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B.乔利英译《红楼梦》的语言教辅特征

2021-01-15 10:00季淑凤
关键词:括号译本译文

季淑凤

(北京外国语大学 国际中国文化研究院,北京100089;淮北师范大学 外国语学院,安徽 淮北235000)

在《红楼梦》早期英译史上,19 世纪译本彰显出的主要特征之一即为语言学习的实用性。无论《红楼梦》的马礼逊(Robert Morrison)摘译、罗伯聃(Robert Thom)节译,还是乔利(Henry Bencraft Joly)的全译性质译文,均直接服务于当时来华西人的汉语学习。这些《红楼梦》英译者并非学院派的职业汉学家,而是多为英国驻华外交使节,他们“翻译《红楼梦》主要是为了解决在华侨民学习语言(汉语)这一实际问题”[1]38。

乔利译本是早期《红楼梦》英译文献中最重要的版本之一,也是整个19 世纪《红楼梦》英译史上具有总结性意义的里程碑式译本,其“重要的文献学、语言学和文学翻译史价值”[2]至今尚未引起学界足够的重视。仅就语言学价值而言,乔利译本最突出的是其语言教辅特征,即为了辅助在华西人汉语学习而由语言教材衍生出的辅助教学实践的特征。他在1891 年9 月撰写的《红楼梦》“译序”(Preface)中坦言:

This translation was suggested by…the perplex⁃ities and difficulties experienced by me as a stu⁃dent in Peking, when, at the completion of the Tzu Erh Chi, I had to plunge into the maze of the Hung Lou Meng.…I shall feel satisfied with the result, if I succeed, even in the least degree, in affording a helping hand to present and future students of the Chinese language.[3]i

乔利1880年作为英国外交部公派外交使节来华,在英国驻北京公使馆任“翻译生”(student in⁃terpreter)。威妥玛(Thomas Francis Wade)编著的权威教材《语言自迩集》(Tzu Erh Chi, 1867、1886、1903)是翻译生的必修课本。乔利使用《语言自迩集》学习汉语后,读《红楼梦》时又遇到诸多迷惑与困难,遂产生了翻译《红楼梦》以帮助后来学习者的动机。一如乔利所言,该《红楼梦》译本如果能或多或少助益“当前与以后翻译生”的汉语学习,他便倍感满足。从中可见乔利将《红楼梦》译本视为语言学习材料的翻译定位。

当时西人所编汉语学习教材及教辅材料的特征主要体现为趣味性的选材、忠实的翻译策略和丰富的译注。乔利《红楼梦》译本也具备了这些特征。

一、趣味性的选材

清末西人汉语教材的内容择取侧重趣味性,旨在引起学习者的学习热情与积极性。倘若内容枯燥、晦涩,不利于接受,缺乏吸引力,则无从调动学习者的学习动力。因此,寓教于乐,以丰富、生动的语言内容激发学习者的兴趣,是提高近代在华外国人习得汉语的有效方法之一。

罗伯聃汉语教材力作《正音撮要》(The Chi⁃nese Speaker, 1846)的受众是在华汉语学习者,而且语料选取自以北京官话——尤其是口语——写成的作品。这是一部具有开拓性意义的以北京官话为内容的汉语国际教育教材。最具代表性的取材是《红楼梦》第6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和《家宝全集》中的《和夫顺妻》一篇,均为贴合时代、反映民众生活的鲜活题材。特别是其中的人物会话语言,更是普通民众日常口语的真实写照:“《红楼梦》里的对话几乎全是北京话……真是生动极了”[4]45。《红楼梦》第6 回的选材,首次将刘姥姥这样一位“乡野老妪”的角色融入高门府邸的贾府,在上层社会故事叙事中插入一位下层社会的人物,不仅故事情节起伏跌宕,而且人物语言显露出多元化、多层次的特征。刘姥姥的语言世俗化,乃至粗俗,但又不失诙谐、风趣,饱含世俗文化意蕴,体现出《红楼梦》语言的丰富多样与生活化特点。如此塑造出刘姥姥出身不高、语言朴素而又幽默、能言善辩的人物形象[5],具有调动读者(语言学习者)阅读兴趣的功能。汉学名刊《中国丛报》(Chinese Repository)曾积极评论道:

Mr. Thom has given us an extract from the Hung-low-mung, the famous“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a very good book it is… We recom⁃mend the“the Chinese Speaker”to all who wish the study the court dialect.[6]

书评人重点称赞《正音撮要》中的《红楼梦》选材的可取之处,郑重推荐给“一切意欲学习京城方言(court dialect)者”,此处“京城方言”即为北京官话。

威妥玛编著的《语言自迩集》是19世纪西人汉语学习的权威之作,主要针对英国驻华外交人员的汉语学习而设计,选材尤其注重北京官话口语语言资料的汇编,“是一套具有世界影响的汉语北京官话教科书”[7],选材注重趣味性。威妥玛认为西人学习汉语最佳的语料就是中国通俗生动的小说。中国小说中的文化知识能促进学习者与中国人之间的沟通,其作用无可比拟。威妥玛为学习汉语的西人提供的重要学习方法之一便是参阅中国小说的译本,这样能大大节省学习时间,提高学习效率[8]xiv-xv。威妥玛身体力行,亲自翻译了《红楼梦》至少前24回,作为西人阅读中国小说的译本辅助资料。威妥玛《红楼梦》译本现已佚失,译本有无出版发行等问题有待进一步发现[9]293。《红楼梦》天然具备的趣味性吸引着威妥玛,并激发了他进行翻译的热情,以助益他所推动的西人汉语学习事业。

英国驻京公使馆学习汉语的翻译生一边学习威妥玛的《语言自迩集》,一边阅读《红楼梦》(甚至威氏译本),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红楼梦》引起了包括乔利在内的翻译生们的极大兴趣。乔利的同学务谨顺(William Henry Wilkinson)在回忆录中记述了他们阅读中国小说辅助汉语学习的情形:翻译生在学习《语言自迩集》之后,会涉猎、阅读若干中国小说,诸如《玉娇梨》《好逑传》《红楼梦》等作品,前两部契合了威妥玛在《语言自迩集》序言中推荐的书目,而《红楼梦》也是威妥玛译笔触及的作品[8]100。对于他们而言,《红楼梦》的某些段落和诗歌韵文着实让他喜爱,并赞为“优美”(real beauty)、“雅致”(exceedingly graceful)[10]。中国的《红楼梦》如同英国的《克拉丽莎·哈罗》(Clarissa Harlowe)一样是各自国家的文学巅峰。《克拉丽莎·哈罗》是18世纪中叶近百万字的长篇书信体小说,“文笔十分细腻,对女性心理刻画尤为深刻”[11]。1884—1886 年,稍晚于乔利进入英国驻京公使做翻译生的倭纳(E. T. C. Werner)称,《红楼梦》是年轻翻译生必读的“教科书”(school-book),该小说令他极为痴迷,是翻译生在京两年汉语学习中必学、必考的书籍[12]175。由此可见,《红楼梦》作为在华西人汉语学习的语言资料,其内容的趣味性乃至文学价值得到了教材编者与学习者的认可。换言之,《红楼梦》的趣味性早在19 世纪便得到了西方人的认同。乔利不仅对《红楼梦》耳濡目染,日常阅读,尤其是他选择的《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附加了评者王希廉细致缜密、鞭辟入里的评语,更能辅助乔利深入鉴赏《红楼梦》的语言与文学价值。前人的介绍与零星译述,加上乔利本人对《红楼梦》阅读,触发了他将其作为语言学习辅助文本译出的原初动机。倘若《红楼梦》作为小说本身缺乏趣味性,则不会触发乔利克服困难进行翻译的计划。在一定程度上,《红楼梦》内容和情节对乔利的吸引,是他进行如此细致翻译的最大动力[1]43。

二、高度忠实的翻译策略

在19 世纪西人的汉语学习教材中,英汉对照的语言文本之间存在高度忠实的翻译行为。如今观之,这种“硬译”“死译”的翻译方法多有不可取之处,但是,在彼时的西人汉语学习背景下,这些高度忠实的译文对学习者准确掌握汉字字义、理解汉语句法结构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是有效提高西人汉语学习效率的主要策略。

早期汉语国际教育教材中高度忠实的汉英翻译方法,即为英国翻译理论家彼得·纽马克(Peter Newmark)定义的“字面/逐字翻译”(Literal transla⁃tion)和“行间翻译”(Interlinear translation)。前者指以字词为翻译单位,脱离上下文译出字面含义,译文符合译语的句法结构。后者指原语字词含义译出,原语词序得以保留,以便理解原语语言结构[13]617。彼时西人所编汉语教材的学习者是没有汉语学习基础或基础薄弱的欧美人士,教材中字面翻译与行间翻译的综合运用既能让学习者洞察汉语字词含义和句法结构,又兼顾英语译文的句法规则,便于读者的顺畅阅读与理解。

(一)字词含义的忠实翻译策略

罗伯聃的《红楼梦》译文采用英汉对照的形式,隔行排版,上一行是罗马注音,下一行是对应的英语,译文采用逐字翻译策略,明显呈现出“行间翻译”的样式。乔利译文多采用直译策略,体现出逐字翻译的特征。对照译文与原文,便可发现原文中几乎每个字每个词都能得到对应。

原文:只见几个挺胸凸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14]437

罗译:She observed a number of ser⁃vants, pushing out their breasts and bel⁃lies, pointing with their fingers or drawing lines with their feet, ( i.e. idly strutting and lounging) who were sitting at the great door of entrance, and talking of ev⁃erything but their business.[15]68

原文中用两个成语“挺胸凸肚”“指手画脚”作定语来形容贾府门前的仆人们“身强力壮、神气活现、颐指气使”的神态,贾府门前仅仆人的这种气势就让乡下来的刘姥姥只能“挨上前来问”。罗译本和乔译本呈现出较为相同的风格,两个译本都将这些仆人的肢体动作“挺胸凸肚”“指手画脚”的字面意思分解开并一一进行对译,罗译为“push⁃ing out their breasts and bellies, pointing with their fingers or drawing lines with their feet”。乔利译文分别用“swelling out their chests”对应“挺胸”,“pushing out their stomaches”对应“凸肚”,“gesticulating with their hands”对 应“指手”,“kicking their feet about”对应“画脚”。这种翻译方式无疑使读者在读英文时可以迅速对照原文的汉语,便于学习者透过母语——英语,学习目的语——汉语。而原文中“说东谈西的”一词,乔利也是紧扣字面意思,译为“chattering about one thing and another”。

(二)句法、词序的忠实翻译策略

罗伯聃《红楼梦》的“行间翻译”倾向还体现在原文的句法、词序方面,译文处处可见原文文法的痕迹。威妥玛在编写《语言自迩集》时,在强调中英句式差异的情况下,往往在注释中借助符号引入直译[16]615。大量句子翻译都展现出语义翻译的特点。这种策略也影响了乔利,他在翻译《红楼梦》时,除了在字词方面对原文忠实地翻译外,对于汉语句法结构在保证合法化、可读性的前提下,也尽可能地予以保留,遵照原文的语序和句法结构。正如艾思珂(Florence Ayscough)所评价的那样,乔利《红楼梦》译本体现出“蹩脚的英文”和“完美的中文”相结合,这是一种比较受欢迎的译文,值得赞许,并进一步评价道“透过英文能看到中文”[12]287。这种评价较为客观中肯,不仅反映出译者对原文的忠实程度之高,而且凸显了该译本作为语言教辅材料的特征。

原文: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还没有动呢,你不嫌少,且先拿了去用。[14]454

罗译:Strange enough; yesterday my old lady gave to my servant-girls to make clothes(for themselves,) twenty taels of sil⁃ver, [the money] has not yet been touched; do not look upon it as too little,but just take it away with you for present use.[15]87

乔译:By a lucky coincidence our la⁃dy gave, yesterday, to the waiting-maids,twenty taels to make clothes with, a sum which they haven′t as yet touched. and if you don′t despise it as too little, you may take it home as a first instalment, and em⁃ploy it for your wants.[3]111

两种译文都以原文的语言表达习惯为导向,几乎都基于原文语序结构进行翻译。罗译和乔译分 别 将“to my servant-girls”“to the waitingmaids”置于“give”之后,这与英语中常用的表达方式“give sb sth /give sth to sb”不一致,显然是译者有意进行调整以适应汉语表达的需求。罗译逐字翻译的痕迹较为明显,原文与罗译文对照可见,原文中每个字在译文中都能得到对应,原文的语序在译文中也得到了完美地保留。即透过译文明显可以看出原文的句子结构、语序及说话人的语言习惯及特色。对于原文中没有的部分“for themselves”,罗译文进行增译并采用括号的形式进行标注,以期说明这些钱是给丫鬟们做衣服用的,将这一含义明晰出来,以免产生歧义——这钱是让丫鬟们给太太做衣服,还是给丫鬟们做衣服呢?再者,原文承前省略了“钱”,罗译文中补充了其主语“the money”,并用括号标出,标明这是原文中没有的部分,此为译者所添加。需要指出的是,罗译该句中有一误译。原文中“可巧”,指的是“纯属巧合”,罗译为“Strange enough”(奇怪的是),属于对原文缺乏深入理解造成的误译。相比,乔译中的“By a lucky coincidence”更加贴合原文的意思。

乔译本翻译时基本上也遵循原文的语序,个别地方进行细微调整,原本在句首修饰整句话的“yesterday”(昨儿)被放在“gave”之后,可能意在将该时间与动作相结合,强调两个事件发生的巧合性。对于词组“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乔利翻译时注意到译文的易读性,先采用了不定式“to make clothes with”来做后置定语修饰“twenty taels”,然后又用“which”引导定语从句来对这笔钱目前的状况进一步说明。接着又用“and if”来连接后面的句子,与罗译文相比,读来更为顺畅。从中可见译者在直译和文学翻译之间的纠结和折衷。这种翻译方式充分尊重《红楼梦》这部经典著作的权威性,以原文为中心,尽可能地展现北京官话的表达习惯以及其在形式上的艺术元素,便于学习者进行英汉对照,切实感受到汉英句子表达上的异同,从而更好地进行语言习得。

三、广泛使用括号译注

《语言自迩集》在讨论英汉语言文化的差异时,常将字词的语法解释和归类,语法项目的对比分析隐含在英文卷的英文翻译和随文注释中。威妥玛常借用中括号“[ ]”补出必要的句子成分以帮助学习者理解。比如,“河里的水浅没有海水深”对应的英文字面的翻译是“The water in rivers[is] shallow; [it] has not sea-water’s depth”[8]32。编者用中括号补出汉语中没有、为了便于理解却必须增添的成分,通过英汉对照便可直观发现汉语与英语表达上的差异。此外,威妥玛还常借用小括号“()”来标识汉语在英语中类似的表达法。例如“他那个房子盖得体面也说得”译为“You may also say that that house of so-and-so’s is t’imeen; (that it is a fine house).”[8]38。威妥玛在该例句后面给予说明“it is a fine house”是更符合该意思的英语表达,并采用小括号进行标注。通过这种显性的方式,可以让两种语言的差异呈现得更加细致、清楚,学习者从而可以更加直观地辨认出两种语言在形式上的不同,益于学习者的语言习得。威妥玛在其节译的《红楼梦》译本中也使用括号译注,“特别是运用诸多夹注和形貌修辞,发挥了译者主体性”[9]287。他翻译第1 回回目中的“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为“Chên Shih-yin sees in a dream the t’ung-ling stone. [The explanation of t’ungling comes in its natural order in the text.]”[12]176。威妥玛用括号注释了“通灵”的含义,意在为读者提供更多辅助性信息。罗伯聃在其编写的教材《正音撮要》中也采用了括号译注,其中《红楼梦》第6回译文中的括号译注就多达200 多个。乔利译文沿用了这一形式,根据译注和被标注的内容之间的关系主要可分为以下四种情况。

(一)括号中添加原文没有的字词

英汉语隶属于不同的语系,汉语是意合性的语言,而英语是形合性的语言;汉语偏重语意,英语偏重形式。二者存在着很大差异。因此,翻译中很难做到一种语言的结构形式在另外一种语言结构中完全再现。为此,乔利采用了添加括号的方式,通过括号对上下文进行形式上的连接或逻辑、语义上的增补,便于英语学习者更好地理解和接受,译文也更顺畅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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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却说封肃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赔笑启问。[14]305

乔译:Feng Su, upon hearing the shouts of the public messengers, came out in a flurry and forcing a smile, he asked to explain (their errand).[3]21

该例中,甄士隐的岳父封肃突然听到公差到他家来传唤人,心里异常慌张,忙出来陪笑,并询问所为何事。这里乔利将“启问”翻译为“ex⁃plain”,该词在英语中是及物动词,后面须有宾语。因此乔利采用括号补充宾语成分,添加“their errand”充当“explain”的宾语,一方面明晰了封肃所问何事,易于学习者理解原文;另一方面通过这种显性的手段凸显了英汉两种语言的差异,便于汉语学习者更好地认知两种语言内在表达上的不同。

原文: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14]905

乔译:You’re, in very truth, like a spear-head,(which looks)like silver,(but is really soft as) wax![15]378

“银样蜡枪头”原指样子像银子、实际是焊锡做的枪头,常比喻外表华丽的无用之物。上述例子是《红楼梦》23回中林黛玉对贾宝玉的佯装嗔怪之词。原文用了隐喻,乔译先用了一个明喻将主句“你是个枪头”(You’re, in very truth, like a spear-head)翻译出来,对于枪头前面的两个修饰语“银样”“蜡”,乔利用“which”引导非限制性定语从句来翻译,并将“银样蜡枪头”——表面看似是银做的实际是像蜡一样软的特点翻译出来,便于读者理解和消化。翻译中出于英语语法习惯表达及语义传递的需要,对于文中没有出现的词通过添加括号明示出来,便于学习者进行对照。

(二)深层含意+直译字面含义

《红楼梦》语言魅力之一是文本中充满了丰富的文字游戏,无论是作者的叙述语言亦或是文中人物的对话中,都运用了大量匠心独具的文字游戏,而这些文字游戏往往都被打上了中国文化的烙印,因此能否成功地再现原文中文字游戏的风格,是译文成功的关键。乔利基本采用了直译的翻译技巧,但常辅以括号,进行释译或增补。

原文: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14]305

乔译:we know nothing about Chen or Chia (true or false)。[3]20

该例中,县太爷的公差传唤甄士隐“快请出甄爷来!”封肃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这里“真假”是谐音双关,表面是指“我们不知它是真还是假”,实际是指“我们不管他姓甄还是贾,我们只是奉命传人”。由于汉语谐音词在语音上的巧合一般很难在英语中再现,因此,该修辞常被视为翻译中的“不可译”案例。乔利在处理这种修辞时,先用拼音的形式将原文的深层语意译出,然后又采用添加括号的形式进行直译,将其字面意思补充出来。这种处理方式虽然不能再现汉语谐音双关造成的谐趣,实现翻译上的“功能对等”,但是至少让英语学习者明晰了其表层意思和深层涵义,做到了对原文的忠实,符合语言教辅材料的标准和要求。

(三)字面意思+上下文含义

《红楼梦》中存在大量的人物对话,口语性极强,语言生动、精妙无比,且大量的俗语、俚语等穿插其中,对译者驾驭两种语言的能力提出了极大的挑战。

原文:贾母抱住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14]335

乔译:As she called her“my liver!My flesh!”(my love! My darling!) she be⁃gan to sob aloud.[3]40

贾母见到黛玉时说的话“心肝儿肉”是一个俗语,意思是“最心疼的人”。乔利按照字面意思先译为“my liver! My flesh!”让读者了解汉语的表达及呈现形式,然后考虑到目的语读者理解的需要,又将其在上下文中真正要呈现的意思增译出来“my love! My darling!”,这样一方面将原汁原味的汉语表达形式保留下来,另一方面又便于学习者理解原文表达的意义所在。

(四)音译+字面意思及深层寓意

《红楼梦》中的人物名字拟定匠心独具。一方面所取人物名字丰富多彩,富贵高雅。另一方面,大多名字富含深意,有的暗示人物的命运,有的概括人物性格,有的则是对人物行事为人的绝妙讽刺,有的是对人物故事的某种暗示。可以说,汉语姓名中蕴含了极深的寓意,而在对应的英文中难以同时呈现这种深刻寓意。乔利的处理方式为,首先音译姓名,然后再将其寓意或字面意思用括号标注。例如第1 回中,“甄士隐”译为“Chen Shih-yin (truth under the garb of fiction)”,“蕙香”译为“Huixiang (orchid fragrance)”,“女娲氏”译为“The Empress Nü Wo (the goddness of works)”,“情僧”译为“Ch’ing Tseng (the Voluptuous Bonze) ”,“警幻仙姑”译为“Cing Huan (Monitory Vision)Fairy”。除人名外,地名和其他特殊文化名词也采取了同样的翻译策略。“十里街”译为“Shin-lichieh (Ten Li street)”,“三生石”译为“San Sheng(thrice-born) stone”,“灵河”译为“Ling (spiritual)river”,“赤霞宫”译为“Ch’ih Hsia (purple clouds)palace”,“降珠仙 草”译为“Chiang Chu (purple pearl) grass”。这种翻译方式虽然不能如实再现汉语名字中的谐趣或寓意,原文的深层意味有所丢失,但是通过这种方式,学习者能体会到汉语独特的取名方式,了解汉语名字原有形式的同时,也洞晓其基本寓意。

结语

《红楼梦》叙事手法巧妙,故事性强,读来妙趣横生,内容上包罗了中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西方了解中国的一面镜子。正因其趣味性、生活性使《红楼梦》成为西人理想的汉语学习材料。乔利译本无论在词汇还是句法方面都力求最大程度地忠实于原文,几乎达到了逐字逐句翻译。对于英汉语言表达差异,则用括号进行标注,以明示两种语言的区别,译本的诸多特征都体现了语言教辅材料的特点。

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的当代著名汉学家爱德温·H·洛(Edwin H. Lowe)对乔利译本给予积极的评价:“乔利译本紧扣《红楼梦》原文细节,译笔忠实,使得该再版版本成为当代学生学习汉语的绝佳之作……学生们通过将乔利的译本与原著对比阅读,便可发现乔利的忠实翻译将助益颇多”[17]xxiv。乔利译本作为19 世纪侨居地汉学发展的产物对于中国古典小说的对外传播、汉语国际教育以及中西方文化交流依然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和意义,从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乔利译本的独特价值,也见证了《红楼梦》这部经典著作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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