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话语标记语的表征类型及元语用研究

张可可,曾丽晶

(阜阳师范大学 文学院,安徽 阜阳 236037)

元话语是“关于基本话语的话语”,影响着我们对话语信息的解读、对说话主体的情感体验。元话语作为语用修辞手段,是促进会话双方实现良好交际效果的重要途径。元话语是动态的、开放的、多模态的、依赖语境的语言形式与非语言形式。本文选择相对固定的“话语标记”进行操作,研究语料为《红楼梦》中薛宝钗的会话活动语言。《红楼梦》属于文学小说,人物语言与叙述者(曹雪芹)的自我设计有关,基于小说语言的特殊性,本文从人物话语标记窥测宝钗会话角色身份,试图回答曹雪芹赋予宝钗什么样的人际角色及体现出宝钗何种交际元意识,思考《红楼梦》作为古代经典文学,是如何在当代语境中彰显时代价值。

1 话语标记与元语用

“话语标记”是在元话语层上对基本命题起连接、评价、反馈作用的词或短语,表现出较强的主观性。话语标记不仅是话语连接的手段,而且是语境和话语间的纽带,具有认知语用功能。Brinton认为话语标记是选择性成分,具有可删除性[1],但是如果不考虑话语标记会造成曲解。彭飞、严川在总结前人研究成果基础上提出话语标记四种特征:①位置灵活,常出现在句首和句中;②结构固化,相对独立;③句法形式去范畴化,不表达概念意义;④与相邻成分有明显语音停顿,可带语气词。

元语用是一种语用现象或行为,是语言使用的一个“元层面”[2],元层面是关于客体层面表述的表述[3]。话语标记与元语用的关系具体是指:话语标记是对命题内容的反思,那么客体层面是命题内容,元层面是话语标记,即“话语标记是关于命题内容表述的表述”,话语标记是元层面上的产物。元语用是对语用的再思考,元语用体现元语用意识。Verschueren 表示元语用意识是言语双方对彼此语言使用的调控意识[4]。当我们使用话语标记谈论命题内容时,反映出元语用意识,这一过程就是元语用行为。

接下来我们将在元层面上探究《红楼梦》中薛宝钗话语标记语的表征类型及元语用意识。

2 薛宝钗的话语标记语表征类型

本文以《红楼梦》前八十回为研究范围,以陈新仁元话语分类新拟为标准,从话语交际中观察薛宝钗话语标记的使用情况,见表1。通过薛宝钗的会话,尝试总结宝钗在交流活动中的角色定位。

表1 话语标记表征类型

潘先军发现,最早在明代,主要在晚清、民国通俗小说中大量出现了话语标记[5]。一般而言,话语标记总是经过语法化或词汇化之后才形成真正的话语标记,因此话语标记是一个程度概念。《红楼梦》是清代乾隆年间的作品,根据潘先军的发现,我们认为这一时期的话语标记结构独立性与灵活性无法与现代汉语的话语标记相比。因此本文话语标记的选取范围较宽泛,在既体现元话语功能又兼顾语言形式长短的标准下,我们最终得到49条薛宝钗话语标记语。

2.1 话语标记表征类型

(1)“我+V”式。从表1可以发现,薛宝钗使用最多的是以“我”“你”为显性标记的表达形式,共占比81.63%,“(据/依)我……”标记式以近两倍的数量超过“你……”标记。其中“我说”“我知道”现在已经成为常用的话语标记。

(2)“据/依我+V/N”及其他。“据/依我+V”式话语标记的身份已经得到广泛认可,如“据/依我看”“据/依我想”“据/依我说”等。表1其他类话语标记中,多数为副词或动词,表现语篇组织功能。

(3)“你+V”式。“你V”式话语标记约占比1/3,与“我V”式标记相差不大。依据曹秀玲的观点,目前话语标记“我/你V”的语法化程度总体上不高,“我/你V”结构正向话语标记方向发展[6]。

2.2 话语标记语篇分布

《红楼梦》中薛宝钗话语标记的语篇分布在话轮开头、中间、结尾都有表现,具体见表2。

表2 语篇位置分布

2.2.1 话轮开头

话语标记在话轮开头常表开启话题、表明立场或提醒受话人注意。

①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

②宝钗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

2.2.2 话轮中间

话轮中间的话语标记主要连贯语篇或转移话题。

③“……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个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

④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

2.2.3 话轮结尾

⑤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

⑥“……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他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

薛宝钗话语标记使用主要集中在话轮开头与中间。现代汉语话语标记“依/据我V”式结构后面可带语气词,如“依我看哪”“据我看呢”,检索整部《红楼梦》,未发现该类话语标记带语气词的现象,这种结果一部分可能因为书面语言的简洁性要求,另外可能也有话语标记发展不成熟的因素。

3 薛宝钗话语标记的元语用意识

薛宝钗话语标记语应用对象丰富,有多种阶层身份的交流者。根据薛宝钗话语标记在会话中的的具体指向,按照陈新仁新分类原则分为五个类型:发话人话语标记、受话人话语标记、信息话语标记、语篇话语标记、关系话语标记。详见表3。

话语标记的语用功能依赖具体语境,同一话语标记可以实现不同功能,同一功能可以用不同的话语标记实现。薛宝钗从不同角度出发有意识的选择话语标记,可以帮助说话人(宝钗)在交际过程中监控、调整、管理交际行为,创造和谐的交际环境,维系良好的人际关系。

表3 话语标记功能类别话语标记类型语用功能示例发话人话语标记提示自身存在,表达建议我劝、我知道受话人话语标记提示对方存在,介入体验参与你们细想、你们听听标识信息来源信息话语标记对相关信息、事件表达评价或传达态度提示信息解读激活共知信息模糊、强化信息我才说的、你才说的也是;我说、我想、竟好我瞧瞧、怨不得你也是知道的想是、必定语篇话语标记提示话题选择、转移话题;提醒对方注意我才说的、你才说的也是你瞧、你只听我说关系话语标记提示礼貌据我看来

下面将结合具体的语料联系Sperber &Wilson的关联理论与Verschueren的语用顺应论分析薛宝钗是如何运用话语标记调控交际活动,体现不同类型的元语用意识。

3.1 引导听话人理解说话人意图的意识

话语标记是说话人表达交际意图的手段之一,为了达成某一目的说话人有意识地选择话语标记来满足交际活动的需要。Hyland认为话语标记不仅是语言现象,更是一种修辞和语用策略[7]。李秀明也表示话语标记是语篇中可以观察到的言语行为者适应题旨情境最外显的言语形式[8]。会话交际中,语境在说话人有意识地调控中不断建构,说话人使用话语标记对交际语境进行符合说话人意图的语境制约。《红楼梦》中,薛宝钗的交际行为有多处表现较强的自我意识意图,如例⑤。

交际活动是一种明示-推理行为,听话人总是试图以最小的努力获得最大的话语与语境关联性,也认为说话人应该提供充足信息。当说话人觉得听话人理解自己的话语有障碍时,通常会用话语标记把隐藏在底层的关系以显性手段表示出来。在例⑤中,“你们等着”是宝钗对听话人的行为要求,暗示自己将要做某事,为了让听话人更清晰地理解自己的意图,薛宝钗使用“我+V”发话人话语标记向听话人表示自己的目的,减少听话人的推理努力。另外经过话语标记的调节,言语行为施事语力发生弱化。

3.2 邀请听话人参与互动的意识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经历了从自我为中心到发现他人的过程,个人主体开始不再只关注自我,人们逐渐以对方的视角观察问题,慢慢理解、接受不同的观点。从这方面来看,薛宝钗能通过较高程度地有意识地使用话语标记来反映宝钗与听话人的互动。

⑦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

例⑦中,薛宝钗用受话人话语标记“你们听听”把对方拉进交际活动中,“你们听听”属于“你+V”结构的变体,在这类话语标记中“你”已高度虚化,主要用于吸引听话人的注意及加强听话人的参与[9],“VV”的动词重叠式表示“短暂、程度浅”义。此语境里,薛宝钗的交际对象是一群有学识的兄弟姐妹,可是众人都因给贾惜春放假问题犯了难,薛宝钗想表达自己的意见,又不能太直接下结论,因此使用这个话语标记,表现薛宝钗与对方协商的元语用意识,一方面说明后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另一方面邀请听话人参与到话语建构中。这种话语标记标志着说话人在使用语言的过程中,不再拥有强迫他人接受自己观点的权力[8],适时使用互动标记可使我们取得听话人更多的认同。

3.3 管理听话人信息理解的意识

成功的交流活动是双方互动合作的结果[10],在一个话轮中,说话人占有绝对的话语权,但是在元认知的监控下,说话人会考虑对方的认知状态,包括知识背景等信息。有时某些信息只是暂时处于休眠状态,当说话者有意识地提示对方后,听话人便激活了双方的认知共识。如:

⑧宝钗笑道:“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

这天薛宝钗来看望林黛玉,说起黛玉的病症,建议吃些添养精神气血的食物,用燕窝养身。林黛玉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自然条件上会受到一定的限制。薛宝钗感受到了黛玉的苦闷,诚挚的劝解林黛玉,“你也是知道的”话语标记语,显示出宝钗对黛玉认知信息状态的判断,激活了林黛玉对薛蟠的认知信息,表明这个哥哥不中用,跟没有差不多,还天天惹事。“你也是知道的”作为信息话语标记语表示此类话语标记指向的信息是事实,显示其对言语内容客观性、真实性的确认,实现去主观化的表达效果[11],强化话语的实据性,强调了宝钗和黛玉两人对命题信息共知的认知状态,使林黛玉理解薛宝钗的言谈意图。薛宝钗作为话语的主导者不断调动黛玉的主动性,帮助林黛玉更好地参与到会话进程中[11],拉进双方的情感心理距离,因此这场对话的结果就是“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3.4 保持会话连贯的意识

话语标记大多反映交际者的语篇组织意识。为了保证听话人能付出较少的努力理解话语,说话人会使用话语标记将逻辑意义突显,或提醒听话人注意某一信息,或恰当地选择、转移话题。

⑨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

⑩宝钗道:“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

交际总是围绕某一主题进行,话语活动中谈话主题可以随时受到说话人有意识地改变,说者通过使用话语标记能更加连贯地将话题转移做到无缝对接。例⑨语境中,薛宝钗为了重新引入前述话轮的话题,使用“你才说的也是”标识当前话题转化,表明话题的改变,同时表现出薛宝钗对林黛玉的情感认同,也有了之后对这一话题的继续探讨。例⑩薛宝钗为了持续保持话语的发言权,使用话语标记提示对方(宝玉)自己的话还没说完,可能暂时需要一点时间停顿思考,请听话人等待一会。贾宝玉意识到这种元话语一般不会抢断说者的话轮,而是选择等待宝钗继续发言。

3.5 维护听话人面子的意识

语言本身具有变异性、商讨性和顺应性的特点。于国栋认为人们的交际是受到社会规约和心理动机的制约所做的顺应选择,在交际过程中利用语言的特性来顺应语篇建构。选择不单指形式结构的选择,还是语言策略和语境的选择[12]。其中制约语言选择因素之一是礼貌原则。人类文明进步之一就是我们在说话时会移情考虑听话人的感受与面子,尽量表现得有礼貌。我们借鉴利奇的礼貌原则与Verschueren的语境顺应论观察《红楼梦》中薛宝钗礼貌话语标记的使用情况:

王夫人因为认为金钏儿教坏宝玉将金钏儿赶了出去,几日后金钏儿投井死了。这日薛宝钗来安慰王夫人。薛宝钗也不十分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又不能把金钏儿的死归罪于王夫人。薛宝钗根据交际目的,使用“据我看来”话语标记,是顺应语境选择的结果。顺应性是语境关系顺应、语言结构顺应、顺应的动态过程以及顺应的心理认知[13],“据我看来”话语标记的使用满足顺应性的结果,显示出薛宝钗对王夫人身份地位的认识,王夫人作为一个领导者是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而且地位高的人维护面子的意愿可能也比较高。同时薛宝钗又不能将自己的假设想法表现的过于肯定,因此使用“据我看来”表明后面的言语是宝钗自己的想法,将金钏儿的死归因在金钏马虎或本身就是糊涂人,把王夫人的致使归责因素降到了最低,减少表达有损于王夫人的观点,给王夫人建立了积极的情感体验。王夫人在贾府拥有绝对地位,又是薛宝钗的亲姨娘,因为社会规约和礼貌原则、面子威胁观的影响,薛宝钗使用“据我看来”话语标记一方面显示推论的不确定性,另一方面维护王夫人的身份与面子,所以使用这样的话语标记是得体的。

4 结语

薛宝钗是曹雪芹建构的人物,有其自身的角色气质。在元语用层上,根据话语标记语的关联功能、礼貌功能,分析薛宝钗的话语标记,发现面对不同身份地位的交流对象,薛宝钗能较好地顺应语境做出合理的语言调整。探析宝钗的元语用意识可以发现她的元语用能力较强,具有良好的交际素质,能根据不同的题旨情境表达不同的交际意图,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物。本文对薛宝钗元语用意识的探析,可以说明曹雪芹建构的宝钗善大于恶,她能仔细照顾周围人的感受,注意与听话人的情感建构与会话磋商。薛宝钗体现的元语用能力可以为当代社会交际提供一定参考,帮助我们积极自觉地构建情感共同体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