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奋的剂

文/贾志刚

兴奋的剂

文/贾志刚

贾志刚

贾志刚，作家，报人，主要著作有《说论语》 《说春秋》 《副处长》等。现居美国。

奥运会已经在8月份结束，可是，奥运会上的兴奋剂风波令人难忘。兴奋剂绝不是一时的话题，而是将长时间持续下去。随着科学水平的提高，兴奋剂与反兴奋剂的较量将会像道和魔一样互有消涨，不断地较量下去。

那么，到底什么是兴奋剂呢？

从广义来说，兴奋剂就是让人兴奋的东西。自古以来其实就有兴奋剂的运用，最普遍的就是酒。战国时期，秦国人在打仗之前都会给士兵们喝酒，这样，士兵们借着酒劲来克服惧怕，杀人砍头无所畏惧。

不过，现在所说的兴奋剂其实来源于赛马使用的一种鸦片麻醉混合剂，在英语中称“Dope”。由于运动员为提高成绩而最早服用的药物大多属于兴奋剂药物刺激剂类，所以尽管后来被禁用的其他类型药物并不都具有兴奋性(如利尿剂)，甚至有的还具有抑制性(如b-阻断剂)，国际上对禁用药物仍习惯沿用兴奋剂的称谓。因此，如今通常所说的兴奋剂不再是单指那些起兴奋作用的药物，而实际上是对禁用药物的统称。

1968年反兴奋剂运动刚开始时，国际奥委会规定的违禁药物为四大类，随后逐渐增加，目前已经达到七大类，即刺激剂、麻醉止痛剂、合成类固醇类、利尿剂、β-阻断剂、内源性肽类激素、血液兴奋剂。

太专业了，我们回到有趣一点的部分。

一

被查出来就是兴奋剂，查不出来就是高科技。

关于兴奋剂，这句话在世界上广为流传。

这句话是真理，广义的角度来看，每个职业运动员都在依靠兴奋剂。因为，每个职业运动员都在服用药物，或者叫营养品。

兴奋剂和高科技的区别是什么？兴奋剂对人体造成伤害，而高科技不会。但是事实上，高科技同样对身体造成伤害，只不过目前还没有发现，或者伤害的程度略小。而且任何对于人体的非自然的促进或者改变都会伤害人体，这一点毫无疑问。

所以，兴奋剂的清单总在变化之中，越来越多。

事实上，每当一个体育明星横空出世的时候，他或她的兴奋剂嫌疑就会大增。这一点不分国籍，并且多数得到印证。

所以，人类要突破自己的极限，不用兴奋剂真的是很难。

从这个角度来说，越是发达的国家，兴奋剂的水平就会越高。但是，发达的国家通常也是限制兴奋剂比较严格的国家。

二

体育大国，必然也是兴奋剂大国。

这句话也是真理。

体育大国，要么靠兴奋剂，要么靠高科技。因为高科技也是兴奋剂，所以归根结底，就是靠兴奋剂。

第一个靠兴奋剂崛起的体育大国是前东德，也叫做民主德国。作为前苏联阵营的二哥，东德担负起了帮助大哥扬威世界的责任。作为东西方斗争的一块阵地，奥运会自然就成了前东德要拼命挣表现的所在。

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前东德骤然发威，一举在金牌榜上战胜美国，仅仅落后于前苏联。这样，前苏联阵营老大老二均领先于美国，充分证明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美国人感觉沮丧，全世界都大为震惊。其实大家都怀疑前东德使用了兴奋剂，只是那个时候兴奋剂检测的水平还很低，人们拿不到证据。

之后，前东德在兴奋剂的进光大道越走越远，谁也拉不住了。

从1972年到1989年前东德被前西德统一之前，前东德每年给运动员派发两百万片合成代谢类固醇，总共获得了384枚奥运会奖牌。如果按照人口平均计算，东德所获得的奖牌数量是苏联的10倍，是美国的13倍。兴奋剂使前东德在奥运会上大放光芒，但也造成一百多名运动员猝死和众多运动员终身伤残，有的女运动员因为雄性化严重不得不做变性手术。

2000年7月18日，柏林地方法院做出判决，认定前东德体育部长曼弗雷德·埃瓦德在任期间系统地、大范围地强迫年轻女运动员服用兴奋剂，对运动员的身心造成极大的伤害。为此，他被判处22个月徒刑。

其实，前苏联集团国家普遍存在系统性兴奋剂服用现象，不过，只有前东德受到清算。

前苏联也是兴奋剂的重灾区，不过继承了前苏联法统的俄罗斯并不愿意承认，虽然不断地有官员和运动员以个人名义进行揭露。

三

前苏联克格勃的大名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他们与美国及其盟友之间的间谍大战可以说精彩刺激，令人回味。

在兴奋剂的问题上，前苏联以及后来的俄罗斯都趋之若鹜，甚至将克格勃的一套运用了进来。

根据统计，仅在2013年，俄罗斯就有225人因服用兴奋剂被查处，占全球1953例兴奋剂事件的12%，在黑名单中高居第一；2014年，仍有148人俄罗斯运动员使用违禁药物，在全球1693例兴奋剂事件中占9%，继续排名第一。根据世界反兴奋剂机构的一份报告，俄罗斯自2011年开始便有组织、有系统地唆使运动员服用禁药，过程跨越了2012年伦敦奥运会和2014年索契冬奥会。

两年前的索契冬奥运，俄罗斯为了在本土取得好成绩，开始在兴奋剂上做文章。从科技水平而言，俄罗斯无法保证自己的运动员在服用兴奋剂之后不被检测出来，于是决定采取淘换尿样的方法。而这个方法，就是谍战方法的运用。

在索契冬奥会期间，俄罗斯反兴奋剂专家和情报机构人员偷偷地把本国服用兴奋剂运动员的尿样置换成了几个月前采集的没有问题的尿样，他们用某种办法搞定了那些在国际赛事中常用的、据信可以防止掉包的尿检瓶。每天晚上，他们都要在只点着一盏灯的昏暗实验室里忙好几个小时，通过墙壁上巴掌大的一个小洞传递尿检瓶，以便为第二天的测试做好准备。

好在，这是他们的主场，他们熟悉地形。

到索契冬奥会结束时，被销毁的含有违禁成分的尿样最多达100份。

结果，俄罗斯人如愿以偿地夺取了金牌榜的首位。

谁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年，一个“俄奸”揭发了这件事，于是国际奥委会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是俄罗斯体育主管部门被认为“指导、操纵并监控”了运动员尿检样本的篡改。

本届奥运会前，俄罗斯几乎被整体取消参赛资格。最终是国际奥委会网开一面，除了禁止此前被查出兴奋剂的俄罗斯田径代表团参赛之外，其余项目被放行了。

当然，俄罗斯方面坚决不承认自己组织了兴奋剂的使用和偷换尿样事件。

“俄奸”、前俄罗斯反兴奋剂官员斯捷潘诺夫。

四

说到前苏联，当然要说美国。

从科技水平的角度说，美国的兴奋剂水平是最高的。

但是，在一个买药必须要医生处方的国家里，使用兴奋剂实际上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美国人也许是最早使用兴奋剂的，只不过他们的水平比较高。

近些年来，美国出了许多的传奇明星，这些传奇明星制造了传奇般的兴奋剂丑闻，令人大跌眼镜。

著名的美国百米飞人卡尔.刘易斯、前男子百米世界纪录保持者蒙哥马利都先后承认服用兴奋剂，不过更令人震惊的是，女子100米、200米两项世界纪录保持者乔伊纳在1998年9月21日死于心脏病，人们在表示惋惜之余，也有人在怀疑这是兴奋剂惹的祸。只是，在没有证据的时候，这种声音被掩盖了。

直到乔伊纳的小姑子、悉尼奥运会三枚金牌得主琼斯被指证服用兴奋剂之后，乔伊纳使用兴奋剂的旧事才得到证实。

之后，臭名昭著的巴尔科实验室浮出水面，这个实验室的主顾不仅有琼斯，还有多名美国体育明星。

更令美国人颜面大失的是，癌症患者、创造了环法大赛七连冠奇迹的“美国英雄”阿姆斯特朗也涉嫌服用兴奋剂。

五

服用兴奋剂如果是个体行为，那是犯罪；如果是政府行为，那是大规模犯罪。

尽管体育大国都是兴奋剂大国，但是不等于他们都是一样的。

不论是前东德、前苏联还是当下的俄罗斯，兴奋剂的使用都是有组织、有系统的，完全可以定义为政府行为。

为什么这样说呢？

除了证据，我们只需要一点简单的推断。

第一，这些国家都将金牌看得很重，认为涉及国家荣誉，因此都非常注重成绩。

其次，这些国家都有强大的体育主管部门，他们足以主导一切，或者阻止一切。如果不是他们的组织，他们的运动员是无法如此大规模使用兴奋剂的。

第三，这些国家的政府对于自己运动员的兴奋剂丑闻统统采取包庇和掩盖的态度，想尽办法对抗兴奋剂检查，即便是铁证如山，也要为之进行辩解。而这些国家因为兴奋剂遭到国际处罚的运动员并不会受到国内的处罚，而是被妥善安排。

而美国的情况不一样，兴奋剂都是个体行为。理由也很简单。

首先，美国对体育成绩的重视程度相对较低，美国根本没有一个像模像样的体育主管部门，国家也不会奖励任何金牌获得者。

其次，美国采取三权分立，即便政府想要组织兴奋剂的使用，也会害怕检察机关的调查。

第三，美国运动员的兴奋剂问题主要是被本国检举揭发，并且随后被重判。

第四，以美国的高科技水平，如果美国政府要组织兴奋剂的使用，你认为现在的金牌榜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吗？

六

中国是个什么状况呢？

中国有强大的体育总局系统，他们统治一切中国体育。

奥运金牌很值钱，对于官员、教练和运动员来说意味着一切。

奥运战略进行中，有反对的声音，但是什么也无法撼动。

中国最早的兴奋剂来自前东德，那时候前东德体育强大，于是中国开始邀请前东德的游泳教练来中国执教。结果，前东德教练带来了他们成功的秘诀——兴奋剂。

那一池水，早就被前东德人给搅脏了。

对于兴奋剂，当时中国体育最高领导层的意见是：成绩不行就得服兴奋剂，服用兴奋剂三个原则：有用、无害、查不出来。

有了这样的原则，后面的故事能不精彩吗？

1986年汉城亚运会上，中国羽毛球选手李玲蔚爆出使用兴奋剂的丑闻，中国代表团的说法是“误服感冒药”，将责任推到随队医生黄美玉身上。

随后，游泳池里的好戏来了。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以“五朵金花”（庄泳、钱红、林莉、杨文意、王晓红）为代表的中国游泳队横空出世，在奥运会赛场上斩获四金五银，举世震惊。五朵金花的出彩也惹来不少非议。中国游泳女队的惊人成绩，令国人振奋，却在国际上引来不小的异议，她们高大粗壮的身材，男人似的肌肉，甚至隐约可见的喉结，都让人难免产生“联想”。

（五朵金花）

紧接着，1994年广岛亚运会到了。

日本人，狡猾的日本人准备在主场设下埋伏，而中国代表团还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兴奋中。

广岛亚运会上，中国游泳队大获全胜，将昔日这个日本人的绝对统治领域冲撞得七零八碎。当时的兴奋剂检测水平还不足以检测出中国游泳队所使用的先进兴奋剂，中国游泳队无人被查出服用兴奋剂。可是，狡猾的日本人安装了监控摄像，根据这些摄像提供的情报，日本人带着国际反兴奋剂机构人员突击检查了亚运村的中国代表团驻地，结果……

悲剧发生了。

中国运动员宿舍满地是被随意被丢弃的针管和药瓶，国际反兴奋剂机构人员目瞪口呆。之后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中国代表队十一名选手的12枚金牌被剥夺，其中游泳项目就占了整整7块。

故事还没有完。

1998年澳大利亚珀斯游泳世锦赛上，中国选手原媛和教练进入海关时被查出携带生长激素（HGH），数量多达13瓶，显然是全队的用量。这一次，再说什么感冒药牛黄解毒丸之类的话显然毫无意义了。于是，中国全队退出比赛，国家游泳队总教练周明被罚终身禁赛。

1990年之后，超过四十名中国游泳运动员被查出使用兴奋剂，这个数量是同时期其他国家和地区游泳运动员使用兴奋剂人数的三倍左右；在这方面，中国游泳队已经成了兴奋剂的代名词。

名声坏了，就难免被人怀疑。名声坏了，就难免被人用有色眼睛去看。

所以，当奥运会上霍顿攻击孙杨之后，尽管国人很愤慨，但是世界的舆论却是偏向霍顿的。

所以，当上届奥运会孙杨和叶诗文成为男女双雄之后，国际上的质疑声不断，这也就怪不得别人了。所以，当本届奥运会叶诗文一蹶不振，孙杨声称因为感冒而未能进入1500米自由泳决赛的时候，很多人会发出会心的微笑。

当陈欣怡被查出服用兴奋剂之后，中国游泳队的几位大腕的成绩纷纷不如人意，于是有人分析为“因为从陈欣怡之后，进入决赛的选手都要血检”。

当然，出淤泥而不染的运动员还是有的。

还记得当年罗雪娟的话吗——这池水是脏的!

七

马家军。

曾经，这是一个震耳欲聋的名字，这是一个与中国女排相提并论的名字。而如今，中国女排再度得到人们尊重和欢呼的时候，马家军作为一个笑话和小丑而存在。

1993年，马家军在斯图加特世锦赛上包览女子1500米、3000米及10000米金牌，掀起了“黄色狂飙”。从那时起，有关马家军是否使用兴奋剂的问题便一直都是外界议论的焦点。

但是，中国人民是绝对不相信也绝对不允许别人怀疑马家军竟然使用了兴奋剂的。

作为一个东北农村养猪专业户出身的教练，马俊仁自然知道自己是靠什么赢取比赛的。他的胆量非常大，运气也非常好，几次躲过了反兴奋剂飞行检查。他成为了民族英雄，并且官拜辽宁省体委副主任。

他号称自己发明了所谓的“中华鳖精”，以此解释为什么自己的队员的成绩能够突飞猛进。

就在中国鳖精热卖，马俊仁飞黄腾达的时候，一位名叫赵瑜的作家出版了一部《马家军调查》，这是一本没有书号的书，是作为一本杂志的增刊出版的，由此可见出版的阻力有多大。这本书披露了马家军的一些丑闻，但是兴奋剂的问题却被删节，只不过人们可以从中推测出来。实际上，当时王军霞等人就已经向赵瑜讲述了马俊仁使用兴奋剂的秘密。

这本书震动了中国，也震动了世界体坛。

体育总局非常担心马家军随时会原形毕露，事实上他们也知道国际田联已经在布设陷阱，准备拿下马家军。于是，在2000年奥运会的最后关头，体育总局把马家军从中国代表团的名单中拿掉了。

喧嚣一时的马家军从历史舞台消失了。

此后，另一位来自山东农村的女孩子孙英杰承担起了马家军的重任，她为中国夺得了奥运会长跑的冠军。可是最终，她也因为兴奋剂被禁赛，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

哪里有血腥，哪里就有苍蝇。

不论是个人行为，还是有组织有系统的群体行为甚至政府行为，使用兴奋剂的目的一定是为了利益和所谓的国家荣誉。

有的国家并不真正理解什么是荣誉，所以他们宁愿以不荣誉的手段去争取荣誉，简直可怜又可笑，最终得到的一定是耻辱。

如果不是为了兴趣，那么运动员参加体育比赛的目的就是为了生存。因此，争取好的成绩是每个运动员的目标，好的成绩在某些国家可能获得物质上的奖励，另一些国家则可能获得广告商家的青睐。

有多大的利益驱动，就会有多大的冒险精神。有多大的利益驱动，就会有多大的犯罪欲望。

从这个角度说，只要体育比赛还存在，只要体育明星还有政治的或者商业的价值，就会有人在兴奋剂的问题上铤而走险。

而兴奋剂本身也在变化之中，一些原来属于兴奋剂的药品现在合法了，一些原本未被列入兴奋剂清单的药品现在违法了。所以，新的兴奋剂在不断产生，而兴奋剂检测手段也随之跟进。

尽管根本杜绝兴奋剂是艰难的，可是最大可能地抑制兴奋剂的使用是可以做得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是某些政府表面上支持反兴奋剂，实际上纵容甚至支持使用兴奋剂。

譬如俄罗斯的反兴奋剂机构实际上在扮演着兴奋剂研究的角色，他们研究了一种含有三种兴奋剂的鸡尾酒给他们的运动员使用，据说效果不错。譬如某国的反兴奋剂检测中心最近被暂停资格四个月，原因是迟报五名本国运动员的药检结果。

并不是所有的运动员都愿意透支自己的生命去争取金牌，我们注意到一些运动员会突然退役，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愿意再被迫服用兴奋剂，因为除了体育比赛，人生还有很多道路可以选择。

（责编：梁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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