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性精神指的是某处地方所具有的独特的氛围和影响,随着《伦敦传》在中国的引进并出版,中国出现了书写“城市传记”的热潮,其中,叶兆言的《南京传》、叶曙明的《广州传》和邱华栋的《北京传》(以下简称三传)都不约而同地在书写中建构了各自的城市地方性精神。邱华栋的《北京传》彰显了北京城市空间的宏伟壮美和智慧化的未来,叶兆言的《南京传》凸显了南京王者之气的繁华和作为废都的落寞,叶曙明的《广州传》则建构出广州务实包容和重商亲商的民间烟火气。
城市地方性精神能够突出自身与其他城市的不同。关于城市传记如何影响城市地方性精神的建构,芦坚强指出:“城市传记对地方性文化、精神的书写具有选择性。为了突出城市地方性精神,城市传记会有意识地选择书写材料与内容,在城市发展中具有独特意义的事件、人物、建筑等会成为重点书写对象。”(《城市传记的书写实践研究》)由此可见,城市传记作者选取生活在城市中的哪些人、城市历史的哪些事和城市中的哪些文化来写,以什么样的视角来写,决定了其笔下的城市是怎样的,因此城市传记作者笔下的城市精神与城市形象具有建构性。本文将三传进行对比,试从城中人、城中文化和书写视角三个方面分析三位作家对各自城市书写的优劣得失,为城市传记的书写提供参考建议。
一、对城中人的不同关注
芦坚强认为:“城市地方性精神就是人们在城市中形成的思维方式和文化观念,是城与人双向动态影响的结果与体现。地方性精神产生于复杂交织的互动影响,是某一城市区别于其他城市的核心所在。”(《城市传记的书写实践研究》)可见,城市地方性精神与城中人关系密切。
邱华栋的《北京传》重在书写北京城市建筑空间的变化,所以对城市中的人较少涉及。邱华栋着墨较多的城中人是营建都城的设计师或负责人。从介绍主持建造天宁寺塔的人是辽代天祚帝的叔叔耶律淳开始,书中多次提到各个朝代营建都城的设计师或负责人。邱华栋对这些人的书写,其实是为了显示北京历朝历代城市建筑空间的变化,凸显北京城市空间的大气磅礴和宏伟壮美。
叶兆言在《南京传》中重点关注的是统治阶级,通过书写统治阶级与南京城的关系,着力建构了南京王者之气的繁华和作为废都的落寞。叶兆言在《南京传》中认为南京具有王气,即南京的地理环境适合作为都城。一方面,统治阶级被南京的王者之气吸引从而建都于南京,比如孙权开始建都南京就是被南京的王者气所吸引;另一方面,统治阶级在南京经营多年又给这座城市增添了王者之气。叶兆言通过书写统治阶级与南京城之间的相互影响,建构出南京王者之气的城市精神。南京只要作为都城时,其在人口、经济、宫城建设等各方面均处于繁盛地位。但是,南京的王者之气一直以来都具有作为陪都即备选都城的含义。南京作为都城时,政治和经济都非常繁华,只要都城不在南京时,为防范金陵王气,南京就要备受统治者的打压,于是南京盛极而衰。
与叶兆言的《南京传》和邱华栋的《北京传》不同,叶曙明的《广州传》重点关注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阶级,也不是营建都城的负责人或设计师,相反却是来自底层的城市平民,其中包括蕃客、商贾、僧人、读书人、花农、普通老百姓等。作者书写了城中普通人的三餐一宿,街上商贩的声声叫卖,少女鬓边的一朵素馨,书院里先生的苍苍白发,蕃商们带来的奇珍异宝,异国僧侣口中的晦涩经文等。蕃客在广州生活、做生意,与广州人和平相处,表现了广州这座城市开放和包容的城市精神。书中对商贾的大量描写还鲜明地体现了广州这座城市自古以来重商亲商的城市精神。商业是一座城市烟火气最生动的写照。每当整座城市几乎被烧毁,甚至灰烬都还没完全冷却时,广州人却已经在废墟中重新打开门做生意了。
二、对城中文化的不同书写
城市地方性精神与城市文化密切相关。“一座城市之所以称为城市依赖于城市中所蕴含的丰厚文化,而这丰厚的文化又是建构城市地方性精神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葛希建《城市地方性精神视域下的〈南京传〉与〈伦敦传〉》)因此,三传的作者叶兆言、叶曙明和邱华栋在写作中都特别注重对各自城市文化的书写。
由于邱华栋本人对建筑非常感兴趣,平时经常收集翻阅建筑类的期刊和杂志,所以他在《北京传》中着重书写的是北京的建筑文化。《北京传》以时间为线索,书写城市空间格局的演变。在结构上,《北京传》以序章《“中国尊”的瞭望》作为开篇,描写了北京第一高楼“中国尊”的挺拔傲岸,气势宏大。正文除书写了各个朝代北京皇宫的建筑空间外,还书写了诸如寺庙、园林、明长城、恭王府、东交民巷、正阳门火车站等众多建筑空间,突出地展现了北京建筑空间的大气磅礴和宏伟壮美。最后以《智慧北京》作为终章,给我们展示了北京智慧化的未来。通观全书,邱华栋不厌其烦地浓墨重彩地书写了北京从古至今的重要的建筑空间,这些建筑空间无一例外显示出皇家气概和辉煌气象,宏伟壮美、威严华丽。通过书写建筑文化,邱华栋为我们建构出北京作为帝都的宏伟壮美和威严华丽的地方性精神。
与邱华栋的《北京传》侧重书写建筑文化不同,叶兆言在《南京传》中关注的城中人是贵族阶级,所以他较多书写的是贵族阶级的文化。张光芒等创作的文学史著作《南京百年文学史》评价南京是一座“文学之城”,所以贵族文化的典雅庄重主要是通过文学文化来表现的,“典雅因其有着都城之繁华,庄重因其有着废都之落寞”(葛希建《城市地方性精神视域下的〈南京传〉与〈伦敦传〉》)。《南京传》中能代表典雅文化的有西晋时期左思的《吴都赋》,此外,还有刘宋时期的王子刘义庆编撰的《世说新语》。因为南京经常作为废都的缘故,所以其见证了多次的荣辱和兴衰,庄重的文化由此诞生。代表作是庾信的《哀江南赋》,这篇赋将南京昔日的繁华与今日的破败进行了对比。其后刘禹锡和李白等外地诗人的金陵怀古诗,也延续了南京城历史的沧桑和厚重。叶兆言在《南京传》中选取的文人形象及其背后所蕴含的贵族文化之典雅庄重,建构出南京这座城市的独特地方性精神。
与《南京传》侧重书写贵族文化相反,叶曙明在《广州传》中更关注城市平民,所以《广州传》着重书写平民文化,亦即民间文化。叶曙明笔下的民间文化包括:习俗节庆文化、民间工艺文化、服饰文化、粤语文化、戏曲文化、饮食文化、茶文化等。他甚至将难登大雅之堂的赌博、娼妓等文化也进行了如实的书写。广州本身就是一个移民城市,长期进行海外贸易,对外交流频繁,形成了文化包容的特征。广州对新生事物的接纳是很快的,比如对西医的认识与接纳,对各地服装、住房还有饮食的包容认可,对海外生活模式的模仿等,都能让读者感受到广州这座城市极具开放、务实、包容和生生不息的坚韧气质。叶曙明通过对以上这些民间文化的书写,建构出广州开放务实、重商亲商、烟火人间的城市精神。
三、不同的书写视角
“城市传记究竟为谁书写,这是城市传记面临的问题。一座城市统治者的迭代是一个角度,一座城市的建设也是一个角度,一座城市生活着谁,他们在不同的时代怎样生活,他们的处境如何又是一个角度,不同的角度决定一部城市传记要谁来阅读的问题。”(奔流新闻《作家叶曙明新作〈中山传〉出版" 开启城市传记一个新的写作范式》)《北京传》的作者邱华栋以“新北京人”的身份对北京进行叙写,重点书写了城市的建筑形态,书写内容聚焦新北京,厚今薄古。而《南京传》的作者叶兆言和《广州传》的作者叶曙明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俩的城市传记皆为厚古薄今。叶兆言是以折射中国大历史的视角对南京进行书写,突出地表现了南京作为都城的繁华,作为废都和陪都的落寞;叶曙明则采用平民化的视角书写广州历史,展现出广州城浓浓的民间烟火气。
邱华栋出生于新疆,大学毕业才被分配到北京工作,所以北京不是他的故乡,对北京来说他就是一个“外来者”,是一个“新北京人”。当然他一直在为写北京做准备,积累了很多关于北京的资料。邱华栋在书写时,厚今薄古,他用了近1/3的篇幅写了1949年之后的北京。
叶兆言和邱华栋的“外来者”身份不同,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南京人,他对南京的历史非常熟悉。在《南京传》中他借由书写南京的历史折射中国历史的变迁。《南京传》的结构主要以在南京定都的朝代为线索,书写中国历史上的王朝兴衰和朝代更迭。
叶曙明和叶兆言一样,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在书写《广州传》时,没有采用宏大的政治、军事或战争表述,反而以平民的视角来讲述广州的发展历程。叶曙明从老百姓的生活方式入手,通过讲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细节,比如老百姓怎么过年过节,广州人如何爱吃蛇和青蛙,广州人多么喜好饮茶和饮酒,广州人怎样戴帽和佩扇,广州人如何喜欢用鲜花装饰自己的生活等,建构出广州这座城市千年商都、烟火人间的城市精神。
四、不同书写方式的优劣分析
三传的作者通过关注不同的城中人和城中文化,站在不同的书写视角建构了三座城市相异的地方性精神。无论三位作者具体写法与面向如何,都堪称作家各自的用心之作。然而,这并不表示城市传记的写作已经到了完美无缺的状态。笔者认为,不同的书写方式各有其优劣之处。
首先,在对城中人的书写上,《南京传》和《广州传》都对城中人做了大量的书写,《南京传》重点书写统治阶级,《广州传》则重点书写城市平民,此外,二者还较多书写了古今中外历史文化名人。人是城市的中心,城中人共同的精神支撑起了城市的成长和壮大,一座城市的真正的主人是生活在这里的平民,围绕城市平民生活状态进行书写,才能真正深入基层、深入城市肌理,才能让城市书写更加丰富和立体,也才可以让读者从中寻找城市的精神内核,发现城市的内在根脉。而《北京传》对城中人的书写比较少,笔者认为,为城市立传,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和发生在城市中的事应该是城市传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应该适当挑选一些能表现城市精神的人和事进行书写。《北京传》重点书写建筑空间的写作方式未免稍显枯燥,城市的骨架有了,但城市的肌理和血肉不足。《南京传》重点关注统治阶级,对城市平民的书写也比较少,这一点二者都可以向《广州传》学习。
其次,在对城市文化的书写上,《南京传》重点书写贵族文化,《广州传》重点书写平民文化,同时,二者对文学文化和建筑文化也有适量书写。《南京传》和《广州传》凭借多种文化的书写显示出较浓厚的文学色彩,特别是叶曙明的《广州传》,一开篇就给人一种汪洋恣肆的感觉,而且作者重点书写平民文化,会让读者觉得非常接地气,感觉有浓浓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因为平民文化即大众文化,是社会中大部分人群所欣赏、接受或消费的通俗文化,能够引起绝大多数读者的共鸣。可以说,平民文化和文学文化是建构城市地方性精神的重要元素。《北京传》重点书写建筑文化,对文学文化的书写相对较少,对平民文化更少涉及,这就使得其文学色彩不够浓郁,内容稍显单一。当然,对建筑文化感兴趣的读者可能比较喜欢这样的写作方式。
再次,三传采用了不同的书写视角,分别是外来者视角、中国大历史视角和平民视角。邱华栋作为北京的外来者,作为“新北京人”,他采用了外来者视角。当书写城市传记的作者为非本土人的时候可以采用外来者视角,但这种视角可能会让读者感觉缺少一种儿时的记忆或故乡的情感,除非作者对该城市的历史了解得非常深入和全面,且能游刃有余地进行书写。南京在历史上多次作为中国的都城或陪都,所以叶兆言采用了中国大历史视角来书写南京,借由书写南京的历史折射中国历史的变迁。这种视角比较适合那些曾经多次作为都城或陪都的城市,比如南京、西安、洛阳、开封等,但对于那些没有做过都城的城市可能就不太适合。叶曙明的《广州传》采用的是平民视角,城市传记不同于古代的志书,不能只站在统治者或中国大历史视角来记录王朝兴衰与岁月如梭,可以细腻地展现城市的市井生活和民生细节,让城市充满努力经营生活的人间烟火气。这一点,在三传中,要数《广州传》做得最好。叶曙明用大量的文字书写了普通市民繁盛的生活图景,特别是将广州城市遭遇的战乱更迭和普通市民的生活情趣与顽强生命力进行了对照式写作,给人印象十分深刻,能让读者能近距离地感受到广州城的人间烟火气。
此外,叶兆言的《南京传》在语言表达上也非常有个性,他是以一种南京普通市民拉家常式的通俗语言,将南京城的历史娓娓道来,而且戏谑幽默,常常拿那些君主帝王或历史名人开涮,让人忍俊不禁,这样的写作方式会令读者感到非常轻松愉悦。同时,我们还应注意到,三位传记作者在其他作品中也有对所在城市的书写,而且内容上与传记互为补充,比如邱华栋的多部小说,多是书写发生在北京的人和事;叶兆言在《南京人》中就有对底层人民和民间文化的关注;叶曙明的《草莽中国》《大国的迷失》《重返五四现场:1919,一个国家的青春记忆》就是对中国大历史的关注。
城市传记已然成为一种写作趋势,它可以呈现出城市文明的演进历程,打开广阔的城市精神空间。而是否鲜明地体现城市的地方性精神是城市传记书写好坏的重要的评判标准之一。通过书写城市中各个阶层的人(尤其是城市平民),书写丰富多彩的城市文化(特别是平民文化和文学文化)以及采用平民化的书写视角皆有助于体现城市的地方性精神,打破不同城市同质化的束缚。
本文系广东白云学院2022年度校级科研项目“城市传记《北京传》《广州传》《南京传》创作特色研究”(项目编号:2022BYKY94)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