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写酒的名篇,李白的《将进酒》几乎无人不知。但是如果我们问,“黄河之水天上来”,是实际所见,还是借物起兴?“会须一饮三百杯”,为何是“三百”,而不是“一百”或“两百”?“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圣贤是谁?饮者又是谁?泛泛读过、不愿深究的读者,恐怕只能胡乱给个含糊的答案,难以说出个所以然。我们不妨通过文本细读的方式,试着分析《将进酒》中这些常被人忽略的问题。
将进酒
[唐]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一生与元丹丘交游计22年之久,其交游时间之长,几乎无人可比。且李白又因元丹丘而结识玉真公主,后者算是推荐李白入长安的关键人物。按照统编教材上的说法,《将进酒》大约作于天宝十一载(752),元丹丘隐居颍阳(今河南登封西),李白和友人岑勋在其家做客,三人登高欢饮,李白写下此诗。但从嵩山远眺,不可能看到黄河。诗人开篇的反问,可能是于壁画上见黄河人海,于是从此人笔。
诗人说,两位好友,你们难道没瞧见黄河水从远处、高处奔涌而下,然后东流人海?你们难道没看到镜子里的头发,早晨还是黑色,傍晚已经雪白?黄河一去不回,自然让我们想起孔子那句在河边的著名叹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黄河奔流可以目睹,时光飞逝只能感知,一实一虚,但殊无二致。从思想情感上分析,“悲”字是前四句的落脚点。不过,时光催人老乃自然规律,以诗人之潇洒,自然不会在这种情感中沉浸太久。于是接下来六句,转而为“乐”。
李白乃道教徒,对道家“得意忘言”之说,自是谙熟于心。所以,“人生得意须尽欢”一句中的“意”,乃是一种意趣、一种理想、一种境界。在诗人心中,唯有“尽欢”,才算得“意”。所以,杯子里的酒要饮尽,不能让它和月亮空自相对。至于酒与月的关系,嵇康早有诗云:“闲夜肃清,朗月照轩。微风动裢,组帐高褰。旨酒盈樽,莫与交欢。”静夜月下,唯美酒在手方才够味。悲欣交集中,诗人又想起自己的落寞,于是发出强力呐喊:“天生我材必有用,干金散尽还复来。”然后举杯说道,我们烹羊宰牛,痛饮“三百杯”吧!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当然是夸张之言。这里用了两个典故,暗藏两场著名的酒局。一场起于曹植,其《箜篌引》说:“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一场起于郑玄,据《世说新语·文学》刘孝标注引,袁绍为郑玄饯行,宴会上三百余人轮番敬酒,自早到晚。郑玄饮酒三百余杯,其温文谦恭之容,始终不改。李白生活的时代距魏晋不远,不管是作风还是诗风,都有前人的影子。
诗人说,前人已然如此,我也劝你们俩,饮酒不要停啊!我索性再高歌一曲,为二位助助兴吧。鸣钟鼓,食珍馐,这些都是豪贵之家的本色,可若与饮美酒相比,就远远不如了。我之所以希望长醉不起,你看那些古代的圣贤(如孔子)就明白了。他们大多落寞,唯有酒徒能留下美名(如曹植和郑玄)。接下来诗人又以曹植为例,曹植《名都篇》里说:“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干。”曹植在平乐观招客宴饮,每斗酒值十千钱,可算名贵。丹丘啊,不要我一提曹植,你就向我诉苦,说酒钱不够。你只管去买,如果还不够,我这里有马有裘,你且让童仆拿去换酒,然后我们继续畅饮,以消解这万古不断之“愁”。
这首诗立足于“悲”“乐”“愁”的情感转换,顺势而写,前后极为流畅,笔力极为自然。“与君歌一曲”本来该领起全诗,故意放在中间,也是古代诗人常用的手段。并且,诗人虽说“惟有饮者留其名”,可“愁”字暗示,他根本不想做一个单纯的酒徒,“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李白《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的宏愿,一直在他心中萦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