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英语专业转型而来的对外汉语教师在教学中优劣势分析：以四川师范大学国际教育学院为例＊

肖达娜

（四川师范大学 国际教育学院，四川 成都610066）

一、相关背景

近年来，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的迅速扩大，对外汉语教育事业如火如荼、蓬勃发展。据国家汉办统计，截至2014年底，全球已有127个国家和地区，开办了476所孔子学院和851个中小学孔子课堂。由于时间短，发展快，汉语国际教育的师资呈现出供不应求的局面，国家汉办每年选拔、培养大量对外汉语教师至国外开展汉语教学，传播中国文化，而国内对外汉语教学及师资培养问题也不容忽视。

自1988年教育部颁布《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和《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设置规定》中将对外汉语（学科代码050103）设为中国语言文学类学科下的一个二级学科以来，短短20多年，本专业培养的人才毕竟有限，而不少本专业毕业生还改变了就业方向。据北大中文论坛数据显示，2011年北京大学对外汉语专业硕士中仅有13.9%的毕业生从事了与专业对口的工作，而剩下的86.1%都“转行”了。四川师范大学亦是如此，据统计，四川师范大学国际教育学院2014届汉语国际教育专业毕业生中，从事与本专业完全相关工作的毕业生仅占23%，另外77%的同学最终都从事了与该专业不直接相关或者完全不相关的工作。

如今各大高校从事对外汉语教学的教师专业素养良莠不齐，“很多高校留学生部的教师都是非专业的，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更没有搞过语言教学，其教学效果可想而知。”①许光华.“汉语热”的冷思考——兼谈对外汉语教学［J］.学术界，2005，（4）.在市场供需失衡的推动下，一些拥有语言教学经验但并非对外汉语专业出身的教师转入这个新的教学领域，比如英语专业教师、其他小语种专业教师、中文专业教师以及一些留学归来、有一定英语水平的非语言类专业的培训教师。其中，由英语专业转型而来的对外汉语教师（后文简称“英语专业转型教师”）占有较大比重。就四川师范大学而言，该校国际教育学院成立于2012年，主要承担汉语国际教育本科、汉语国际教育专业硕士孔子学院奖学金学生的教学与管理，外国留学生的学历深造及语言培训，以及国际合作办学的沟通协调工作。该学院现有教职工36人，其中从事留学生汉语教学工作的教师共19人：对外汉语专业出身的4人，中文专业出身的5人，英语专业转型教师9人，其他外语专业转型教师1人。可见，英语专业出身的教师占比重最大，详见表1。

表1 对外汉语教师专业背景

英语专业转型教师具有过硬的英语水平，能顺畅地用英语交流，在教学经验和方法上有自己的见解，但因专业背景限制，他们对汉语知识体系及其教学并不熟悉，对汉语及相关文化背景了解也不多。在对外汉语教学中，由自身专业与知识背景所带来的对外汉语教学优势和相关问题、缺陷，正是本文所要讨论的。

二、英语专业转型教师的优势

首先，英语专业转型教师有较高的英语水平，且曾学习至少一门第二外语，这对对外汉语教学中的师生交流互动有很大帮助。

有学者指出，“不懂外语的人是不能当对外汉语教师的”，①吴勇毅.对外汉语教学法［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19.而“跨文化交际首先应该过外语关”②王世利.国际汉语教师培养浅谈［A］.邱鸣，谷天刚主编.东南亚地区汉语国际教育趋势与前沿问题研究［C］.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就对外汉语教师而言，外语水平越高、掌握的语种越多，若加以合理利用，则对教学和跨文化交际的帮助就越大。当然，在没有条件掌握多门外语的情况下，英语可能就是最主要的教学语言。虽然提倡在对外汉语课堂上要尽量多用汉语授课，但实际上，针对初级学生的教学，使用学生的母语或可以理解的语言授课显然是很有必要的，即使高级班留学生，由于课堂教学会涉及诸如中国历史或民俗文化类的知识，有时也有必要用英语解释与教学。此外，若能在具有系统汉语知识的基础上熟悉外语，则能自觉进行汉外语言对比分析，进而为在学生母语或所熟悉的语言基础上总结和解释汉语教学难点奠定了基础。因此，英语之类的外语能力无论对于师生交流还是教学内容与方法的完善，都大有裨益。国家汉办在对公派出国教师或对外汉语志愿者的考核中，专门设立了英语水平的测试，应该就有上述方面的考虑。

从这一角度看，英语专业转型教师在课堂教学和与学生的交流中占有较大优势。一项对外汉语兼职教师培训现状与需求调查结果显示，37.3%的中文专业出身教师、27.4%的泛文科以及36.0%的理工专业出身的兼职教师都将“外语水平不足”列为他们在实践工作中遇到的首要困难，而提高外语能力则是这类教师最迫切的需求。③盛双霞，柯航.对外汉语兼职教师培训现状与需求调查分析［J］.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对外汉语教学与研究版），2013，（3）.由此可见，英语专业转型教师的外语优势是不容忽视的。前辈学者也在这方面为我们树立了典范：赵元任先生长期在美国从事汉语教学工作，并用英文去思考怎么教中文，提出一系列有价值的教学理念；吕叔湘先生也可用英文讲课，他讲过“欧美文学史”；李赋宁先生更是用英文讲授“中国文学”，他的英文很地道，中文也特别好；钟梫先生最初就是用英语进行对外汉语教学的，也用英文写教案，他认为这种方法非常适合初级班教学，也一再强调对外汉语教师必须至少精通一门外语。①崔希亮.对外汉语教学名师访谈录（钟梫卷）［M］.北京：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2010：32～33.

其次，英语专业转型教师对异国文化有较好的理解、认识，有跨文化交际能力。

由于不同民族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风俗习惯等方面都有所不同，所以对同一事物、同一概念的理解或表达也存在差异。文化差异往往容易造成学习障碍，因此教师应充分了解外国文化，正确处理语言教学与文化沟通的关系。教师如果能够对学生的生活背景及所在国的文化有所了解，也会自然地拉近与学生的距离。在对外文化教学中，也可以适当进行文化比较。对外汉语教学的对象通常来自不同国家、地区，不同的文化背景造就了学生的宗教信仰、文化心理差异，教师在教学中应注意研究多文化背景下的语言教学模式以及各种文化因子对于教学的影响。

英语专业转型教师由于在自身专业学习中涉及多元文化知识，比如本科阶段就有与外国文化相关的文化系列专业必修课程如《欧洲文化》《英语国家社会与文化》等，这样的知识背景不仅有利于拉近师生的文化距离、缩小文化差异导致的交际障碍，而且有利于教师针对不同文化语境的学生采用不同教学方法，顺应不同文化背景下学生学习汉语的心理特质，因材施教，以达到较好的教学效果。

再次，多样化课堂教学方法利于提高学生学习兴趣。

国内英语教学已相对成熟，英语教学法从最初的语法翻译法到直接法、交际法，再到近年来的任务型教学法，经过多年不断摸索、学习与创新，英语课堂教学模式不断革新，教学质量日益提高。好的英语课堂已经成为生动性、趣味性，知识性、娱乐性合于一体的崭新的高效性课堂。英语教师因此可根据英语作为第二语言习得与教学的理论、方法指导对外汉语教学，把英语语言教学的相关经验与汉语教学相结合，将多样化的课堂元素注入对外汉语课堂教学中，使传统的汉语课堂变得丰富多彩、生动有趣。

三、英语专业转型教师的劣势

英语专业转型教师对于汉语语言知识、文化背景的了解以及对外汉语教学方法的掌握程度良莠不齐，有的甚至未受过任何汉语教学培训，仅凭对母语的直观认知和掌握开展教学，其效果可想而知。有学者从专职教师的个体特征、专业特征和职业素养三方面对不同教师群体的胜任感和成功感进行了调查分析。数据显示，专业背景与专职教师的胜任感显著相关：在对外汉语专业背景、中文专业背景、泛文科背景以及外语专业背景4类教师中，选择“完全胜任”的比例最低的便是外语专业背景的教师，比例为53.8%。②赵宏勃，李炜东.对外汉语专职教师的教学效能感及相关因素分析［J］.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对外汉语教学与研究版），2012，（2）.没有扎实的汉语知识，可能使教学能力无从施展。以四川师范大学为例：首先，从英语专业本科课程设置看，英语专业转型教师在其专业基础知识的积累阶段即本科阶段，只有大学一年级的《大学语文》课中涉及了部分汉语和文化知识，但仅32学时，2学分；研究生阶段几乎不涉及汉语相关课程。由此可见，他们在汉语语言与文化方面接受的课堂教育是远远不够的。考虑到研究生阶段英语专业分为若干研究方向，不便于对其课程设置进行归纳比较，笔者对全部9名英语专业转型教师作了访谈，内容主要涉及：教师在转型过程中是否接受过对外汉语教学的相关培训或自学过对外汉语专业相关知识；教师在对外汉语教学过程中遇到了哪些问题，这些问题由哪些因素所致；英语专业背景对对外汉语教学的影响。

通过访谈，我们了解到，这9名英语专业转型教师都或多或少地自学了一些对外汉语专业知识，也接受过时间长短不一的相关培训。但访谈中，他们也非常坦诚地谈到虽然有短期培训和做英语教师期间的教学方法、技巧之经验，但在对外汉语教学过程中仍遇到一些困难，而这些困难大多数都是由于自己专业知识储备欠缺所致。详见表2。

表2 英语专业转型教师所谈对外汉语教学中的薄弱环节

在9名受访教师中，有4名认为自己普通话仍带有较重的方言口音。他们表示，虽然在之前的课堂教学中也是坚持使用普通话教学，但毕竟如今的英语课堂提倡全英文教学，所以每天说普通话的机会也不多，再加上四川方言的影响，于是在对外汉语教学中，被要求整堂课使用普通话教学，就难免暴露问题。比如对声调拿捏不准，如“一”和“不”的变调，在具体给学生讲解这个知识点时，因为课前做了充分准备，所以问题不大，但在日常教学表述中，却无意将其声调搞错；再如方言影响下普通话声母发音部位与发音方法把握不准，特别是平舌音和翘舌音的区分，以及“n”与“l”、“w”与“v”、“h”与“f”等四川方言中容易混淆的音，授课时可能犯错，影响教学自信。流利、标准的普通话是汉语教师的最基本条件。云南师范大学黄启庆等人于2012年对来自23个国家的126名留学生进行了问卷调查，让他们选择理想汉语教师的个性要素。调查结果显示，普通话的标准程度是学生们最为关注的教师教学特征之一。在个别访谈环节，多位学生对教师的普通话水平提出了明确要求，希望教师发音标准、清晰，尽量避免方言口音。①黄启庆，刘娟娟，杨春雍.外国留学生对汉语教师期望要素的初步调查［J］.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对外汉语教学与研究版），2013，（2）.学生对教师教学用语中出现的方言口音特别敏感，但实际教学过程中，专业教师也难免会有一定的方音，未经专门、严格普通话训练的英语专业转型教师更是可想而知。因此转型教师授课过程中会感觉底气不足，而学生也会对教师专业素质产生怀疑，从而影响教学效果。

访谈中，有4位教师谈到汉字认读和书写造成的教学障碍。在对外汉语教学中，汉字教学是重要环节。目前国内的汉字教学主要提倡“语文并进”“随文识字”，汉字教学常和词汇教学结合进行，其核心在于汉字结构、书写规则和构字理据的教学。汉字结构主要指偏旁、部件的组合规律及特点，书写规则指笔画、笔顺的规范，构字理据主要指汉字字形的文化理据和“形声、象形、假借、会意”等构字规律的分类问题。英文作为字母文字与汉字字形存在本质区别，书写的结构规则不同汉语，再加上英语专业教师本来也没有接受过汉字知识与教学方面的专业训练，他们对于汉字的认读和书写主要来源于中小学的专门学习和日常积累，而现今由于信息技术飞速发展，人们握笔写字的机会减少，对于字体、字形日渐生疏。但对外汉语教学中，汉字对学生而言是重要的，也是复杂、困难的，所以教师应多板书，给学生更多机会来观察和模仿每个字的写法。这就要求教师对汉字的笔画、笔顺以及书写规则要有准确把握，才能正确引导学生。繁体字与简体字、古文字与今文字对照教学也有一定必要，这不仅可以理清汉字的来源和理据，也可以引出不少文化知识，增强知识性和趣味性，并满足对古代汉语和汉文化有较大兴趣的学生的需求。英语专业转型教师的知识储备中缺乏汉字相关知识，因此在对外汉语教学中会遇到一些困难。

也有较大比例的教师提到自己因对中国文化知识掌握不够而影响了课堂教学。国家汉办2012年发布的《国际汉语教师标准》中明确要求对外汉语教师“了解中国文化基本知识，具备文化阐释和传播的基本能力；要了解中国基本国情，能客观、准确地介绍中国。”②李玉兰.新版《国际汉语教师标准》发布［N］.光明日报，2012－12－12.外国人学习汉语，有的就是出于对中国文化的兴趣，他们将汉语学习作为开启中国文化宝库的钥匙。刘珣说：“要真正理解或研究一种文化，必须掌握作为该文化符号的语言；而要习得和运用一种目的语，必须同时学习该语言所负载的文化。对目的语的文化了解越多，越有利于语言交际能力的提高。”①刘珣.对外汉语教育学引论［M］.北京：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2000：122.这便要求对外汉语教师不仅具备专业的语言知识，还要有扎实的中国文化功底，即中国文化和中国国情方面的基本知识，包括社会、历史、哲学、文学、艺术、民俗等。然而，英语专业转型教师所掌握的中国文化知识与中国国情主要有三个来源：基础教育、日常生活和媒体。仅仅靠以上三个来源，难以对文化知识分门别类、追根溯源，也难以融会贯通、运用自如，不利于文化教学。而教师因文化知识不足，面对学生提出的意料之外的问题，有时也难以做出全面、准确的解答。

从访谈结果看来，大家一致认为薄弱的语法功底的是导致诸多课堂尴尬事件的罪魁祸首。据老师们反映，由于对汉语语法知识了解不深入，翻开教材备课时往往找不到教学重点和难点，以至于在课堂上讲解语法点不得不平铺直叙、点到为止。再者，由于对汉语语法知识缺乏深层次的学习和研究，容易出现语法点说不清、讲不透的情况，特别是遇到学生对汉语母语者习以为常的表达所提出的问题，专业知识较强的教师可能予以解答，即使当时无法回答，但至少知道课后从什么方面着手去查阅资料、从什么角度思考与总结，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而非专业教师在面临这些棘手问题时就会显得束手无策。“以汉语为母语者，人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但却少有人能够把汉语语法分析得头头是道。”②吴勇毅.对外汉语教学法［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203.英语专业转型教师也是如此。其汉语语法知识掌握不足，而且还容易受到英语语法的干扰和影响。他们以往在英语课上对英语语法的讲解很多，也很重视语法的教学，因此自然而然生成了一种英语语法逻辑。但这两种语言语法形式有很大不同，因此在教学和学习中是不可套用的。如果经常用英语语法的思维去分析汉语的语法，就可能行不通。比如汉语中的上、下、内、外、前、后，对应英语中的up，down，inside，outside，before，behind，但是汉语中这类词具有名词的部分语法特征，一般称之为方位名词，而英语中这类词则具有介词或副词的功能。故虽意思基本对应，但是语法性质与功能很不同。再如英语往往通过改变动词的形态来表示句子的时态，而汉语是孤立语，动词自身基本不存在形态变化，而主要靠语序和虚词表达语法功能。又如英语中的句子都是由主谓、主谓宾或主系表完整结构构成的，即使没有主语也要加上形式主语，而汉语则有大量由一个词或者短语构成的非主谓句，比如“好！”“下雪了。”“瞧你！”等。因此，英语专业转型教师如果不能摆脱惯常的英语语法思维，同时又没有扎实的汉语语法基本功，在教学中很容易误导学生，同时在应对学生提问方面也容易出现尴尬的场面。

四、余 论

受访教师还谈到了英语教学经历给汉语教学带来的影响，比如在语音和口语教学方面，由于近年来教育部对学生英语口语能力培养的重视，再加上全国大学生英语四六级考试题型中听力部分所占比例从原来的20%提高到如今的35%，英语教师在提高学生口语交际能力的教学方面下足了功夫，为了克服学生的心理障碍，打破“哑巴英语”状态，他们鼓励学生不怕犯错，开口说英语，忽略语法错误，强调表达的流利性，也取得了较好的教学效果。但是，在对外汉语教学中，情况则相反。外国人学中文，往往先学会日常用语，即“先语后文”，他们大多认为听说易、读写难，不少汉语学习者会说中文而难以写汉字，但听说也存在听不准确、说不清楚的问题。所以我们应该在重流利的同时加强对准确表达的训练。在具体教学、练习与纠错过程中，要知道学生是声母问题、韵母问题，还是声调问题；声调是214的问题，还是51的问题。这就要求对外汉语教师熟悉掌握汉语语音语调的基础知识，并在课堂上仔细观察学生的发音问题，耐心纠正，而不是一味地强调语速和语言的流利程度。而且由于英语是我国学生学习的最主要的一门外语，全国诸多学子都学习英语并参加相关测试，因此一般学校英语教学班的人数较多，教师不可能每节课对每个学生一一了解，更不可能一一进行互动，而课堂上不少学生也碍于面子、怕出错、怕闹笑话，不愿意主动发言，因此教师只要能够鼓励学生开口就算是一种成功。然而对外汉语教学则不同，外国学生往往都是接受小班教学，也喜欢与教师交流互动，共同解决问题。这更利于教师进行个别观察，有针对性地展开教学。

综上所述，英语专业转型教师具有明显的外语交际能力和跨文化交际能力优势，同时对比较前沿的教学法有一定掌握，这些优势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对外汉语教学。然而，汉语和中国文化的专业知识不足，导致他们在对外汉语教学中遇到诸多问题和困难，影响了课堂教学效果。因此，发挥专业优势，补充专业不足，尤其是语法、汉字、语音以及中国文化专业知识的不足是英语专业转型教师寻求进步与突破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