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长期视角下的法国经济增长路径

洪 晖

内容提要 2018年的法国经济增长相比2017年出现了明显下降,各项宏观经济指标也明显转差。表面看是受到一系列国内外短期因素的拖累,但从长期来看其实是由于法国经济出现了严重的结构性问题,包括资本、劳动和技术等生产要素都面临着长期性的供给不足,导致微观层面的企业竞争力不断下降。马克龙上台后的锐意改革给法国经济带来了新的希望和令人欣慰的改变,但也面临着包括来自中下层民众抵触和外部经济环境不确定的风险。改革能否最终取得实质性成果还将取决于改革方案在时机、对象和节奏等方面的设计。本文首先从短期和中长期角度对法国经济的形势和趋势进行盘点,从中分析阻碍法国经济增长的根本性和长期因素,并尝试对未来中长期法国经济的走向做出基本判断。

2018年对于世界经济是动荡的一年,从4月份美国挑起贸易纠纷开始,各大经济体酝酿报复性反制措施引发全球股市动荡,随后美国经济的扩张带来美联储加息预期,美元对主要经济体全面升值,金融投资风险的上升又带来国际金融市场的震荡,投资者对经济前景的悲观情绪开始蔓延,新兴经济体普遍感受到借贷成本提升的压力,包括发达经济体在内的全球经济上升趋势逐渐放缓。

作为发达经济体的欧元区主要成员国,法国在2018年经历了内外经济环境同时转差的困难,经济增长也结束了从2012以来逐渐恢复的趋势。2018年是马克龙担任法国总统五年任期开局的第二年,也是检验他在经济社会领域改革新政初步效果的重要时间节点。从当初雄心勃勃誓言推动经济社会变革恢复经济增长,到如今改革阻力重重,社会各界一肚子怨气,总统民意支持率在上任18个月内更是从66%急降到23%,成为二战以后法国民意支持率下降最快的总统①Arnaud Focraud.«Sondages：l'année oùMacron a vu sa popularitédivisée par deux».Le Journal du dimanche,2018.12.31.https：//www.lejdd.fr/Politique/sondages-lannee-ou-macron-a-vu-sa-popularite-diviser-par-deux-3830372.访问日期：2019年4月1日。。去年底开始席卷包括巴黎在内多个法国主要城市的黄马甲运动至今已持续四个多月仍然不见平息,有人甚至喊出了“总统下台”的口号。法国经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马克龙的经济改革能否力挽狂澜,带领法国走出泥潭,继续回到增长的轨道? 本文从短期和中长期角度对法国经济的形势和趋势进行了盘点,从中分析阻碍法国经济增长的根本性和长期因素,并尝试对未来中长期法国经济的走向做出基本判断。

一、当前法国经济形势概况

2019年1月30日,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公布了去年第四季度国民经济的多项主要运行指标。根据这一初步统计结果②INSEE Informations Rapides No 23.«Le PIB progresse de 0,3%au quatrième trimestre 2018».INSEE,2019.1.30.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3704597#consulter.访问日期：2019年2月1日。,2018年第四季度法国经济增长为0.3%,与第三季度持平,全年平均为1.5%,远低于2017年2.3%的增长水平。这一数字符合法国中央银行、统计与经济研究所等公共机构的预测,但明显低于政府在2018年初提出的2%的增长目标,也低于下半年修正后的1.7%。

从拉动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来看,可以称得上全面下挫。其中,受汽车购买量意外下降的影响,家庭在工业制成品方面的支出明显收缩,能源支出更是连续两个季度出现下降,全年家庭消费支出增长明显放缓。四季度的固定资本形成也显示出增长颓势,不仅企业投资增长放缓,家庭投资更是出现连续收缩,导致全年总投资增长率从去年的4.7%下降到2.9%。相比家庭消费和固定资本投资,2018年法国的对外贸易表现略好,虽然全年出口出现轻微下降,但进口下降更加明显,最终对外贸易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不仅表现为正值(0.6%),而且还显著高于前一年(0.1%)。在产出方面,第四季度包括产品和服务在内的总产出继续上升。受11月以来一系列罢工示威的影响,炼油行业产出大幅下降,环比降幅达到16%以上,最终全年总产出特别是建筑业产出明显低于2017年,制造业和以运输为代表的服务业增长也出现明显放缓。

回首2017年,法国经济保持了连续第5年增长,年增长率达到了2.3%,这也是法国受欧债危机拖累后出现经济失速以来取得的最好成绩,基本恢复到了2008年金融危机以前的增长水平。失业率也在2015年达到顶峰后开始进入缓慢下降的通道,其他诸如公共财政和对外贸易方面也都已开始摆脱金融危机以来的阴影,出现令人欣慰的良好势头。伴随着这些经济数据的利好,锐意进取的马克龙在大选中打败左右传统大党候选人,顺利入主爱丽舍宫,似乎为陷入恶性循环的法国经济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马克龙在竞选时也推出了雄心勃勃的经济改革措施,引发人们对法国经济将迎来黄金十年的美好预期③《法国未来十年经济增长和创新全面超过德国》.2018.1.22.http：//www.cngold.com.cn/20180122d1702n205430585.html.访问日期：2019年2月1日。。但在短短一年之后,情势却急转直下,经济社会改革引发的罢工示威成为全年司空见惯的社会风景,由燃油税改革引发的黄背心运动至今已持续四个月仍不见平息迹象,对法国经济和社会造成了极大影响和冲击,如今包括经济增长在内的各项宏观经济指标又开始出现令人悲观的迹象。

二、艰难挣扎中的法国中长期经济增长

其实,如果跳出当前的国内外经济环境,从经济周期的角度看,2018年包括法国在内的欧元区国家增长只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周期性下降通道,本身并不意味着法国经济出现了新的大问题。2007年底美国爆发次贷危机后,金融海啸的余波逐渐向欧洲国家扩散。2008年9月以后,法国经济也开始逐渐感受到危机的威力,此前一路平稳的增长迅速跌入衰退的谷底。时任总统萨科齐在2008年和2010年先后推出高达260亿欧元和350亿欧元的经济刺激计划,然而这些方案也仅起到了微弱的拉动效果。由于法国包括银行业和实体经济在内国际化程度相对较低,加上强大的社会保障体系发挥了经济稳定器作用,在危机最严重的2008—2010年间,法国经济的整体抗压性表现依然明显好于其他工业化国家④AFP.«France：le FMI prévoit 1,5%en 2010».Le Figaro,2010.4.21.http：//wwwl.efigaro.fr/flash-eco/2010/04/21/97002-20100421FILWWW00343-france-le-fmi-prevoit-15-en-2010.php.访问日期：2019年2月20日。。

强大的社保体系虽然使法国经济暂时躲开了急剧下跌的风险,但反过来又成为了经济复苏的沉重包袱。救助机制一方面挽救了法国的金融系统和实体经济,另一方面也使法国公共财政付出了沉重代价。自从法国政府采取救助方案后的2009年开始,公共财政状况的恶化不断加剧,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从60%一路向上突破,在2012年达到90%且一直居高不下,到2018年底已经接近100%。2011年财政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更是一度高达7.5%,创下了欧元区成立以来的历史新记录,达到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规定的趋同标准两倍以上,远高于欧元区平均水平,直接向公共财政一直广受诟病的南欧国家看齐。与此同时,法国的经济增长也几乎陷入停滞状态,国内生产总值在2007—2013长达6年之内只有区区0.6%的增长,这种长期增长停滞的状况在上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期间都不曾出现过,更不用说二战以后的法国经济发展史了。

2010年欧洲国家爆发主权债务危机后,在德国的强大压力下,欧元区各国全面推行财政紧缩政策,法国和欧元区国家再次陷入长达数年的增长下降甚至衰退,公共财政和就业等方面也出现了数十年来最糟糕的局面。从2012年开始,伴随着奥朗德出任总统后在经济领域推出包括税收和劳动力市场在内的多项改革措施,同时也受益于欧元区宽松的货币政策和国际贸易环境的改善,法国经济开始进入缓慢的复苏阶段,2012—2016年间经济增长从0.3%缓慢提高到1.2%,2017年更是达到了2.3%,基本恢复到欧债危机前的增长水平。2017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经合发组织都相继发布中期报告,认为随着就业人口的持续增长,未来法国的潜在经济增长率将在2018年超过德国⑤L'observatoire.«Croissance：La France devant l'Allemagne dès 2018,selon le FMI».BFM Business,2017.1.20.https：//bfmbusiness.bfmtv.com/observatoire/croissance-la-france-devant-l-allemagne-des-2018-selon-le-fmi-1084747.html.访 问日 期：2019年1月20日。。

如果从更长远的视角重新审视法国经济,不难看出,2012年以来的经济短暂复苏其实不过是长期下行趋势的一个小插曲。早在上世纪的1949—1974年,法国曾经历了一段经济高速发展的战后“辉煌三十年”,经济增长达到年均5.3%的高速度,最高时甚至突破8%,超过了包括德国在内的多数工业化国家。期间受国内政治环境变化和周期因素的影响,也出现过增长下降的年份,但基本保持在5%—7%的高速增长区间。此时的法国经济不仅宏观数据出彩,企业在国家产业政策的支持下也极具竞争力,拥有涵盖国民经济主要领域的均衡产业布局和重点大型企业。随着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的到来以及随后整个欧洲乃至全球经济形势的变化,法国的经济很快显示出后续乏力的疲态,产业竞争力和国际市场份额不断下滑,增长速度也下降了一个台阶,1974—2007年的年均增长只有2.2%⑥INSEE Références.«Trente ans de vieéconomique et sociale».INSEE,2014.1.29.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1374377.访问日期：2019年1月20日。。在金融危机严重冲击下的2007—2012年间,年均增长甚至接近为零。二战后至今,法国经济增长长期趋势明显呈现出三段连续下跌的阶梯状结构,一方面宏观经济数据持续转差,另一方面经济结构和产业布局也在全球化的加速过程中发生了根本性的重大变化。

三、近40年法国经济的趋势性变化

除经济增长速度出现趋势性下降外,法国经济近40年来的重要变化还体现在经济结构和产业布局方面。上世纪70年代的石油危机不仅对经济增长造成打击,更是迫使法国企业采取了产业转型和调整布局的战略,以适应随着欧洲一体化建设和全球化带来的日益加剧的竞争局面。这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趋势性变化包括去工业化和产业转移。

去工业化首先源自经济的第三产业化。随着工业企业出于应对危机和降低成本的考虑,不断将部分业务外包给专门的企业服务公司,加上消费社会对服务消费的需求不断增加,以制造业为代表的第二产业在就业和国民经济增加值贡献率方面的比重持续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服务业和第三产业占比不断增加。进入1980年代后,法国经济开始受到从美国和英国兴起的新自由主义和欧洲统一市场开放的影响,密特朗上台后的法国政府从1983年开始逐渐转向了更加彻底的自由主义经济治理方式。90年代以后不断加速的经济全球化和新兴经济体的崛起使法国的制造业面临不断加剧的竞争,加上产业转移和外包的趋势性发展,开始出现去工业化甚至产业空洞化的局面,而国际竞争力下降和市场份额的流失更是成为法国制造业明显的两大硬伤。

根据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的数据⑦INSEE Première No 1592.«L'industrie manufacturière de 1970à2014».INSEE,2016.4.26.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2121532.访问日期：2019年1月20日。,从1970年到2014年,法国制造业增加值增长迅猛,2014年制造业增加值达到2138亿欧元,为1970年的8.6倍。但制造业在整个国民经济中的比重却从1970年的22.3%下降到2014年的11.2%,几乎下降了一半。从就业人口比例来看,1970年法国制造业在全国就业人口的占比为23%,到2014年只剩下10%。相比之下,整个国民经济2014年的增加值达到了1970年的17.2倍。其中商品性服务在国民经济增加值中所占比重迅速上升,从1970年的31.7%增长到2014年的45.5%。

1990年代以来,随着经济全球化从深度和广度上的加剧,越来越多的法国制造企业为了降低生产成本,应对竞争日趋激烈的国际市场,逐渐走上了产业转移的道路,将部分工厂转移到成本较低的新兴经济体国家和地区,尤其是中东欧的前社会主义国家和包括中国在内的亚太地区。比如汽车制造业就是最有代表性的行业,以标致雪铁龙公司和雷诺公司为例,两大集团1997年在法国本土和海外生产的汽车数量分别为2235 万和1237 万,到2014年这两个数字变成了1180 万和3740万⑧L'observatoire.«Croissance：La France devant l'Allemagne dès 2018,selon le FMI».op.cit.,如今法国已经从过去的汽车生产大国变成了今天的汽车进口大国。

去工业化和产业转移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法国制造业的本土就业机会流失和制造业的国际收支陷入长期赤字。一方面,从1975年开始,法国进入了失业不断加剧的高失业区间,失业率从7.5%一路上升,1990年代后期甚至突破了10%的历史极值,此后不断增长的结构性失业与“辉煌三十年”的就业状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尽管男女失业率不断趋近,但不同年龄之间的就业状况出现了明显的差距,15—24岁区间人群的失业率从1975年的6.8%一路跳升到2012年的23.9%,成为最大的受害群体。长期的失业不仅给经济增长造成了直接和间接的损失,也不断加重法国社会的不平等和贫困现象,造成严重的社会和治安问题。

另一方面,随着国家经济日益国际化和对外开放,法国的对外贸易依存度也从1960年代的15%增加到了21世纪初的25%。但随着去工业化和产业转移的加剧,以制造业为主的国际收支在1980年代后从顺差迅速转变为逆差。此后在1990年代曾经出现过一段时间国际收支盈余,但随着2007年金融危机的来临,贸易赤字不断扩大,近十年来基本保持在500亿欧元以上的庞大赤字规模。实际上,随着产业转移的加剧,法国制造业的竞争能力也在不断下降,这使得法国国内对于工业制成品的需求越来越依赖来自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国家市场,导致产品进口替代的现象日益严重,遇到石油价格急剧上涨的年份贸易赤字更是出现大幅度增加。例如,2004年后法国国际收支赤字不断恶化,除2017年外,赤字最高的2008年和2011—2014年都是国际原油价格达到最高水平的年份。

经济增长长期下降的趋势还造成了其他重要的宏观经济指标出现恶化。在1974年以前,法国的公共财政一直保持盈余或接近平衡,但从1975年至今,财政赤字成为了一种常态。为了应对石油危机,欧洲国家普遍采取了逆周期政策,政府推出多项经济刺激计划,加上经济衰退带来的财政收入减少,法国1975年出现了战后以来的首次财政赤字。随后从1981年到1997年,尽管密特朗任内的左派政府用很短的时间完成了向经济自由主义的转变,而且强调不再依赖财政援助干预经济,但初级预算余额(扣除债务利息前)长期处于赤字状态,造成国债和应付利息的规模大幅提高。1993年金融危机时,法国的公共财政赤字已经达到了国内生产总值的6.5%。为了满足《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规定的趋同标准,法国政府被迫采取财政巩固措施,加上宏观经济环境的改善,初级预算财政赤字虽然暂时停止了继续恶化的趋势,但由于公共债务水平居高不下,整体财政赤字占比在1998—2001年间始终保持在1.5%以上。2002年—2008年,这一数字更是在2—4%之间的高位徘徊。随着金融危机的到来,各种财政刺激手段的投入又使财政赤字占比在2009—2010年间一举突破7%的历史高位。而公共债务占比则从2008年的64.2%上升到90%以上,不仅成为带头破坏《马约》趋同标准的“坏学生”,而且使公共财政长时间处在亚健康状态。

四、制约法国经济长期增长的结构性因素

从以上长期视角来看,包括增长在内的法国经济不仅伤痕累累,而且早已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增长不断减速一方面造成严重失业,另一方面又使财政收入难以提高。没有财政收入的增加,政府的财政政策和产业政策就会捉襟见肘,维系社保福利制度运行的资金也面临越来越大的困境。同时企业也会因为利润下降减少研发投入比例,家庭收入的减少也会造成消费的下降。这一切反过来又会造成新一轮经济增长缺乏动力,再次陷入下一个下降通道。

其实要想看清阻碍法国经济增长存在的问题并不难,历届政府也在想方设法从劳动力市场、税收政策、产业政策等主要方面推出结构性改革计划。然而从实施效果来看迄今都是收效甚微。从经济增长的要素来看,除了技术进步的边界效应外,影响经济长期增长的不外乎三个要素：资本、劳动和技术。

首先,从资本的要素来看,法国经济投资不足的问题由来已久,由于投资不足造成企业竞争力下降并最终导致增长下降的情况至少已经存在了20多年。这一点首先表现在生产性投资水平低下,法国企业的投资率在主要欧洲竞争国家中并不算低,但生产性投资不足,尤其是在创新和生产自动化方面的投资不足⑨Ministère de l'économie et des finances.«Observatoire du financement des entreprises.Rapport sur la situationéconomique et financière des PME».2014.1.1.https：//mediateur-credit.banque-france.fr/rapport-sur-la-situation-economique-et-financiere-des-pme.访问日期：2019年1月20日。,只占到国内生产总值的8—11%,相比之下,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国家普遍保持在15%以上。其次,法国企业的资本回报率也普遍偏低,2013年仅为13%,同期欧元区国家的平均水平为22%,德国更是高达54%。在研发投入方面,法国也处在一个偏低的水平。根据2016年世界银行统计,法国研发投入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为2.25%,不仅低于欧洲2020战略制定的3%的目标,也远低于德国的2.94%⑩«Dépenses en recherche et développement».Banque Mondiale Données,https：//donnees.banquemondiale.org/indicateur/GB.XPD.RSDV.GD.ZS? end=2016&locations=FR&name_desc=false&start=1996.访问日期：2019年2月1日。。因此,当法国政府在2016年宣布要砍掉2.56亿欧元的科研和高等教育预算时,包括多位诺贝尔奖得主在内的科研人员在网上联名发表公开信谴责这一做法,并称之为“科研和产业自杀”。

企业资本的积累主要来自利润。随着全球化的加剧,法国企业在高端市场和中低端市场同时面临来自传统工业国和新兴市场国家的竞争,但由于公共开支的过度增长以及劳动力成本居高不下,企业竞争力不断下降,导致企业利润不断萎缩。而企业利润的不断下降,又使得企业无法拿出必要的资金用于研发和投资,反过来拖累了企业竞争力和出口能力的提升,法国经济由此陷入恶性循环。

从劳动要素来看,二战结束以来,法国的就业人口一直处在长期增长的通道,1975—2017年间从2297万增加到2967万,15—64岁人群的劳动参与率从68.1%增加到71.5%Chiffres détaillés Insée Résultats.«Activité,emploi et chômage en 2017 et en séries longues».INSEE,2018.9.5.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3595043?sommaire=3541412.访问日期：2019年2月1日。,因此法国并不存在像德国和北欧等国出现的劳动力缺口问题。但从衡量劳动供给的另一个因素劳动时间来看,法国却是欧洲国家和经济合作发展组织中年劳动工时最短的国家之一Heures travaillées.OECD.https：//data.oecd.org/fr/emp/heures-travaillees.htm.访问日期：2019年4月10日。。不仅如此,僵化的劳动力市场、高昂的企业用工成本、过早的退休年龄,还有频繁的罢工,这些都是导致企业生产和社会保障体系运行成本居高不下的主要原因。加上公共财政用于高等教育和研发投入的下降,法国优质技术人才不断外流,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法国企业、尤其是大型企业的国际竞争力不断下降。近年来财富500强的排行榜上法国企业不仅总数不断减少,而且少有新企业入围上榜,都从侧面说明了法国企业竞争力下降的事实。

导致劳动力成本居高不下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强制性税费过高。根据欧盟统计局报告Communiquéde presse.«Le ratio recettes fiscales/PIB en légère hausse tant dans l'UE que dans la zone euro».Eurostat,2017.12.7.http：//ec.europa.eu/eurostat/documents/2995521/8516002/2-07122017-BP-FR.pdf/fe2436ff-4891-46bc-86d4-ba5908cef012.访问日期：2019年2月1日。,2016年法国强制性税费占国内生产总值比例为47.6%,在欧盟成员国中排名第一,不仅超过北欧高福利国家丹麦(47.3%)和瑞典(44.6%),更是远超主要竞争对手德国(40.4%)和欧元区平均水平(41.3%)。从税费构成来看,法国税费居高不下的原因在于社保费用占比过高(18.8%,欧盟平均水平为13.3%)。这也是近年来历届政府都将社保缴费制度改革作为经济改革重点的原因。

高税负的另一个表现是过高的个人所得税。早在奥朗德执政期间,为了消减财政负担,政府提出对年收入超过100万欧元的富人征收边际税率高达75%的“巨富税”,被称为史上最严苛的增税措施。但巨富税最终却对企业和国家财富造成了巨大的“财富杀伤力”：据统计,法国每年有700至800户巨富家庭搬去其他国家居住,逃离资本高达几十亿欧元。2016年法国有3990名申报收入10万欧元以上的纳税户移居国外,为避税而“流亡”外国的法国富户数目仍维持高水平。法国10年来流失了将近5000名应纳巨富税的纳税户,由于这些富豪移居国外,国库每年额外损失达2000万欧元周文仪.《逃避巨富税法国十年内流失五千富人》.欧洲时报,2019.2.6.http：//www.oushinet.com/europe/france/20190206/313061.html.访问日期：2019年2月11日。。实际上,对于真正的巨富而言,他们可以使用各种合法避税方式来逃避交纳巨富税。因此,有人称这一税种其实是增加了百万富翁的税负而让亿万富翁逃离法国。根据法国参议院的一项调查,由于征收巨富税,导致资本无法进入消费与企业领域,带来的增值税等其他税务损失比收来的巨富税本身还要多姚蒙.《法国“巨富税”为何动不得》.环球时报,2018.12.12.http：//opinion.huanqiu.com/hqpl/2018-12/13781779.html? agt=15438.访问日期：2019年2月1日。。由于申报、计算等方面的复杂因素导致纳税人与税务当局纠纷不断,也极大地影响了财富阶层在法国投资的意愿。

五、法国经济改革前景展望

2017年5月,法国政坛新秀马克龙在担任前总统奥朗德内阁经济部长一年后辞职,继而创立共和国前进运动并竞选总统成功。马克龙借助法国人普遍求变的心理,高举“革新”和“进步”的旗帜,试图打造“融合理想和现实的法式社会主义”,实现“法国的伟大复兴”。从他竞选过程中推出的执政纲领和入主爱丽舍宫后推出的一系列改革方案来看,马克龙称得上法国历史上推出改革方案最多的总统,改革内容涵盖税收、就业、教育、劳动法等各个领域,密度甚至超过了1958年时期的戴高乐总统。

马克龙改革的方向可称为是“社会自由主义”道路,主要分为三个方面：税收改革、结构性改革和国家治理改革。在税收方面,政府推出的改革措施包括：用提高普摊税(CSG)的办法补偿降低社保捐金,降低企业所得税和资本利得税等。结构性改革更是全方位展开,从取消铁路行业补贴到劳动法改革,如强化企业内部劳资协商,简化解雇程序,甚至包括贫困社区学校分班,重新设计职业教育培训等等细微的方面,改革方案可谓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从改革一年后的评价来看,很多方面虽然开启了改革,但都处于半拉子工程的处境,而且许多重要领域也都没有触及Jean-Marc Vittori.«Bilan Macron：en un an,beaucoup de réformes peu de révolutions».Les Echos,2018.5.8.https：//www.lesechos.fr/politique-societe/emmanuel-macron-president/bilan-macron-en-un-an-beaucoup-de-reformes-peu-de-revolutions-131923.访问日期：2019年2月1日。。更严重的是,由于改革时机、改革节奏和改革目标人群的选择错误,马克龙的改革不仅没能取得预期的效果,反而加深了社会各阶层对政府的不满和矛盾。以本次引发黄马甲运动的燃油税为例,虽然最初的燃油税方案只增加了区区0.065欧元,但由于劳动法改革和社保制度改革触及了底层民众的福利,加上2018年经济基本面转差,燃油税上涨于是顺理成章成为引燃以郊区农民为代表的中下层法国人上街抗议的最佳理由。虽然燃油税改革的初衷是改善环境,可以为政府带来税收增加和开发可再生能源等一系列好处,但这种用短期的方法去解决长期结构性问题的做法无异是抓错了药方。

其实,从马克龙执政近两年来的改革内容来看,很多改革还是抓住了法国经济和社会问题中的短板,针对性很强,如方便雇佣和解雇的就业法,降低财产税、资本利得税和工资税等旨在提升法国企业竞争力的供给方结构性改革。这也说明马克龙对法国经济中存在的结构性问题有着深刻的认识和远大抱负,长远来看如果继续推行下去完全可以起到促进经济增长的作用。今年4月9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在提交给法国经济部长勒梅尔的一份报告中也对马克龙执政以来推行的改革做出了肯定Olivier Arandel.«L'OCDE encourage Macronàpoursuivre les réformes».Le Parisien,2019.4.9.http：//wwwl.eparisien.fr/economie/l-ocde-encourage-macron-a-poursuivre-les-reformes-09-04-2019-8049501.php.访问日期：4月15日。,认为马克龙前两年的改革很可能“在十年内将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提高3.2%,使中低收入家庭成为主要受益者”。

尽管2018年的数据低于政府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测,但在过去10年中法国经济的平均增长率也只有0.8%,可以说法国的经济增长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的稳定性。特别是第四季度,法兰西银行和统计与经济研究所都基于黄背心运动的反复给出了0.2%的增长数据,但最终的结果还是达到了高于预期的0.3%。法国经济部长勒梅尔就在社交网络中表达了乐观的态度Danielle Rouquié.«France：La croissance devraitànouveau ralentir en 2019».Reuters,2019.1.30.https：//fr.reuters.com/article/top News/id FRKCN1PO0NS-OFRTP.访问日期：2月1日。,在他看来,尽管存在国际环境恶化和黄背心运动带来的影响,但政府实施的一系列增加购买力的措施将在2019年持续生效,拉动法国民众的消费能力,从而促进经济增长。在就业方面,法国的失业率虽然高于欧元区国家平均水平,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国家中也是位居前列,但在2015年上半年达到10.5%的历史高点后就进入下降通道Informations rapides No 36.«Le taux de chômage diminue de 0,3 point au quatrième trimestre 2018»,INSEE,2019.2.14.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3713743.访问日期：2019年2月1日。,至今已经保持了三年多,2019年第四季度环比又降低了0.3个百分点,达到8.5%。另外,同期15—64岁人群的就业率上升了0.2个百分点,达到66.1%,为1980年以来的历史最高点。其中15—24岁的年轻人受益最大,增长达到了0.9个百分点。

另外,根据法国经济形势观察所(OFCE)2018年的一份经济预测E.Heyer,X.Timbeau.«France：retouràmeilleure fortune».Revue de l'OFCE,2018.3.https：//www.ofce.sciences-po.fr/pdf/documents/prev/prev0418/13-155OFCE.pdf.访问日期：2019年1月15日。,从2012年以来,法国经济的产出缺口一直在不断缩小,预计将在2019年底达到潜在产出的水平。2018年和2019年,法国企业投资将会保持强劲,外贸也将会持续拉动经济增长。受益于增长,就业创造也将会持续发力,法国本土的失业率将在2018年和2019年降到8.4%和7.9%。欧洲中央银行和经济合作发展组织预测,2019年法国经济增长率为1.3%,将高于欧元区1%的增长目标。

当然,法国经济增长至少在短期内依然面临着许多困难,既有来自外部环境的因素,如世界经济增长进入萎缩的周期性将带来整个经济环境转差的风险。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欧元区国家增长放缓对于法国经济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法国的出口市场49%是欧元区国家,如果这些国家的经济增长放缓,不但法国的出口受阻,企业面临的竞争环境也会更加激烈。近年来中东地区局势愈加复杂,地缘政治冲突的风险将造成油价波动加大,也会造成法国进口成本上升,经济增速放缓。此外,充满不确定性的英国脱欧事件、未来的欧洲选举也都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法国的政局和经济。

从内部因素来看,未来数年法国的经济改革也同样存在许多不确定因素,其中最大的不确定性就是法国民众对于改革的信心。经济改革特别是劳动力市场改革在法国由来已久,但法国人面对改革的反应往往是抵触,动辄上街抗议示威已经成为法国社会一道日常风景,马克龙在接受《福布斯》杂志采访时一针见血指出,“三四十年来,法国人对变化的典型反应就是宣布抵制变化”Randall Lane.«Why French President Emmanuel Macron Is On Forbes'Latest Cover».Forbes,2018.5.1.https：//www.forbes.com/sites/randalllane/2018/05/01/france-macron/#7932a9ff23cc.访问日期：2019年1月15日。。此起彼伏的罢工潮不仅影响了法国人的日常生活,更是对企业的经营甚至对国家经济造成了严重影响。统计表明,受2018年劳动法改革以来的罢工潮、尤其是11月兴起的黄背心运动的打击,法国家庭年平均消费支出从2017年的1.1%跌落到了0.8%。经济部长勒梅尔更是指出,黄马甲运动已经对法国经济造成了“严重和持续”的影响Eric Piermont.«Gilets jaunes：un impact sévère et continu sur l'économiefrançaise».Capital,2018.12.3.https：//www.capital.fr/economie-politique/gilets-jaunes-un-impact-severe-et-continu-sur-leconomie-selon-le-maire-1318239.访问日期：2019年3月15日。。

另一个充满不确定的国内因素就是法国持续恶化的公共财政。2018年4月底法国在向欧盟提交的财政稳定报告中曾经承诺要将预算赤字保持在2.3%的水平,而这是在经济增长率为2%的基础上得出的数字,一旦增长达不到预期的水平,2018年赤字自然也就要随之调高,加上面对来势汹汹的黄背心运动后政府被迫在税收方面做出的让步,预算目标自然水涨船高。根据年底议会通过的2019年预算法案,这一数字将会达到2.7%,2020年将达到3.2%«Macron：ce qu'il faut retenir de son intervention».Le Point,2018.12.10.https：//www.lepoint.fr/politique/gilets-jaunesmacron-devant-la-nation-une-journee-cruciale-pour-l-executif-10-12-2018-2278098_20.php.访问日期：2018年12月11日。,重新回到《马约》规定的财政纪律指标上方。因此,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在2019年4月向法国政府提交的报告在肯定经济改革的同时也指出,法国的公共财政状况尚未得到扭转。Olivier Arandel.«L'OCDE encourage Macronàpoursuivre les réformes».op.cit.

综上,从目前的国内外形势判断,马克龙领导的新政府选择了一条锐意改革的道路,从长远看如果坚持改革,不断修正方向,完全可以达到提振经济增长的作用。从过去两年的改革成果来看,政府的相关承诺,如取消油价上涨、加班费免税、降低部分普遍社会捐金、上涨最低工资等,也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经济增长。但之前的改革存在着不彻底和不合时宜的问题,这也给今后的改革道路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而且当经济形势好转时,人们乐于接受改革,但在经济增长出现波动的困难时期,改革的推进就会遇到来自各方的阻力。近年来的法国经济改革因为左右倾向的政府更迭,导致政策摇摆不定,未能实现实质性的变革。作为没有传统党派背景的新生代政治领袖,马克龙完全有条件在未来新的经济社会改革中取得比前任更好的成绩,其中的关键就在于把握好改革的时机和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