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在元代众多书家中能够冲出赵孟(兆页)藩篱,令人耳目一新的着实是凤毛麟角,而作为赵孟(兆页)学生又是少数民族书家的康里巎巎却能不为时风所限,卓立独步,深刻影响了元代及后世书风。本文在于探析康里巎巎草书风格成因,分析其如何在其师赵孟(兆页)一统书坛的境遇下,形成奇崛独出、爽朗峻拔、刚健雄放的独特草书风貌。
关键词:康里巎巎;元代复古;草书风格
元朝是中国历史上首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同时也是中华艺术绚丽多姿、异彩纷呈的时代。自统一之后,元朝的统治者深知,仅凭武力夺得天下,并不能确保有效治理天下,因此在建立政权的过程中,虽然一度采取欺压汉族文人的政策,但也逐渐认识到汉文化对于治理国家的重要性,故而十分重视文艺教化。元世祖虽然不擅长书法,但为了子孙后代能稳固统治中原地区,展现出了对汉文化学习的浓厚兴趣,开始以儒家文化作为治国的基石。因此,书法艺术在这个时代非但没有衰落,反而继续蓬勃发展。
清代书家梁(山献)在《评书帖》中总结道:“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这精准地概括了几个朝代的书法艺术特征。其中,“元明尚态”主要指的是元明书家摒弃了宋末的陈规陋习,不满其书法创作中笔墨放纵的倾向,转而更加注重对古人作品的追摹,将更多关注点放在字的形态塑造上。这体现了元代书坛对传统古法学习的重视,将复古提升到了很高的地位。
书法发展到南宋,由于延续了北宋以来“尚意”书风的余绪,即过分热衷于抒发个人情感而轻视技法的展现,导致南宋书坛逐渐走向衰败。为矫正这一流弊,元代书坛领袖赵孟(兆页)高举全面“复古”的旗帜,主张学习书法应追溯至晋唐古法,从古人作品中汲取营养,并身体力行地实践,从而在元代掀起了一场“法古”的热潮。在他的书学思想引领下,篆、隶、楷、行、草各种书体在元代均得到了充分的发展,同时也深刻影响了元代的其他书家。例如身为少数民族书家却对汉文化怀有浓厚兴趣的康里巎巎,在其师赵孟(兆页)书学思想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索与创新,形成了将章草与今草巧妙融合的独特风格,推动了元代书坛的革新与发展,并使自己成为元代独树一帜的书法大家。
(一)家世生平
康里巎巎(1295—1345),字子山,号正斋、恕叟,又号蓬累叟。许多人将其名字的“巎”误写为“巙”或“夔”。他来自西域康里部,属于色目人,后世归为哈萨克族,谥号文忠。在明初修订的《元史》中,有《巎巎传》云:“巎巎,字子山,康里氏。父不忽木自有传。祖燕真,事世祖,从征有功。”[1]3413在等级划分严格的元代,康里巎巎的家族是著名的色目人官僚家族,地位显赫。据《元史·不忽木卷》记载,康里巎巎的曾祖父海蓝伯世居康里部,曾随侍克烈部王可汗,战败于成吉思汗后下落不明。海蓝伯的十个儿子均成为俘虏,其中幼子燕真被赐给庄圣皇后抚养,与元世祖一同成长。元世祖即位后,燕真未及重用就去世了,其次子即康里巎巎之父不忽木,因燕真之功被任命为裕宗东宫给事,先后受学于王恂和许衡两位大儒士,而不忽木本人也天资过人,勇敢好胜,举止端庄,深得元世祖重用。
在如此优越雄厚的家庭背景中,加之有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父亲带领,康里巎巎自幼便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和陶冶,对汉文化深有造诣,这也对其书法风格的形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父亲的影响下,康里巎巎顺理成章地步入仕途,担任要职。他博通群书,一生清廉正直。初授直郎集贤待制,后升任兵部郎中,转任秘书监丞,又拜为监察御史,迁任秘书太监,升侍仪史,迁集贤直学士,拜礼部尚书,监群玉内司。[1]3413元文宗时,他升为“奎章阁学士院承制学士”,兼经筵官,后晋升为奎章阁大学士。元统元年(1333)十一月前后,他被授予“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之职,晚年于至正四年(1344)出任江浙行省平章政事。[1]3414
康里巎巎成长于这样一个优越的贵族家庭,他所拥有的物质条件和文化氛围都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再加上他个人的天赋和努力,共同为他书法风格的形成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和文化基础。
(二)师承交游
1.自赵孟(兆页)始而上追晋唐
元代书坛在赵孟(兆页)的引领下,朝着全面复古的方向发展,逐渐形成了以赵孟(兆页)为核心的赵派书家群体,康里巎巎便是其中最为杰出的代表,其书风深受赵孟(兆页)影响,且能与赵孟(兆页)并驾齐驱。张灿《赵巎二公翰墨歌》高度概括了二者的书法地位:“元朝翰墨谁擅场,北巎南赵高颉颃。二公才名盖当世,片楮传播如珪璋。子山学士位馆阁,天水王孙登玉堂。官居位望正相似,后先双璧联辉光。”
仁宗延祐年初,康里巎巎在担任集贤待制期间,结识了时任集贤侍讲学士的赵孟(兆页)。作为下级,巎巎在官场和书学上均得到了赵孟(兆页)的提携与指导。赵孟(兆页)与康里巎巎的父兄交好,曾为不忽木撰写《神道碑》。从赵孟(兆页)写给巎巎之兄康里回回的手札《与子渊书》所言“体候胜常,深以为慰。令弟子山时时相过,屡商略先太师碑文,孟不揆愚鄙,辄欲有所述,其大意则子山当能言之”可知,康里巎巎与赵氏“时时相过”,交往频繁。此外,元释来复在《蒲庵集》卷二《题赵松雪、巎子山二公墨迹卷后》中写道:“康里平章起燕族,貂帽狐裘面如玉。洒翰亲从魏国游,题遍宣麻数千幅。”[2]由此也可窥见两人私交甚好,且康里巎巎是从赵氏书风中汲取养分,从而取得了书法上的长足发展。
赵孟(兆页)所倡导的复古,是指学书应向古人学习,而他所说的“古”主要指魏晋古法,上溯至“二王”,领悟古人笔法的真谛。赵氏书风以清秀典雅、趋于“中和”之美为典型特征,但许多取法赵氏书风的书家最终陷入了盲目模仿赵氏淡雅书风的俗套,原因在于未能领悟赵氏笔法的精髓。而康里巎巎在赵孟(兆页)复古思想的熏陶下,学习古人的同时保留了北方少数民族刚毅质朴的品质,这在其草书书风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即在赵氏清丽遒美的基础上增添了几分俊逸洒脱的气息。
康里巎巎之所以能够大胆突破赵孟(兆页)的藩篱,奇崛独出,主要原因还在于他取法乎上且能够兼收并蓄。康里巎巎学书始于孟,进而上溯至“二王”,同时还汲取了唐、宋书法的精髓。明代何良俊在《四有斋书论》中称赞道:“元人自松雪而下,邓善之亦是晋法,但欠熟圆,唯康里子山书从王大令来,旁及米南宫,功夫亦到,其神韵似可爱。”[3]865由此可知,康里巎巎的师法还涉猎到宋人米芾,且能得其神韵。除此之外,他的草书还汲取了怀素及孙过庭的营养。观其作品《草书颜真卿述张旭笔法卷》(图1),不难看出巎巎对孙过庭《书谱》风格的借鉴及笔法的传承,无论是章法、结字、笔墨还是气韵,都有异曲同工之处,既融合了孙过庭草书的“秀”,又兼具张旭草书气势上的“放”。此外,明詹景凤在《东图玄览编》中载有康里巎巎的临怀素草书一卷,其语云:“草书不可识,卿字少于即……所贵者圆实,所尚者笔老。子山既临,复自跋而记时日,云‘右怀素临草书帖,前于密府中见之,点画雄迈、神妙无方,故记其语而临之,岂能得起万一也?”[3]36可见康里巎巎对怀素的草书极为喜爱,并多次临摹。
值得一提的是,康里巎巎不仅继承了赵孟(兆页)的技巧风格,还继承了其刻苦进取的精神。《元史》载赵氏自述每日书写万字,且精气不衰。而巎巎更是一日写三万字,未尝因疲倦而停笔。潘之淙在《书法离钩》“笃学”一条中记载:“赵子昂学书,十年不下楼;巎子山平章,每日坐衙罢,写一千字方进膳。”[3]457由此可见,巎巎天资聪颖且勤学苦练,转益多师,博采众长,最终自成一家。
2.与奎章阁法书鉴藏及交游
元代奎章阁的设立,标志着统治者对汉代先进文化的接纳,显示了元文宗对书画艺文的浓厚兴趣。正因为帝王对文艺的雅好与重视,社会上书画创作与鉴藏的热潮被激发,一时之间,大批优秀的艺文之士如虞集、柯九思、揭傒斯、欧阳玄、康里巎巎等纷纷会聚于奎章阁,使其成为当时全国艺文机构的中心,且影响深远。奎章阁建立之初的目的是元文宗在听政之余与臣子共读古书,探讨六艺,“以知古今治乱得失”。然而,事实上,在天历二年(1329)三月,奎章阁正式建立于大内之后,元文宗几乎摒弃了其作为群臣辅政的政治性质,而将其转变为供君臣赏鉴法书器玩、谈论文艺的皇家艺术机构。
奎章阁初创之际,元文宗便揽康里巎巎入阁。元代虞集在《道园学古录》中曾记载:“历己巳(一三二九),天下大定,中外乂安,天子始作奎章之阁于宫廷之西,日亲御翰墨,时荣公存初、康里公子山,皆近侍阁下。”奎章阁学士院下设三大机构,分别是群玉内司、艺文监及鉴书博士司,其中群玉内司专门掌管元内府的图书宝玩。而康里巎巎,自幼随皇家接受汉文化教育,并两度担任皇帝帝师,自然成为奎章阁首任群玉内司的理想人选。奎章阁群玉内司所管理的珍稀古玩中包括一部分由秘书监收藏的书画作品,这些作品为御览或鉴辨而临时存放于此。而这些作品都会经由康里巎巎之手才能够转呈给文宗御览,且从鉴辨开始至结束后送回秘书监收藏的全部流程,均由康里巎巎主持负责。这使他得以亲眼目睹大量古代法书名迹,并亲自参与书画珍品的鉴辨题跋过程,也为他与汉族书家的深入交流提供了重要契机,对其书风及书学观的形成产生了深远影响。虞集在《跋子山学士所藏永兴公墨迹》中写道:“子山公临池之嗜,追配昔人,殆神物留之,以遗真知真存者,非偶然也。”[4]由此可见,康里巎巎法书鉴赏及创作水平的提升,均得益于其丰富的法书名迹收藏,并在追摹古人的过程中深化了自己的书学思想,如在《书临怀素自序卷》中所述:“(草书)所贵者笔圆,所上者笔老。”[5]597此外,康里巎巎在《跋静心本兰亭》中说:“右定武兰亭,乃神妙之本。其宝藏之不可轻易与人也。”[5]598从中也可窥见其对古代珍稀法书名帖的珍视及认真学习揣摩的态度。
奎章阁书画鉴藏活动的兴盛也促进了康里巎巎与虞集、柯九思、揭傒斯、周伯琦等儒士及书画家之间的交游唱和。虞集备受元文宗重用,被任命为侍书学士,与康里巎巎同时在奎章阁任职,且二人关系密切,经常就书学问题进行深入探讨。虞集在《题喀喇子山尚书凝香小隐六韵》中云:“凤硃浮烟金错落,鹅群随水白毰毸。人间应得函封帖,青李来禽绕舍栽。”其中的“函封”与“青李来禽”典故出自王羲之《十七帖》中的《来禽帖》,这反映了虞集将康里巎巎与书圣王羲之相提并论,体现了巎巎对古人的仰慕。如果说巎巎与虞集的交往更多体现在书学探讨和诗文寄情上,那么他与柯九思的交往则直接体现在书画应酬上,如巎巎就曾用自己收藏的董源画作与柯九思所藏的《定武兰亭真本》进行交换,并在画作后题跋留念。同时,康里巎巎与揭傒斯为同僚,二人经常进行诗文合作。如《董守中神道碑》便是由揭傒斯撰文,巎巎书丹,尚师简篆额。另一刻于1338年现藏于翁牛特旗博物馆的《诸色人匠都总管府达鲁花赤竹君之碑》,正文也是由康里巎巎书丹,碑文由揭傒斯所撰,篆额为尚师简所书。此外,巎巎作为深受皇帝信赖的重臣,对周伯琦有着知遇之恩。当皇帝命巎巎书写宣文阁榜书时,巎巎上奏说:“臣能真书非古,古莫如篆,朝廷宣文阁宜用篆书。伯琦篆书,今世无过之者。”周伯琦因此书名大扬。可见巎巎鼎力举荐周伯琦为宣文阁题写匾额,是不以一己之私为国家举荐人才。陆深评价巎巎为君子,因其意远、其心仁。
康里巎巎与奎章阁众多儒士书家的交游,对其个人艺术观及书风的形成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极大地开阔了他的艺术视野,他们共同推动了文艺复古思潮的发展。
康里巎巎作为一位少数民族书家,能在汉族文化精髓的书法领域占据重要地位,并受到皇帝的重用,这不仅得益于他自身的努力和家族的荫庇,更在于他高尚的品德、深厚的儒学素养及治国理政的才能。
康里巎巎始终秉持以儒治国的理念,一生勤勉政务,积极振兴和弘扬汉文化。文宗在位期间,他便常以圣贤格言讲诵在侧。顺帝即位后,他更是抓住一切机会规劝谏顺帝剪除奸恶,思考变革治理之道,可见其言行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元史·巎巎传》载:“凡四书、六经所载治道,为帝绎而言,必使辞达感动帝衷敷畅旨意而后已。若柳宗元《梓人传》、张商英《七臣论》,尤喜诵说。”[1]3414可见他作为帝师忠君爱国的职责和价值取向。史料记载,顺帝功课之余欲观图画时,巎巎便借机劝诫,取出郭忠恕的《比干图》,并讲授商纣王因不听取忠臣谏言而导致国家灭亡的故事,以此警示顺帝。在奎章阁面临被废除的危机时,也是康里巎巎力排众议,斥驳蒙古大臣废除奎章阁的谬论,直言进谏说:“民有千金之产,犹设家塾,延馆客,岂有堂堂天朝,富有四海,一学房乃不能容耶。”[1]3415因此,奎章阁被更名为宣文阁,得以延续其艺术生命直至元朝灭亡(1368),其间鉴藏了无数书画作品,为文化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除此之外,康里巎巎还积极推动了元代科举考试的复兴。元初并未设立科举制度,直至仁宗即位后的皇庆二年(1313)才正式举行,这一举措打破了长期存在的民族歧视,为汉人提供了仕途发展的机会,然而科举制度在至元元年(1335)却难逃被废除的命运。直到至元六年(1340),身为帝师且满怀以儒治国热情的康里巎巎向元顺帝进言:“古昔取人材以济世用,必由科举,何可废也。”[1]3415顺帝欣然采纳了其师的提议,当年便下令恢复科举考试。这一举动充分展现了巎巎为国家选拔贤才、治国安邦的政治抱负。
巎巎还提议修缮《经国大典》,并编纂宋、辽、金三史。《元史·巎巎传》记载:“一日进读司马光《资治通鉴》,因言国家当及斯时修辽、宋、金三史,岁久恐致阙逸。后置局纂修,实由巎巎发其端。”[1]3415自此,至正三年(1343)三月顺帝再次在巎巎的建议下下令编修三史,并成立了专门的修史团队,寄予厚望,任命中书右丞相脱脱为都总裁官,足见对此事的重视。当时,巎巎正担任浙江平章政事,也为这次修史工程收集了大量史料。三史的修撰是元代的一大成就,为我国历史文化事业的发展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值得一提的是,至正四年(1344)书家杨维桢曾上书时任浙江平章政事的康里巎巎,想求得其举荐。在信中,他诚恳地诉说了自己的冤屈及为官的廉洁,并称赞巎巎的公正无私,希望得到他的援手:“阁下求遗佚于下,面二年于兹矣。而某不得一日望见阁下之颜色者,无以上下之交也。今某汐业教授市中儿,以苟免大饥冻之窘,其穷可知已……惟阁下察其所言,有以推文子之知而一引手于堂下,则东南之士或沉于下者幸已,又岂某一人之幸哉?”[6]杨维桢在呈送信件的同时,还附上了自己的《三史正统辩》,并确实得到了巎巎的赞许。然而,巎巎还未来得及施以援手便被召回京城,但杨维桢能够信任康里巎巎且望其提携的心切也可反映出他对巎巎高尚人品和为官清正的肯定。
书家形成个人书法风格的元素并非单一的。康里巎巎从小便接受了良好的汉文化教育和儒学思想的熏陶,儒家的中庸思想不仅在他的为人处世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也在他的书法创作中得到了充分展现。而他来自民风强悍、骁勇善战的西北民族,造就了他刚正不阿的性情。这种性情与他所追求的典雅含蓄的汉儒文化相互碰撞、融合,从而形成了巎巎独特的书法风貌。正所谓“书如其人”,书家的作品往往能反映出其人品、精神及内涵。因此,巎巎能够跳出赵氏书法的藩篱,也就不足为奇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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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释来复.蒲庵集:卷二:题赵松雪、巎子山二公墨迹卷后[M]//陈高华.元代画家史料.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0:79.
[3]卢辅圣.中国书画全书[M].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93.
[4]李修生.全元文:26[M].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4:330.
[5]李修生.全元文:54[M].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4.
[6]李修生.全元文:42[M].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4: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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