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钱暧墓志及相关考释

李湛栋

(河北大学 宋史研究中心，河北 保定 071002)

引言

唐朝末年的黄巢起义加剧了藩镇割据，最后造成了五代十国的混乱局势。吴越国作为一方割据势力，其势力范围约位于今江苏南部、浙江全境、上海及福建北部等地区。吴越国开创者钱鏐先是效忠于唐朝。朱温灭唐后，于907年被后梁封为吴越王。吴越国建立之后于钱塘江兴修水塘，并大力发展商贸、养蚕业、海外贸易等[1](P1-80)，对内保境安民，对外向中原称臣。十国之最富当属吴越，可以说是“浙江之盛，兴于南宋，始于吴越”。赵匡胤建立宋朝后，为避免战乱，吴越国君钱弘俶于978年向宋朝进献国土。本篇墓志主人即为吴越国国君钱弘俶之孙钱暧。

关于钱暧相关研究，柳立言在其所著的《宋代的家庭和法律》[1](P127)一书中将钱氏家族有成就的人物进行了介绍，并讲述了志主的一段经历。孙先文在《吴越钱氏政权研究》[2](P1—80)中对钱氏执政吴越国期间的政策、成就进行了介绍，能帮助我们理解吴越钱氏的功绩及宋朝对其家族的待遇。清代吴越钱氏后人钱谦益在《钱牧齐全集》[3](P128)中对钱氏家族人物的史料进行了整理。刘刚、薛炳宏所写的《江苏扬州出土钱匡道墓志考释》[4](P78—85)将吴越国开国君王钱鏐的兄弟姊妹及其先辈的家族世系图进行了梳理，可以与其后世之世系相衔接。马天宝在《北宋吴越钱氏后裔——钱惟演研究》[5](P7、8)中，将钱暧父亲钱惟演的家世及其婚姻状况和世系图进行了详细的描述，但其就钱暧之子的叙述中，与墓志记载有所不同，且误将钱景谌归为钱暧之子。本文将对钱暧一支进行补充。

综上所述，大多数研究成果都是着眼于钱氏家族，就志主钱暧来说，学界的研究成果有限，大部分是在介绍钱氏家族及其父亲时有所涉及，并非以他为主，这就更加体现出此墓志铭的价值。故本文在借鉴已有成果的基础上，着重对钱暧的家世、仕宦经历及荫补制度等问题进行研究。

钱暧墓志出土于河南洛阳，河北大学宋史研究中心收藏有该墓志拓片。墓志为方形，长53厘米，宽53厘米。志文为正书(楷体)，共33行，满行32字，共966字。钱暧堂弟钱彦远撰文，从祖弟铭写墓诗，姪钱景礼为书丹人，康士宗刊刻。

一、钱暧墓志释文

图1 钱暧墓志拓片

现将墓志文移录及考释如下：

宋故彭城钱府君墓志铭 并序

姪将仕郎、守太常寺太祝、监国子监书库 景禋 书 康 士宗 刊字

二、钱府君家世阐述

通过墓志与史料相结合，我们可以了解关于府君钱暧的直系亲属以及吴越钱氏的家世。其中以清代钱谦益所撰的《钱牧齐全集》[3](P128)整理为详尽。在此主要介绍钱元瓘之子钱佐、钱倧、钱俶三支。其中尤以钱俶——钱惟演——钱暧一支为详，并且还对钱景谌的出身进行分析。

图2 吴越钱氏世系图

通过上图，我们可以清楚地了解从吴越国开国国君钱鏐及其子孙六代的家族世系。由于其家世显赫，通过史料，可以找到其家世的前几代人。但是在史料中无法搜集到其他家世成员，我们只有通过新史料来进行推断、补充。本篇墓志即可对“钱元瓘—钱俶—钱惟演—钱暧”一支进行补充。

钱倧，钱俶之异母兄。钱佐卒后，钱倧继位，因大将胡进思对其不满而被废，立钱俶。“惟治字和世，废王倧之长子。倧初迁于越而惟治生，俶爱之，养为己子。”[8](P13910)钱易，钱昆亦为钱倧之子。钱易“子彦远、明逸，相继皆以贤良方正应诏。宋兴以来，父子兄弟制策登科者，钱氏一家而已。”[8](P13345)由此可知，钱易一家在入宋之后依然繁盛。在本墓志中，彦远为撰写人。其用繁杂华丽的语言对钱暧的生平进行了描述，可以弥补正史对钱暧记载的缺失，对了解钱暧一家及其后代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勰字穆父，彦远之子也”[8](P10349)以及“藻字醇老，明逸之从子也”[8](P10348)在《宋史》的记载可以作为其家世为官的佐证。

钱俶，原名钱弘俶，因犯宋宣祖(太祖、太宗之父)之讳而改之。其子在《宋史》中这样记载：“子惟濬、惟治、惟渲、惟演、惟灏、惟溍、惟济。惟渲至韶州团练使，惟灏贺州团练使。惟溍至左龙武将军、奬州刺史。惟演自有传。”[8](P13909)其中，惟濬为钱俶长子，《宋史》其记载有三子：“子守吉、守让。守吉至西京作坊使。守让字希仲，以荫累迁供备库使……子恕，娶曹王元偁女长安县主。”[8](P13910)此为钱惟濬一支。

钱惟演，吴越国君钱弘俶之子，钱暧之父，北宋初年大臣。《宋史》载：

“惟演出于勋贵，文辞清丽，名与杨亿、刘筠相上下。于书无所不读，家储文籍侔祕府。尤喜奖厉后进。初，真宗謚号称‘文’，惟演曰：“真宗幸澶渊御契丹，盟而服之，宜兼謚‘武’。”下有司议，乃加謚‘武定’。所着典懿集三十卷，又着金坡遗事、飞白书叙録、逢辰录、奉藩书事。惟演尝语人曰：‘吾平生不足者，惟不得于黄纸上押字尔。’盖未尝历中书故也。”[8](P10340—10342)

可见钱惟演既在文学上有很高的造诣，在武力御敌上也颇有成就。惟演居官之高，只是未当宰相使其颇为遗憾。其家族世系及其子尤以马天宝所做的“钱惟演的家世及其婚姻状况世系图”为详尽，详见《北宋吴越钱氏后裔——钱惟演研究》[5]。在此仅对钱暧家族以及部分人物的家族关系进行分析。《宋史· 钱惟演传》中只记载了惟演三个儿子：钱暧、钱晦、钱暄。

据墓志载，钱暧有五子：景纯当时为西头供奉官，景绅访学，景纾为三班奉职，景纶、景纮尚幼；五女：长适试将作监主薄徐伸，次适皇在从姪右屯卫将军克谌，三个还未成年(古代女子到15岁为成年)。通过此处的记载与前人所做论文进行校对，可发现其所作钱暧之子女有误。因此，可将其作为对史料的补充和对前人所着的校对。这也正是本墓志的价值所在。

钱暄，子载阳，靠父亲钱暧累荫入官。“子景臻，尚秦、鲁国大长公主。景臻子忱，在外戚传。”[8](P10343)可知景臻之子为钱忱，其在朝深受宋哲宗喜爱，历经徽宗、钦宗、高宗朝，于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去世，享年80。忱之子端礼在《宋史》中也有传。钱暄一家在宋一朝可谓名门并加以延续，而同样是名门的钱暧因其后代无显贵之官，家道中落也就理所当然。

至于钱景谌，在宋中进士第，并且在朝对“王安石变法”中的青苗、助役等提出建议，其为官之重，对其家世的了解有助于我们对家世进行分析。在前人所研究的文章中将其当作钱暧之子。在此，笔者将对钱景谌的家世关系进行分析。首先，在墓志中记载的钱暧五子中没有景谌，这是否认其父为钱暧的第一条依据；其次，在《宋史》中记载的景谌：“景谌，景臻之从兄也”[8](P10348)并且景谌为钱惟演诸孙。钱暧为惟演长子，但是由于其五子中没有景谌，也所以排除；《宋史》中的钱晦没有记载其子，而其位又在钱暄之前，且景谌又为景臻堂兄，如果只在《宋史》中推理的话，景谌可谓为钱晦之子；但是钱暄如果还有除钱暧和钱晦之外的兄长的话，则景谌又可为钱暄其他兄长之子。本段关于景谌的关系仅为笔者根据史料的推理。如有可以作证的史料，请方家指正。

三、对墓志中所涉及的若干问题进行分析

(一)碑志事实与典籍辨补

墓志对于僖公(钱惟演)官职的记载并不详尽，但仍有对比正史之需，笔者在对比之后发现有以下不同之处：在墓志中记载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宋史》中则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许州”；《宋史》对僖公谥号的记载尤为详尽，经历了从“文墨→文思→文僖”三个阶段的变化，而由“文思”变为“文僖”则由钱暧上奏而改，详见《宋史》“庆历间，二太后始升祔真宗庙室，子暧复诉前议，乃改谥曰文僖”[8](P10342)；另外在赠谥中，墓志为“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英国公”，而《宋史》中仅有“赠侍中”，可以补正史之缺；也有自家褒扬之嫌。

在墓志中有一段记载钱暧父亲钱惟演(僖公)被贬谪于汉东。而在《宋史》中记载“御史中丞范讽劾惟演擅议宗庙，且与后家通婚姻。落平章事，为崇信军节度使，归本镇。未几，卒，特赠侍中。”[8](P10342)两段内容都记载了僖公在被贬后卒，因此可推测时间大致相同。至于原因，《宋史》记载钱惟演既与刘美亲，又为钱暧娶郭后的妹妹，之后又想和庄懿太后族为婚，被御史中丞范讽弹劾后被贬汉东。据《太平寰宇记》中载：“随州……天宝元年改为汉东郡，乾元元年复为随州，今郡城古国之城皇朝乾德四年升为崇义军节度，寻改崇信军。”[9](P91、92)可知崇信军节度使的治所在随州(今湖北省境内)，位于前汉东郡，故推测其位于汉东。

(二)试析钱暧家族之荫补

荫补制度源远流长，中国在奴隶制时代便形成了世卿世禄制度，特权阶层的子弟、亲属可以世代享有与庶民百姓完全不同的地位，毫无疑问，荫补制度是从世卿世禄制度衍生出来的。荫补制度在有宋一代一直存在，并且在本志主人及其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记载：

在此处，钱惟演拜谢真宗皇帝恩荫其侄钱守让，是因为其本为五代帝王之后。在游彪先生的《宋代荫补制度研究》中就介绍了：“录用前代帝王之后为官，被视为赵宋仁政的重要表现。”[11](P278)因此，钱暧及其子皆为荫补官也不足为奇。

“凡武臣：宰相子，为东头供奉官，使相、知枢密院子，为西头供奉官”[8](P3726)以及“凡武举，始试义、策于秘阁，武艺则试于殿前司，及殿试，则又试骑射及策于庭。策、武艺俱优为右班殿直，武艺次优为三班奉职，又次借职，末等三班差使、减磨勘年”[8](P3680)。

钱暧之子被赐予的西头供奉官、与三班奉职皆为荫补职官。结合钱氏的背景及其家世，荫补制度在钱暧及其子上都有所体现。值得庆幸的是钱暧并不只是靠荫补，也有其自身优秀的原因为其子荫补奠定了基础。据墓志记载，钱暧在荫补入官之后则靠自身实力升迁，因此可以说荫补制度是其入官的助推器。除此之外，还有本文书丹人钱景礼同样也为荫补官。纵观其家世，宋初钱氏世代荫补则为正常现象，但是在荫补品官的限制下，三代之后仍未没落之家则定有脱俗之才可以使家世兴盛。

(三)钱暧无志之存疑

《宋史·钱惟演传》中只记载了惟演三个儿子：钱暧、钱晦、钱暄。钱暧的两个弟弟在正史中皆有记载，为何身为长子的他却寥寥几笔就带过，而不将其单独介绍？是由于撰写正史时史料不足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钱暧在上述史书中记载分散，但并非没有材料。《续资治通鉴长编》、《宋会要辑稿》都有记载，部分出现在钱惟演的介绍中。就史料中记载钱暧的入官以及仕途来看，多为贬谪、勒停，但身为惟演长子，却在《宋史》中无志，笔者对此表示疑惑。

在《钦定四库全书》中有：

“六月甲午，诏宰相宼准，参政李迪，参详学士杨亿、钱惟演、盛度等十人为注释官，仍就禁中崇文院为注释所。七月壬子又以馆阁官张复等二十七人为检閲官，准、迪罢丁谓、冯拯代之注成，又命祖士衡、钱暧、聂冠、卿李淑分定卷第，采国朝日厯益注新事，分百五十卷，命徐奭校勘。”[12](P545)

可知钱暧参加过编订分类工作。再如“(天禧)二年(1018年)九月乙酉，钱暧献《醴泉赋》赐及第”[12](P3599)以及“享年五十有六，实庆历七年(1047年)七月十八日也”两段内容可推断钱暧于27岁以献《醴泉赋》入进士及第。

笔者对史料进行整理的同时也校对了墓志，现将钱暧的仕宦经历进行阐述。在史料中，钱暧两次被贬。

第一次是受父亲牵连被贬。对于其父被贬原因，墓志没有进行详述，史料中记载：

“(明道二年八月)丙寅，崇信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钱惟演落平章事，赴本镇。初，惟演欲为自安计，首建二后并配议，既与刘美为亲，又为其子暧娶郭皇后妹。至是，又欲与庄懿太后族为婚。御史中丞范讽劾奏惟演不当擅议宗庙，又言惟演在庄献时，权宠太盛，与后家连姻，请行降黜。上谕辅臣曰：先后未葬，朕不忍遽责惟演。讽即袖告身入对曰：陛下不听臣言，臣今奉使山陵，而惟演守河南，臣早暮忧刺客，愿纳此，不敢复为御史中丞矣。上不得已，可之，讽乃趋出。”[10](P2635)

在惟演被贬后，其子皆受拖累被贬。惟演被贬不久即去世，钱暧在为其父守丧之后入朝重新为官，“再入集贤，封傅”，之后分判三司度支案，又判户部案，移开坼司。

钱暧第二次被贬在《宋会要辑稿》中载：“(庆历六年)七月十八日，太常少卿、判三司开拆司钱暧追三任官勒停。坐妄奏班行受赃故也。”[13](P4795)而墓志对其解释为：府君为其从女鸣冤，并缘亲减轻刑罚，而以诬陷罪被废。同上述的“受赃故也”所述不一。古代墓志常有谀墓之风，隐恶扬善且多溢美之词。笔者认为墓志的记载应有阿臾之风，不可全信。钱暧于庆历六年七月十八日被勒停，与志中所载其被废一年后于庆历七年七月十八日卒，与史料记载相一致。

由此可见墓志记载应为实。其中对钱暧的描述与史料中的记载可以相互补充，用以填补正史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