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少凡
内容摘要:对家的叙说作为人类共同的文化母题,推动了中西方一系列家族小说的诞生。由于家族题材的作品在展示民族心理、讲述民族历史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故而中西方现当代家族小说都有着“以家喻国”的特质。但中国底蕴深厚的家国文化以及“家国同构”的结构使其家族小说中的“以家喻国”较西方相比升华为“家国情怀”,展现出历史使命感与民族责任感。
关键词:中西方当代家族小说 家国同构 家国情怀
“家”作为人类最基本的文化心理情节和精神价值确认,自古至今一直存在于人类的观念形态中。对家的言说作为一种内在叙事动力,推动了一系列家族小说的诞生。西方家族小说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3世纪的冰岛释迦。这一系列散文叙事作品主题丰富,但其中最代表性的是以讲述家族几代人历史事迹的“家族释迦”,现在家族小说的定义“saga novel”中的“saga”,也正是来源于此。在我国,汉代的史传文学中就已经孕育了家族小说的雏形,《史记》中的“世家”已经具备了后世家族小说的某些因素。
在西方,“saga novel”这一术语第一次正式出现是在20世纪60-70年代,西方人编撰的《文学术语词典》将其收录其中,并定义为:“写大家族生活的散文敘事作品”。在我国,首先引“家族小说”这一概念入学术界的是邵旭东。在1988年发表的《步入异国的家族殿堂—西方“家族小说”概论》中,他将“家族小说”定义为:“描写一个或几个家族的生活及家族成员间关系的散文叙事作品,既写两代人以上的家族本身及生活,甚至追溯家族的历史,也涉及同代人中几个成员和几个家庭之间的关系”(邵旭东,1988:1)。
从家族小说的源头及其初期研究来看,早期家族小说大多仅围绕着“家族”展开,即单纯讲述与家族相关的故事,研究者的注意力也集中在这方面。但由于这类小说自身的叙事特点,东西方家族小说在发展过程中都逐渐呈现出明显的“以家喻国”特点,即以家族小故事讲述国家大变革,将小家的喜怒哀乐与民族、时代、历史的兴衰沉浮联系在一起,以一家之兴衰言天下之沧海桑田。
一.作为一种创作倾向的“以家喻国”
在中国古代家族小说领域,“以家喻国”主要体现在以一个或几个家庭为叙事中心,再由它们的关系网社交圈辐射开来,将笔触伸至社会各阶层的方方面面,如田秉锷先生评价《金瓶梅》中西门家族的人际关系网“即放得开又收得拢,讲一个家庭与社会各阶层贯通串联,具有社会史诗的风范”(楚爱华,2008:320)。《红楼梦》作为中国古代家族小说的集大成者,以贾府为中心,以四大家族为网线,将上至皇亲贵族、下至村野农夫的一整副社会画卷展示给读者。可以说它不仅代表了古代家族小说的最高峰,也是“家族-社会”立体网络创作最成功的一部作品。
20世纪前半叶,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现代知识分子以空前的热情对家族制度和伦理进行了猛烈抨击。上世纪前30年,典型的现代长篇家族小说还未出现,代表作品是鲁迅的一系列以家族故事为中心的短篇叙事作品。到了30年代,巴金的《家》在新文学历史上第一次立体、全面的塑造了一个封建大家庭的形象,其中的高老太爷、觉新、觉慧等已经成为了代表传统文化的符号型人物。在这些作品中,“家族被抽象简化,抽象为一个文化符号,简化成一个历史寓言”(李永东2011:20)。作者写家,实则是通过一家之悲剧,控诉统治了中国几千年的封建家族制度,进而上升到对整个传统文化的抨击,其核心仍然是以一家而及天下。
40年代家族小说的代表作有老舍的《四世同堂》《寒夜》《京华烟云》等。受抗日战争爆发的影响,这些家族小说的重点转向描写抗战环境下家族成员的生存百态,并以此来揭示整个民族在抗击外敌侵略时的不同态度,透过这些作品中的每一个人,我们可以看到投影到历史幕布上所有的中国人,他们的伤痛与坚韧、悲壮与怯懦。
20世纪50-70年代,文学发展进入迟缓阶段,但在为数不多的作品中仍可瞥见家族小说的身影,例如《红旗谱》《三家巷》。
自80年代末期开始,文学创作有了更为宽松的环境、创作风格,特点也更为多样化。这一时期我国家族小说进入了一个发展高峰,但仍保留着“以家喻国”这一特点。本时期家族小说的经典之作《白鹿原》的作者明确指出这部作品的创作起源于“关于我们这个民族命运的思考”;《最后一个匈奴》的作者在后记中阐述了创作的初衷是“描述中国一块特殊地域的世纪史……试图为历史的行动轨迹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旧址》的作者李锐也曾指出:“我要写的不是一个民族,一个城市;我要写的是人,是生命,是中国”。
放眼世界文学界,家族小说同样具有“以家喻国”的特质。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可被视为西方较早的家族小说。此后到20世纪的这段时间里,西方文学界还诞生了《卢贡—马卡尔家族史》以及《纽克谟一家》两部脍炙人口的家族小说。《卢贡—马卡尔家族史》是一部由20本既独立又相互关联的长篇小说构成的宏大巨制。左拉从遗传规律和生物学角度出发,写出了这个家族的“自然史”;同时以家族成员的命运和社会活动为线索,编织了一张巨网来展现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社会史”。左拉写“社会史”的诉求,以及萨克雷以钮可谟一家隐喻整个社会现实的意图都与中国传统家族小说以家喻国,以一家之变喻天下之变的写作诉求相吻合。
进入20世纪以后,西方家族小说的范式趋于成熟,进入发展繁荣阶段。20世纪前半页,出现了《蒂博一家》《布登勃勃克一家》《富尔赛世家》《喧嚣与骚动》《愤怒的葡萄》等传世名作。值得一提的是,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在叙事方式和叙事技巧方面都对家族小说的发展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极大的丰富了其内涵,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就深受其影响。在上述几部作品中,我们同样可以看到“以家喻国”这一特点。在作者搭建的家族结构中,能看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社会的基本状况、美国南北战争后旧南方无法挽回的没落、20世纪30年代经济恐慌时期农民这一群体的生存现状、德国19世纪后半期社会发展的缩影……可以说,家族的故事本质上来说反映了主人公所处时代、或者作者所处时代的时代特征以及社会面貌。
20世纪后半叶,西方家族小说得到进一步发展,内容和形式均有新变化。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有《百年孤独》《根》等。马尔克斯在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传奇且坎坷的经历中隐喻了整个拉丁美洲的历史,借马孔多的落后与封闭揭露了这片土地的孤独,表现了较为落后民族的自我意识和倔强的自信。哈利的《根》则通过昆塔家族向我们展示了美国百年历史,个人的寻根行为实则是整个国家为自己不甚悠久的历史寻求文化根基的隐喻。
进入21世纪以后,中西方家族小说的发展似乎都进入到相对迟缓的阶段,作家们关注的重点也逐渐从家国转向个人。这一时期传统大家族已基本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全新的家庭关系,除了由父母和子女组成的核心家庭外,还有单亲家庭,重组家庭,丁克家庭,收养子女家庭,同性恋组建家庭等等……现代人对“家”的定义也更具不确定性以及多样性,未来社会,人们甚至也许很难想象什么是“家族”。在这样一种社会文化环境中,很难再诞生如《家》、《四世同堂》、《百年孤独》、《喧嚣与骚动》这样的家族小说,而家族小说中“以家喻国”的特点也不再突出,更多时候体现了对个体、民族和世界的多维观照。
二.作为一种文化内涵的家国结构
不少学者从叙事学角度出发对家族小说中的“以家喻国”特质进行了研究。李永东在《家族小说的文化与叙事研究》中提出,现代家族小说的叙事总模式是“围城模式”,在此围城模式下又有三个分支,其中“历史寓言叙事模式”就是其中之一。“寓言指的是有言外意指的叙事话语系统,通常具有讽刺和劝谕的特色,它以文本内叙事关系喻指文本外的叙事关系,因此便在表层文本與深层文本间建立了丰富的联系”(李永东,2011:20)。以家喻国,以家事、家史喻国事、国史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种“寓言”,是一种言外意指的叙事话语系统,通过语言的隐喻和转喻功能,实现了家族历史语言的书写。
刘卫东在《被“家”叙述的”国”:20世纪中国家族小说研究》中,专辟一章节来写家族小说的叙事程序。他从“家族叙事中的创世纪”“家族中的矛盾”“家族命运的转折”“家族的未来”这个几个方面入手,共总结出了10种程序。之所能总结出一系列的叙事程序,正因为这些作品背后都蕴含这样一个相同的深层次意指,而对同一个意指的表现方式,不同的文学作品存在着一定程度的重合。家族小说中的叙事程序与俄国形式主义代表人物之一普罗普提出的“叙事功能”概念一脉相承。根据普罗普的叙事功能学,故事是由人物和人物的功能共同构成的,但其中人物仅仅为功能的载体,功能才是构成故事的最基本成分。在家族小说中,以家写国,以家写民族史、写时代与写社会是这类文学作品恒古不变的内涵,而这正是普罗普所说的叙事功能。
究其根本,我国家族小说“以家喻国”特点的形成与历史上“家国同构”的社会结构与文化传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家文化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核心地位已无需赘言,相对其他民族而言,中华民族的家族观念根深蒂固。自前秦儒家提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起,家国天下便开始连为一体;战国法家则通过“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韩非子·忠孝》),的三纲理论来间接阐释家国之间的内在关系;西汉董仲舒、东汉班固承前朝思想,发展出“三纲五常”理论,基本完成了我国家国同构理论的建构。我国传统社会中的家国同构论已经得到不少中外学者的一致认同,“家庭-家族-国家”的宗法伦理家族论也在一定程度上被看做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标志性特征。国外学者,如法国的魁奈、伏尔泰、孟德斯鸠在论述古代中国的政治体制时,都提及了道德、父权、礼仪等,并强调了其在国家构建、稳定国家统治中起到的不可或缺的作用
中国传统文化中“家国同构”这一结构的影响使得不少作家在家族小说的日常叙事中隐喻着对国家民族历史的映射,而对历史的宏大叙事也保持着对家族史结构的偏爱。另一方面,从文学传统来讲,中国的小说自古以来就与“史”有着密切的联系。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第一次对小说进行了定义,并强调了小说与史的关联:“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所造也”,后又为“小说”一词添注为“考周事也”“古史官记事也”(绕芃子,1997:21)。此后,小说与“史”的关联确定了下来,并在我国持续了千百年,留下了深远的影响。
与中国传统儒家观念中的“家国同构”相对应,西方文化中存在的是一种“家国异构”的观点。在希腊城邦时期就有学者对家国关系进行了探讨。亚里士多德认为虽然从发生学角度来看,城邦确实不过是家的扩大,但从目的论论证观点来看,家与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因为城邦是政治性的,由平等自由的公民组成且由公民轮番而治;而家庭则是等级性的,类似于君主制,一个家中只有一个统治者。此后,英国法律史学家亨利·梅因;美国民族学家摩尔根等学者分别从不同角度对西方社会的家国异构论进行了探讨和论述,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对西方社会的国家异构论进行了系统全面的阐述。
从历史传统上来讲,西方社会是一种“家国异构”的社会结构,但其文学作品中也体现了“以家喻国”的特点。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家的特点以及它对人类来说蕴含着的特殊意义。对于人类而言,史书、史料、文学作品等等都可以给我们展示过去,但这样的历史我们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观察,真正与我们相关的,将我们与历史联系起来的是血缘。所以,从根本上说,家族题材与其他题材相比在展示民族心理方面本身就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家族本身具有一种历史厚重感,作为社会的基本单位,它永远凝聚着历史的变迁:家族的历史,往往就是缩小了的社会史或民族史,就如摩尔根所说“家族是随时代而发展的,它分担了人类经验中的一切兴衰变迁”。从这个角度来看,不难理解为什么中西方涉及历史沉浮、社会迁延这方面的叙事都对家族史结构有着执着的偏爱。
不管其家国结构是“同构”还是“异构”,中国与西方世界的家族小说都有“以家喻国”的倾向性,并显现出浓厚的史诗气质。作家在讲述家族故事时,始终关注着社会、国家与民族。但中华民族积淀千年的家国文化使其家族小说中的“以家喻国”较西方国家又向前进了一步,升华为一种“家国情怀”。作家对社会、国家与民族的关注不仅仅停留在讲述与表达层面,而是进化为一种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从儒家的“治国平天下”到宋陆游的“位微未敢忘忧国”,再到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种责任感与使命感已经内化为中国文人的一种精神品质。到了国家积弱,民族危亡的20世纪,中国文学与民族存亡、国家兴衰紧密相连,作家的使命感再次增强。《家》中的觉慧、《四世同堂》中的瑞宣、《白鹿原》中的……在这些人物身上我们能看到作家饱含着的对国家强盛、民族复兴、人民幸福的追求。与西方家族小说以冷峻、理性的态度展现社会发展必然趋势不同,中国家族小说在“以家喻国”时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它以爱国主义为核心,构建了人、家、国三位一体的价值体系,表现出了个人与国家共沉浮、同发展的豪迈与壮阔。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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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邵旭东.步入异国的家族殿堂——西方“家族小说”概论[J].外国文学研究,1988(03):54-60.
基金项目:杭州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20世纪中国与西班牙家族小说中的家国关系比较研究》课题编号:Z21JC073
(作者单位:浙江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