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 要:以《史记·项羽本纪》《汉书·高帝纪》等为代表的传统观点认为,项梁因骄傲轻敌而败。吕思勉《秦汉史》则认为,此为“诬辞”,并非事实。吕氏所言准确。兵力上的敌众我寡、粮草供应上的敌有我无,是项梁败亡的首要原因。情报不足是项梁败亡的另一重要原因。项梁“不知彼”,对于章邯军的变动情况了解不多,从而导致防备不足。项梁在接连取胜之后,确实曾“轻秦,有骄色”,但为时不久。在“章邯兵益盛”之后,项梁对秦军的态度就转为重视和“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寻求盟友的支持。因此,不宜将项梁已改正的“轻秦”与后来的战败联系起来,当作项梁战败的原因。
关键词:项梁;“轻秦,有骄色”;章邯
中图分类号:K233" " " " "文献标志码:A" " " " "文章编号:1009-5128(2024)10-0044-07
收稿日期:2024-01-14
基金项目:河北省社会科学发展研究课题:河北省近代冀商档案综合保护与利用研究(20230303025)
作者简介:衣抚生,男,山东烟台人,河北经贸大学近代发票与商业文化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历史学博士,主要从事秦汉史研究。
项梁的败亡是影响秦末历史走向的重要历史事件。此前,楚军统一在项梁的领导之下。此后,怀王为了牵制项氏,特意拔高刘邦的地位,并使刘、项分头入关,从而引出了日后的楚汉相争以及汉朝的建立。项梁败亡的原因,自《史记》以来的史学典籍皆记载为项梁骄傲轻敌:
《史记·项羽本纪》:“项梁起东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1]388–389
《汉书·高帝纪》:“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谏,不听。秦益章邯兵。九月,章邯夜衔枚击项梁定陶,大破之,杀项梁。”[2]15
《汉书·陈胜项籍传》:“梁起东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梁不听。……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夜衔枚击楚,大破之定陶,梁死。”[2]1801
《资治通鉴》卷八《秦纪三》:“项梁已破章邯于东阿,引兵西,北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沛公又与秦军战于雍丘,大破之,斩李由。项梁益轻秦,有骄色。宋义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二世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3]280
不少学者在此基础上,讨论项梁的骄傲轻敌而败。如宋代学者魏了翁认为:“项梁骄而无备,章邯夜以步兵衔枚击杀之也。……项梁固失策,而章邯亦岂足为雄哉?”[4]61明朝学者凌稚隆认为:“太史公复揭‘项梁起东阿’数句,正见项氏轻秦骄危之故,且为下文败军张本。”[4]58明代学者黄淳耀认为:“拔兴于楚而败者项梁。梁之才非胜、广、武臣及也。为秦将而败者章邯。邯之才非司马欣、董翳及也,为项籍而败者龙且。且之才非薛公、曹咎及也,梁骄章邯,邯破之;章邯骄楚,楚破之;龙且骄韩信,信破之。骄者败之媒哉?”[4]59
吕思勉否定了传统观点,他在《秦汉史》中指出:“项梁与齐不合,而举宋义者适出齐使,蛛丝马迹,不无可寻。然则谓项梁以骄至败,亦诬辞也。”[5]30吴仰湘亦持怀疑态度[6]。吴氏所论在《史记》《汉书》中多有明文,其特殊之处在于:《史记》《汉书》认为,项梁的败亡有多种原因,项梁的骄傲轻敌是主要原因,章邯得到秦朝廷的支持等都是次要原因;吴氏则反过来,认为章邯得到秦朝廷的支持等都是主要原因,项梁的骄傲轻敌才是次要原因。本文完全赞同吕氏的结论,与吴氏的观点则有所不同:骄傲轻敌不是项梁失败的主要原因,也不是次要原因,而是根本就与项梁的失败无关。
吕氏、吴氏所言尚有进一步补充的必要:吕氏并未给出相关证据,也未进行论证。吴氏的某些重要问题未曾涉及,某些观点论述不够充分,还有一些观点值得商榷,更为重要的是,吴氏只是自证其说,未能证明项梁的骄傲轻敌为何不重要,甚至不正确。
本文在量化分析的基础上指出,项梁败亡的首要原因是兵力上的敌众我寡和粮草供应上的敌有我无。另一重要原因则是项梁军的情报工作不佳,未能得知章邯大规模增兵和即将偷袭的消息,在此背景下,项梁作出了分兵击敌的决策,进一步加剧了敌众我寡的局面。
一、项梁败亡的首要原因是敌众我寡
章邯军“挫而复振”[6],是学界常识,如前引《史记·项羽本纪》“秦果悉起兵益章邯”,《汉书·高帝纪》“秦益章邯兵”“章邯复振”,《汉书·陈胜项籍传》“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并非吴仰湘首创。但学界不将其作为项梁败亡的首要原因,吴氏则将其作为项梁败亡的三大主要原因之一。本文赞同吴氏所论,并从量化分析的角度指出:项梁败亡的首要原因是敌众我寡。
项梁的兵力经历了逐渐增多的过程。项梁杀会稽守殷通后,“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1]381。之后,项梁渡江而西,得到楚地豪杰的广泛响应,“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1]383。之后,项梁击败楚地主要竞争者秦嘉,“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1]384。项梁军的数量倍增,达到“兵十余万众”[1]929。此为史料所记载的项梁的最高兵力。
与章邯军相比,这个数量本来就不算多。正如吴仰湘所言,项梁又在战争中采取了分兵的策略,导致军事力量颇为分散。项梁统帅下的带兵将领,以项羽、刘邦、英布、蒲将军、钟离眜等为主。遭到章邯袭击时,项羽、刘邦不在项梁身边,《汉书·高帝纪》记载:
七月,……章邯围田荣于东阿。沛公与项梁共救田荣,大破章邯东阿。……田荣归,沛公、项羽追北,至城阳,攻屠其城。军濮阳东,复与章邯战,又破之。章邯复振,守濮阳,环水。沛公、项羽去攻定陶。八月,……定陶未下,沛公与项羽西略地至雍丘,与秦军战,大败之,斩三川守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谏,不听。秦益章邯兵。九月,章邯夜衔枚击项梁定陶,大破之,杀项梁。[2]14–15
秦二世二年七月,项梁率领楚军北上救齐,在东阿大破章邯。之后,楚军兵分两路,一路为项梁率领的楚军主力,一路为项羽、刘邦率领的别军。别军先后攻城阳、攻濮阳、攻定陶,由于项梁也在攻定陶,可以认为两路军队至此又合二为一。定陶是当时有名的大都市,可能聚集了秦军重兵,防守很强,楚军强攻不下。在此背景下,章邯再次作出兵分两路的决定,派项羽、刘邦率领别军,攻雍丘、三川守李由、外黄、陈留等。吴仰湘认为项梁的分兵全然错误。笔者认为,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下,分兵有其合理性:
第一,最为重要而急迫的,是楚军无粮,需要四处寻觅食物。从秦二世二年七月开始,一连下了三个月的大雨,“天大雨,三月不见星”[1]930,“时连雨自七月至九月”[2]14–15。《汉纪》记载的时间则有所不同:“秋七月,大雨霖,至于八月。”[7]7比《史记》《汉书》少了一个月。《资治通鉴》采信《史记》《汉书》,也作“自七月至九月”[3]281。不管大雨是持续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都使得军队的粮食供给很成问题。《史记》称宋义饮酒高会时,“天寒大雨,士卒冻饥”[1]390,项羽在批评宋义时,说“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1]390,均为楚军粮草供应不足的体现。项羽的设想是“引兵渡河因赵食”[1]390,但赵国也并没有粮食,“巨鹿城中食尽兵少”[1]3129。不仅是楚军和赵国没有粮食,就是救赵的各诸侯国也都没有粮食。因此,项羽在巨鹿之战后,发现诸侯军“粮少”[1]396而被迫接受了章邯的投降。东方诸侯均无粮食,但是秦国和秦军有粮食,章邯并没有遇到粮食问题,还能为友军王离部提供粮食,“筑甬道而输之粟”[1]389,可见,秦朝政府在粮食普遍短缺的情况下,很好地保障了章邯和王离两支大军的粮食供应。因此,项梁派遣项羽、刘邦去寻觅食物、四处抢夺秦国和秦军的粮食,就是非常有必要的。不分兵、十余万大军聚在一起,则粮草供给就很成问题。
第二,项梁渡江以来,所向克捷,然而他以楚军主力十余万人之众,围攻定陶一两月之久(秦二世二年八月至九月),始终未能取胜,甚至身死定陶。这说明定陶当有重兵把守,一时难以攻取,让项羽、刘邦逗留定陶亦无太大益处。
第三,久留定陶而无战功,势必会导致士气受挫,这就是古人所说的顿兵,实乃兵家大忌。与之相似的例子是,韩信想要攻打燕国,李左车劝阻,认为攻打燕国必定会久留而无功,造成严重后果:“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1]3175因此,不如派遣项羽、刘邦别将出击,取得胜利,以鼓舞和维系士气。
第四,在当时,项梁军处于攻势,秦军处于守势,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进行防守,而只能进行重点防御。秦军重兵把守定陶和濮阳,这就意味着其他地方的军力比较薄弱,容易被击破。这是项羽、刘邦能够取得“斩三川守李由”的重要原因。
但这一分兵,势必会导致数量本就不多的项梁军,力量更为分散。我们不清楚项羽带走的军队数量,但项羽与刘邦并肩作战,要想维持对刘邦的领导,其军队数量应该不少于刘邦。刘邦在攻下砀郡之后,“收砀兵,得六千人,与故合九千人”[2]13。之后,“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2]13,刘邦的军队达到一万四千人。因此,我们可以认为,项羽、刘邦分走的军队数量在三万人以上。这就意味着项梁手头的军队不足十万人,约为八九万。
由于史料缺乏,我们不清楚英布、蒲将军、钟离眜此时身在何处,从他们均未死于定陶来看,他们中至少有一部分人未在项梁身边。如果他们再分走一些军队的话,项梁手头的兵力就更少了。
与之相对,章邯的军队数量可能多达三四十万人之巨,是项梁军的数倍。这一数量是由下列数据推测而来的:
第一,章邯投降之后,“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1]394。陈馀给章邯的信中说:“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1]397两者相加,可见章邯军的总数量最多时可达三四十万人。
第二,通过考察章邯军数量的变化可知,击项梁时,是章邯军力的最高峰。章邯军本为面临周文军的进攻而仓促组建,《史记·陈涉世家》记载:
周文,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生,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1]2371
章邯军能击败“车千乘,卒数十万”的周文军,数量必定不在少数。之后,章邯引兵出关,连战连胜,遂成精锐之师。魏了翁总结说:“章邯出关,未尝败,惟刘、项与战,大破之东阿,又破之濮阳东,又沛公与羽斩三川守李由。”[4]61章邯一旦战败,即“守濮阳,环水”,借助河流的防守优势,固守待援,实力未受到重大损失,且得到秦国统治者的大力支持,“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军队数量达到最高值。巨鹿之战后,章邯的兵力有所损失,向秦朝廷请求援兵,未获支持,反遭斥责,“(秦二世三年)端月,虏秦将王离。四月,楚急攻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归秦请兵,赵高让之”[1]932–933。
综上可知,章邯军巅峰兵力的三四十万之众,正是在偷袭项梁之时。当然,这里还需要解释一个小问题:王离军是否在陈馀所言的“所亡失以十万数”之内?如果在,则章邯军的最多人数当为新安被坑杀时的二十余万人,而非三四十万。答案是否定的。朱绍侯已证明,王离军来自蒙恬所率的驻守长城的三十万大军[8]。他们与章邯军属于不同的系统,且如果将他们列入章邯“所亡失”的数量之内,则当远超“以十万数”,与陈馀所言不合。
至此,问题就很清晰了:章邯军有三四十万人之多,项梁军只有八九万。两军皆为骁勇善战之师,统帅皆为一时豪杰。因此,军队数量的多寡对于战争的胜败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孙子兵法·谋攻篇》有言:“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9]52–55章邯军是项梁军的三到五倍,即便是正面“攻之”,也有很大的成功概率。更何况章邯未采取正面攻击,而是“夜衔枚击项梁”,采取偷袭手段,项梁焉能不败?因此,兵力上的敌众我寡、粮草供应上的敌有我无,是项梁败亡的首要原因,与项梁是否“轻秦,有骄色”无关。
二、项梁对秦军的增多有所警觉
《史记》《汉书》对项梁败亡的原因有多种论述,而认为项梁的骄傲轻敌是首要原因。吴仰湘则认为,骄傲轻敌只是项梁败亡的次要原因。笔者认为,骄傲轻敌与项梁的败亡无关——项梁在战前已经注意到秦军日益增多的事实,并对此有所警觉,不会骄傲轻敌。证据在《史记·田儋列传》。相关文字在《项羽本纪》和《田儋列传》中都有记载,但其间存在重要差异。
《史记·项羽本纪》:“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1]387
《史记·田儋列传》:“项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项梁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田荣曰:‘使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肯出兵。’……楚、赵不听,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于巨鹿。项羽往救赵,由此怨田荣。”[1]3208–3209
《田儋列传》与《项羽本纪》存在两个重要区别:第一,《田儋列传》将项梁兵败的原因归结为“章邯兵益盛”、项梁无力抵抗而齐国见死不救。《项羽本纪》则无此因果关系。第二,《田儋列传》比《项羽本纪》多了五个字“章邯兵益盛”。如此一来,项梁催促齐国出兵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秦兵日益增多,给项梁带来了很大的军事压力。《项羽本纪》无此五字,给人的印象是项梁一直战胜,处于优势地位,秦兵对其不构成威胁。《田儋列传》与《项羽本纪》的不同,可能是叙事角度的不同导致的——《史记》将跟齐国有关的内容列入《田儋列传》,为避免重复,没有同时写入《项羽本纪》。因此,《田儋列传》的记载非常重要。将《田儋列传》与《项羽本纪》合看,才能窥见当时的真实情形。
由于项梁杰出的领导和指挥才能、手下将领又骁勇善战,项梁对章邯最初处于优势地位。但是随着“章邯兵益盛”,双方的力量对比逐渐发生扭转。项梁觉察到这种威胁,自知独木难支,急于寻求盟友的支持,“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但是未获支持,从而败亡。齐国与项梁的对答也表明了这一点:在“章邯兵益盛”的背景下,齐国、楚国如果各自为战,势必会导致两者被秦军各个击破,其结果就是“秦复得志于天下,则用事者坟墓矣”。因此,齐国以此为理由,威胁楚国杀田假。齐国所言为利害关系,但楚国考虑的是道义:“田假与国之王,穷而归我,杀之不义。”赵翼指出,说此言者,《史记》有不同记载,《项羽本纪》记为项梁,《田儋列传》记为楚怀王。[10]13在笔者看来,这是楚怀王、项梁君臣的共同选择,即在他们看来,道义高于利害。其结果就是项梁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既然项梁对秦军的增多有所警觉,既然项梁与齐国之间的对话清晰表明双方都意识到秦军的增多对楚军有致命威胁,项梁又怎会“益轻秦,有骄色”,以致灭亡呢?笔者猜测,吕思勉在《秦汉史》中的论述,即由此得出。只是吕氏并未明言,不敢断定。
《资治通鉴》将《史记·田儋列传》中的上述文字与他处文字合在一起:
章邯兵益盛,项梁数使使告齐、赵发兵共击章邯。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角、间,乃出兵。”楚、赵不许。田荣怒,终不肯出兵。……项梁已破章邯于东阿,引兵西,北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沛公又与秦军战于雍丘,大破之,斩李由。项梁益轻秦,有骄色。宋义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二世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3]276–281
《资治通鉴》一方面引《田儋列传》,认为项梁感受到“章邯兵益盛”的军事威胁,很重视秦军,“数使使告齐、赵发兵共击章邯”,一方面又说“项梁益轻秦,有骄色”,未免自相矛盾。这也说明,《田儋列传》与《项羽本纪》《高帝纪》《陈胜项籍传》也有可能属于两套不同的解释系统。后文将有所讨论。当然,项梁对秦军的增多虽然有所警觉,但是警觉程度不够,所做准备不够充分,对章邯的突然袭击也准备不足,这背后则反映了项梁军的情报不足。
三、情报不足是项梁败亡的重要原因
章邯何以能偷袭成功?这是因为:
第一,章邯之前“守濮阳,环水”,一则是固守待援,二则是迷惑项梁,使之误以为自己固守不出,不会发动攻击。这与张良建议刘邦烧栈道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成功迷惑了项梁。
第二,章邯“守濮阳”之后,进行了长期的偷袭准备,直至发动进攻之时,依然是“夜衔枚”,可见,秦军纪律之强、偷袭手段之高明。
第三,更为重要的原因,则是项梁军的情报不足。前引《田儋列传》已经说明,项梁收到章邯得到援兵的消息,但是项梁应该并不清楚章邯得到的援兵的规模。倘若他获悉章邯的军队数量达到三四十万之巨,而自己手头只有不足十万人马,就会警觉起来,召回在外的项羽、刘邦军,加强守备,做好迎战强敌的准备,而不会直到遭遇章邯袭击时还毫无准备。更何况,章邯三四十万大军出动,虽说是“夜衔枚”,倘若项梁在章邯军周围布置足够多的谍报人员,也不会对此毫无知晓。
情报不足是项梁军的老问题,伴随着项梁起兵的始终,却一直未引起重视。《史记·项羽本纪》记载: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1]382
召平“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的背景是“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局势非常危急。项梁手下仅有未经战阵的八千人,敢于“渡江而西”,是受到上柱国的诱使,是出于反秦的国仇家恨,也是因为他情报不足,不知局势已经如此危急。
东阳距离会稽郡所在的吴县200多千米,东阳两万人举兵反秦,是楚地最大的几支反秦武装之一,项梁居然未曾知晓,要在“渡江”以后才有所“闻”,这也说明了项梁军情报不足,未能对楚地大事了然于心。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阬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1]384
陈胜是反秦联军的首领,对于陈胜的消息,项梁只是听说其“战不利”,但“未闻所在”,情报严重不足。为了弥补这一不足,项梁不得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的所在地,传统观点认为在今河南省许昌市襄城县。当今学者质疑:襄城县距离项氏的核心区域会稽郡甚远,项梁何以会派项羽孤军远征、深入到此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因此,王健认为襄城在今安徽省淮北市[11],张庆路认为襄城在今江苏省连云港市[12]。王健、张庆路的疑问是有道理的,但他们据此推翻传统观点,则是错的:《项羽本纪》写得很清楚,“陈王……未闻所在”,楚地豪杰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因此当务之急是明确陈胜的所在。项羽征樊城后,“还报项梁”,其结果就是“项梁闻陈王定死”,这也证明了项羽之行的主要目的是打探陈胜的消息。要想了解陈胜的所在,就只能派得力干将孤军深入,到陈胜定都的陈附近打探消息。襄城县确实距离项氏的核心区域会稽郡甚远,但是距离陈胜的都城陈仅110千米,正是明确陈胜所在的合适地点。至于淮北市和连云港市,对于打探陈胜消息而言,均为南辕北辙,其说不足取。问题在于,陈已被秦军攻破,陈以西也被秦军重新占领,襄城正在陈以西,项羽孤军远征,确实冒了很大的风险。这也说明项梁军情报的不足与情报获取的困难。
前文所言的项梁不知“二世悉起兵益章邯”的规模之大,不知章邯即将发动偷袭的信息,正是这种长久以来的情报不足的体现。
了解敌情对于战争的胜负有重要影响。《孙子兵法·谋攻篇》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9]62–63项梁的问题就在于“不知彼而知己”,对于章邯兵力的增加了解不多。这其实并不难做到,《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
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1]3469–3470
要想了解敌军动态,无非是如李广那般“远斥候”。项梁与章邯互为劲敌,自然也应“远斥候”,多派谍报人员,盯紧章邯军的动静。秦二世支援章邯者人数众多,“悉起兵”,则必会被“斥候”发现。章邯偷袭时即便是“夜衔枚”,三四十万大军行动起来绝不可能毫无声息,也就会被“斥候”发现。如此,项梁即可能有采取应对措施的机会。事实却是项梁对此几乎毫无所知,可见推想,项梁并未派出足够的“斥候”。两军交战,本来就敌众我寡,项梁又未采取有效的“远斥候”之举,焉能不败亡?
不了解他人情况,是项氏的通病,项羽也莫能外。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1]397
刘邦“破咸阳”是在汉元年十月:“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1]459两个月以后的十二月,项羽才至函谷关。问题在于:秦朝已经灭亡,这是当时天下头等大事,项羽居然在两个月后还不知道,需要到了函谷关、被函谷关的军队拒绝、“不得入”之后,才“又闻沛公已破咸阳”,这情报工作岂非过于差劲?如果说,章邯击项梁还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难以知晓的话,那么刘邦“已破咸阳”“欲王关中”,是刘邦有意广而告之的事情,不难知晓:
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1]459
刘邦明确对秦地的“诸县父老豪桀”说:“吾当王关中。”刘邦唯恐秦地有人不知,又“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广而告之的结果势必是秦地几乎尽人皆知,何用曹无伤告密?对如此广而告之的消息毫无知晓,项羽的情报工作岂非差到几乎没有?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1]408
项羽对刘邦早有防范,因此分封三秦王以备刘邦。但也仅此而已,他将防范刘邦的重任完全寄托于三秦王,连留下谍报人员的工作都没有做。等到他得知消息,就是局势已经完全失控之时,“闻汉王皆已并关中”。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1]409
刘邦所在地区距离彭城甚远。若以秦函谷关计算,直线距离在600千米以上,如此千里奔袭、劳师远征,项羽居然很晚才知晓,被刘邦攻入首都彭城后,才采取补救措施。可见,项羽的情报工作是多么差。古人受限于地理交通,情报工作确实不容易做,但情报工作差到项梁、项羽叔侄那样,对于敌军的大规模调动和进军情况都几乎毫无知晓,也属匪夷所思。
四、结语
那么,项梁有没有可能骄傲,有没有可能轻敌?这当然是有可能的,前引魏了翁言“章邯出关,未尝败”,中井积德也称章邯有“破周文、诛陈涉”等大“勋绩”[13]498。如此骁勇善战之章邯,居然接连败于项梁之手,项梁的自豪、兴奋乃至有一些骄傲,都是人之常情。但是,如前引《田儋列传》所显示的那样,项梁的“轻秦,有骄色”只维持了不长时间,随着“章邯兵益盛”,项梁就逐渐由轻敌转为重视敌人,“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急于寻求盟友的支持。在此情形下,不宜将章邯曾经短暂的轻敌与后来的战败联系起来,作为项梁战败的原因。
将两者联系起来的观点,首先由宋义提出,再经齐国使者高陵君显的渲染,最终被怀王一派采纳和宣传,从而广为人知。这其实是一种巧妙的移花接木的手法,是将项梁军接连取胜之后、“章邯兵益盛”之前的“轻秦,有骄色”,嫁接到“章邯兵益盛”之后,并非事实,而可能为有意的丑化。
正如前引吕思勉所言,项梁与齐不合,与宋义意见不同,齐国使者举荐宋义,或许有私心,并非完全出于事实。吕氏所言深有卓识。笔者将其进一步推广:怀王能采纳和宣传宋义的解释,亦属同理。众所周知,项梁与怀王之间存在着权力之争。项梁虽然“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1]385,但也仅是出于“从民所望”的考虑,怀王本身并无权势,反而是项梁在楚军中具有巨大的声望。项梁死后,怀王采取宋义提出的项梁骄兵必败的解释,是否有贬低项梁、否定项梁乃至抹黑项梁,以趁机夺取项氏之权、削弱项梁影响的考量,这是值得我们思考的。笔者认为,《项羽本纪》《高帝纪》《陈胜项籍传》是怀王一党所采信和宣扬的解释,侧重于强调项梁主观上的骄傲。《田儋列传》则是项氏一党所采信和宣扬的解释,侧重于强调敌人客观上的强大。后者才更为符合历史实际。
笔者认为,项梁之败最重要、最直接的原因是敌众我寡,项梁军的人数本就只有章邯的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又分兵项羽、刘邦,从而导致力量更加孤弱。分兵项羽、刘邦的背后,则暗含着粮草供应不足的棘手问题,这与粮草供应充足的章邯军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项梁所犯的最主要的错误,其实是未能“远斥候”,对敌军的动向了解不多,导致“不知彼”,这是其所犯下的取死之道。
笔者对吴仰湘提出的项梁三大败亡原因之一的“项梁指挥不当”指出质疑。吴氏说:“项梁又作出了率主力离开东阿,攻击定陶的错误决策,致使楚军长期远距离作战,未得休整,战斗力必然降低。击破定陶守军后,项梁又决定驻军于定陶城外,这样又易受秦军内外夹击。因此,项梁在决战前已十分被动,以至‘兵未战而先见败征’。”[6]吴氏所言,值得商榷。《史记》明言“定陶未下”[1]387,项梁只是“比至定陶”[1]388,不“驻军于定陶城外”,又能驻军何处?项梁北上救齐,远离根据地,无论是在东阿还是在定陶,都是“长期远距离作战”,有何重要区别?实力强劲的章邯在一旁虎视眈眈,项梁如何能“得休整”?至于项梁的分兵,前文已有所论述,不再赘述。总之,项梁指挥不当之说并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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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朱正平】
On Xiang Liang’s Defeat Not Out of Taking His Enemy Lightly
YI" Fusheng
(Invoice Museum of Hebei University of Economics and Business, Shijiazhuang 050061,China)
Abstract:The traditional view represented by Xiang Yu in Historical Records and The Book of the Han Dynasty believes that Xiang Liang was defeated due to his taking the enemy lightly, which Lv Simian don’t agree with in his book History of Qin and Han Dynasties and believes that it is not a true fact but a 1 accusation. What Lv Simian said is right. The primary reason for the defeat of Xiang Liang was the insufficient troops and supply of food and supplies, which had nothing to do with Xiang Liang’s contempt towards the enemy. Zhang Han’s army was made up of three to four hundred thousand soldiers, while Xiang Liang’s only eighty to ninety thousand. In addition, the lack of intelligence information is another important reason for the downfall of Xiang Liang. Xiang Liang knew little about his enemy and had little understanding of the changes in Zhang Han’s army which led to inadequate defense. As a matter of fact, the lack of intelligence information is a common problem for both Xiang Liang and Xiang Yu.
Key words:Xiang Liang; taking his enemy lightly; Zhang 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