年版,第134页。。艾德礼政府上台之后便开始大刀阔斧地展开国有化行动。土地和重工业收归国有,是这个政策的重点。工党政府保证国有化能够“有效地为消费者的利益服务,且为其中的员工提供适当的法律地位和条件”伊恩·戴尔:《工党大选宣言(1900—1997)》,第56页。。1946—1948年,英格兰银行、英国民航被国有化,煤炭、铁路公路运输、电缆、无线、电力和天然气被相继国有化。效率与公有化并不矛盾是当时被广为接受的信条。工党认为国有化政策能够有效提高生产效率,是恢复战后经济的有效手段。例如,盖茨克尔(Hugh Gaitskell)就曾经提到,国有化或许是“能达到较高生产力和较大效果以及防止垄断的最好的甚或唯一的方法”休·盖茨克尔著,李奈西译:《社会主义与国有化》,北京:商务印书馆1962年版,第25页。。仅1945年至1946年,工党政府就颁布了75项立法,将五分之一的经济置于国家控制之下。
然而,好景不长,工党很快放弃了进一步国有化的政策。主要原因有三方面:第一,国有企业管理体制与管理效率的矛盾。国有企业很快便被证明无法满足当时英国社会对生产效率的期望。市场经济对局部利益的关注与国有企业对整体利益的维护产生了冲突。在新型国有企业中,所有权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是权力关系却没有发生变化⑩ 雅克·勒吕埃:《英国经济计划与政策》(Jacques Leruez,Economic Planning and Politics in Britain),伦敦:马丁·罗伯特森出版社1975年版,第75、66页。。国有公司的内部决策机制基本未受影响,新董事会中大部分成员都来自私营部门⑩。这导致政府对私营企业的控制程度实际上并不高,双方在经营方面容易产生分歧。在缺乏中央机构的情况下,每个行业采用单独的董事会,阻碍了国有行业之间的协调。此外,国有化虽然为工人阶级提供稳定的工作,但工人的责任心却有所下降。国有企业的工资水平虽相对稳定,但没有太多上涨空间,这影响了工人的工作积极性,企业效率呈现颓势刘成:《理想与现实:英国工党与公有制》,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48页。。第二,当时英国的经济状况和国际环境使工党很难继续以“非常慷慨的补偿”肯尼斯·O.摩根:《工党执政(1945—1951)》,第109页。政策收购并不赚钱的企业。英国在马歇尔计划的帮助下实现了出口和工业产量的增长,这笔资金也帮助工党政府建设了福利国家体系。然而,随着1950年朝鲜战争的爆发,美国向英国施压,要求英国重整军备。1951年1月,工党政府通过了一项47亿英镑的巨额国防预算。这是对当时急需的工业投资的巨大打击,也阻碍了英国制造业的发展。第三,国有化政策无论在工党内部还在英国社会,仍然处于争论之中。1948年,工党政府的确已经完成了1945年大选宣言中的大部分承诺。但1950年,即使在工党支持者中,也只有38%的人支持糖业国有化,45%的人支持钢铁行业国有化,而只有21%的人认为现有的国有化是成功的马丁·普:《为英国发声!工党新历史》(Martin Pugh,Speak for Britain!A New History of the Labour Party),伦敦:鲍利海出版社2010年版,第182页。。1951年的工党大选宣言除了将钢铁行业收归国有之外,没有提出进一步公有化的政策方案。这表明工党勉强接受了混合经济,对进一步推进以公有制为基础的工业改造没有什么新想法。工党建立的社会福利体系需要税收支持,但国有化政策却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生产效率刘成:《英国工党史:以政治思想演变为中心的考察》,《学海》2023年第1期,第117~127页。,工党的政策出现了矛盾。
2.意识形态的摇摆
工党在1951—1964年的历次大选中均失利。这表明它的福利政策虽获得广泛支持,但国有化的效率低下是一个实际存在的问题。在需要对自己的意识形态进行反省时,工党的领袖们却因为政策的细节陷入激烈的内部争论中。1951年的军备预算案导致比万(Aneurin Bevan)和盖茨克尔发生激烈冲突,最终演变成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工党最严重的一次党内分裂。争论使得工党领导能力低下,缺乏明确的政策导向安德鲁·索普:《英国工党史》(Andrew Thorpe,A History of the British Labour Party),纽约:圣马丁出版社1997年版,第142页。。1956年,对国有化持怀疑立场的盖茨克尔接替71岁的艾德礼成为工党新领袖,他迅速以克罗斯兰(Anthony Crosland)的《社会主义的未来》为蓝本确立了以凯恩斯理论为导向的意识形态,形成凯恩斯社会主义对费边主义的修正。凯恩斯主义和费边社会主义都强调国家干预,不同之处是凯恩斯强调扩大需求,后者则强调扩大公有制。克罗斯兰认为,现在的英国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控制经济的手段,无须继续扩大公有制;社会主义的首要任务是促进福利和平等,结束阶级对立,重新分配社会资源。“无论经济生产方式如何,经济权力实际上都将属于政治权力的所有者。”安东尼·克罗斯兰:《社会主义的未来》(Anthony Crosland,The Future of Socialism),纽约:卡夫卡丛书1964年版,第10页。类似地,盖茨克尔认为,国有化在促进平等方面的效果远不如财政方法,比如征收累进所得税、对财富和非劳动收入征税,以及扩大社会服务。到20世纪50年代末,凯恩斯主义主导了工党的政策选择。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与过去决裂。修正主义者的观点中仍然保留很多带有传统特征的政策,如相信现有的行政机构在政治上是中立的,愿意寻求共识,致力于渐进式变革大卫·豪威尔:《英国社会民主:发展与衰退的研究》(David Howell,British Social Democracy:A Study in Development and Decay),伦敦:克鲁姆海尔姆出版社1976年版,第194页。。与费边社会主义强调国有化与社会公平略有差异,凯恩斯主义致力于应对需求不足、经济萧条和大规模失业等问题。
盖茨克尔政策可以视为工党的第一次右转。1963年,盖茨克尔的骤然离世为工党带来了以威尔逊(Harold Wilson)为核心的新领导层,工党的意识形态似乎又发生了回摆。威尔逊希望强化国家计划,通过国家主导的技术进步提高生产效率。1963年,威尔逊在工党大会上指出,社会主义并不是一个过时的意识形态,而是伴随着技术进步和科学现代化发展起来的;工党需要利用国家的科技资源实现社会和经济的现代化埃里克·肖:《1945年之后的工党——新工党:老工党》,第66页。。威尔逊承诺工党将致力于对僵化的行政体制实行现代化改革,通过“技术白热化”(The White Heat of Technology)提高社会生产效率,尝试重新分配社会资源,实现社会平等。1964年,威尔逊上台之后立刻成立了经济事务部。1965年9月,经济事务部通过了一项计划,目标是在1964年至1970年期间使GDP增长25%(这意味着年增长率为约36%)。这项计划的优势在于,“各个行业和部门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必须做些什么来实现这一全国性的总体成就”⑧ 埃里克·肖:《1945年之后的工党——新工党:老工党》,第74、129页。。换言之,就是在国家的统筹和投资之下,国有企业和私营企业相互协调,通过科技进步带动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但是,英国的经济状况限制了他们计划的执行。1964年,英国的财政赤字达到8亿英镑。威尔逊政府面临英镑贬值、严重的通货紧缩、进口配额和临时进口附加费等问题。为了保住英镑的汇率,威尔逊政府采取了通货紧缩政策。由于把捍卫英镑作为主要政策目标,工党政府丧失了经济快速扩张的前景。“未能将经济增长置于维持汇率之上,该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迈克尔·斯图尔特:《化身时代:1964年以来的政策与经济政策》(Michael Stewart,The Jekyll and Hyde Years:Politics and Economic Policy since 1964),伦敦:J.M.丹特出版社1977年版,第51页。。
整个20世纪70年代,英国经济持续衰退。在这个背景下,工党的意识形态出现了激烈的左摆。以托尼·本(Tony Benn)为首的工党左翼提出了“替代型经济政策”,这是一种新的干预主义理论,认为“资本主义已经不可挽回地崩溃,必须由一种新的、占主导地位的公有制经济取代”彼得·肖尔:《领导左翼》(Peter Shore,Leading the Left),伦敦:魏登菲与尼寇森出版社1993年版,第106页。。1970—1973年,工党作出了一系列决定,承诺将公有制大幅扩展到银行、保险和房屋协会、建筑工业、公路运输、造船和船舶修理等领域。正如哈特菲尔德所言,20世纪70年代早期,工党的政策制定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信念,相信“历代工党政府都失败了,而且还会继续失败,除非公共和私营部门的平衡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迈克尔·哈特菲尔德:《左派的建构:1970—1975年工党内部的政策制定》(Michael Hatfield,The House the Left Built:Inside Labour PolicyMaking 1970—1975),伦敦:高兰茨出版社1978年版,第18页。。这些观念也体现在1974年工党大选宣言《让我们一起工作》中,左派声称其最终目的是实现英国社会权力和财富平衡的根本性转变。
然而,左翼纲领并没有让英国经济成功复苏。失业率到1975年继续上涨,通货膨胀率上涨接近30%,经济情况进一步恶化,英镑汇率也受到巨大打击。经济颓势表明左派的重启国有化政策并没起到作用。1975年,托尼·本被降职为能源大臣,其主导的替代型经济政策被逐步抛弃,作为基础的国家企业委员会成了拯救“跛脚鸭”行业和公司的工具⑦ 吉姆·汤普林森:《1900年以来的公共政策与经济》(Jim Tomlinson,Public Policy and the Economy since 1900),牛津:克拉伦登出版社1990年版,第294、294~295页。。此时的工党政府“变成了半心半意的国家资本主义,而不是对资本主义本身的重大挑战”都铎·琼斯:《重塑工党:从盖茨克尔到布莱尔》(Tudor Jones,Remaking the Labour Party:from Gaitskell to Blair),伦敦:劳特里奇出版社1996年版,第75~76页。。国家干预依旧存在,主要是防御性和被动的,目的是拯救输家,而不是挑选赢家⑦。为了应对增加工资引起的通货膨胀问题,希利(Denis Healey)在1975年实行紧缩政策,削减了开支,增加了税收,把战胜通货膨胀放在维持稳定的就业水平之前。1976年后,威尔逊的继任者卡拉汉(James Callaghan)似乎既无法通过凯恩斯经济理论刺激经济复苏,也无法做到通过提高公共支出扩大干预来促进平等和福利。1976年3月,卡拉汉政府制定了一项策略,试图压低汇率,但结果完全事与愿违。市场陷入恐慌,英镑急剧贬值⑧。工党政府不得不进一步采取紧缩政策,最后商定的一揽子计划包括削减除社会保障以外的所有支出项目——卫生、交通、住房、粮食补贴以及国防等等,从1977年到1979年共削减超过25亿英镑凯瑟琳·伯克、亚力克·凯恩克劳斯:《“再见,大不列颠”:1976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危机》(Kathleen Burk,Alec Cairncross,“Goodbye,Great Britain”:The 1976 IMF Crisis),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105页。。最后,增长5%的工资政策成为压倒这届工党政府的最后一根稻草。工党政府曾试图通过采纳《社会契约法》缓解与工会在工资问题上的冲突,制定满足工会要求的工资政策换取工会对政府的支持。但随着经济形势的恶化,每年5%涨幅的工资限制完全跟不上通货膨胀的步伐。1978年年末1979年年初,英国爆发了大规模工人罢工,最终导致了工党政府的下台。
二 工党的权力博弈与金诺克执掌工党
1.党内分裂与工党的危机
从70年代中期开始,党内分裂和极端主义形象一直困扰着工党安德鲁·索普:《英国工党史》,第216页。。1979年之后,左翼和右翼彻底分裂,双方在组织结构及意识形态方面都存在巨大分歧。左翼认为工党政府的下台和英国经济的倒退源于卡拉汉政府未能坚持贯彻社会主义政策,未能对英国社会和经济体制进行彻底改革。而右翼的主张更为温和、务实。在组织结构方面,1973年成立的党内左翼组织,包括工党民主运动以及劳工协调委员会提出三个要求:赋予工党大会而不是议员选举党魁权力,工党一旦上台就必须制定新的政策计划,工党议员在每届任期中都必须接受其选区工党的强制重选。1979大选失败让政府和议会中的右翼与中间派名誉扫地,左翼团体趁机要求扩大党内民主,以此削弱右翼的力量。为了应对通货膨胀和高失业率,卡拉汉政府从1978年开始实施了一系列的紧缩政策,在1978年8月将加薪幅度从10%缩减至5%,并承诺在1979年年初恢复自由集体谈判。紧缩政策受到劳工联合会的强烈抵制,但福特公司在这一时期给员工涨薪17%,政府却未能对这一行为作出处罚。这直接导致卡车司机举行罢工,要求涨薪30%丹尼斯·希利:《我的一生》(Denis Healey,Time of My Life),伦敦:政治家出版社1989年版,第463页。。卡拉汉政府与工会领袖之间的矛盾引发大规模全国性罢工。这场罢工直接导致了工党政府的下台以及撒切尔夫人的当选。
1979年的工党大会上,左翼主导的执行委员会(NEC)通过了重新选举议员的做法,并主导了大选宣言的起草。1979年,这个委员会成立了一个调查委员会来审查党魁的选举程序,并在1980年工党大会上提议由工会、国会议员和选区政党共同选举党魁。1980年10月,卡拉汉辞职,之后左翼代表富特(Michael Foot)当选党魁。他在1981年温布利会议上与左翼领袖托尼·本联手通过了选举团制度,在党魁选举上赋予工党议员和地方党员各30%的选票,工会获得40%的选票。左翼似乎获得组织结构改革上的胜利。但是,1979年由左翼主导的政策宣言在1980年工党大会上却被右翼领导的宣言小组推翻,工会领导层和议会党团恢复了对宣言的控制权。1980年10月富特的当选和选举团制度的建立彻底激怒了党内右翼领袖。1981年1月26日,威廉姆斯(Shirley Williams)、詹金斯(Roy Jenkins)、罗杰斯(Bill Rogers)和欧文(David Owen)发表《莱姆豪斯宣言》,宣布脱离工党,成立社会民主党(SDP),并带走了29名工党右翼议员,这29名议员全部来自当时议会党团的宣言起草小组基斯·莱伯恩:《工党的一个世纪:工党史》(Keith Laybourn,A Century of Labour:A History of the Labour Party),斯特劳德:萨顿出版社2000年版,第137页。。1982年9月成立的自由党社会民主党联盟对工党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在左翼方面,选举团制度建立后,托尼·本开始对工党领导层发起攻击,于1981年4月对副党魁希利发起了挑战。托尼·本在选区工党获得了极大的支持,但是在工会和议会党团的选举中都没有超过40%。这次挑战虽然没有成功,但是工党在公众中留下了极端主义及内部分裂的形象。尽管托尼·本在副党魁的竞选中失败,但是他的支持者在执行委员会的29个席位中却拥有15个席位,剩下的8个属于温和左派,右翼只占6个。
1983年的工党面临三重危机——意识形态危机、组织结构危机以及选举危机。其中,意识形态危机和组织结构危机在左右翼分裂的情况下尤为明显。在意识形态方面,工党受到了来自党外和党内的双重冲击。撒切尔夫人认为70年代英国经济的衰退已经证明集体主义在当时的英国是行不通的,因此将英国的复兴希望寄托在她所认定的那种资本主义基础上,即个人只有作为个人、而不是作为阶级的成员或者种族的成员时才值得尊敬玛格丽特·撒切尔著,李宏强译:《通往权力之路:撒切尔夫人传》,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9年版,第243页。。保守党在1979年5月的竞选海报上赫然写着“工党行不通”,对社会主义及工会进行了猛烈抨击。同时,撒切尔夫人的保守党政府在80年代针对国有化、养老金和住房等通过了一系列紧缩政策,包括与收入相关的国民养老金计划、将英国电信等国有企业转为私有并允许个人持股以及将公房以一定的优惠政策向个人出售。这些改革削减了公共开支,提高了私人部门在保障领域的地位保罗·皮尔逊著,舒绍福译:《拆散福利国家:里根、撒切尔和紧缩政治学》,长春:吉林出版集团2007年版,第198页。,也带走了大量工人阶级上层的选票,动摇了工党的选民基础。组织结构的分裂导致工党无法组织起像样的选举活动,也无法提出一个党内统一的政策。右翼控制了组织,而左翼控制了意识形态的话语权。工党在1983年的大选宣言中提出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左翼承诺:增加公共开支,将已私有化的企业收归国有;进行单方面核裁军并退出欧共体;在贸易谈判中“单边主义和多边主义齐头并进”;等等伊恩·戴尔:《工党大选宣言(1900—1997)》,第283页。。这份宣言被称为“史上最长的自杀式备忘录”,它受到许多工党右翼成员强烈反对。杰弗里·比什(Geoffrey Bish)后来称:“影子内阁显然觉得他们是被迫接受了一份他们不想要的文件。他们不喜欢这些政策。”马丁·林顿:“工党搁置政策改革的建议”(Matin Linton,“Labour Shelves Suggestions for Policy Changes”),《卫报》(Guardian),1983—07—25,新闻版,第2页。大选的结果是灾难性的,工党虽然获得了议会209个席位,但只获得了28%的选票。自由党社会民主党联盟获得了26%的选票。工党不仅输掉了大选,甚至快要失去反对党的地位。
2.金诺克与党内联盟
金诺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走上工党领导层的。1974—1979年,金诺克作为威尔逊和卡拉汉政府中的左翼批评家建立了自己的声誉。1981年,他拒绝支持极端左派代表托尼·本竞选副党魁。这让他在温和左派和右派中都获得了良好的声誉。1983年,托尼·本所在的布里斯托东南选区分裂为东部和南部两个选区。托尼·本在这两个选区的竞选中都失败了,这让他无法参与随之而来的党魁竞选。金诺克成为当时最受欢迎的左翼候选人。金诺克是在新的选举团制度下选举出的首位党魁,在选举团中获得了713%的选票,其中获得了726%的工会选票、915%的选区工党选票和493%的议会党团选票,而左翼政治家赫弗(Eric Heffer)只获得了63%的选票。同时,右翼政治家罗伊·哈特斯利在副党魁竞选中以673%对279%的绝对优势战胜了左翼政治家马赫(Michael Meacher),工党组成了以温和左派与右翼代表联合的新一代工党领导层。
1983年的惨败让工党大部分人意识到左翼的破坏性,大多数工会和选区政党开始摆脱极端左派的影响,朝着中间派靠拢。这次党魁选举也证明,党内的派系斗争造成选民对工党的不信任,领导层对党的控制不力导致工党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改革活动。如果不先解决组织结构的危机,工党就很难在接下来的大选中站稳脚跟。金诺克面对的第一个压力来自影子内阁的高级官员,他们要求金诺克修改选举规则,在选举和罢免工党议员的选举中采取一人一票制。但是,一人一票制的实行必定会激起激进分子尤其是工会支持者的愤怒。毕竟强制重选是他们最重要的诉求之一。金诺克采取了折中的方式,在议员的去留问题上保留40%的工会选票安德鲁·J.泰勒:“工会与社会民主政治的复兴”(Andrew J.Taylor,“Trade Unions and the Politics of Social Democratic Rrenewal”),《西欧政治》(West European Politics)2007年第16卷,第1期,第133~155页。,在一定程度上同时满足左翼和右翼的要求。
1984—1985年的矿工罢工活动和随后的利物浦议会事件让带有好战倾向的工会和党内极端左派名誉扫地,金诺克趁机联合温和左派进一步边缘化极端左派在党内的地位。1984年,托尼·本通过切斯特菲尔德地区补选重回下议院,并宣布支持全国矿工工会领袖斯卡吉尔(Arthur Scargill)领导的全国性罢工。斯卡吉尔宣布展开全国性罢工,反抗撒切尔政府关闭矿井和矿工裁员的做法。尽管金诺克及很多工党议员无论是在公开场合或私下场合都对罢工表示支持,但也对矿工工会的做法表示担忧,并呼吁针对这次罢工进行全国投票,争取一个行动合法的计划彼得·威什尔、唐纳德·麦辛太尔、迈克尔·琼斯:《罢工:撒切尔、斯卡吉尔与矿工》(Peter Wilsher,Donald Macintyre,Micheal Jones,Strike:Thatcher,Scargill,and the Miners),法尔茅斯:科罗尼图书1985年版,第73页。。金诺克在议会关于此事的辩论中表现出对追求罢工合法性的明显承诺,被左派批评为对工会运动不够支持。矿工罢工的失败在工党左派之间产生明显的分裂。强硬左派斥责温和左派在罢工运动中半心半意,而温和左派包括领导层则认为矿工罢工完全是工党选举上的负资产。
利物浦议会事件是由好战的地方议会主导的另一个事件。1985年9月,因不满撒切尔政府对地方财政预算的控制,利物浦市议会领袖哈顿(Derek Hatton)向全体工会会员发出裁员通知。有了矿工罢工的教训之后,金诺克迅速做出反应,在工党年会上对哈顿进行抨击,谴责地方议会的激进分子“利用别人的工作玩弄政治”埃里克·肖:《1979年以来的工党:危机与转型》(Eric Shaw,The Labour Party Since 1979:Crisis and Transformation),伦敦:劳特里奇出版社1994年版,第36页。,称他们激烈的对抗性做法使这座城市陷入瘫痪。金诺克于1985年年末派遣了一支调查组前往利物浦进行调查。调查小组在1986年年初提交的报告中建议把包括哈顿在内的激进分子驱逐出工党控制的市议会。矿工罢工的失败和利物浦议会事件为金诺克拉拢温和左派,进一步边缘化极端左派提供了绝佳时机。在1985年3月矿工罢工失败之后,工党公开表示不会支持赦免在罢工中犯下严重罪行的矿工。
金诺克还通过一系列行动,将工党右翼与温和左翼联合起来。在1985年的工党大会上,左派拒绝了托尼·本给予矿工工会罢工赔偿的提案,标志着温和左派成员和极端左派的分离,而与领导层及右翼形成联盟。与此同时,金诺克在1985年就着手对党内政策进行改革。他宣称,将保守党私有化的工业重新国有化并不是未来工党政策的优先考虑。不过,为了拉拢温和左派参与他的政治议程,金诺克表示英国天然气公司和电信公司将在有补偿的情况下收归国有尼尔·金诺克:《找寻我们的道路:投资英国的未来》(Neil Kinnock,Making Our Way:Investing in Britain’s Future),牛津:布莱克维尔出版社1986年版,第119页。。在国防政策方面,他延续了左派关于单方面核裁军的要求,并承诺将节省下来的经费用于社会支出。金诺克很清楚在矿工罢工和利物浦事件之后形成的温和左派及右翼联盟并不牢靠,需要采取谨慎的策略来重塑工党的形象并恢复其竞争力。他希望在保持左翼立场的同时,避免因激进政策使更多选民流失给右翼的社会民主党。当然,他也不能过于迅速地采纳自己认为更为合理的政策,以免被指责为机会主义和背叛。为了进一步加强领导层对工党的控制,金诺克将领导人办公室变成了一个极具权力并完全忠诚于他个人的团体,其成员包括温和左派和右翼的重要政治家。到了1988年10月托尼·本再次发起挑战的时候,金诺克几乎牢牢获得了党内支持,以886%对114%的绝对优势获得胜利。
三 金诺克主导的政策反省运动
1.政策取向上的调整
获得党内控制权的金诺克在接下来的3年内开展了使工党的意识形态与政策倾向进一步右转的政策反省运动。这个运动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旨在确定工党现阶段的性质与目标,为反省小组的后续工作制定基本框架。1988年3月出台的《民主社会主义的目标与价值》可以视作政策反省运动的导向性文件。在工党的性质和目标方面,文件开篇便声称,“我们是民主社会主义者”,工党的最终目的是通过扩大社会的自由和平等来创建“一个能够促进个人自由的国家”④ 工党:《民主社会主义的目标与价值》(Labour Party,Democratic Socialist Aims and Values),伦敦:工党1988年版,第2、10页。。个人自由成了标识,公有制不再是工党的最终目标,文件对传统的公有制框架进行了批评。正如当时的评论者所言,政策反省运动体现了“有史以来工党对扩大公有制最明确的拒绝”都铎·琼斯:“尼尔·金诺克的社会主义之旅:从第四条到政策反省”(Tudor Jones,“Neil Kinnock’s Socialist Journey:From Clause Four to the Policy Review”),《当代英国历史》(Contemporary British History)第8卷第3期(1994年冬季),第567~588页。。就此而言,作为政策反省运动的第一份文件,与1983年的大选宣言相比,《民主社会主义的目标与价值》标志着工党在基本理念方面的重要变化。当然,文件也对私有制经济进行了抨击,认为根据市场原则来分配某些商品和服务不仅是不道德的,而且是不合理的④。论述的变化表明,此时的工党坚持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的平衡,而将集体利益的实现置于个人利益之上,但已经做好了拥抱市场经济的准备。工党意识形态的钟摆似乎再一次右摆帕特里克·戴蒙德:“尼尔·金诺克与新工党”(Patrick·Diamond:“Neil·Kinnock and New Labour”),凯文·希克森主编:《尼尔·金诺克拯救了工党?》(Kevin·Hickson,ed.,Neil Kinnock Saving the Labour Party?),伦敦:劳特里奇出版社2022年版,第239页。。公有制是实现集体利益的唯一途径这一传统信条被有条件地放弃了。总而言之,《民主社会主义的目标与价值》重新确认工党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更加平等、自由和公正的社会,但肯定了一种新的、国家干预和市场配置相融合的方式。
金诺克成立了7个工作小组进行反省的文件准备。不久之后,7个小组提交了题为《社会公正与经济效率》的报告。该报告是《民主社会主义的目标与价值》的具体化,规定了每个工作小组的基本任务与目标,为下一阶段详细的政策反省制定总框架。该报告在开篇便提出,所有后续报告(政策建议)都“将植根于工党的目标与价值观,也就是民主社会主义的目标和价值观”②③④⑤⑥ 工党:《社会正义与经济效率》(Labour Party,Social Justice and Economic Efficiency),伦敦:工党1988年版,第1、4、10、14~15、17、21~30页。;工党追求“社会公正”与“经济效率”的统一。就像现代政党政治的一般情况那样,政策取向上的变化,仅表现为意识形态表述中侧重点的变化或细微调整。现在,经济效率的提高被视为社会公正的保证,认为只有保证了经济效率才能真正达到社会公正。基本信念(立场)似乎没有变,变化的似乎仅是某个提法而已。但是,对于公众和反对党而言,甚至对于党派自身而言,重要的恰恰是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调整。
生产和竞争经济组(Productive and Competitive Economy)的报告认为,市场可以为教育和科研进行投资,但是需要被置于一个监管部门的控制之下,受到国家控制②。该小组还建议为那些服务于“国家利益”的公司设立一种“公共利益公司的类别”,这些公司不仅要受到监管部门的控制,而且不排除被国有化的可能。人民工作组(People at Work)在其报告中把确保充分就业、创造“机会经济”作为政策目标③,声称就业立法需要满足以工人和工会合法权益保护为核心④。经济平等组(Economic Equality)提交的报告相对含糊,声称未来的目标是“将匮乏和贫困赶出英国,为社会带来公平。”⑤该小组报告对英国当时的经济状况缺乏清晰的概括,除了失业与低工资之外,没能给出造成贫困的其他原因,只是建议对最低工资立法进行反省。
消费者与社区组(Consumers and the Community)重点关注公共服务领域的政策。报告承诺对公共服务的质量进行控制,认为公共服务的质量主要取决于是否将消费者放在中心地位,是否能加强社会成员之间的合作关系。在如何提高公共服务质量方面,报告接受了经济效率是社会保障的基础这一假设,认为社会福利已经不单单是公共部门的事务,私营部门也应该参与其中。同生产与竞争小组一样,该小组期望成立一个“质量监管”委员会,对公共部门和私营部门进行监管。报告认为公共部门需要设立明确的目标、服务水平和安全标准,衡量用户的满意程度,同时让用户通过社区团体等方式参与公共服务的规划。私营部门则需要做好财务审计,设置相应的仲裁和申诉程序,在必要时为当地的监管机构提供更多的资源⑥。
其余三个小组分别是个人和社区的民主组(Democracy for the Individual and Community),聚焦于公民自由、治安、权力下放和选区改革;世界上的英国组(Britain in the World),考虑国际关系、欧洲政策和国防;自然和社会环境组(Physical and Social Environment),反省包括城市和边缘地区的环境质量和文化政策⑩ 马丁·韦斯特莱克:《金诺克:传记》(Martin Westlake,Kinnock:The Biography),伦敦:利特尔·布朗出版社2000年版,第427、429页。。7个小组中有4个小组与经济政策相关,这表明工党目前首要任务是处理经济发展、消费者与公共服务之间的关系问题。
在这个阶段,生产与竞争经济组的古尔德(Bryan Gould)与金诺克在扩大公有制、国家控制在投资中所占比重的问题上产生分歧。古尔德认为,市场在预测和适应“涉及产品、过程或结构的巨大飞跃”的根本性变化方面能力不足,所以国家应该更多地扮演一个“主动而非被动的角色”,因为只有国家“才能提供更长远的视角、组织和协调能力,并在某些情况下提供资源,以确保我们为成功做出必要的准备”埃里克·肖:《1979年以来的工党:危机与转型》,第90页。。金诺克等人则更加支持以商业利益为导向的投资方式,认为公共利益实际上是根据“充分竞争的市场”来定义的。用金诺克自己的话来说,“政府既没有手段也没有判断力来进行大规模的制造业投资”丹·阿特金森:“有商业头脑的金诺克寻求私营企业的支持”,(Dan·Atkinson,“Businessminded Kinnock Woos Private Industry”),《卫报》,1997—05—02,财经版,第13页。。人民工作组的负责人马赫提交的报告也没有达到金诺克的预期。马赫坚持要对保守党的立法进行更彻底的改革。他特别建议,工会应该保有更大的二次罢工的权利,违反法律的工会应该得到保护。但在经历了矿工罢工事件之后,金诺克不愿对保守党制定的《工会法》进行大幅度的修改。金诺克认为古尔德和马赫等人过于激进,无法满足英国的现实需求⑩。最终,古尔德被戈登·布朗代替,马赫被布莱尔所取代。
2.强调政府作用与市场的平衡
1989年5月出台的《迎接挑战,制造改革:英国的新计划》是政策反省运动第二阶段的报告。金诺克在报告的开篇中就指出,工党的目的一直是、未来也将是获得人民的理解与支持,将工党的目标与价值观转化为民主权利,使英国成为一个效率与公正并存的国家,建立一个自由、公平、安全与和平的政府。该文件从公有制、充分就业、提高生产效率和福利等方面,对工党的政策框架进行了新的阐述。报告再次降低工党对公有制的承诺,仅把英国电信的国有化明确为国有化方向,提出采用部分持股而非完全收购的方式增加政府对企业的控制,以减轻政府的经济压力。报告建议在各个自然垄断的行业公司(如电力、水务等)成立监管委员会,称这种形式的监管既能保证服务水平又能服务于国家利益④⑤⑥⑧⑨B11 工党:《迎接挑战,制造改革:英国的新计划》(Labour Party,Meet the Challenge,Make the Change:A New Agenda for Britain),伦敦:工党1989年版,第8~16、6、10~11、9、20、25、30~37页。。虽然公有制的承诺被一再降低,但是金诺克对报告中公有制的阐述依旧不满意。他小心翼翼地提醒报告的起草者不要让公众产生工党要提出公有制新举措的感觉约翰·伦图尔:《托尼·布莱尔》,第201页。。报告对自由市场表现出了积极的认可,正如彼德·凯尔纳(Peter Kellner)当时评论的那样,“在市场机制的使用方面,这份报告几乎全是在称赞它们的作用”转引自都铎·琼斯:“尼尔·金诺克的社会主义之旅:从第四条到政策反省”,第582页。。金诺克在报告的引言中强调,现代政府的角色是在市场能够、愿意和应该发挥作用的地方帮助市场体系正常运行,而在政府不能、不愿意或不应该存在的地方代之以或加强市场体系④。
在工业方面,该报告强调政府需要在基础教育和科技投资方面发挥积极作用,并提出了一项中期工业战略。工业战略强调政府与私营企业合作,共同寻找通过投资提高生产效率的途径,而不主张由国家完全控制⑤。报告没有对该战略的具体内容进行详细说明,但声称与保守党的中期金融战略有着相同的目标,即由一个新的贸易与工业部负责战略的实施。该部门不是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而是一个小团队,其成员来自企业和学术界;它不关注工业部门的详细运营决策,但关注对这些部门实施战略干预;它不承诺通过国家投资的方式发展基础工业,也不提出国家计划,但随时准备与具有代表性的行业组织和公司合作并满足其需求。
在充分就业、提高生产效率与降低通货膨胀方面,该报告将充分就业的重点放在岗位的质量而不是数量上⑥。报告延续了社会公正与经济效率组提出的以人才为基础的工作建议,建议政府在全国范围内负责技能培训,把培训作为增加就业机会的方式杰拉德·泰勒:《工党的复兴?政策反省与后续》(Gerald Taylor,Labour’s Renewal?The Policy Review and Beyond),伦敦:麦克米伦出版社1997年版,第84页。。为此,工党准备设立名为“技术英国”(Skills UK)的培训机构,负责观察劳动力市场的需求、实现供需双方对接等事务⑧。在就业立法方面,该报告建议起草一份《雇员宪章》,从“家庭责任”、最低工资水平、健康等各个方面确保雇员的权益不受损害。报告承诺为所有人的就业提供条件,无论其是否加入工会⑨。在税收方面,报告称工党不寻求改变保守党的税收政策,不会将直接税转移为间接税克里斯托弗·约翰逊:《撒切尔夫人时期的经济(1979—1990)》第141~142页。。在国民保险和残疾人福利方面,报告延续了工党的一贯作风,承诺逐步将最好的、无须经济状况调查的福利扩大到更广泛的群体,将社会保障申领人摆脱贫困“升级”的原则扩展到残疾和长期失业者身上。在养老金方面,报告建议在60~70岁之间采用弹性退休制,为个人提供更广泛的潜在福利和选择。在儿童教育方面,报告提出了“孩子优先”的口号,坚持为适龄儿童提供高标准、高质量的教育,并建议成立教育标准委员会,对教学质量进行可靠监管。在成人教育方面,报告建议通过全面的高等教育和职业培训来提高成人对继续教育的可及性,消除职业教育和学术研究的鸿沟,实现机会平等与社会正义B11。
1990年提交工党大会的《展望未来》是政策反省运动第三阶段的文件。该文件对政策反省运动作了总结。经济社会计划进一步被淡化,市场作用被强化了。该文件将7个小组的汇报按专题分为5个章节,经济和福利政策的内容集中在前三章。文件继承了《迎接挑战,制造改革:英国的新计划》所制定的政策框架,在实施和可行性方面作了一定的补充和修改。关于贸易与工业部的承诺被完整保留,但是中期工业战略似乎被放弃了,没有在文件中提及。为每个行业设立的监管委员会被一个专门的消费者保护委员会所替代,这个单一委员会的监管范围将覆盖所有公共部门②③④ 工党:《展望未来:一个充满活力的经济,一个体面的社会,在欧洲强大》(Labour Party,Looking to The Future:A Dynamic Economy,a Decent Society,Strong in Europe),伦敦:工党1990年版,第12、12~17、33~35、24页。文中简称为《展望未来》。。该文件还建议建立区域发展机构——区域发展局。区域发展局以工党在苏格兰和威尔士的工作经验为基础,在各个地区设立投资银行,鼓励这些地区银行与风险投资基金、英国科技企业以及其他英国金融机构合作,促进长期投资。除此之外,文件承诺建设立一个现代的、安全的交通运输网,方便人员从中心向边缘地区流动。在国有化方面,将英国电信重新收归国有的承诺没有改变,但新增了关于自来水和电力公司国有化的承诺②。在福利政策方面,《展望未来》承诺“在资源允许的情况下尽快”改善福利。改善福利计划最终浓缩成两个宪章,即“消费者宪章”和“雇员宪章”,详细规定消费者和雇员的权利清单,特别强调雇员业绩不佳时的补救措施③。在保险方面,保险的形式和养老金计划在整体框架上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重申了对残疾人及其照顾者福利的承诺。在地方层面,教育和卫生的服务质量委员会被再度提及,但取消了有关消费者保护委员会的相关承诺④。
四 金诺克政策反省运动的局限与布莱尔的突破
1.对政策反省运动的批评与辩护
在1992年大选之前,工党还出台了一份文件《机遇英国》。在这份文件中,福利保障的范围进一步缩小,具体的支出承诺也被持续降低。但文件提出公共开支要有明确的资金来源,即经济增长,称“经济增长的结果——国家红利——将为公共投资提供新的资源。”工党:《机遇英国:工党为90年代提出的更优方案》(Labour Party,Opportunity Britain:Labour’s Better Way for the 1990s),伦敦:工党1991年版,第13页。文中简称为《机遇英国》。《机遇英国》的目的是向公众推介反省之后的工党政策,更多考虑工党擅长的政策领域,突出了医疗、教育和技能培训,使政策建议跟上时代的步伐。工党1992年的大选宣言《让英国重新运作》(It’s Time to Get Britain Working Again)重申了《民主社会主义的目标与价值》中关于社会公正、人才培养以及生产性投资的相关承诺,但提出的政策更加保守,对做出的承诺也愈发谨慎。宣言宣称,现代政府的战略作用不是取代市场,而是确保市场正常运作。水务公司的国有化被保留下来,但并未提及关于英国电信国有化的承诺。在社会福利方面,宣言把最低工资标准确定为34英镑每小时,与欧洲其他国家保持一致;承诺不增加大多数人的税收,并在某些领域维持和扩大福利范围;承诺对年收入超过4万英镑的人增加50%的税收,并废除人头税伊恩·戴尔:《工党大选宣言(1900—1997)》,第318~324页。。增加的税收明显无法支撑宣言所提出的其他经济和福利政策,这些相互矛盾的承诺导致工党公共支出的资金来源似乎无法令人信服。
历时4年、花费巨大的智力与组织资源并产生连篇累牍文件的政策反省运动,并没能让工党在1992年大选中获胜。从结果上看,运动似乎是失败了。在左翼学者眼中,大选失败的原因在于金诺克抛弃了工党传统的社会主义承诺。赫夫南和马奎斯认为,工党在1992年选举中的失败,源于其抛弃了传统的社会主义政策,为了领导层的要求和个人利益放弃了原则理查德·赫夫南、麦克·马奎斯:《在胜利之爪下的失败:金诺克工党的内部》(Richard Heffernan,Mike Marqusee,Defeat from the Jaws of Victory,Inside Kinnock’s Labour Party),伦敦:维尔索出版社1992年版,第2页。。赫弗在其回忆录中指责金诺克抛弃了社会主义,利用党内对撒切尔政府的恐惧和厌恶,接受了修正主义埃里克·赫弗:《永不妥协之人,一个被抛弃的利物浦人的一生与政治》(Eric Heffer,Never A Yes Man.The Life and Politics of an Adopted Liverpudlian),伦敦:维尔索出版社1991年版,第230页。。迈克尔·马赫甚至认为,工党在20世纪80年代之后失去了灵魂斯蒂夫·菲尔丁:“尼尔·金诺克:工党概述”(Steve Fielding,“Neil Kinnock:An Overview of the Labour Party”),《英国当代史》(Contemporary British History)1994年第8卷第3期(1994年冬季),第589~601页。。在右翼眼中,失败的原因则是金诺克的改革还不够深入。詹金斯认为1992年的“工党仍然是工党,带着所有不幸的意识形态包袱”斯蒂夫·菲尔丁:“尼尔·金诺克:工党概述”,第589~601页。。左翼和右翼都认为政策反省运动在意识形态上的缺陷让工党在1992年大选中失利。
金诺克本人并不喜欢过多的国家干预,但国有化在这一阶段依旧可以看作是工党的意识形态象征,标志着“工党始终忠于自己的精神”。虽然金诺克认为党章第四条对公有制的承诺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是当他要求其工作机构通过政策反省接受基本信条的重大改变时,他又必须忠诚于而不是反对这个政党的精神——就像金诺克自己所说的一样,工党目前的主要目标是团结一致,而不是理论修订。国有化政策作为工党的“信仰条款”,在刚刚弥合党内分裂的时期可以起到极强的纽带作用,帮助维持工党的内部稳定,以期再一次走向繁荣刘建军:《论信仰的社会历史作用》,《北京师范大学学报》2023年第5期,第15~22页。。总体而言,工党在基本信念方面原地打转,缺少鲜明的标识,而且难以不让人产生向撒切尔主义靠拢的印象。
当然,除去意识形态因素之外,反省运动提出的政策框架也并不是工党在短期内能够达成的目标。金诺克承认:“议会的任期太短了,不足以彰显拯救和复苏英国经济、社会结构变革以及扩大经济、公民和个人自由所必需的系统性变革。”尼尔·金诺克:“工党将何去何从”(Neil Kinnock,“Which Way Should Labour Go”),《政治季刊》(The Political Quarterly)第51卷第4期(1980年10月),第423页。此外,工党关于社会福利的承诺并能不使人信服,无论是劳动力的培养还是扩大儿童、教育和养老福利的相关措施,都需要大量公共开支,除了寄望于经济增长之外,工党并没有提出令人信服的资金来源。关于增加福利的承诺变得越来越不受欢迎,常常被负面地评价为“软弱”和脆弱。该党的一项民意调查反馈显示,关键选民群体“认为纳税对他们并没有直接好处”菲利普·古尔德:《未尽的改革:现代化如何拯救工党》(P.Gould,The Unfinished Revolution:How the Modernizers Saved the Labour Party),伦敦:利特尔·布朗出版社1988年版,第121页。。此外,随着20世纪60年代以来工人阶级的贵族化,英国社会的普遍富裕,工党“站在福利申请者一边”的形象也变成了负资产帕特里克·戴蒙德:《工党在野与执政(1979—2019):停止前进?》(Patrick Diamond,The British Labour Party in Opposition and Power 1979—2019:Forward March Halted?),伦敦:劳特里奇出版社2021年版,第157~164页。。金诺克本人的形象也被视为1992年大选失败的原因之一。相比于撒切尔夫人,金诺克在媒体面前显得优柔寡断,经常在采访中陷入被动P.布尔、K.梅耶:“政治访谈中的打断:关于玛格丽特·撒切尔与尼尔·金诺克的研究”(P.Bull,K.Mayer,“Interruptions in Political Interviews:A Study of Margaret Thatcher and Neil Kinnock”),《语言与社会心理学杂志》(Journal of Language and Social Psychology)第7卷第1期(1988年3月),第35~45页。,缺少英国政治领袖常有的强硬风格。对金诺克本人的不信任导致人们对工党上台后能否贯彻其承诺产生了怀疑大卫·巴特勒、丹尼斯·卡纳韦:《1992年工党大选》(David Butler,Dennis Kavanagh,The British General Election of 1992),伦敦:麦克米兰出版社1992年版,第237页。。
然而,政策反省运动并不是完全失败的。罗伊·哈特斯利等人认为,正是通过政策反省运动,金诺克将工党从毁灭中拯救出来,并确保工党在5年以后成功获胜“金诺克:内部故事,第1节通往领袖之路”(“Kinnock:The Inside Story | Episode 1The Path to Leadership”),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vd5XLWcGk,[发布日期不详]/2023—05—26。。希思等人也认为政策反省运动是成功的,因为它在1992年为该党带来了选举收益⑨ 安东尼·希思、罗格·乔韦尔、约翰·科蒂斯:《工党最后的机会?1992年选举及未来》(Anthony Health,Roger Jowell,John Curtice,Labour’s Last Chance?The 1992 Election and Beyond),奥尔德肖特:达特茅斯出版社1994年版,第191~209、185页。。诺里斯认为,通过政策反省运动,一个更加温和与团结的政党已经产生,因此工党的领导目标已经实现⑨。马丁·普则认为,金诺克作为工党现代化的提倡者,展示了工党在不完全否定其传统价值观的情况下可以做出多大改变马丁·普:《为英国发声!工党新历史》,第397页。。可以说,政策反省运动是工党改革的实验阶段,运动引入的种种变化在约翰·史密斯的领导下进一步发展,并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托尼·布莱尔的领导下完成。工党被重新命名为“新工党”,占据了中间立场,并试图吸引新兴的、向上流动的中产阶级B.M.爱德华兹、马特·比奇:“工党、思想转变与意识形态定位:澳大利亚与英国之比较”(B.M.Edwards,Matte Beech,“Labour Parties,Ideas Transfer and Ideological Positioning:Australia and Britain Compared”),《政策研究》(Policy Studies)第37卷第5期(2016年6月),第486~498页。。
2.史密斯、布莱尔的突破
在连续经历了两次大选失败之后,金诺克于1992年4月13日引咎辞职,史密斯(John Smith)接任党魁,并于1992年10月宣布建立社会公正委员会。该委员会可以看作是政策反省运动的延续,旨在审议过去50年来英国经济和社会生活的变化,分析工党有关就业、税收和社会福利的公共政策,把个人免于贫困、享有尽可能充分的机会,并创造一个更公平和更公正的社会作为施政目标杰拉德·泰勒:《工党的复兴?政策反省与后续》,第140页。。与政策反省运动不同的是,社会公正委员会从社会各界广泛吸收意见,扩大了政策审议的参与度。委员会重点审议了就业、福利、社会政策、税收和监狱改造等五个领域的政策选择。不幸的是,1994年史密斯因病去世,社会公正委员会也就此停止运作。两年的时间不足以让委员会提出一个清晰明确的政策框架,其核心内容依旧与政策反省时期大致相同。
一人一票制最终在1994年党代会上获得通过,这为布莱尔最终完成党章第四条的修改铺平了道路。尽管布莱尔努力与过去工党的失败“划清界限”帕特里克·戴蒙德:“尼尔·金诺克与新工党”,第242页。,但布莱尔时代的工党现代化可以视为金诺克时代的延续彼得·曼德尔森、里德尔·罗格:《布莱尔改革:新工党能否实现?》(Peter Mandelson,Liddle Roger,The Blair Revolution:Can New Labour Deliver?),伦敦:费伯与费伯出版社1996年版,第2页。。布莱尔继任党魁之后曾表示,金诺克领导下的“党内变革步伐太慢了”托尼·布莱尔:《旅程》(Tony Blair,A Journey),伦敦:哈金森出版社2010年版,第49页。。如前文所述,金诺克将党章第四条的社会主义条款看作是一种信仰,而不是必须实践的政策,这已经是一个重大的变化;布莱尔则将对第四条的修改视为摆脱“旧工党”元素的措施,带领工党走上“第三条道路”。这是一条介于撒切尔夫人的个人主义与艾德礼的集体主义之间的道路张铭、郭家宏:《新工党政府时期英国对华的自身形象塑造》,《学海》2023年第1期,第38~46页。,也标志着工党从一个阶级政党转变成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全民党。关于修改第四条的协商,从1994年出台的文件《工党的目标:现代世界中的社会主义价值》开始,以1995年《工党的目标与价值》(Labour’s Aims and Values:The Consultation Report)的公布为结果。关于第四条,1994年的文件明确指出,工党现阶段的目标依旧是减少不平等,满足社会的基本需求和实现司法公正,强调社会主义目标是建立共同所有权工党:《工党的目标:现代世界中的社会主义价值》(Labour Party,Labour’s Objects:Socialist Values in the Modern World),伦敦:工党1994年版,第14页。。除了“共同所有权”表述之外,其余内容与1988年的《民主社会主义的目标与价值》并无太大区别。对于公共部门,新文件声称现阶段公共部门的服务与私营部门相比别无二致,认为只要以“高质量的公共服务”为目标,国有和私有并无区别。从结果上看,新第四条除了取消公有制条款以外,并没有为工党提出新的价值观,“共同所有制”只是政策反省运动中公共部门与私营部门相互合作的产物,延续了金诺克逐步认可市场的趋势。共同所有制的提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工党完成了从国家控制经济到国家与市场合作的立场转变。布莱尔在修改第四条上的成功更多地传递出这样一种信号:工党领导层对党有绝对的统治力,并且结束了20世纪80年代早期不受欢迎的“左翼”形象。
五 结" 语
金诺克时期的政策反省运动与其说是工党政策的再定向,毋宁说是工党重新找回了自己原本的目标。战后工党的政策目标究竟是什么呢?这在工党1945年大选宣言就已经给出了答案。工党认为,英国需要为每个人提供不断提高的生活水平与安全保障,并且保证每个男孩和女孩都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最大潜力伊恩·戴尔:《工党大选宣言(1900—1997)》,第52~53页。。国有化无疑是战后时期整合国家资源,将战时生产转变为科技生产与服务性生产的最佳手段。在战后萧条的情况下,福利体系可以让公共开支在国家的控制下为每个人提供有保障的服务。但是,在四十多年之后,英国的社会现实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国有化与福利政策所带来的收益已经无法满足英国社会与人民的现实需求,强化国家控制也无法为英国的各行业带来在国际上的竞争力。国有化与福利体系都只是实现提高生产效率和社会公正的手段刘成:《公有制与英国工党》,《历史教学》(下半月刊)2014年第10期,第21~25页。。
从这点观察,金诺克时期工党的政策反省运动可以看作是工党执政理想的再确证。政策反省运动第一阶段的文本重申了工党的目标和意识形态是实现社会的平等,而不是完成英国工业和经济体制的根本性转变,明确了目的与手段之间的区别。反省运动的第二阶段以20世纪90年代的英国社会和经济条件变化为背景,在保留政府宏观调控作用的条件下,寻求实现社会平等和生产力提升的新手段。与保守党的关键区别在于,工党的做法是通过集体利益带动个人利益,而保守党则是通过市场的竞争和对个人利益的强调提升英国的整体经济水平。《迎接挑战,制造改革》可以看作是金诺克时期工党对如何解决英国经济社会与国际问题的直接回应。尽管在收入的再分配方面,工党的调节力度相较于之前有所减弱,但依旧秉持着高收入者(或群体)承担更多社会义务的内核。相较于过去威尔逊时期以国家出资开展的“技术白热化”,金诺克表示技术的革新与劳动力的再教育应该由各行各业出资,并协商解决,政府只起到引导资金的流向和监管作用。由此,国家可以将更多的精力和资金投向社会福利方面。在政策反省运动的第三阶段,前两个阶段制定的适应英国当下社会与经济状况的政策框架转变为适应大选、争取选民的政策框架。争取选民的策略似乎一再模糊了工党的政策主张,但是其基本目标和执政理想却被保持了。
The Confirmation of Governing Ideal:An Exploration of the Policy Review of the British Labour Party During the Kinnock Era
Zhou Shunkang
Abstract:The defeat in the 1983 general election marked that the Labour Party’s postwar policy framework,centered on the welfare state and nationalization,was no longer suitable for Britain’s changing social and economic conditions in the late 20th century.The party faced a deep crisis in both its values and its electoral prospects.After healing internal divisions,the new leader Neil Kinnock initiated a Policy Review in 1987.This review replaced public ownership with social ownership,aiming to seek balances between the state and the market,as well as between fairness and efficiency.It also acknowledged the positive role of the free market in investment and welfare provision.The Policy Review broke with Labour’s traditional postwar stance,setting the stage for further reforms under John Smith and Tony Blair.
Keywords:British Labour Party;Policy Review;Neil Kinnock;Public Ownership;Marketization
【责任编校 周祥森】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英国工党史”(20amp;ZD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