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裴光庭碑》为开元年间唐玄宗为宰相裴光庭御书的行书碑文,本文以这一行书碑文的研究为基础结合唐玄宗的墨迹行书作品,意在对研究唐玄宗行书书风的源流和书风特征提供佐证。以《裴光庭碑》拓片为研究对象,通过对此拓片与唐玄宗所书的行书作品和其他书家作品进行对比分析,探究唐玄宗行书的书学渊源、书写特点,以及对其行书字体的技法分析等,对唐玄宗行书进行考证。
关键词:唐玄宗;行书;《裴光庭碑》;《鹡鸰颂》
(一)《裴光庭碑》概述
《裴光庭碑》(图1、图2)是唐代开元二十四年(736)由唐玄宗李隆基亲自书写的神道碑文。此碑有碑阳和碑阴两面,碑文详细记载了裴光庭的生平、功业、家世等。该碑原石现立于山西省闻喜县裴柏村裴晋公祠内,清代时有所破损,仅存上半截,残碑高120厘米、宽135厘米、厚43厘米。裴光庭(675—733)为开元时期宰相,去世后唐玄宗为表彰其功绩,特书此行书碑文。此碑对于研究唐玄宗的行书艺术及其历史背景具有极高的价值和意义。
(二)《裴光庭碑》碑阳、碑阴书风特点
《裴光庭碑》为唐玄宗52岁时所书,其书法结字行中带楷意,用笔以露锋为主,结合中侧锋的运笔技巧,与“二王”书法有着深厚的渊源。碑阳与碑阴的书写风格存在一定的差异。
1.碑阳—笔画肥厚,字形外展
《裴光庭碑》阳面碑文笔画肥厚,字形多有外张之势。与唐玄宗另一行书《鹡鸰颂》笔画风格相似,都属丰腴一类,给人以厚硕之感。究其原因,一是受到当时审美观念的影响,唐玄宗书此碑文时正值唐代盛世,社会风气开放,而他个人的审美偏好也以肥为美,这种审美观念在其书法作品中得到了体现;二是唐玄宗对隶书的推崇,他在书写行书时融入了隶书的宽厚笔画、横向结字及提按粗细变化的特点,使其行书具有隶书的风貌。因此,唐玄宗的大字行书笔画展现出丰腴的特点。
2.碑阴—笔画含蓄、轻重明显
《裴光庭碑》阴面碑文用笔含蓄,轻重变化明显。究其原因,其一或是受到唐代以王羲之书法入碑风尚的影响。唐初唐太宗推崇王羲之书法,朝野上下纷纷效仿王字,蔚然成风。咸亨三年(672)太宗命僧人怀仁集右军书而成《集王圣教序》,此碑一出推动了行书入碑的风潮,以王字行书入碑刻还“标志着王体行书获得了古代‘铭石书’的‘正体’地位,标志着王羲之书圣地位的确立”[1]。这也深刻影响了后世碑刻字体的书写,出现了取法《集王圣教序》行书入碑。此碑阴面的书写章法或许正是受此影响。同时,“二王”书法在铭石书中正体地位的确立,使得小字行书开始在正式场合中得到使用。因此,唐玄宗在此碑文中采用了小字行书来书写裴光庭的神道碑文。二是唐玄宗晚年时期审美观念逐渐稳定,受“二王”书风和《集王圣教序》的影响,其书法风格从中青年时期的错落洒脱逐渐转变为平整端正。因此,阴面碑文中的字形更加平正瘦挺,笔画没有阳面碑文那般厚重。
唐玄宗作为帝王书家,不仅在治理国家方面展现出卓越的才能,在书法领域也颇有造诣。有史料记载称他“临轩之余,留心翰墨”[2],可见他对书法的喜爱。他的作品中唯一留存至今的墨迹本行书《鹡鸰颂》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此作于开元七年(719)或九年(721)书写,大致反映了唐玄宗中年时期的书法风貌。而《裴光庭碑》则是在他中晚年52岁时所书。尽管两幅作品都为唐玄宗所书,但因时间相隔十几年,随着岁月流逝和书写技艺的精进,两者风格自然有所差异。
(一)《裴光庭碑》与《鹡鸰颂》技法分析
《鹡鸰颂》是唐玄宗为赞颂他与六位兄弟之间和睦之情而书。作品文辞流畅,与书法相得益彰,堪称佳作。以下将从用笔、点画形态、结体等方面对《裴光庭碑》与《鹡鸰颂》进行对比分析。
1.中侧锋兼用,翻转顿挫
通过对《裴光庭碑》与《鹡鸰颂》的字体细致观察,我们不难发现,唐玄宗在笔法上继承了“二王”书风的特点。两幅作品在用笔时均以中锋为主,侧锋为辅,转折之处巧妙运用翻转提按的笔法。这种笔法源于“二王”一脉,其中使转不仅涉及单一的运笔形式,还蕴含着起承转合的内在关系。如《集王圣教序》中“习”物”二字便是典型的使转用笔实例,唐孙过庭《书谱》言“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3]。翻转顿挫则是指在行笔过程中,于转折处采用翻转的方式,使笔锋始终保持中锋状态,从而确保线条的流畅与力度。通过表1来看,唐玄宗在《裴光庭碑》与《鹡鸰颂》中的笔法运用,充分展现了“二王”笔法翻转和使转的精髓。
董其昌评《鹡鸰颂》曰:“清劲处高出李北海、张从申数等。落笔便思破庸庸之习,以《圣教序》为戒。”这表明了唐玄宗书写《鹡鸰颂》时,确实借鉴了《集王圣教序》中的笔法。梁(山献)则评述道:“唐玄宗《鹡鸰颂》遒厚生动,颇近率更、季海,其顿挫提空处得褚之趣,开米之门。”[4]他强调了唐玄宗在“顿挫提空”笔法上习得了褚遂良书法的意趣。而褚遂良同样是师承“二王”一脉的书家。在章法布局上,《裴光庭碑》与《鹡鸰颂》均呈现出行距较宽、竖排字紧密相连的特点,这与王羲之行书作品的章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即字距紧密而行列疏松。
2.点画浑厚,遒劲舒展
除了继承“二王”书风,唐玄宗还融入自己对肥美之态的审美偏好,从而形成了其书法独有的特色。在他的行书中,点画厚重与筋骨并存,展现出独特的韵味。开元以前,书坛多以瘦挺为美,而到了唐玄宗时期,法度与肥厚则成为主流审美。从《裴光庭碑》与《鹡鸰颂》中的单字可以看出,它们不仅展现了“二王”笔法的精髓,更彰显了唐玄宗鲜明的个性。尽管笔画肥厚,但依然兼具筋骨之力。
3.结体紧密,略纵而灵动
在结字方面,两幅作品都体现出严谨而不失灵动的特点,避免了松散之感。初唐时期,真、行书备受推崇,欧阳询与虞世南两位书法家的影响尤为深远,他们作为唐初学习王羲之书法的重要启发性人物,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唐代书法被比喻为“尚法”,唐玄宗行书作品中结体的紧密或许与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张丑评价《鹡鸰颂》时指出:“结构谨严,笔法纵横。”以下,我们将通过对比虞世南、欧阳询的行书作品与《裴光庭碑》和《鹡鸰颂》的字体,来分析其中的联系(见表2)。
通过对比,我们可以发现,三位书法家的行书在结构上均呈现出中宫内收的特点,对字体结构的把握相当严谨,字形结构上也存在诸多相似之处。例如“其”“有”“朝”“请”等字在有两横时,都采用了连贯书写的方式,而“其”字的两点也都是相向而书。在整体风格上,《裴光庭碑》与虞世南的《行书千字文》字体体势较为平和;《鹡鸰颂》则既有平和之态,也有上倾之势;而欧阳询的《唐故汝南公主墓志》则整体呈现出上倾的体势。这些相似之处和差异,为我们深入理解和分析唐代书法的风格与特点提供了宝贵的素材。
(二)《裴光庭碑》与陆柬之《文赋》对比分析
1.书学渊源相同
陆柬之的书法在书学传承上深受其舅舅虞世南的影响,而虞世南作为王羲之书法的嫡系传承人之一,其书法风格自然偏向于王羲之的书风。前文已述,唐玄宗的行书深受“二王”书风的影响。因此,在书学传承方面,陆柬之和唐玄宗都源自对“二王”书法的学习。以下将通过对比分析《裴光庭碑》和陆柬之的《文赋》在笔法上的特点,进一步探讨唐玄宗的书学源流。
2.笔法特点相似
如表3所示,通过对二人书法作品中“之”字的笔法分析,我们可以将其分为三种不同的写法:第一种是连贯且无明显轻重收势向下的写法,第二种是有明显轻重提按收势向下的写法,第三种则是有轻重提按但收笔向上的写法。总结两个作品中“之”字的相同之处我们发现,收笔处多呈现出锋下收之势,且字形的书写笔法中均包含圆转提按的用笔方式,即在笔画的转折处,先提笔再圆转向下按后行笔,这种笔法通常用于有折笔的地方。这反映出两个作品中“之”字的写法在笔法上具有相同的规律性。
除了“之”字外,通过表4的对比,我们还可以发现《裴光庭碑》中的“大”“八”“三”等字及《文赋》中的“大”“八”“五”等字等带有横画和短捺的字,其收笔也多采用下收用笔。同时,《裴光庭碑》中的“因”“伯”等字及《文赋》中的“同”“回”等字,在转折处都表现出变折为圆转的翻转提按用笔,并巧妙地运用中锋和侧锋的交替,形成折笔处的独特风格。
以上对两个作品的分析表明,二人在行书用笔上存在诸多相似之处。尽管在字形方面,由于审美差异,二人呈现出不同的风格特点—《裴光庭碑》的笔画轻重对比鲜明,笔画肥厚,浑厚遒劲,彰显出唐玄宗的个人特色;而《文赋》的笔画轻重对比则相对柔和,更多地表现出一种平和舒缓、气韵绵远的美感。但无论如何,二者在笔法上的相似之处都进一步印证了唐玄宗与陆柬之书学渊源的共通性。
参考文献
[1]李慧斌. 王者之风:《集王圣教序》与唐代书法史一个断层的重建[J].中国书法,2019(20):5.
[2]宣和书谱[M]. 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9:4.
[3]孙过庭. 书谱[G]//上海书画出版社,华东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室. 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14:126.
[4]梁(山献). 承晋斋积闻录[M]//卢辅圣. 中国书画全书:第10册. 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96:515.
策划、组稿、责编:金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