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次接触《边城》这部小说时,还是在高中语文课堂上。当时的《边城》,出于应试教育的要求,所见的面貌是经过截取的,只留取编者认为有助于传达语文教育文学性和工具性的部分,而并非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全貌。时隔七年,我再次拿起《边城》,这次从《沈从文全集》出发,再读《边城》。
记忆中的边城,有一条黄狗,慈祥可爱的爷爷,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一起邂逅在如诗一般的边城。此次重读,我的体会变得更加深刻。首先是这篇小说的语言,让人读起来非常舒爽、干净和自然。少年时期的我是读不了这种文字的,那个时候的我还太浮躁,未经世事,这些经时光抖了灰的文字,我是渗透不进去的。干净古朴的句式,简洁明了,好像在很自然地就在传达这个世界的本源,不加修饰,生怕以文害辞、文不逮意,仿佛想拨开一切,去窥探柏拉图意义上的“理念”。
在对沈从文本人进行了一定了解之后,会发现沈从文一直认为,声音是比文字更能传达出某种本源性事物的存在。因此在他的文本中,经常会出现对水草晃动的声音、水击石头等常常不被主流所注意到的声音的描写。在高中时期,这里只被解读为景物描写而增添边城的氛围感,而这里更强调沈从文在刻意捕捉这个世界中存在的某种本源之物,通过小说世界的构建而涌现。这种对于边缘视角以及物转向的关注,也顺应了20世纪“生态美学”“反人类中心主义”思潮的发展。沈从文作为一个作家,后期却转向了文物的研究。这些转变的背后,都彰显了他的敏感性,他始终致力于探索这个世界上的某种本源性事物的存在。
对于边城,人们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它好像是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所说的“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中的世界,它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净土,它是彰显人性纯真、质朴的花园。当然,它也是岌岌可危,随时都将要被现代文明所破坏的世界。
在这样一个世界中,人性的真善美得以彰显,已经十六岁的翠翠依然能够保持自己的主体性,与自然客体、与他者是一种和谐共生的状态,而非非此即彼的狰狞。这是老庄哲学中“道法自然”的彰显,是现代人对于“生生为易”人与自然共存状态的渴望,也在更深层面呼应了我们农耕文明传统对于“田园牧歌”的集体记忆。正是这个边城的世界,将翠翠的世界变得合理化。边城的世界是人与自然还保持着某种天然和谐的世界,人类对物的控制还没有达到穷奢极欲的状态,自负的人类中心主义还让位于自然的混沌,保有神秘的幽暗自然还维持着与人类世界的平衡。在这样的世界,人类的主体性与自然客体相融相生,物我两忘,于是翠翠诞生了。一个迥异于现代劳绩性社会工具性存在的主体,诞生了。所以,沈从文在此处的质朴运笔是让人感动的,也是高妙的。
中国的传统喜欢讲“以虚御实”,喜欢讲“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当然,那是诗歌。诗歌虽形式短小,却意蕴醇厚。“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承载诗的不是具体文本,而是天上的黄河水,是长江的惊涛骇浪,是大海的磅礴。以虚御实,气吞千年的时空如冰山一角浮于笔尖,背后的无言最让人感动。边城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依然有俗世的人情世故、贫富差距、生离死别。让边城变得美好起来的,是存在于边城世界之外的劳绩性倦怠社会,是“他人即是地狱”的现代冷漠,是压抑性的工具性主体向往田园牧歌的苟延残喘。现代社会中的残酷现实用大片空白反衬出边城的美好,正如“路有冻死骨”的平铺直叙承载了诗歌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