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得上位才教得精彩

2017-05-30 10:48:04何捷
小学语文教学·会刊 2017年12期
关键词:丑小鸭原型文字

在一次习作教学高级研修活动中,干国祥老师执教了一节作文指导课作为研讨案例。课前,他说:“这一课,我为何捷而上。”干老师知道我在儿童习作教学领域探索20多年,如今已入瓶颈,找不到突破口,做得很辛苦。于是把这一课“献”给我,说是向我致敬,但我知道他是要通过这一课给予我启发——习作课到底教什么?

干老师执教的是人教版四年级上册语文园地三的习作“学写童话”。我看过不少老师上这节课,大多先创设情境,进行动物角色表演。你做小猫,他演小狗,开展情境对话后,把之前的经历和体验写成故事。也有省略活动环节直接进行天马行空想象的。此类童话故事创编课,基本都是“成功”的,学生能写,且效果不错。想象是孩子的天赋,而我们也欣赏他们的童真表达。因为我们的教学目标就是“写出这一篇”。所以,针对“结果”的教学,很容易让我们面对传统意义上的优质结果而自满。我也曾上过这篇教材作文,编写的就是“森林里老虎大王开会”的故事。这一次,倒要看看干老师怎么上。

他从漫谈童话入题,让学生说说自己读过的最动人的童话故事。谈话导入不多时,干老师就出示了一组故事:丑小鸭、灰姑娘、哈利·波特、射雕英雄传、基督山伯爵、琅琊榜。你能看出其中的关联么?请不要以为这些作品是随意组合的,经过干老师解读,所有的故事都是“原型故事”——丑小鸭的不同版本。这里说的“原型”是哲学中所指的“原型”。我们所看到的都是“原型”的“变型”而已。例如,看到椅子其实不是椅子,而是心中对“椅子”这一原型加工后的“象”。它与原型匹配,我们认定它就是那个事物。基于此,干老师认为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原型,就是“丑小鸭”——开始遭遇逆境,之后经过努力得以转变,最后升级转变。灰姑娘,就是丑小鸭的人类版;哈利·波特,是丑小鸭的魔幻版;射雕英雄传,是丑小鸭的武侠版;基督山伯爵,是丑小鸭的西方人物版;琅琊榜,是丑小鸭的古代宫斗版。

紧接着,干老师基于这个“原型”,做了一个创编故事的大致“模型”。他将所有的故事创编分为四个阶段:其一,故事的开始,应有一个很平凡的男孩或女孩或动物;其二,故事的发展,主人公遇到困境,感到自卑;其三,故事的转折,主人公遇到了帮助或者得到锻炼;其四,故事的结果,主人公成了英雄。至此,学生发现了一个很神奇的、能帮助自己编写出故事的“框架”。有了这个框架,编写故事时只要填装自己的内容就行啦。自己可以让这个故事关于任何人,遭遇任何事,实现任何目的,写作的自由在编写中得到最大的尊重,自己的创意得以最大发挥。在熟悉故事的框架后,干老师给四年级的学生提供了一篇例文:

一个男孩来到一所贵族学校,饱受冷落。之后,班级里兴起了养蚕,而他却因为受排挤而得不到蚕种。在路边的树叶上,他捡到了很像蚕种的毛毛虫的卵。后来,每个人的蚕种都顺利孵化,蚕宝宝逐渐长大,而他的卵孵出来的却是又黑又可怕的毛毛虫,但此时的他,已經无法割舍,坚持

喂养;最后,大家的蚕都化成了蛾,而他的毛毛虫,却成了

蝴蝶。

结合整个故事,干老师让学生补充编写故事的细节;也可以结合例文,编写自己的童话故事。在“原型”的启发下,每个学生都编写出了属于自己的童话故事。每个故事,都是独一无二的。

观察整个教学,我们没有看到一个学生因为“写不出”而畏惧,没有看到猫猫狗狗的熟悉故事,也没有看到对童话故事的简单模仿,更没有看到夹杂着道德教化的早熟与老成。我们惊叹于这样的教学结果,在课后对话中,我和干老师以及江苏的高子阳老师一同做了如下反思:

此案教学中,干老师的“教”是一种居于写作上游的“教”——教在构思,教在建模,教在原型。相比下位的“教”——教在文字,教在知识,教在技法,甚至是教在某一句话的推敲,教在童话中人物的外形、动作……上位的教,是真正“写作学”层面的有效的教。停留在写作下游环节的教,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语言学”层面的教,是无法真正抵达“写”的,充其量只能是“作”,是简单的加工,是修饰。而如果写出来的文字不具备创造性,没有存在价值,本身是空中楼阁的话,那么“装修”的意义就不大了。然而,我们却在认真装修这样的豆腐渣。反过来看, “教”在上位,“教”便完成了有效的“写作建模”,“教”给予了儿童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模型后,就能看到期待的胜景——儿童没有更多的束缚,拥有自由发挥的空间,写出了属于自己的故事。

教在“本体”才有效。干老师的教,是服务写作本体的教,让师生都脱离和超越了对语言文字细节的纠缠。许多一线教师在习作教学中,非常注重对语言文字“对或错”“美或丑”“优或劣”的评价,其实是期待通过评价抵达对文字美化的追求。然而,“对或错”“美或丑”“优或劣”固然是习作教学的任务之一,但绝对不是应然目标,甚至说不应成为教学中耗时较多的环节。对文字的推敲与打磨,更适合于一个成熟的作者,或者说有较多阅读历史、生活阅历、表达经验的写手。对于孩子而言,过早地进入推敲琢磨,会耗损表达热情,更可怕的影响是,会导致他对文章构思的忽视,无法抵达写作的上游环节,无法形成对文章整体布局、宏观设计的真正的写作意识。因为文字上的打磨属于“语言学”,而不是“写作学”。纠缠文字地写一辈子,都是在写的下游打转。经施“教”加工而成的所谓优质语言,也仅仅是一种假象,与作者本人的审美水平、心性发育、灵性程度、情感发展、意识水平、神采气韵等关联不大。相反,不在意文字的精致化加工,着力于文章的构思,致力于故事框架的设计,教学切中写作思维,则是把力气花在刀刃上。“教”对了,就能释放空间,让学生有极大的表达自由,具备言说勇气,确保其自如地将心中的故事写出来,而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教在“这一类”才有效。在我们之前看到的童话故事教学案例中,大多数是针对写好“这一个”的精致化教学。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累积,对儿童表达不能说没有用处,但穷其一生也无法让其感受到童话故事创意的乐趣,无法让其领悟到童话故事编写的核心密码。也许有部分孩子能在多次反复表达中自悟,但那属于天才,是优质生的专享。大多数学生会盯住眼前,在意“这一次”的成败,会把自己也逼入极致化的语言文字修改中,努力完成好“这一篇”。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就是习作教学不曾进步的根源?我们一直在让孩子做“小孩不该做的事”。即便是修改,也只停留在语言文字的增、删、替、换层面上。对故事的构思、故事的框架、故事的创意等宏观布局没有做出调整,没有修正的能力,没有发现问题的意识,没有判断后选择的执行,是永远也写不出好故事的。因为作者一直活在自己的认识范围内,活在自己熟悉的表达圈子中。

我们可以设想,干老师这样教之后,孩子心中对“写出一个故事”已经开始建模。模型一旦建好,如同获得授权——在模型之上自由发展;如同获得一件秘器——在模型之上再度建模,填装自己的想法,组合成新的模型;如同获得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走进去,看到属于自己的风景。这就是上位的“教”带来的思想的启迪,整个写作的文心都开放了。

当然,我们也发现了这样“教”存在的问题。

第一,全课教学都未触碰“文字的打磨”,教师给予学生极大的信任,但写作学困生的真实状态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居于上位,是否也应该有一定的“保底”设计?诚然,我们看到了干老师使用了“例文”,可例文对学困生的文字表达并未起到辅助作用,而是仅仅服务于对“建模”的形象化认识。是不是应该有一些保底的教学,让更多学生能够顺利地写出“这一篇”?提出这个问题,充分表明我们的观课立场是居于常态教学,而不是公开课的特殊场域。

第二,宏大的“这一类”的写作指导,宽泛的写作框架授予,对于常态一线教学,是否来得过猛,是否需要经过改良,转化,下移,使得那些原本对写作有畏惧感的学生能够跟得上?教学一段时间后,不至于让班级中写作水平的差距加大。

第三,用这一故事原型进行创作,给所有学生和听课老师带来极大的思维冲击。但对于真正的故事写作而言,模型的使用本身也是一种限制。很快会在使用两三次后,出现故事格局、情节的雷同。我们不禁在想——还有别的模型么?或者说,这节课之前,该给予怎样的教学呢?这节课的后面,应该连载着怎样的课程呢?如果这节课是孤立的存在,那么,教学价值将迅速减弱。也就是说,我们需要知道,故事可以这么写,故事还能怎么写呢?写故事我们可以给学生一个模型,那么写人物可以给一个模型吗?写风景有没有类似这样的建模教学呢?我们不禁对这一类教学的课程化、系统化、阶段化产生思考和追问。

干老师和我们都在不断地实施教学实践。也许,这就是我们喜欢教学研究的原因所在吧。

【此文系福建省教育科学“十三五”规划“儿童写作实用教学法的探索”阶段研究成果。课题编号2017XB07640】

(作者单位:闽江师专福州教育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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