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汉代奏议的经典化

2024-12-31 00:00:00韩团结
渭南师范学院学报 2024年10期
关键词:经典化史记

摘" " 要:汉代奏议是汉代散文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汉代文学的代表文体之一。在其经典化过程中,以《史记》为代表的汉代史传文学发挥了重要作用。《史记》依据四条标准对汉代奏议进行了最早的筛选,按照四种类型对汉代奏议进行保存,这是汉代奏议经典化的前提条件。《史记》“以文传人”的撰写方法,也有力推动了汉代奏议的传播。《史记》还包含了汉代奏议的最早注解与评价资料,不仅为后世研究提供了丰富可靠的第一手材料,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也是汉代奏议经典化的重要环节。在诸多因素的共同影响之下,汉代奏议的经典地位在汉代已得到初步确立。

关键词:《史记》;汉代奏议;经典化;筛选标准;以文传人

中图分类号:K209" " " " "文献标志码:A" " " " "文章编号:1009-5128(2024)10-0051-10

收稿日期:2024-03-21

基金项目:陕西省教育厅科学研究计划重点项目:《史记》中的战国秦汉奏议书写及其文化意蕴;渭南师范学院人才项目:汉代奏议的经典化研究(2021RC06)

作者简介:韩团结,男,河南商丘人,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讲师,文学博士,主要从事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文学与文化研究。

文书是汉代各种政令信息传递的主要载体,为保障政令畅通发挥了重要作用。因此,《论衡·别通》:“汉所以能制九州者,文书之力也。以文书御天下。”[1]270作为“告君之辞”的奏议是汉代最重要的官方文书之一,内容繁杂,数量庞大。据统计,现存的两汉奏议约1 300篇。[2]3如今我们依然能够阅读汉代奏议,这得益于两汉奏议的经典化。那么,什么是经典化呢?张新科教授曾对“经典化”进行界定,他认为“经典化”即“文学作品产生之后,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之下,经过不同读者层的阅读消费与接受,那些不符合人们消费观念、审美观念和没有价值的作品逐渐被淘汰,而那些被人们公认的有创新、有价值的作品则得以广泛流传,并且成为经典,具有永久的生命力”[3]。不过,就汉代奏议而言,学者大多关注奏议文本,尚未从传播学的角度来研究汉代奏议的经典化问题。汉代奏议作为汉代散文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经典化过程从产生之日就已开启。在汉代奏议的经典化过程中,汉代史传文学扮演了重要角色。就汉代的史传文学而言,《史记》《汉书》为最典型代表。其中,《史记》是汉代第一部正史,也是汉代成就最高、影响力最大的史传文学之一,故本文仅以《史记》为例,利用统计学从源头上考察《史记》对汉代奏议的筛选、保存情况,并通过《史记》的撰写方法、记录内容等来辨析《史记》对汉代奏议经典化发挥的重要作用。这有助于我们认识《史记》的文体学价值,把握汉代奏议的经典化路径,厘清汉代散文的真实面貌。

一、《史记》对汉代奏议的保存

汉代奏议的经典化过程,首先在于对汉代奏议的筛选与保存。奏议由臣子撰写完成后,按照一定程序上奏君主。君主处理完毕后,原件一般由官方保存,成为档案资料。不过,宫廷政变以及战乱等偶发因素极易造成奏议的亡佚。司马迁撰写《史记》时参阅了大量汉代奏议原件,经层层筛选后录入《史记》。所以,《史记》对汉代奏议的保存发挥了重要作用,具有独特的文体学价值。《史记》对汉代奏议的保存方式,可分为以下四类:

第一,粗录奏议数量。如《屈原贾生列传》:“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4]2503《郦生陆贾列传》:“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4]2699《平津侯主父列传》:“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4]2953司马迁常粗录传记人物的奏议数量,很少作精确统计。

第二,转述奏议内容。如《屈原贾生列传》:“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袁盎晁错列传》:“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4]2746《韩长孺列传》:“安国捕生虏,言匈奴远去。即上书言方田作时,请且罢军屯。”[4]2864司马迁没有完全录入贾谊、晁错、韩安国的奏议内容,仅作简略转述。

第三,录入奏议部分内容。如《平准书》:“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之。’”[4]1439《大宛列传》:“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4]3175奏议开头、结尾处的用语均有严格规范,以上两例中的奏议尚未涉及,且内容极短,并非完整奏议。司马迁有时在某些传记中明确指出录入的奏议并非完整内容,如《平津侯主父列传》:“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4]2953–2954 主父偃的奏议内容共论及九件事,八件与律令相关,一件与征伐匈奴相关,司马迁仅录“伐匈奴”一事。

第四,录入奏议完整内容。《史记》录入完整奏议的数量并不多,主要集中在《三王世家》等少数篇目中。如《三王世家》:“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闲。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4]2105该篇奏议开头处的“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和结尾处的“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是汉代奏议首尾常见的格式规范。可见,该篇奏议被司马迁完整录入。

除去前两种类型,《史记》保存的汉代奏议情况如表1所示。由表1可知,《史记》收录的汉代奏议共计66篇,数量并不算太多,主要原因在于《史记》仅记录了西汉前期和中期的历史。另外,《史记》收录的汉代奏议也是司马迁精心筛选后的结果。

二、《史记》对汉代奏议的筛选及筛选标准

从表1可以看出,司马迁并未将作家的全部奏议录入《史记》,而是经过有意识的筛选,筛选的过程也是经典树立的过程。

古代学者也注意到了奏议筛选这一现象,清代学者赵翼在《廿二史札记》卷二“汉书多载有用之文”条中说:“今以《汉书》各传与《史记》比对,多有《史记》所无而《汉书》增载者,皆系经世有用之文,则不得以繁冗议之也。”[5]30赵翼之言说明了三个问题:第一,赵氏认为《汉书》筛选汉代奏议的标准是“经世有用”,这与奏议的应用文属性十分契合,也将奏议的实用性摆在更加显著的位置。第二,赵氏认为《汉书》中有很多《史记》并未收录且实用性强的奏议文。他在《廿二史札记》中罗列了贾谊的《治安策》(又名《上疏陈政事》)、晁错的《上书言皇太子宜知术数》《上书言兵事》《复言募民徙塞下》《贤良文学对策》、路温舒的《上书言宜尚德缓刑》、贾山的《至言》、邹阳的《上书吴王》、枚乘的《上书谏吴王》、韩安国的《匈奴和亲议》、公孙弘的《元光五年举贤良对策》《上疏言治道》《对册问治道》,认为它们皆为“《史记》无而《汉书》特载之者”[5]30。赵氏只是粗言大略,尚有许多未列出者。①第三,赵氏认为班固过于注重奏议的实用性,而对奏议的审美评价重视不足。奏议内容一般较长,却不能以“繁冗”简单视之。赵氏虽然点明了《汉书》筛选奏议的标准,却并未论及《史记》筛选奏议的标准问题。

清代学者李景星说:“《史记》列传于诸家之文,多不滥登。”[6]209那么,《史记》对于奏议的筛选,也必定遵循一定的标准。通过考察《史记》文本,《史记》筛选“文章”(奏议)的标准①,大致可归结为以下四条:

第一,“世多有之,是以不论”。司马迁无书不读,学识广博,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人物。[7]119对于广泛流传的作品,他多不录入。扬雄《法言·君子》:“多爱不忍,子长也。仲尼多爱,爱义也。子长多爱,爱奇也。”[8]368司马迁的“爱奇”性格,使他不为平庸之人立传,也不录常见作品。《司马穰苴列传》:“世既多《司马兵法》,以故不论,著穰苴之列传焉。”[4]2160《孙子吴起列传》:“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4]2168《孟子荀卿列传》:“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4]2349以上材料说明,司马迁对常见的各种书籍均不录入。陆贾的《新语》也应该属于这种情况。王充《论衡·案书》:“《新语》,陆贾所造,盖董仲舒相被服焉,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1]563班固《答宾戏》:“近者陆子优繇,《新语》以兴。”[9]410王充、班固对《新语》进行的评述,应建立在对其内容了解的基础之上。可见,《新语》结集成书后,在民间有所流传。因此,司马迁仅录《新语》之名。

第二,“文辞烂然,甚可观也”。司马迁重视“立言”,欣赏文辞有特点的作品,对其多有录入。《三王世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4]2214《太史公自序》:“三子之王,文辞可观。”[4]3312在写法上不同于其他世家,《三王世家》仅以几篇奏议、制诏、策文连缀成篇。司马迁认为其文辞可观、儒雅古朴,故而录入。后世学者也多从太史公之说,清代学者吴见思评点《三王世家》:“前列诏奏,古劲简质,独超后世文移之案。”[10]39李景星评点《三王世家》:“格局既系独创,所载文辞又古质雅驯,不但为世家中杰作,即在全书中亦是出色文字。”[6]151–152

第三,“悲其志”。司马迁“多爱不忍”,既“爱奇”,又有“不忍”之心。对德才兼备、胸怀大志、人格高洁而遭受迫害的贤人,司马迁爱其才,慕其洁,哀其命,悲其志,录其文。《屈原贾生列传》:“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鵩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4]2503屈原和贾谊都属于司马迁“悲其志”式的人物,他在《屈原贾生列传》中录入《渔父》《怀沙》而不录《离骚》《天问》《招魂》《哀郢》等篇,录入《吊屈原赋》《鵩鸟赋》,而不录《陈政事疏》《论积贮疏》等篇,并非这些篇章不“文辞烂然”,而是其精心筛选的结果,正如李景星所说:“至于全部《离骚》,篇篇金玉。而屈传只载《渔父》及《怀沙》二篇。《渔父》著屈子沉江之志。《怀沙》乃屈子绝命之辞也。全部贾谊书字字珠玑,而贾传独载《吊屈》《鵩鸟》二篇。《吊屈》见贾生怀古之情,《鵩鸟》乃贾生超世之思也。他篇虽佳,在此传中都用不着,故不得不从割爱。”[6]173–174可见,司马迁选录作品是为传主服务的,也与其人物传记的立意一致。

第四,“语可论者”。司马迁对一些具有现实意义的作品也多有录入。如《司马相如列传》:“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余采其语可论者著于篇。”[4]3073该篇传记共包含五赋(《子虚赋》《上林赋》《哀秦二世赋》《大人赋》《难蜀父老》)、一疏(《上疏谏猎》)、一檄(《喻巴蜀檄》)、一文(《封禅书》)。②茅坤评点道:“太史公序次相如,特爱其文赋而已。予览之多为瑰礌奇崛,然骚之再变矣,特《檄蜀父老》与《谏猎书》绝佳。”[11]495吴见思也说:“《子虚》《上林》两赋,以侈丽胜。告蜀一檄一书,以层叠胜。《谏猎疏》以格法胜。《哀二世赋》以丰韵胜。《大人赋》以瑰奇胜。《封禅书》以古奥胜。一篇一样,几与史公匹敌,故史公独载其文,连篇不厌也。”[10]70茅坤、吴见思均高度评价了司马相如文学作品的艺术价值,司马迁对此也十分看重。不过,司马迁筛选、录入这些作品是因为它们均带有“讽谏”之意。《上疏谏猎》是《司马相如列传》中唯一一篇奏议,主要针对武帝痴迷田猎而上疏讽谏,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

这四条既是司马迁的筛选标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太史公的文学观。不过,这四条标准不是绝对的,无论司马迁按照哪条标准筛选,目的都是为了刻画传主形象这一终极目标服务。

三、《史记》“以文传人”的撰写方法

推动了汉代奏议的传播

司马迁开创了“纪传体”的史书体例,并首先采用“以文传人”的撰写方法书写人物。《史记》选录了66篇奏议,它们散布于各个人物传记中。因此,《史记》对汉代奏议的经典化过程主要通过“以文传人”的撰写方法逐步推进。

(一)“以文传人”的撰写方法在史书中的广泛运用

司马迁开创的“以文传人”的撰写方法书写人物,被后世官方史书广泛采用。太史公选录了丰富多样的“文章”进入《史记》,班固受其影响,选录了数量更加庞大的“文章”进入《汉书》。所以,褚斌杰也说:“《汉书》在一些人物传记中喜欢全文收录历史人物的文章奏疏、辞赋等作品,几乎成了西汉文章总汇,保存了可观的哲学、政治、经济、文学史料。”[12]306《汉书》确实保存了大量西汉“文章”,其中选录的西汉奏议(包含伪新奏议)多达572篇。南朝范晔的《后汉书》也保存了大量东汉“文章”,其中选录的东汉奏议多达425篇。这些奏议类“文章”极大地增强了《汉书》《后汉书》的可读性和趣味性。

可见,《史记》“以文传人”的撰写方法成为《汉书》《后汉书》的效法对象,也在后世官方正史中广泛运用。

(二)“以文传人”的撰写方法对人物形象的刻画

司马迁在《史记》中录入大量汉代奏议,在“以文传人”的同时,也对人物形象的刻画发挥了重要作用。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马、班二史,于相如、扬雄诸家之著赋,俱详著于列传。自刘知已以还,从而抵排非笑者,盖不胜其纷纷矣;要皆不为知言也。盖为后世文苑之权舆,而文苑必致之文宋之实迹,以视范史而下,标文苑止叙文人行略者为远胜也。然而汉廷之赋,实非苟作,长篇录入于全传,足见其人之极思,殆与贾疏董策,为用不同,而同主于以文传人也。”[13]94章氏认为司马迁、班固分别为司马相如、扬雄单独立传,目的在于利用辞赋作品“以文传人”。司马迁、班固在“以文传人”的同时,也塑造了司马相如、扬雄才华横溢的人物形象,彰显了两位才子的文学成就。不过,章氏认为录入贾疏、董策是出于实用的目的,这一说法尚需商榷。

奏议确实具有较强的实用性,司马迁、班固录入奏议却并非完全出于实用性方面的考虑,更在于奏议对人物形象的刻画有无帮助,与整篇人物传记的立意是否契合。与班固类似,司马迁选录奏议也是如此。如《平津侯主父列传》中公孙弘的《上书乞骸骨》,只是上书辞职,内容无关紧要,本可以举其篇目,或者不录。但是,司马迁不喜欢公孙弘的品行,有意录入《上书乞骸骨》,正是为了凸显公孙弘敷衍塞责之卑劣人品,侧面刻画了公孙弘的人物形象,与整篇传记对公孙弘的讽刺十分契合。所以,吴见思说:“史公不喜公孙,故字字刻入,而其恶自见。”[10]67李景星也说:“平津传暗以‘曲学阿世’四字为主,摹写入微。”[6]204

再如《鲁仲连邹阳列传》,司马迁对邹阳事迹的记载不足100字,却完整录入了《狱中上梁王书》。该篇奏议用词大胆直接,虽然不够谦逊,却表现出邹阳坦率耿直、不屈不挠的性格特点,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司马迁在同情邹阳遭遇的同时,更被《狱中上梁王书》所展现出的邹阳的人品所折服,故清代学者牛运震也说:“邹阳一书有磊落倜傥之气,太史公皆深慕其为人”[14]468。同时,邹阳忠而被谤、无辜入狱的命运也引起了司马迁的情感共鸣,司马迁在邹阳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①故牛运震也说:“取邹阳者,谓其狱中一书‘比物连类’,伤于谗言,怨而不怒,有《小雅》风人之旨,正以悲己之遇也。”[14]472–473

(三)《史记》“以人传文”推动了汉代奏议的传播

司马迁开创“以文传人”的方法撰写《史记》,读者阅读《史记》时却经常产生“以人传文”的“反向效应”。清代学者刘熙载在《艺概·赋概》中说:“古人一生之志,往往于赋寓之。《史记》《汉书》之例,赋可载入列传,所以使读其赋者,即知其人也。”[15]448刘氏认为读者通过阅读汉赋作品而了解作家,若就汉代奏议而言,这一说法依然成立。奏议因其上行公文的特殊性和保密性的要求,一般读者几乎看不到作家的奏议内容。《隋书·经籍志四》:“别集之名,盖汉东京之所创也。”[16]1081就作品集而言,别集产生于东汉时期,西汉并无别集。因此,读者难以通过阅读作家别集来了解作家及其奏议内容。古人注重信史,《史记》作为官方正史易于被人接受。所以,阅读《史记》成为一般读者了解作家最重要的途径之一。《史记》中的人物传记以及传记中收录的奏议类“文章”也更易被读者熟知和接受。司马相如是西汉中期的著名才子,司马迁慕其文才①,为其单独立传。太史公采用“以文传人”的撰写方法,在9 100多字的篇幅中,只是粗略记录了司马相如游梁、娶卓文君、通西南夷等几件史事,却不厌其烦地全文录入了五赋、一疏、一檄、一文共八篇“文章”,以此连缀成篇,使《司马相如列传》成为一篇特殊的人物传记。西汉后期的扬雄也是一位“文章”大家,年少时非常仰慕同为蜀郡成都人的才子司马相如。他通过阅读《史记》来了解司马相如的生平事迹②,进而被《司马相如列传》中收录的八篇“文章”所感染,尤其是以《子虚赋》《上林赋》为代表的散体大赋,成为他学习和模拟的重要对象③。这在客观上产生了“以人传文”的艺术效果。东汉初年的班固在撰写《汉书·司马相如传》时,依旧需要通过阅读《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来了解司马相如的生平事迹,进而阅读并录入包含《上疏谏猎》在内的八篇“文章”,这是客观上产生“以人传文”艺术效果的又一例证。尚有其他诸多例证,不再赘述。另外,当时“史”的影响力远大于“文”,文学也尚未走向独立,奏议更兼具文学和史学的双重属性,使奏议得以依靠《史记》进行传播,并在传播过程中逐渐成为文学经典。《史记》对于所录汉代奏议的传播发挥了巨大作用,这些奏议也凭借《史记》的史学地位和巨大影响力而免于亡佚。

四、《史记》包含了汉代奏议的

最早注解与评价资料

奏议属于杂文学的范畴,《史记》诞生的西汉时期尚未对奏议进行专门研究。但是,《史记》中却保留了研究汉代奏议的重要资料。

(一)《史记》记录了奏议的创作原因和结果

《史记》录入汉代奏议时,也记录了该奏议的创作原因和结果,避免了后人对相关奏议创作背景的考证工作。这些材料和奏议内容紧密连接,几乎可以看作奏议的序言,其真实、详细的记录有利于后世学者对奏议进行深入研究。同时,这也是汉代奏议经典化的重要环节。

《史记》中奏议众多,仅以下列三条为例:

《鲁仲连邹阳列传》:“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4]2469–2478

《扁鹊仓公列传》:“文帝四年中,人上书言意,以刑罪当传西之长安。意有五女,随而泣。意怒,骂曰:‘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于是少女缇萦伤父之言,乃随父西。上书曰:……书闻,上悲其意,此岁中亦除肉刑法。”[4]2795

《司马相如列传》:“常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上善之。”[4]3053–3054

以上三条奏议的前后内容均涉及该奏议的创作原因和结果,这些内容都是与奏议密切相关的第一手资料,为后世学者研究汉代奏议提供了极大便利。

(二)《史记》记录了奏议的产生过程

司马迁录入奏议时也记录了汉代的论政活动,它与奏议的产生过程密切相关。《三王世家》记载的论政活动相对比较详细: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古者裂地立国,……昧死请所立国名。”……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4]2105–2110

大司马霍去病上奏武帝,请求册立三位皇子为诸侯王。这一奏议引发了四次大规模的集议论政活动。第一次集议结束后,丞相严青翟与御史大夫张汤领衔上奏未央宫,请求册立三位皇子为诸侯王。第二次集议,丞相与御史大夫、列侯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贺、谏大夫、博士安共议,认为皇子封为列侯有失皇家身份,集议的结果依然是请求册立三位皇子为诸侯王。第三次集议,丞相、御史大夫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庆等人共议,集议的结果仍然是请求册立三位皇子为诸侯王。由于武帝“留中不下”,丞相严青翟联合太仆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充、太子少傅安行宗正事共同集议之后上奏,再次请求册立三位皇子为诸侯王,得到了武帝的许可。这四次集议,每一次集议都要经过涉事大臣充分讨论、协商,达成统一意见后,形成奏议文本,待共同确认奏议内容表述无误后,方可上奏武帝,这一过程也正是奏议(尤其是“议”)的文本形成过程。因此,明代学者杨慎说:“《三王世家》具载疏奏制册,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词烂然可观,又见汉廷奏复颁下施行之式。”[17]529这四次集议论政活动中所上的四次奏议,清代学者严可均将其收入《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中,并将其合为一篇,即严青翟的《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因此,表1中所列的《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也沿袭了严可均的观点。

(三)《史记》记录了奏议的审美效果

《史记》不仅记录了奏议的创作原因、内容、结果、产生过程,还有关于审美效果的记载。奏议的上奏对象主要是皇帝(太后、太皇太后)以及地方诸侯王,他们也自然成为奏议的最早读者。

《扁鹊仓公列传》:“文帝四年中,人上书言意,以刑罪当传西之长安。意有五女,随而泣。意怒,骂曰:‘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于是少女缇萦伤父之言,乃随父西。上书曰……书闻,上悲其意,此岁中亦除肉刑法。”[4]2795

《司马相如列传》:“常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上善之。”[4]3053–3054

《鲁仲连邹阳列传》:“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4]2469–2478

文帝读了淳于缇萦的《上书求赎肉刑》,被其中强烈的抒情性所感动,不久就废除了肉刑。武帝读了司马相如的《上疏谏猎》,对其赞赏有加。梁孝王读了邹阳的《狱中上梁王书》,应该也如太史公一样,被其中强烈的情感所触动,便立即释放了邹阳,并将其视为“上客”。这是皇帝、诸侯王作为最早读者对奏议的直接反馈。由此可知,皇帝、诸侯王对奏议的审美评价主要集中在奏议的内容及其蕴含的情感属性两个方面。

司马迁不是这些奏议的最早读者,却是对汉代奏议进行审美评价的早期读者和评论家。《三王世家》:“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4]2214《太史公自序》:“三子之王,文辞可观。”[4]3312《郦生陆贾列传》:“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4]2705《鲁仲连邹阳列传》:“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4]2479

司马迁“文辞烂然”“文辞可观”的评价对象不仅仅是《三王世家》中的诏书、策文,还包括《请立皇子为诸侯王疏》《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两篇奏议。其语言华美,蔚为大观。司马迁读了《新语》之后,认为陆贾“固当世之辩士”,既肯定了陆贾的善辩才能,也间接赞赏了《新语》具有浓厚的论辩色彩。司马迁读了邹阳的《狱中上梁王书》,既被其华丽的文辞所吸引,也被其中强烈的抒情所感染,更被奏议中凸显的坦率耿直、不屈不挠的人格所折服。该奏议内容具有“比物连类”的特点,带有战国散文纵横捭阖的气势。可见,相对于皇帝、诸侯王,司马迁对奏议的审美评价更有深度。

五、结语

汉代散文的类别多种多样,奏议也是汉代散文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司马迁按照四条标准对西汉前中期的奏议进行了有意识的筛选,并将59位作家的66篇奏议作品录入《史记》,这一工作是汉代奏议成为文学经典的前提条件。司马迁独创的“以文传人”的撰写方法成功地塑造了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大大提升了《史记》的阅读趣味性,客观上产生了“以人传文”的“反向效果”,有力推动了汉代奏议的传播。另外,《史记》记录了汉代奏议的创作原因、结果、产生过程等内容,可以视为奏议最早的注解资料,有利于后世学者对其进行深入研究。《史记》还真实记录了奏议的最早读者——皇帝(太后、太皇太后)以及地方诸侯王,他们从内容、情感两个方面对奏议进行了最早的审美评价。客观上,他们兼具了读者和评论家的双重身份。这些注解资料和审美评价资料的出现都是汉代奏议经典化的重要环节。文学经典的确立应该具备诸如作家、作品、读者、选本、评论家等因素在《史记》中都已基本出现。在《史记》的传播和推广之下,汉代奏议的经典地位在汉代已得到初步确立。《史记》在历史演进中逐渐成为文学经典①,《史记》中的汉代奏议也受其沾溉,获益良多。《史记》之后,汉代奏议还要像“大浪淘沙”般不断接受历史的检验,只有少量的优秀奏议方能成为永恒的经典。

参考文献:

[1]" 王充.论衡校注[M].张宗祥,校注.郑绍昌,标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

[2]" 王启才.汉代奏议的文学意蕴与文化精神[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3]" 张新科.汉赋的经典化过程:以汉魏六朝时期为例[J].人文杂志,2004(3):118-126.

[4]" 司马迁.史记[M].北京:中华书局,1982.

[5]" 赵翼.廿二史劄记校证[M].王树民,校证.北京:中华书局,2013.

[6]" 李景星.史记评议[M].陆永品,点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7]" 李长之.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

[8]" 扬雄.法言[M].北京:中华书局,2012.

[9]" 文白对照全汉赋[M].费振刚,仇仲谦,刘南平,校释.广州:广东教育出版社,2006.

[10]" 吴见思.史记论文[M].陆永品,点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11]" 茅坤.史记抄[M].王晓红,整理.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

[12]" 褚斌杰.中国文学史纲要[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

[13]"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M].叶瑛,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14.

[14]" 牛运震.空山堂史记评注校释[M].崔凡芝,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12.

[15]" 刘熙载.艺概注稿[M].袁津琥,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09.

[16]" 魏徵,令狐德棻.隋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3.

[17]" 杨燕起,陈可青,赖长扬.历代名家评《史记》[M].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6.

【责任编辑" " 朱正平】

A Discussion on the Canonization of Memorials to the Emperor in Han Dynasty—Taking Historical Records as an example

HAN Tuanjie

(School of Humanities,Weinan Normal University,Weinan 714099,China)

Abstract:Memorial in Han Dynasty, as an important part of Han Dynasty prose, is one of the representative styles of Han Dynasty literature. Han Dynasty historical literature represented by Historical Records played a huge role in the process of the canonization of memorial to the emperor. First, Historical Records renders the earliest selection of the memorials to the emperor in Han Dynasty according to the four criteria; second it preserved it according to the four types," and the selection and preservation forms the precondition for the canonization of the memorials to the emperor in the Han Dynasty. The writing method of Historical Records, “transmit people through literature”, also promoted the dissemination of the memorials to the emperor in the Han Dynasty strongly. In addition, Historical Records also contains the earliest annotating and evaluating materials of the memorials to the emperor in the Han Dynasty, which not only provides rich and reliable first-hand materials for later studies with important reference value, but also is an important link in the canonization of the memorials to the emperor in the Han Dynasty. Under the common influence of many factors, the classical status of the memorials to the emperor in the Han Dynasty has been established prelininarily in the Han Dynasty.

Key words:Historical Records; memorials to the emperor in the Han Dynasty; canonization; criteria for selection;transmit people through literature

猜你喜欢
经典化史记
少年品读 史记
少年品读 史记
少年品读 史记
少年品读 史记
少年品读 史记
少年品读 史记
当代大众文化语境下的文学经典化
求是学刊(2017年1期)2017-02-22 16:22:02
互联网时代下网络文学的经典化探析
“白洋淀诗群”2005—2014研究综述
青春岁月(2015年19期)2015-11-03 12:12:32
中国近现代通俗文学的“经典化”期待
文艺争鸣(2014年9期)2014-11-20 08:3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