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先人的湖湘：善化贺氏》及其他

毛少莹

《先人的湖湘：善化贺氏》（罗宏著，海天出版社2022年版）是罗宏先生继其获“湖湘好书”美誉的《湖湘世家：鼓磉洲罗氏》（岳麓书社2020年版）之后推出的姊妹篇，两书出版仅相距两年时间。先出的“罗氏”一书以五十余万字写罗先生父系湖南古磉洲罗氏家族五百余年历史，后出的“贺氏”一书以六十余万字写罗先生母系湖南善化贺氏家族三百余年历史，皇皇一百多万字的巨制，以扎实的史料为基础，为我们挖掘、描画出以罗、贺两家为代表的绵延数百年的湖湘世家的兴衰史、演变图。两书的相继推出，可谓珠联璧合，加上之前罗先生有《湖南人底精神：湖湘精英与近代中国》（罗宏、许顺富合著，新星出版社2017年版）一书，三本书合起来，共同构成了罗宏先生关于湖湘精英与近代中国的完整书写。三本书整体来看，史料丰富可信，涉及论题深广，作者观点深刻，文字流畅精彩，富有史学和文学价值。评论这三本大作显然大大超出了我的能力，这里以新出的《先人的湖湘：善化贺氏》一书为主，简单谈一点我的读后感，聊表对罗宏先生的祝贺和敬意。

《先人的湖湘：善化贺氏》一书是罗先生以贺氏后人和学者的双重身份，以长沙善化贺氏三百余年的家族史为线索，从姻亲关系、家学传承、经世学派、官场博弈、师生交谊等层面，展现了一个世家大族三百余年波澜壮阔的发展变迁过程。全书以重要人物和重要历史事件为焦点，以人物关系发展和历史事件演变为线索，以相关不太重要的人物及更为宏阔的大时代背景为“块面”，点、线、面相结合，多角度多线索立体地回顾了贺氏家族发展的历史。通读下来，感觉本书与《湖湘世家：鼓磉洲罗氏》一样，呈现出几个十分明显的特点：

其一，史料罕见，真实可信。家族史作为一种带有私人性质的历史写作，要取信于公众，必须建立在足够可信的史料基础上。本书作者为挖掘尘封多年的历史真相，梳理数百年的家族变迁，耗时数年，以严谨的态度搜集阅读各种相关史料，更遍访大江南北，寻访相关遗址、后人，整理流散的各种资料，包括大量奏折信札、家乘方志、诗文汇稿、后人回忆录等，在扎实充分的史料准备基础上，方完成了此书的写作。为强调写作的史实依据，全书凡涉及重要人物、事件、观点或时间节点等，作者均注意引用史料原文或他人公开著作、后人访谈、书信等加以佐证，努力以真实的史料说话，确保了全书的可信度。这也正是罗先生所言：“素材和史实是史学价值的事实基础。”而由于作者的努力，大量流散各处、将被历史尘埃所湮灭的湖湘文化相关家乘、方志、诗文汇稿、后人回忆录等，首次得以全面修复整合。这一方面有助于本书呈现历史发展的复杂脉络和丰富细节;另一方面，也为进一步研究湖湘历史乃至中国近代史提供了罕见史料，弥足珍贵。

其二，历史意识敏锐，选题富有史学价值。作为“罗氏”“贺氏”的后代，作者面对这两个大家族丰富的历史、众多的人物，萌发探究和书写的冲动十分自然。下决心做这一“课题”（作者将其家族史研究视为“做课题”）时，作者已届退休之年，且在其他领域已颇有成就，并不需要以相对陌生的历史研究来获得什么。然而，作者为何因偶然的机会“发现”家族史料后欲罢不能，甚至下决心，投入如此之多的时间、精力、财力物力来写这样一个格局宏大、线索复杂的历史题材著作呢？我想绝不仅仅因为他对自己先人自然的敬意和血浓于水的家族情怀，更重要的还在于对这两个大家族堪称漫长的历史所蕴含的历史学、社会學、政治学等综合价值的高度敏感与深刻认知。诚如罗先生本人所言：“我是骑着先人的马奔向未来的路。史学写作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史学价值。”罗宏反复重申：“我写罗家和贺家最看重三点：第一，罗、贺两个大族在湖南近代史上有重要地位，其家族人物深度地参与影响了湖湘社会乃至中国近代社会的演变……第二，这两大家族以师生和姻亲关系形成的社会关系网几乎联结了近代大部分精英人物和文化世家，且勾连到诸多重大历史事件，写这两大家族意味着从一个独特的视角写湖湘社会乃至中国近代社会。第三，这两大家族是很好的标本，诠释了传统中国社会家国结构的特点。”可见，促使作者下定决心，克服种种困难，选择家族史作为研究写作对象的理由和动力，在于对“湖湘世家的历史不只属于家族，更具有重要的史学、社会学、文化学等价值”的判断;在于“忽略世家及其文化来谈论中国的社会进程，必然出现史学关照的缺位”的判断。无疑，这体现出作者敏锐的历史意识，对大家族史独特历史价值的自信判断。正是有了这样的判断和选择，作者才勇敢地踏上了家族史研究的艰辛之旅。

众所周知，中国传统社会是以血缘宗亲关系为纽带的宗法社会，家族认同与国家认同可谓高度同构。对家族史，尤其是绵延数百年的大家族历史的书写、回顾与总结，某种意义上也就是对国族历史的回顾与总结。正如学者沈金浩指出：“家族是中国社会的筋脉;是乡邦治理的支柱;官宦家族往往是一个政治团体，影响巨大;家族往往是一个教育基地，一个经济单位，甚至军事单位。家族文化及其延伸文化是中国文化重要的基础模块。”显然，家族史的书写，有助于呈现历史更为真实复杂、丰富生动的细节与样貌，呈现大时代背景中一个个具体的或伟大或渺小、有血有肉、可歌可泣的人的历史，恰可构成所谓“正史”的重要补充。这也正是近年来家族史、私人史、口述史等兴起的重要原因。众多的家族史、私人史提供的丰富内容，既是中华民族绵延数千年兴衰成败的见证，也可以成为解释其原因的钥匙。就此而言，罗先生推出的两本家族史的史学价值毋庸置疑。事实上，以我有限的目力，如此长时段、大体量的家族史作品还十分少见，两书的价值更加值得重视。

其三，写作态度真诚严谨，写作方法得当。以家族后人的身份书写家族历史，最忌讳的就是不顾历史真相，为先人脸上贴金，通过炫耀先人获取自己的存在感。作为著名作家、学者，作为富有现代意识的知识分子，罗宏先生对此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他一再申明：“我不会出于光宗耀祖的虚荣而写作，我觉得后人靠先人的荣耀去获得存在感很没出息，后人应该在先人的声誉中获得激励启迪而不是荫护。”正是抱持这种清醒的态度，作者在叙述历史过程，评价分析历史人物时，十分注意保持实事求是的公正态度。通读全书，本书与《湖湘世家：鼓磉洲罗氏》一书一样，写作态度严谨清醒，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客观公正，努力做到了尊重历史真相，不为尊者讳，不为先人讳，力求还原历史真相。

其四，涉及人物、论题丰富，思考深入。中国素有修史传统，各种县志、族谱、传记、日记浩如烟海。罗先生的两本大作，不仅填补了中国历史研究的某种空白，更为我们通过解读家族的“中历史”、个人的“小历史”而更好地理解国家的“大历史”提供了一个非常优秀的案例。其意义，不仅在于其涉及人物、论题的丰富性和代表性，更在于作者思考的深入及其观察历史的视角、形成的观点认知所具有的鲜明个性特征，体现出一种独特的史识。

还以《先人的湖湘：善化贺氏》为例，全书涉及人物众多，其中不仅有史志记载的诸多贺氏名人，如湖湘士人领袖，官至清末云贵总督的贺长龄;湖北学政、长沙城南书院山长、经世派重要人物贺熙龄;官至伊犁知府、辛亥年举兵起义掀开新疆民国史开端的贺家栋;五四时期革命团体新民学会的会员贺延祐;著名汉语言文字学家黎锦熙的夫人，齐白石女弟子、知名画家贺澹江;新中国第一代农学家贺善文;等等。作者更通过贺氏家族的师友、姻亲关系，串联起了壮观的湖湘英杰群体，如陶澍、唐鉴、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劳崇光、郑敦谨、林则徐、魏源、郭嵩焘、李星沅、何绍基、吴其濬、黄兴等历史风云人物。正是如此众多有影响力的杰出人物及其相关重要历史事件的书写，丰富的人物和多维度的论题，使得围绕贺氏的家族叙事完整深入的同时，突破了家族的局限，将读者的视线和思维引入更加开阔宏大的历史语境之中。其中，家族与国家、政治与经济、文化传统与社会思潮、教育与文化传承、历史变迁与个人命运……众多议题，发人深思。换言之，这既是善化贺氏的家族史，更是湖湘英杰乃至近代中国英杰的历史。这样的书写，不仅揭示了善化贺氏持续显望、影响深广的奥秘，也为解读揭示湖湘文化乃至家国天下的中华文化，提供了绝佳的历史样本。

作为女性，我特别注意到作者在“贺氏”一书对女性在家族史中的重要作用进行了很大篇幅的讲述，更选取了贺氏家族多位杰出女性进行专门书写，比如新民学会的贺家女贺延祐、中国第一位女邮工贺益昭、奇女子贺澹江等，揭示出以贺家女杰为代表的众多优秀中国女性在世家大族形成和显望中无可取代的重要作用，以及她们在遭遇个人、家族命运变故或迎接大时代变革的风雨中，女性特有的无私奉献、勇敢担当与坚毅智慧，令人读来别有感焉！

作者对贺氏家族与其他大家族数代联姻，形成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及其深远的社会文化影响也有自己独到的观察。比如他详细梳理了善化贺氏与尊阳郑氏绵延百年的数代姻亲关系，也指出了贺氏与安化陶氏（陶澍家族）、善化劳氏（劳崇光家族）、固始吴氏（吴其濬家族）、湘乡曾氏（曾国藩家族）、湘阴左氏（左宗棠家族）、宁乡唐氏（唐鉴家族）、益阳胡氏（胡林翼家族）、湘潭罗氏（罗典家族）、长沙章氏（章士钊家族）、南浔张氏（张静江家族）等十数个大家族的姻亲关系。对于这种世家大族的姻亲关系，作者認为在中国传统社会，“世家的联姻属于体制文化的重要表现”，“这种联姻必然形成超越单一家族的家族群间的经济、政治、文化共同体，从而影响到社会历史的演进……”。

其五，叙述流畅，文笔精彩，较好地实现了史学书写与文学书写的有机结合。这一点很多评论者已经指出了，我也非常同意。三本书的文笔都十分漂亮，叙述流畅，体现了作家出身的作者不俗的文字功夫和娴熟的文学技巧。这种文学才情结合了作者扎实的史料功夫和成熟的史学思考，让相对枯燥的史学书写与倾注情感与想象的文学书写有机结合起来，使得这三本书都十分具有可读性。几十万字的厚重之作，在这个信息爆炸、快速阅读的“读图时代”，竟也引得我逐字逐行读了下去，时而感动、时而莞尔、欲罢不能，获得很久未有的酣畅淋漓之感！

其六，归根、复命，乃静、乃定。尤为令人感慨的还有一点，文学研究者出身的作者，通过家族史的历史钩沉、近现代湖湘文化的知识考古，在克服种种困难最终完成这两本厚重的家族史以及更早的《湖南人底精神：湖湘精英与近代中国》写作的“历练”之后，一定程度上也完成了自己从作家、文学理论家到历史学者的转变——罗宏先生对历史书写涉及的诸多理论问题进行了深入思考，得出了很多富有启发意义的独特见解。这些观点集中体现在《先人的湖湘：善化贺氏》中《后记：史学写作漫谈》一文中，作者罗宏与学者陈实采用对话的方式，说明了自己关于史学若干基本问题的思考及认知。涉及论题包括：“史学写作的价值诉求”“史学写作的知识准备”“史学写作与历史真相”“史学的个性追求”等。限于篇幅，这里无法再就这些重要而复杂的问题展开讨论，但是，我非常认同罗先生反复强调的：“史学写作的最终价值，还是要取决于公共分享价值的实现，作者的价值实现也在于此。”就这个意义上看，无论是《湖湘世家：鼓磉洲罗氏》，还是《先人的湖湘：善化贺氏》，以及更早的《湖南人底精神：湖湘精英与近代中国》，罗先生的湖湘系列书写不仅基于罗氏、贺氏家族的兴衰变迁，更始终关注湖湘社会的变革维新，基本实现了“以家族史为标本，将家族人物摆进中国近现代史的大背景，以重大历史事件为坐标，将家族繁衍与国家历史兴替扭结在一起，让家族史书写进入公共分享领域，从世家大族看湖湘社会、从湖湘社会看近代中国”的初衷。总的来说，正如龚曙光先生在评论“罗氏”一书时所言，“将一部私史写成公史，将一部野史写成正史”，其史学、文学价值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