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物兄》的语言特点探析

王红玲

摘  要：《应物兄》是李洱费时十三年创作出来的长篇巨作，一经发表，就备受世人关注，并在2019年获得了第十届茅盾文学奖。作品的一言一句都是作者惨淡经营的成果，蕴含着作者对社会人生的思考。文章主要从语体风格、修辞手法以及讽刺的戏谑幽默三方面进行分析，探析小说的语言魅力，领会作者高超的语言技巧。

关键词：《应物兄》;语体风格;修辞;讽刺

中图分类号：I24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2-4437（2020）03-0054-04

文学语言作为一个符号系统，最能体现作家的创作风格。《应物兄》是李洱杰出的代表作之一，小说的语言处处凸显了李洱深厚的文学功底和纯熟的语言技巧。这部小说长达八十万余字，格局庞大，描绘了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社会，涉及不同的社会群体。书中亦庄亦谐的语体、多样的修辞手法和讽刺的戏谑幽默使语言表达更有张力，人物形象更加立体，是小说独特的亮点之一。

一、语体的亦庄亦谐

在《应物兄》这部小说中，多种派别的术语汇聚一堂，各種专业知识俯拾皆是，李洱在小说中不仅引用了大量的名著典故，而且也使用了很多的熟语，使得语体风格庄谐杂出，既不过于晦涩难懂，也不过于油滑轻佻。无论是典故的引用还是熟语的运用，都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和互文性。

（一）密集的引经据典

青年评论家方岩在《应物兄》研讨会上指出，《应物兄》恢复了小说一个非常朴素的功能，从阅读角度来说，就是知识补偿及其带来的智力训练[[[] ]]。《应物兄》是围绕迎接儒学大师程济世回国和筹建太和研究院两件事展开，以应物兄为主角勾连起故事情节。从研究儒学的知识分子角度叙事，引用了大量的中外经典名著和诗词名句，无论是在取名，还是人物对话抑或是单纯的叙述上，都频繁地引经据典。这些名著的引用，不仅可以提高小说的艺术魅力，而且可以增加小说的互文性和幽默性，有意阻碍读者的阅读速度，实则让读者慢下来细细咀嚼这些语言文字，探索隐藏在话语背后的世界。李洱自己也曾说过：“当然，‘吊书袋对我来说，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增加小说的互文性，以使站在话语的交汇点上，与多种知识展开对话。在我看来，这也是激活小说与世界的对话关系的一种手段。”[[[] ]]

给不同事物取名时，引经据典有时可以使名字具有诗意性，有时则能够突出事物的特点，有时则是带有戏谑嘲讽的意味。如乔木先生给小狗取名为“木瓜”，名字是从《诗经》里来的：“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3]20由此可以看出乔木先生对小狗的喜爱，突出小狗呆头呆脑的外貌特征，形象至极。哲学大家何为先生的猫取名为“柏拉图”，可以看出何为先生对哲学的热爱和纯粹的治学精神。济大的“巴别”学术报告厅名字缘起《圣经》，儒学研究院“太和”名称是儒学大师程济世取的，源于《易经》中“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和太和，乃利贞”这句话，并解释为“太和就是宇宙万物相互关系的最高境界”，[3]351体现出程济世大师不拘一格的大家风范和复兴儒学的重要性。应物兄给黄兴起的绰号叫“子贡”，“子贡”是孔子的门徒，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应物兄认为“黄兴跟当年的子贡一样，都是大富豪，也都是慈善家”[3]159，但是却没说在学术上的成就，言下之意就是有钱但是却胸无点墨，此“子贡”非彼“子贡”。在介绍子贡生产的安全套时，引出《广雅》《礼记·儒行》《荀子·性恶》《韩非子·五蠹》《孟子·滕文公上》《诗经·大雅·瞻卬》六部经典讨论“温而厉”名字的由来，密集的用典不仅突出了作者的知识分子学养，而且体现了众人对传统文化的亵渎和解构，使作者的嘲讽之意跃然于纸上。在说到栾庭玉的妻子豆花非常喜欢给人起外号时，把自己的婆婆叫做“温秀才”，把华学明叫做“花子虚”，把葛道宏叫做“葛员外”，把邓林叫做“邓小闲”，这些外号的名字均来自《金瓶梅》;把侯为贵叫做“朱贵”，朱贵是《水浒传》中的人物，此处引用突出豆花作为省长的妻子口无遮拦、目中无人的泼辣性格，增强了小说的知识性和幽默性。

在人物对话上，几乎每一次长对话中都会看见多种经典名著的身影。乔木先生和双林院士在谈论诗集《闲情偶和》时，谈到了曹植的《七步诗》、苏轼的《江城子》、陆游的《沈园》、许浑的《谢亭送别》、李商隐的《天涯》等多首诗词，呈现了知识分子的日常生活场景，也让读者认识到两位大师丰富的文学知识和高尚的知识素养。作为儒学大师的程济世，他一张嘴说话，密集的知识就铺陈开来，如程济世大师通过乐理知识阐释“和谐观念”时，提到了《广雅》《尔雅》，想起了灯儿演奏的《汉宫秋月》，背诵了张可久的《折桂令·九日》、辛弃疾的《鹧鸪天·代人赋》两首词，可见作为儒学大师的程济世对传统文化有着深层次的研究，对自己的童年有着深深的眷恋之情。在谈到英年早逝的文德能时，引用了多部外国名著，如尼采的《快乐的科学》《权力意志》、胡塞尔的《逻辑研究》、理查德·罗蒂的《偶然反讽与团结》《托洛茨基与野兰花》等，以此体现文德能思想的深邃和学识的广博。在描写应物兄的内心感受时，作者也大量引用一些著作中的名句来使人物情感得以外化，使人感受更加明确。如当应物兄在去见程济世的路上，不禁想起了《小雅·采薇》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3]160的句子来表达内心的喜悦。

（二）熟语频现

“熟语是人们常用的定型化了的固定短语，是一种特殊的词汇单位，在结构上相当于一个短语，使用时则相当于一个词的语言单位。”[4]它包括成语、谚语、惯用语、俗语、歇后语。在《应物兄》一书中，李洱不仅大量引经据典，而且驾轻就熟的将熟语运用到小说文本中，具有一定意义的熟语能够轻易表达作者的意图，使小说语体色彩丰富多样，增加了小说的通俗性。如当栾庭玉得知铁梳子要签下改造胡同区的项目时，说铁梳子是“狗揽八泡屎，泡泡舔不净”[3]674来形容铁梳子不仅贪婪，而且能力不足。栾庭玉会见子贡时放下官架子，放低自己的身段用了“打是疼，骂是爱”和“摸着石头过河”等俗语去迎合子贡，与对待铁梳子的态度截然不同，两幅面孔切换自如。为了突出彩虹喜欢用“屁”来打比方的特点和商人的粗俗，作者一连用了好几个熟语，如当彩虹说到她和郏象愚能够相遇，那是“放屁踩着药捻子，赶上点了”[3]311，描述警察见到彩虹的模样是“矮子放屁，低声下气”。[3]311彩虹在抱怨郏象愚时说他是“萤火虫的屁股，没多大亮”，后来才发现，不是“亮”不“亮”的问题，而是“竹管里放屁，装棍”。[3]311葛道宏邀请程济世大师做入学研究院的院长，程济世回答说，先把研究院办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些俗语的运用，巧妙地把人物的性格刻画出来，切合人物的身份地位，使文章雅俗共赏。

二、多样的修辞手法

李洱在《应物兄》一书中，运用了多种修辞手法，使普通的语言传递出独具一格的艺术色彩，增强了文本的厚度和艺术内涵，让作品摇曳多姿。文章选取了书中运用比较频繁的两种修辞手法进行分析。

（一）比喻

《应物兄》中频繁出现的比喻手法使故事情节更加饱满，尤其在人物外貌描写方面，李洱显示出他的机智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经常用一种戏谑的口吻，抓住人物的主要特征，三言两语便把人物的形象呈现在读者面前。如把宗仁府稀疏的头发比喻成“过桥米线”，同样是写女人的嘴巴，把乔珊珊的嘴比喻为“炮台”，从那里射出来的火炮能将他炸得血肉横飞[3]174。一下子把乔珊珊蛮横泼辣的性格展露出来，也暗示应物兄和乔珊珊的关系处于一种敌对状态;把艾伦引以为傲的嘴巴比喻成“鲶鱼或青蛙的嘴巴”，哪有一点美感呢？当描写季宗慈看到巨大的利益时，“满脸红光，像被打了鸡血，鼻头更是红的有如朝天椒”[3]65，把一个贪婪的书贩看到利益两眼放光的神态凸显出来，妙趣横生;把李医生没有皱纹的脸说成是“几近透明，就像是肥皂或者蜂蜡刻出来的”，这个比喻新奇独特，又恰到好处，把李医生的不动声色的威严和注重外表的特点刻画出来。作为主人公应物兄，在书中是一个被牵制、被束缚的知识分子形象，一直处于被压抑的状态，遭受老一辈知识分子的精神围困，文中写道“乔木先生与别人谈话的时候，应物兄有时会充当润滑油，有时会充当消防栓，有时候会充当垃圾筒或者痰盂，还有的时候会充当发电机。”[3]482这种比喻通俗易懂，而且鞭辟入里，既是对应物兄现状的呈现，也隐藏了作者对年轻知识分子命运的思考。同时，李洱还擅长运用扑克牌上的图像打比方，如把葛道宏和栾庭玉都比喻成“像扑克牌中的王”[3]420，把作为掌权者惯有的严肃冰冷的气质生动地描写出来。把子贡的两名保镖比喻为“扑克牌中的黑桃Q”[3]171，写出了保镖独有的冷酷和训练有素的特点。在书中这样的比喻不胜枚举，让人拍案叫绝，大大增强了作品的艺术表现力。

《应物兄》中不仅有明喻还有典喻，典喻的运用不仅易于读者理解，更能使读者挖掘出隐藏在语言背后的世界。在介绍葛道宏的宠物蚁狮写道：“它挥舞着两只钳子，就像李逵挥动着两把斧子。”[3]212这里把蚁狮的钳子比喻成《水浒传》中李逵的武器，生动形象地写出蚁狮虽然体积小，但是实力凶猛、钳子锋利，是个厉害的“阴谋家”。这里不仅是写蚁狮，也是在暗示其主人葛道宏作为领导者在钱权斗争中擅长阴谋诡计。

（二）夸张

夸张是文学创作中常见的修辞手法，合理的夸张可以把人物或者事物放大或缩小，凸显事物的特征，使人物形象活灵活现，书中随处可见的夸张手法，增强了文章的趣味性，并夹带着一种戏谑的情感。如在描写狡猾的出版商人季宗慈时，为了展示季宗慈肥胖的体型，书中写道“胖人汗多，所以季宗慈最喜欢泡澡、搓澡。别人搓澡只需搓正反两面，他却需要搓四面。”[3]444“我告诉您，季胖子的体重比国内GDP的增速还要快。”[3]444这两句话将季宗慈的体重进行了放大，通过对比写出了季宗慈肥胖的身材，让人印象深刻。栾庭玉的妻子豆花在向艾伦诉苦，说侯门生活不易，抱怨温氏的强势时，听了老太太的一句话“吓得我例假都推迟兩天。”[3]61这样的夸大不仅可以让读者感受到温氏的权威，还感受到婆媳之间关系的紧张。当然，也可以看出李洱先生观察力的敏锐和深厚的语言功底。

三、讽刺的戏谑幽默

《应物兄》是一部主题严肃的小说，但是语体风格并不是单调乏味的道德说教，而是把作者对人生和社会问题的思考以及惯用的讽刺技巧蕴含在幽默诙谐的语言形式中，让人笑过之后又陷入深深的思考。早在二十年前，李洱就明确表达过作为一名作家应当如何跳脱表象，去描绘社会生活的复杂性：“日常生活对作家来说是一个基本挑战，就是你怎么处理现实，处理现实的能力怎么样，如何赋予平庸的现实一种形式感。……我觉得应该非常警惕，写日常生活，但不应该沉迷于日常生活;写日常生活的一个基本手法是观察，从自我观察，也从外部观察，使它具备一种批判性，这种批判性很容易丧失。可能他无法明确地指出意义，但意义肯定是建立在基本的批判上面的。有批判才有意义，而我们非常容易失去批判性。”[5]

这部小说描写了20世纪90年代复杂的中国社会，涉及百余个人物，在描写一些人物时，作者用锋利的笔尖戳破他们虚与委蛇的面貌，把他们内心的丑陋、粗鄙、虚伪揭露出来。在李洱精心创造的这个世界里，知识与理性不过是幌子，欲望才是本质。例如当易艺艺的父亲罗总去找应物兄时，留下的字条写着“三顾茅庐，都碰不到也。君要回电，我就四顾。”[3]320，本想彰显自己的文学才能，运用成语来掩盖自己的粗鄙，却驴头不对马嘴弄巧成拙，让人捧腹大笑。雷巴山想要把自己的老婆安插进太和时对应物兄说“但你只能挑一个。我反对特殊化。别的哥们只安插一个，我安插两个，算怎么回事”，[3]370真是以五十步笑百步，伪善的嘴脸让人生厌。寺庙住持延安把毛笔绑在“那活儿”上，写诗作画，并把视频发到网上，为自己的作品卖出高价洋洋得意，一面嘴里念着佛经义理，一面荤腥不忌，说行不一形成强烈反差，作者的嘲讽溢于言表。华学明的前妻作为一个律师，出轨在先，去找应物兄打探华学明挣了多少钱，并懂法犯法以朗月和应物兄的隐私做筹码，威胁应物兄：“不过，请放心，我不会向姗姗透露半句的。律师最宝贵的个人品质是什么？口风紧。即便你亲眼看见你的当事人杀了人，也得说没这回事。有理有据地说谎是律师的第一道德准则。”[3]759一个勇敢纯洁的少女经过物质的熏陶之后，变成了不知羞耻的讼棍。

这样幽默的讽刺在文中随处可见，如把喜欢换肾的黄兴说成是“七星上将”，把其跟随者说成是“移动肾源”。邓林作为栾庭玉的秘书，为了自己的官途，搬来枣、鹅翅等古典意向哄栾庭玉的母亲排便，真是把自己学到的知识发挥得淋漓尽致，可见溜须拍马的功夫有多深厚。黄兴公司所销售的取了中国词牌名的安全套，如念奴娇、虞美人、点绛唇等，亵渎中国的传统文化。李洱先生通过戏谑幽默的讽刺，对这些人物不留情面地鞭挞，完成了对深陷物质名利漩涡中的各色人物人性的剖析。

四、结语

一部小说包含了世间的千姿百态，引用了众多中外名著经典，各种修辞手法运用其中，亦庄亦谐的语体风格，戏谑讽刺态度溢于言表，这些都是使作品具有顽强生命力不可缺少的因素。李洱历经13年苦心孤诣创作出来的小说《应物兄》以其独特的语言艺术风格在我国当代文学领域独领风骚，作品的一字一句都表现了作者独特的审美意趣和创作宗旨，作者用自己高超的语言技巧带领我们体验了一次文化的盛宴，值得我们去细细品读和欣赏，并为今后的文学创作树立了良好的典范。

参考文献：

[1]搜狐网.且看应物兄如何进入文学史画廊：李洱长篇《应物兄》研讨会实录[EB/OL].（2018-12-26）[2019-02-25].https：//www.sohu.com/a/284774853_222496.

[2]李洱.问答录[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207-208.

[3]李洱.应物兄[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4]姚红卫.汉语基础教程[M].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 2015：44.

[5]马兵.“在纵欲与虚无之上”：〈应物兄〉论札[J].南方文坛，2019（3）：114.

[6]敬文東.李洱诗学问题.[J].文艺争鸣，2019（7）：143-154.

[7]王宏图.李洱论[J].文艺争鸣，2009（4）：115-122.

[8]丁子钧.《应物兄》：一种百科全书式的写作[J].商丘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9（5）：23-26.

[9]丛治辰.偶然、反讽与“团结”：论李洱《应物兄》[J].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9（11）：65-95.

Analysis of the Language Features of YingWuXiong

WANG Hongling

（College of Literature， Anhui University， Hefei， Anhui 230039， China）

Abstract： Yingwuxiong is a long masterpiece created by Li Er in 13 years. Once published， it has attracted worldwide attention and won the 10th Mao Dun Literature Award in 2019. Every word of the work is the result of the author's poor management， which contains the author's inner monologue. This paper mainly analyzes the style of writing， various rhetorical devices and the satire of banter and humor to explore the language charm of the novel and understand the author's superb language skills.

Key words： Yingwuxiong; stylistic style; rhetoric; sat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