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867年,《资本论》德文版出版后,引起了俄国民粹派的关注。1872年,在民粹派学者丹尼尔逊的努力下,《资本论》第1卷俄文版出版,在引起巨大社会反响的同时,更得到了马克思本人的认可,俄国思想界围绕该书及其理论观点出现了大量述评文章。1883年马克思逝世后,在恩格斯的支持下,丹尼尔逊于1885年和1896年相继翻译出版了《资本论》的第2卷和第3卷。作为《资本论》的第一个外译版本,其俄文版在俄国的译介出版过程一波三折,是马克思主义在全球传播史上的一个缩影,它促进了俄国思想界的进步力量对先进革命理论的艰难探索,也为今后建立俄国无产阶级马克思主义政党奠定了重要基础。
[关键词]马克思;俄国;《资本论》;丹尼尔逊
[中图分类号]K512.4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05830214(2025)02006907
1867年9月,马克思的《资本论》第1卷在普鲁士汉堡出版。该书从根本上阐明了资本主义经济中最主要、最基本的问题,具有逻辑和历史的相对完整性,被誉为“工人阶级的圣经”习近平:《在纪念马克思诞辰20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https://www.gov.cn/xinwen/2018—05/04/content_5288061.htm?cid=303,2018—05—04/2023—08—11。。《资本论》第1卷甫一问世便引起俄国知识分子的广泛关注,俄国的学术杂志中开始涌现对《资本论》的介绍和评述,其俄文翻译工作也逐渐提上日程。从1872年《资本论》第1卷俄译本出版至今,《资本论》在俄翻译传播工作从未停止。除丹尼尔逊翻译的《资本论》三卷本外,十月革命前俄国还相继出版了古尔维奇(Е.А.Гурвич)和扎克(Л.М.Зак)翻译的《资本论》第1卷、斯克沃佐夫·斯捷潘诺夫(И.И.СкворцовСтепанов)翻译的《资本论》三卷本。20世纪50年代中期苏联马克思恩格斯研究院出版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俄文版第2版中有关《资本论》的部分也是在斯捷潘诺夫译本的基础上进行完善的。时至今日,《资本论》俄文版除常见的三卷全译本外,还包括普及版、节选版以及历史考证版等崔友平等:《〈资本论〉版本考究》,《国外理论动态》2022年第6期,第25~35页。。
丹尼尔逊主译并出版的《资本论》作为首版外译本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和研究价值。作为少数与马、恩两人保持长期通信的《资本论》译者和19世纪下半叶俄国民粹派代表人物,丹尼尔逊虽然传播了马克思的思想,但在俄国发展道路问题上却与马克思的观点相悖,这也使他成为学界广为研究的对象。
20世纪40年代前,苏联学界在《资本论》的俄文翻译史研究领域取得一定成果,主要聚焦于不同版本《资本论》俄译本的传播和社会影响。1940年卡拉塔耶夫(Н.Каратаев)首次从译者的角度切入,对丹尼尔逊是否为《资本论》首版俄译本译者及其在马克思主义思想传播方面的贡献进行考证与分析Н.卡拉塔耶夫:“历史札记:《资本论》的首批译者”(Каратаев Н.,“Исторические заметки.Первые переводчики瘙爯Капитала瘙爲”),《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Историкмарксист)1940年第11期,第100~104页。。到80年代时,以格宁、沃洛丁和伊滕贝格等人为代表的苏联史学家将《资本论》首版俄译本的翻译工作研究推向“高潮”。他们肯定了丹尼尔逊在《资本论》全卷本翻译中的贡献,并认为其尽管未能理解马克思主义的本质和对俄国命运的真正意义,但在马克思主义思想传播中做出了突出的贡献Ц.И.格林:《〈资本论〉的译者与出版者:尼古拉·弗兰采维奇·丹尼尔逊的生平》(Грин Ц.И.,Переводчик и издательКапитала.Очерк жизни и деятельности Николая Францевича Даниельсона),莫斯科:书籍出版社1985年版;А.Н.沃洛丁、Б.С.伊滕贝格:“卡尔·马克思与尼古拉·丹尼尔逊”(Володин А.Н.,Итенберг Б.С.,“Карл Маркс и Николай Даниельсон”),《历史问题》(Вопросы истории)1983年第11期,第83~95页。。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学界对丹尼尔逊的研究主要从其经济、政治思想观念出发В.В.兹韦列夫:“《资本论》俄文译者对马克思主义思想的解读”(Зверев В.В.,“Марксистские идеи в интерпретации переводчикаКапитала"на русский язык”),《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学报(俄罗斯历史版)》(Вестник Российского университета дружбы народов.Серия:История России)2014年第3期,第14~23页;Е.А.加夫里先科:《Н.Ф.丹尼尔逊著作中农奴制改革后的俄国经济发展》(Гаврисенко Е.А.,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е развитие России пореформенного периода в работах Н.Ф.Даниельсона),苏尔古特国立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9年。。国内学界近四十年来对《资本论》俄文版的翻译史研究主要集中在巴枯宁和洛帕廷(Г.А.Лопатин)的贡献、《资本论》在俄传播的历程及影响、《资本论》俄译本不同版本考究启良:《俄国道路:从赫尔岑的困惑到马克思晚年的探索》,《世界历史》1993年第6期,第11~20页;罗保国:《俄国社会发展道路:恩格斯与民粹派思想比较研究》,《深圳大学学报》2006年第1期,第51~56页;罗保国:《论恩格斯关于俄国社会发展道路的基本思想》,《理论导刊》2006年第4期,第33~35页。;也有学者从政治思想史的角度评述丹尼尔逊的民粹思想叶玉珍:《〈资本论〉在俄国的翻译和出版》,《图书馆杂志》1983年第2期,第40~41页;王玉兰:《〈资本论〉第一个俄文版本出版始末》,《宁夏大学学报》1990年第1期,第114~119页;张静:《〈资本论〉在俄国的传播与列宁资本主义观的形成》,《马克思主义研究》2020年第9期,第121~127页。。至于丹尼尔逊的译者身份及其同马克思、恩格斯之间的学术论争,则仍待进一步研究。本文主要利用此前学者较少关注的俄文文集、通信集和报刊资料,全面探究丹尼尔逊在《资本论》俄文版译介中的作用及其同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交流过程,揭示马克思主义在俄国思想界传播中的某些侧面及俄国学者的贡献。
一 《资本论》俄文版诞生的推手——丹尼尔逊的组织协调
丹尼尔逊在《资本论》俄文版的问世中有首倡之功,而促使他决心翻译《资本论》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其一,《资本论》原版在俄国有一定的受众基础。1867年《资本论》在德国出版几周后便在俄国发行,并受到俄国知识分子的广泛关注。据统计,《资本论》德文原版在俄最初发行量为1000册,5年后即告售罄Н.Н.米宁:“卡尔·马克思著作的出版和发行”(Минин Н.Н.,“Издание и распространение произведений Карла Маркса”),《历史问题》(Вопросы истории)1953年第5期,第125页。。其二,丹尼尔逊发现俄国新闻界对《资本论》存在误读。从丹尼尔逊和《实证哲学》杂志出版商维鲁博夫(Г.Н.Верубов)的通信中可以发现,维鲁博夫和俄国经济学家德罗贝蒂(Е.В.де Роберти)在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上与丹尼尔逊存在分歧。这两人反对马克思主义,认为马克思的思想不符合支配社会经济秩序的规律,无法对工人反抗资本专制的斗争产生决定性影响,而资本主义作为一种自然且正常的体制也不应该被摧毁。丹尼尔逊不认可这些观点,认为两人对马克思的著作缺乏理解,而《实证哲学》杂志也忽视工人问题,没有意识到“倾听工人作家的想法”比“倾听资产阶级激进代表的想法”更为重要А.Н.沃洛丁、Б.С.伊滕贝格:“卡尔·马克思与尼古拉·丹尼尔逊”,第85~87页;А.Н.沃洛丁、Б.С.伊滕贝格:“基于新材料的俄国的《资本论》论战史”[Володин А.Н.,Итенберг Б.С.,“Из истории полемики вокруг瘙爯Капитала瘙爲 в России (По новым материалам)”],《哲学问题》(Вопросы философии)1975年第3期,第111页。。其三,丹尼尔逊本人深受马克思及其著作的影响。丹尼尔逊18岁时偶然结识了革命家洛帕廷,自此积极参与社会解放运动,逐渐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19世纪60年代起,丹尼尔逊开始积极宣传车尔尼雪夫斯基(Н.Г.Чернышевский)的革命民主主义思想,关注反农奴制的作品,同情俄国农民的悲惨命运。此外,他还认真研读西方社会科学领域的原文著作及俄译本,其中就包括马克思的作品。自此,丹尼尔逊逐渐建立起与马克思的联系,在给马克思的信中介绍了俄国社会中存在的时代矛盾性、政府的反改革倾向以及对报刊采取的严苛审查措施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编:《K.马克思、F.恩格斯和革命的俄国》(Институт марксизмаленинизма при ЦК КПСС,К.Маркс,Ф.Энгельс и революционная Россия),莫斯科:政治书籍出版社1967年版,第247页。。1861年改革让丹尼尔逊非常失望,他迫切希望能够找到解决俄国现实生活问题的方法,这促使他继续坚定地研究经济问题。《资本论》原版问世后,丹尼尔逊受其中关于资本主义必将被社会主义所取代的结论鼓舞,希望从中找到俄国平民知识分子对资本主义天生抵触的依据,故决定翻译并在俄国宣传《资本论》。鉴于当时严苛的书刊审查制度,丹尼尔逊几经寻访,最终决定将出版事务委托给足堪承担风险的出版商波利亚科夫(Н.П.Поляков)。1868年9月,丹尼尔逊以出版商授权代表的名义致信马克思,联系出版《资本论》俄文版事宜。马克思非常高兴,于10月复信丹尼尔逊同意授权,并随信寄去一份附带照片的简历。《资本论》的俄文翻译工作得以敲定。
丹尼尔逊始终在《资本论》俄文版三卷本的问世中扮演组织者的角色。在第1卷的翻译中,丹尼尔逊起初属意洛帕廷承担这项工作,但后者一直在流亡,这使丹尼尔逊非常担忧出版计划能否成功。最终,丹尼尔逊在与波利亚科夫协商后将该工作交给巴枯宁(М.А.Бакунин)。然而,巴枯宁在翻译中长期拖延,到1869年年底只完成了开头部分;次年3月初,他最终放弃了《资本论》的翻译工作。1870年年中,在恢复了与圣彼得堡的通信联系后,洛帕廷终于有时间仔细研读《资本论》,并常与马克思讨论经济问题,因此,丹尼尔逊再度将翻译工作转交给洛帕廷。直到洛帕廷远赴西伯利亚营救车尔尼雪夫斯基而不得不中断翻译工作后,丹尼尔逊才接手第1卷后续内容的翻译。
在出版《资本论》第1卷俄译本的同时,丹尼尔逊也准备将第2卷一起出版。但是,马克思告知他因为相关材料还未收集全,暂时还不能出版。同时,1861年农奴制改革后马克思开始关注俄国社会经济发展情况,计划收集、归纳俄国地税地租的资料,研究俄国的土地所有制形式,想要用俄国的经验充实对《资本论》的创作。因此,在得知情况后,丹尼尔逊决定提供最大的帮助。1869年起,他陆续将大批经济统计资料和俄国学者的作品寄往伦敦,希望能为《资本论》后续几部分的撰写提供必要的材料。在《资本论》第1卷出版后,丹尼尔逊还将俄国国内对《资本论》的评论及时反馈给马克思,1872年马克思和丹尼尔逊对话最频繁,丹尼尔逊给马克思寄出7封信,并收到4封回信,在每一封中两人都探讨了俄国政论家、学者对《资本论》俄译本的态度,其中也包括米海洛夫斯基在《祖国纪事》上对《资本论》俄译本的评价③⑤ Ц.И.格林:《〈资本论〉的译者与出版者:尼古拉·弗兰采维奇·丹尼尔逊的生平》,第83~84、149、117页。。马克思深知这些资料来之不易。1875年12月至1876年2月,马克思共研读了9本书,仅摘录和结论就多达四十个印纸。恩格斯证实,“多亏了丹尼尔逊的效劳”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编:《K.马克思和F.恩格斯藏书中的俄文书籍》(Институт марксизмаленинизма при ЦК КПСС,Русские книги в библиотеках К.Маркса и Ф.Энгельса),莫斯科:政治书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28~151页;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编:《K.马克思、F.恩格斯和革命的俄国》,第115页。,马克思得以深入研究改革后俄国的社会和经济状况。苏联学者格林评价丹尼尔逊是马克思了解俄国国内形势、经济和财政状况、政府政策和社会思想运动的取之不尽的源泉③。1871年5月,当丹尼尔逊得知汉堡的出版商出于商业考虑而不愿接手《资本论》第2卷的出版后,他立即告知马克思,称已经在俄国找到了出版商,将资助第2卷的出版,经济学家丘普罗夫(А.И.Чупров)称赞丹尼尔逊此举是“承担了一项伟大的事业”М.П.姆切德洛夫:《K.马克思的〈资本论〉史论》(Мчедлов М.П.,Очерки по историиКапитала"К.Маркса),莫斯科:政治书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361~362页。。
1878年11月,马克思告诉丹尼尔逊将于年底把《资本论》第2卷手稿邮寄到圣彼得堡。起初,丹尼尔逊仍委托洛帕廷负责翻译。然而,1881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遇刺身亡使俄国的社会气氛变得愈加紧张,民主革命运动转入低潮,《资本论》的翻译工作也一度中止。翌年9月,丹尼尔逊致信马克思,表达了目前面临的艰难处境。同年10月,洛帕廷被捕,丹尼尔逊接手《资本论》第2卷的翻译工作。12月,他致信马克思的女婿拉法格,提醒他兑现马克思让自己翻译并出版《资本论》第2卷的承诺,并希望与恩格斯取得联系⑤。尽管此时恩格斯尚未与丹尼尔逊建立直接通信,但已从马克思的介绍、其女爱琳娜和好友洛帕廷的评价中了解丹尼尔逊在《资本论》翻译中的贡献。1883年马克思逝世后,恩格斯接手工作。丹尼尔逊得知消息后马上与恩格斯建立了直接通信,沟通第2卷翻译事宜。
《资本论》第2卷俄译本的出版遭到书刊审查机构的责难。在1885年12月给恩格斯的信中,丹尼尔逊称审查员认为第2卷序言中有关剩余价值的概述及马克思在剩余价值史中地位的论述“太过赤化”,故不想让序言出版K.马克思:《马克思恩格斯与俄国政治活动家通信集》(Маркс К.,Переписка К.Маркса и Ф.Энгельса с русскими политическими деятелями),莫斯科:国立政治书籍出版社1951年版,第126页。。显然,在艰难的环境下,继续翻译出版《资本论》需要很大的勇气,丹尼尔逊无疑已经具备了这种素养。
《资本论》第3卷的翻译工作依旧是在第2卷翻译尚未结束时便着手准备。1885年8月,丹尼尔逊便致信恩格斯,督促其尽快完成第3卷整理工作。自此,恩格斯与丹尼尔逊谈论的皆是第3卷手稿的编辑和准备工作。次年11月,恩格斯致信丹尼尔逊:“当我能使第3卷问世时,当然会很高兴,因为正如您所说的,只有到那时作者的整个体系才会为人们彻底了解,而现在对它提出的许多愚蠢的反对意见也就会完全站不住脚了。”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译:《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556页。实际上,恩格斯本想延长这项工作,但丹尼尔逊的催促以及对学术和朋友的责任促使他克服了拖延。
《资本论》第3卷俄译本的出版同样倾注了丹尼尔逊的心血。起初,鉴于第3卷篇幅较大,丹尼尔逊想将该书分成两部分出版,但因为担忧未来出版物的命运而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资本论》第3卷的翻译工作是在书刊审查机关对马克思作品查禁再次加强的条件下进行的。1894年,《资本论》第1卷和第2卷遭到封禁。次年,由于外国书刊审查委员会剥夺了《资本论》的翻译权“1896年11月4日彼得堡审查委员会致彼得堡高级印刷监察员尼基京的信”(“Отношение Петербургского цензурного комитета на имя старшего инспектора типографий в Петербурге Никитина 4 ноября 1896 г.”),《红色档案》(Красный архив)1933年第1期第56册,第14页。,因此第3卷的出版工作一再被搁置,直到1896年11月16日,《资本论》第3卷俄译本才被获准出版,丹尼尔逊多年忘我的劳动最终圆满付梓。至此,《资本论》俄文版三卷本全部在俄国合法出版。《资本论》第3卷俄译本通过审查的过程非常具有戏剧性。据记载,沙皇政府高层确实讨论过《资本论》第3卷的出版问题,审查官认为“第3卷写得就连作者本人也看不懂”А.В.波格丹诺维奇:《最后三名独裁者》(Богданович А.В.,Три последних самодержца),莫斯科:Л.Д.弗伦克尔出版社1924年版,第213页。。1898年,丹尼尔逊又相继再版了《资本论》第1卷的第2版和第3版,遗憾的是,恩格斯最终没能见证。
二 《资本论》俄文版的塑造者——丹尼尔逊的翻译深耕
丹尼尔逊在《资本论》俄文版的翻译中不仅负责组织协调,还参与了具体内容的翻译,其中前两卷是接续洛帕廷的工作,而第3卷几乎由丹尼尔逊独自完成。
在第1卷的翻译中,洛帕廷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内容,其余由丹尼尔逊接手,他严格遵循洛帕廷建立的术语体系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编:《俄国同时代人眼中的K.马克思和F.恩格斯》(Институт марксизмаленинизма при ЦК КПСС,Русские современники о К.Марксе и Ф.Энгельсе),莫斯科:政治书籍出版社1969年版,第53页。。由于马克思计划重新整理第2卷第1章,丹尼尔逊致信马克思,希望尽快收到为俄文版修订的第1章《商品与货币》。1870年10月27日,丹尼尔逊在信中催促马克思,称修订版的第1章是全书最精彩的部分,不希望俄国读者错过,但为确保进度,将在第1卷翻译结束后立即付印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编:《K.马克思、F.恩格斯和革命的俄国》,第225页。。同年年底,丹尼尔逊从第2章开始翻译。而之前马克思做出对第1章进行重新整理的承诺直到整部著作翻译工作即将结束时仍未兑现。马克思对此回信解释称自己因病积压大量工作,为处理工作已无精力思考第1章的修订问题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译:《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30、255~256页。。在处理整本书最困难的部分时,丹尼尔逊还邀请朋友代为翻译,之后再对其进行修改,并与原文进行了比较Н.Д.丹尼尔逊:“1896年12月6日Н.Ф.丹尼尔逊写给Н.А.卡布卢科夫的信”(Даниельсон.Н.Ф.,“Письмо Н.Ф.Даниельсона Н.А.Каблукову 6 дек.1896 г.”),《苏联共产党历史问题》(Вопросы истории КПСС)1972年第4期,第111页。。
在接手洛帕廷的工作完成第2卷翻译的过程中,丹尼尔逊克服了极大的困难,他边收校样稿,边利用业余时间翻译。丹尼尔逊坚持翻译的高标准:准确但不能浮于字面意思,与其他外国译本进行比较,以更好地理解文本,思想表述力求清晰。此外,他还以出版商的身份向丘普罗夫咨询俄国读者对经济思想史的了解程度、翻译的准确性以及与原文的接近程度。丘普罗夫则一一作答,并认为马克思的作品一定会受到俄国公众的欢迎М.П.姆切德洛夫:《K.马克思的〈资本论〉史论》,第362页。。
丹尼尔逊在不懈努力下仅用两个月就译完33个印张中的18个,这让恩格斯非常吃惊。当恩格斯收到《资本论》第2卷俄译本后,于1886年2月致信丹尼尔逊,称其“与《资本论》第1卷的英文译者塞缪尔·穆尔(Samuel Moore)是仅有的几个对该书了解得最扎实的人”⑤ 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编:《K.马克思、F.恩格斯和革命的俄国》,第187、717页。。在第2卷俄译本的序言中,丹尼尔逊介绍了马克思在19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经济研究概况,讲述了资本主义关系在美国的发展、农业危机的原因以及马克思生前推迟出版《资本论》第2卷的原因,简述了第2卷的内容,并就“再生产”问题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
第3卷正式翻译前,恩格斯鼓励丹尼尔逊努力熟悉马克思在原文中所提作家的作品。1889年,恩格斯将英国著名经济学家约翰·富拉顿(John Fullarton)和托马斯·图克(Thomas Tooke)的作品寄给了丹尼尔逊,并提醒他在翻译关于银行和信贷的章节的过程中需了解这二者的相关著作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编:《马克思恩格斯文集》(Институт марксизмаленинизма при ЦК КПСС,Маркс К.,Энгельс Ф.Соч.)第37卷,莫斯科:政治书籍出版社1965年版,第202页。。丹尼尔逊欣然接受了建议。
第3卷的翻译工作仍然是丹尼尔逊边收到校样稿边分批翻译的。1893年2月,当《资本论》第3卷仍有三分之一尚待编辑时,丹尼尔逊通过其他渠道得知,恩格斯没有时间再写一章、并对第3卷进行最终编辑,但恩格斯保证,第3卷一付印,就把校样寄达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编:《马克思恩格斯文集》(Институт марксизмаленинизма при ЦК КПСС,Маркс К.,Энгельс Ф.Соч.)第39卷,莫斯科:政治书籍出版社1966年版,第130页。。翌年3月,丹尼尔逊一再催促,终于收到恩格斯寄来的第一批校样。这批校样稿在5月底前译完。同年6月,例行的校样包裹被扣留在邮局,直到10月才送到丹尼尔逊手中,而在8月5日恩格斯就逝世了。丹尼尔逊曾在此前告知恩格斯,《资本论》第3卷的翻译和印刷“至少需要10~11个月才能完成”⑤。
在翻译过程中,恩格斯生病以及逝世使丹尼尔逊备受打击。他在给友人的信件中表示,原本他计划就第3卷中个别术语和部分表述与恩格斯探讨,但恩格斯的逝世使这一切都未能实现。最终,在第3卷致读者的话中,丹尼尔逊对《资本论》第3卷的内容作了简短总结,强调马克思的作品“是政治经济学中客观方法的典范,也是研究经济生活现象及其支配规律时真正科学手段的典范”K.马克思:《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批判》第3卷第3册(Маркс К.,Капитал:Критика 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экономии.Т.Ⅲ.Кн.Ⅲ),圣彼得堡:А.本克印刷出版社1896年版,第23页。。对于马克思未能完成对俄国土地所有制形式的研究,丹尼尔逊也表达了遗憾。
三 《资本论》俄文版在俄国的反响
《资本论》俄文版是通过了俄国的书刊审查得以合法出版的,一经出版便在俄国引起巨大反响,受到读者的热烈欢迎。据统计,仅第1卷在出版后一个半月内就售出900册,这在当时堪称史无前例В.Ю.萨梅多夫等:《马克思列宁主义史:19世纪40年代—1871年马克思主义的形成、发展和传播及其在工人运动中的确立》(Самедов В.Ю.и др.,История марксизмаленинизма.Формирование,развитие и распространение марксизма,утверждение его в рабочем движении.40е годы ⅪⅩ века—1871 г.),莫斯科:政治书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567页。。著名民族主义者鲁萨诺夫(Н.С.Русанов)在回忆《资本论》俄文版的传播情况时表示:“关于这本崭新、伟大的书的消息像火药桶一样开始在俄国知识分子中流传,从首都到大省中心,从中心城市到所有城市和乡村。”Н.С.鲁萨诺夫:《在家乡(1859—1882)》(Русанов Н.С.,На родине.1859—1882),莫斯科:全苏政治犯和流亡者协会出版社1931年版,第95页。
《资本论》俄文版的问世引发了俄国思想界的论争。在第1卷俄译本问世后不久,俄国思想界就对其进行详细、客观的评价。在《圣彼得堡新闻报》等杂志中,经济学家考夫曼(И.И.Кауфман)、波克罗夫斯基(В.И.Покровский)等人高度评价了《资本论》的科学与社会意义,认为其以大量事实为依
据,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了复杂的理论А.Л.鲁埃尔:《19世纪60—70年代俄国经济思想与马克思主义》(Реуэль А.Л.,Русская экономическая мысль 60—70х годовⅪⅩ века и марксизм),莫斯科:国立政治书籍出版社1956年版,第237页;《圣彼得堡新闻》(СанктПетербургские ведомости),1872—03—27,第85期,第2页。。思想界由此展开了对“俄国发展道路”的探讨。民粹派借助《资本论》俄文版谴责资本主义社会,揭示社会中存在的劳资矛盾,同时借助该思想与专制制度斗争。例如,丹尼尔逊虽然是《资本论》的译者,但并未受马克思的社会发展普遍规律影响,不认为俄国必然会经历资本主义这一社会发展阶段。在参考《资本论》等文献后,他在《言论》杂志上发文,支持村社土地所有制,鼓励农民经济反抗资本主义的压迫,并认为是1861年改革的不彻底性趋使俄国步入资本主义发展道路,而资本主义会威胁村社制度尼古拉逊:“我国改革后的社会经济概况”(Николайон,“Очерки нашего пореформенного общественного хозяйства”),《言论》(Слово)1880年第10期,第125页。。19世纪90年代,随着俄国机器工业的发展和饥荒的出现,丹尼尔逊更加忧虑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他拒绝以农民的困境作为社会进步的代价,坚信农业国有独特的社会发展路径,提出要保护村社,支持民粹派改革方案,并坚信社会力量在被人类认识、理解后可以屈服于人的意志,从而影响国家社会发展进程④ 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编:《K.马克思、F.恩格斯和革命的俄国》,第629、710页。,而只有将生产资料归还给直接生产者,彻底改变土地所有制,才能抵御资本主义的破坏趋势。“合法马克思主义”的代表人物司徒卢威(П.Б.Струве)则反对这种观点,认为俄国只有通过资本主义的社会发展阶段才能走向文明④。以列宁为代表的社会民主工党人士也反对民粹派的观点,认为丹尼尔逊在呼吁国家和社会的同时忽略了对革命的希望,在应当组织更大规模斗争之时却阻碍了工人阶级争取解放的斗争路易斯·费希尔著,彭卓吾译:《列宁(下册)》,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10年版,第564页。。
《资本论》的问世也给俄国的革命者提供了思想指导。由于以俄文出版,马克思的书为社会民主阶层所接受,在很短的时间内,按照解放运动参与者自己的定义,《资本论》成为了具有革命思想的知识分子、青年学生、先进工作者的必备书籍。除了流传的“非法”小册子和传单外,地下小组成员、监狱关押的革命者、服苦役和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偏远地区的革命者也都在研究《资本论》俄文版。在各类图书馆中,都能找到马克思的《资本论》。
总之,在丹尼尔逊的努力下,《资本论》不仅扩充了俄国平民知识分子和地下小组成员组织的阅读面,而且还引发了关于俄国资本主义命运、俄国发展道路和前景问题的大讨论。《资本论》逐渐成为广大俄国读者的精神财富。
四 结" 语
《资本论》俄文版是第一个外译本,是一群有着革命思想的青年群体努力的结果,丹尼尔逊在其中既是领导者和组织者,也是具体内容的译者。有学者在谈到丹尼尔逊的贡献时认为,丹尼尔逊充当了宣传马克思主义的先锋:“在当时的俄国,翻译外国科学文献的实践还不充分,俄语中缺乏有关马克思主义的政治和经济方面术语。此外,还应考虑到正确理解并传达《资本论》内容中所有细微差别的困难性。这无疑需要非凡的能力和渊博的学识。这两位俄国年轻人指洛帕廷和丹尼尔逊。的语言艺术和广博学识着实令人钦佩。”А.马雷什:“在列宁主义发源地的马克思《资本论》”(Малыш А.,“Капитал Маркса на родине ленинизма”),《共产党人》(Коммунист)1980年第7期,第106页。《资本论》俄文版为后来俄国无产阶级马克思主义政党的建立奠定了理论基础,该书的出版和翻译也成为丹尼尔逊一生最重要的理论成果И.П.巴什基罗娃、Ю.А.叶戈罗夫主编:《卡尔·马克思传》(Башкирова И.П.,Егоров Ю.А.,Карл Маркс.Биография),莫斯科:政治书籍出版社1973年第2版,第420页。。作为马克思和恩格斯的长期通信者,丹尼尔逊在他们加强与俄国的联系、研究其社会经济发展方式、预见俄国革命前景方面提供了重要帮助。《资本论》俄文版的出现,促进了俄国思想界的进步力量对正确革命理论的艰难探索,成为“阐述科学社会主义的主要和基础著作”。
丹尼尔逊个人的观点深受马克思主义、实证主义和民主主义思想影响。然而,他虽然从未怀疑马克思有关资本主义在西欧起源的分析,但不认为发生在西方的历史必然在俄国重复上演,对马克思提出的“所有国家必须经历的历史发展方案”提出异议,也难以接受马克思规定的与农民失地、手工业消失相联系的“历史进程”。尽管丹尼尔逊真诚地欣赏马克思,认为马克思是当代最伟大的思想家,但他对马克思主义的本质及其对俄国前途命运的意义却缺乏理解,这不能不说是一大历史憾事。
A Dialogue Between Translator and Scholar:Danielson and the Translation ofCapital in Russia
Zhang Guangxiang and Tang Jiazheng
Abstract:After the publication of the original German edition of Das Kapital in 1867,it attracted the attention of the Russian Populists,and the first volume of Das Kapital was published in Russian in 1872 with the efforts of the Populist scholar Danielson,which aroused great social repercussions and at the same time gained the recognition of Marx himself.A large number of commentaries appeared in the Russian intellectual circles around the book and its theoretical viewpoints.After Marx’s death in 1883,with the support of Engels,Danielson translated and published the second and third volumes of Das Kapital in 1885 and 1896.As the first foreign translation of Das Kapital,the translation and publication process of Das Kapital’s Russian version in Russia,which had many twists and turns,was an epitome of the global dissemination of Marxism.It facilitated the difficult exploration of advanced revolutionary theories by the progressive forces of the Russian intellectual community,and laid an important foundation for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Russian proletarian Marxist party in the future.
Keywords:Marx;Russia;Capital;Danielson
【责任编校 周祥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