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北方岩画中的萨满信仰

潘春利 侯 霞

1 北方岩画与萨满文化

岩画是原始人或早期族群有意识而又成规模地凿刻或绘画在岩石表面上的图像，它是一种原始的绘画语言符号，是先民们借以记事表意的一种艺术形式。中国境内的岩画分布与多民族传统的文化区域大体一致，根据中国岩画学界泰斗陈兆复和盖山林2位先生对岩画区域的划分，基本上把黑龙江、内蒙古、宁夏、甘肃、青海、新疆等省区出现的岩画界定为北方岩画。这些岩画主要分布于东起大兴安岭，西至阿尔泰山，北到杭爱山，南及阴山和贺兰山的中国北方的群山峻岭中，它们是由北方草原上众多游牧民族共同创作的，堪称中华民族古代艺术宝库中的瑰宝。

岩画通过直观的图像，描绘了人与神灵、巫术、宗教的关系，将古代居民的世界观形象而真实地展现了出来。我国北方岩画分布广泛、数量庞大，其中相当一部分岩画的内容与萨满教信仰有一定的联系，比如内蒙古岩画，从整体和本质上看，具有鲜明的萨满教性质。岩画是多功能的，譬如：通过作画对动物野性施加巫术；通过媚神娱神的岩画舞蹈，敬祭神灵，以实现原始宗教在生活上的作用；通过刻制众多的以面具为载体的神灵岩画，以宣泄对万物有灵的信仰和对众神灵的顶礼膜拜，并通过祭拜偶像对祖先和自然物进行崇拜。①盖山林，盖志浩《内蒙古岩画的文化解读》，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年版第440页。因此，从阴山等地区的岩画可看出北方游牧民族岩画与萨满文化有着密切的关系。

萨满教是我国古代北方游牧民族普遍信仰的一种原始宗教，是在原始巫术的基础上逐渐丰富与发展起来的一种民间信仰。通古斯语称巫师一类的人为“萨满”，故此得名。萨满教在万物有灵和灵魂不灭论的思想基础上，形成了普遍的自然崇拜、图腾崇拜和祖先崇拜。考古和岩画学方面的专家在北方岩画中发现了大量与萨满教有关的岩画，这些岩画中既可以看到萨满教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的痕迹和祖先崇拜的遗存，也可以看到萨满教对人类生产生活和生殖行为的影响。

2 北方岩画中的自然崇拜与神灵崇拜

自然崇拜，是北方岩画中常见的题材。我国北方游牧民族大多信奉原始宗教——萨满教，相信万物有灵，凡是自然界的一切物象，均被视为有神灵主宰，并由此而成为崇拜对象。自然与神灵崇拜是萨满教最原始的崇拜观念，反映了原始先民们对大自然的崇敬与畏惧。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等自然现象都是人们崇拜的对象，内蒙古的阴山岩画就有几处描绘天体星图的岩画。此外，有些岩画也以符号来表示天体和太阳等崇拜对象。在阴山岩画中，圆圈内加“十”字，即是太阳或宇宙的符号。这些形象反映了北方游牧民族的天文观念，以及对天体宇宙的崇拜。

除用岩画等形式凿刻各种天体形象外，还表现在对神灵的崇拜上。在北方岩画中，有一些奇特的人面像和兽面像，这些形形色色的人面像、兽面像，是当时人们崇拜的天神地祗，有天神、水神、月神、太阳神、山川之神、人兽祖先神以及各种各样的神灵形象。其中部分人面像是太阳神，那些面部具有五官，在头形轮廓的头顶或头形周围整齐地刻划出芒状线，就像太阳的光线，辐射到四方八面，应是头戴太阳光冠的太阳神像，这种图像与萨满教仪式中所使用的太阳神偶像非常相似。这类太阳神图像多由人格化的人面与代表太阳光芒的射线构成，它以一种程式化的模样反复出现，个别太阳神像眼睛中还放射出光芒。对太阳神的崇拜，是对太阳崇拜的神化和升华。与此相类似的人面像分布极广，这些岩画真实地反映了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的神灵观念。阴山岩画中有大量太阳神偶像图案，不仅数量多，且形式多样。人面像也是宁夏贺兰山岩画的主要题材，“这些类似人面、兽面和魔鬼的形象，奇形怪状，变幻莫测。”②盖山林《中国岩画》，广东旅游出版社，2004年版第45页。（见图1）

在阴山西部还发现一些祭拜太阳的岩画，非常有趣。其中在磴口县格尔敖包沟就刻有一幅拜日图，一个人双脚合并，上身挺直，双臂上举，两手合十过顶，跪地朝着高悬在头顶上的太阳顶礼膜拜，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见图2）。这主要源自北方寒土地域的先民们对太阳的炽热崇拜以及由此而形成的浓厚的拜日习俗。

图1 人面像岩画

3 北方岩画中的动物崇拜与图腾崇拜

图2 拜日岩画

图3 阴山岩画中的动物形象

动物崇拜在狩猎和游牧民族中十分盛行，动物题材在北方岩画中也占有重要的地位，大约能占到全部图像的 90%以上，表现出先民对动物题材的重视。动物的种类繁多，各种家畜和野生动物在岩画中都有反映，展现了北方游牧民族的精神风貌和生产生活的画卷（见图3）。在众多的动物图像中，既有古代游牧人的狩猎或畜牧对象，又有萨满教敬奉的动物神、图腾神及反映原始观念的狩猎巫术等内容。“动物岩画的意义是多方面的……既有喜爱、依赖和崇拜的意义，又有敬畏、恐惧或诅咒的意义，寄托了原始先民不同的企求。③盖山林《中国岩画学》，书目文献出版社，1995年第206页。根据民族学资料，我国北方岩画中出现的动物图像许多都是萨满教中的神灵，与萨满教信仰观念有着密切的关系。阴山岩画中数量最多、凿刻最精的是各种动物的形象，“岩画上表现的动物往往是与执弓搭箭的猎人画在一起的，而且动物身上常常带有箭头或猎人弓上的箭头对准动物，明显地具有巫术意义。④盖山林《阴山岩画》，文物出版社，1986年版第365页。这表现了原始人的一种祈望，通过这种行为所具有的巫术效应来达到动物繁殖和狩猎成功的目的（见图4）。

动物崇拜发展为图腾崇拜，图腾崇拜是原始宗教的形式之一。北方岩画中的动物多是游牧民族的图腾崇拜物。狼是多数北方草原游牧民族共同的图腾，匈奴、乌孙、高车、突厥等古代游牧民族都以狼为氏族标志和部落的图腾，蒙古族也以苍狼和白鹿作为图腾，这在阴山岩画中也多有表现。北方游牧民族蛇崇拜也十分普遍。阴山西段悬崖上，可以看到蛇形岩画，在磴口县额勒斯泰沟畔的岩画中，有两首蛇身和三首蛇身的图像，表明了是该氏族的图腾。蛇形岩画的出现恰与萨满教崇拜观念相一致，可以说萨满教为此类岩画作了最好的解释。“古代北方游牧民族把蛇凿刻在深山绝壁上，对它们进行顶礼膜拜……而产生对蛇的崇拜。”⑤阿木尔巴图《蒙古族美术研究》，辽宁民族出版社，1997年版第78-79页。（见图5）

此外，内蒙古岩画中的某些动物，尤其是鹰和鹿岩画，可视做萨满通天的工具。在早期萨满教中，鹰被认为是太阳的象征，被视为萨满的化身。见于乌兰察布和巴丹吉林沙漠地区的岩画鹰，在萨满巫师与天沟通时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乌海市桌子山岩画中，有穿着饰以鹰羽服装的巫师形象，有些学者称他们为“羽人”。萨满巫师作法时穿上饰以鹰羽的服装，他们相信鹰能帮助他们进入天界。在阿拉善左旗毕其格图山，有4个舞者组成的集体舞蹈岩画，在人群中有1只鹰，表示是娱天神的舞蹈，因为他们相信鹰可以通天。鹿被北方先民奉为能与天地沟通的灵物，尤其它那美丽的鹿角又隐喻着宇宙之树。内蒙古额尔古纳左旗的2处岩画中描绘了驯鹿、驼鹿、马鹿、麋鹿和猎人围猎驼鹿的场面，包头市固阳县前公中村东北的山梁上也有一处鹿像石刻。位于克什克腾旗的白岔河岩画，它所表现的动物也以鹿为多，而且有很多鹿完全是以单独被供奉形式出现。

图4 狩猎岩画

图5 阴山蛇形岩画

4 北方岩画中的祖先崇拜与生殖崇拜

古代先民在经过了自然崇拜、图腾崇拜之后，产生了复杂的灵魂观念，出现了对死者亡灵的崇拜，即祖先神的崇拜。所谓祖先崇拜的发生，就是原始先民重视生殖、崇拜生殖借以达到巩固氏族社会、发展氏族社会的需要。生殖崇拜岩画正是反映了那个时代人们的这种心态，是他们对于人类生命力、繁殖力的一种近乎神圣的崇拜心态。北方岩画作为一种古老的文化遗存，对北方先民的生殖崇拜观念有着生动形象的反映，生殖崇拜岩画的内容大致可以分为男根女阴、男女交媾以及感生脚印、小凹穴等象征符号。这些生殖崇拜岩画，反映了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祖先崇拜的宗教意识。

男女生殖器官岩画在北方岩画中大量出现，是生殖崇拜的重要表现。在阴山西段，一处名为通苦沟的山地巨石上，凿刻着许多男女生殖器图形，有1幅狩猎图，执弓男子性器勃直。在阿拉善左旗毕其格图山岩画中，有1个不甚规则的圆圈，盖山林先生认为大约表示女阴。凿刻女阴岩画是一种巫术仪式，通过刻画象征多产的女阴，在很大程度上再现了人们的多产思想和生育崇拜。在岩画中也可以看到反映两性交媾的图像，并占有很大的篇幅。男女交媾岩画在青海怀头他拉岩画、宁夏贺兰山岩画、内蒙古巴丹吉林岩画、白岔河岩画、呼和楚鲁岩画、阴山岩画中都有出现。在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呼和楚鲁等地的岩画中有几幅男女作欲交媾状的岩画，女在左，正面人像；男在右，作侧身像，面对女方，活现了性交前的情况。这些交媾型岩画，本身就具有一种交感巫术的意味，其实就是一种远古人对生殖崇拜的反映。

散见于宁夏和内蒙古等地的感生脚印岩画是生育类岩画重要的组成部分，郦道元的《水经注》中，就清楚地记载着内蒙古阴山的狼山地区有许多动物蹄印岩刻。在乌拉特中旗的一块巨石上，刻着许多很大的蹄印和禽足印，既夸张又真实。盖山林、盖志浩在记述乌兰察布岩画时，也详细描述了四子王旗查干哈沙图共50余组各种动物的蹄印岩画，包括马蹄印、羊蹄印，另外还有人的足迹。见于北方草原岩画中的各种动物蹄印、禽足岩画，学者们把这种图形直接归为“象征女阴的符号”，反映了氏族祈求人畜两旺的美好愿望。另外，北方岩画中还有小凹穴、三角形和十字形等符号岩画，这些都与原始生育崇拜有关。实际上，小凹穴即杯状坑图案，有些专家认为是简化了的女阴，是女性性别的标志，是生殖崇拜的象征符号，蕴含着繁衍增殖的寓意。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繁殖能力强的动物岩画，如：蛙、鱼或蛙形人的图形，也是比较典型的生殖崇拜，表达了先民们渴望生殖与祈求多产的自然需求和对生命的呼唤与崇仰。

5 北方岩画中的萨满形象和祭祀仪式

作为实物形态的考察，在西伯利亚古通古斯人居地曾经发现新石器时期萨满驱鹿的岩画，约距今6000年左右，这是目前最早的有关萨满的考古发现。考古和岩画专家在我国北方草原发现了大量的萨满教岩画，如在内蒙古阴山山脉曾发现有“翁贡图”“狩猎舞蹈图”“宗教祭礼舞图”等内容的诸多岩画，记载了从公元前20世纪到公元10世纪这个漫长时期的萨满活动。

“岩画中萨满巫师的形象各式各样，在内蒙古、宁夏、新疆等地岩画中屡屡见及。一般作不寻常的样子：或双臂前伸，扭曲着身体，作蹒跚前行状；或双臂折举，两腿叉开；或作各种不寻常的身态，手、脚指伸开，并裸露着生殖器。⑥张碧波，董国尧《中国古代北方游牧民族文化史》，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239页。譬如在阴山岩画中，有一幅萨满形象的岩画，地上画一个圆圈，上面站立一人，头较小，有帽饰，双臂屈折上举，胸部有四根横线，代表肋骨，两下肢向外伸开，发现者认为它是一种萨满跳神形象（见图6）⑦中国岩画研究中心编《岩画》，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122页。新疆天山巫师岩画，有作盘腿、叉腰的舞者形象。而阴山岩画、巴丹吉林岩画和贺兰山岩画中萨满的形象颇有相似性，基本上是双手上举，手指展开，或者是双手举过头顶形成一个圆形，有的戴有头饰和尾饰，多呈蛙形，作舞蹈或祈祷状，具备以上特点者，非萨满巫师莫属，这样的形式在岩画中广为分布，极具代表性。

北方岩画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萨满活动的对象和仪式，诸如萨满巫师的拜神、祈祷、作法、施展魔法等。特别是媚神、娱神的舞蹈，在我国北方岩画中有相当的数量，有单人、双人、3人和群体的各种场面，萨满的姿势也是丰富多样的。巴丹吉林有一幅岩画，画面上一个人的头部打扮成鸟形，双臂外扬，五指张开，做下蹲状，姿势非常像鸟儿飞翔，整个体态婀娜多姿。在阴山额勒斯泰有一幅3人祈祷的岩画，3个人的动作和饰物各不相同。另外，在内蒙古乌拉特中旗达令沟和磴口县格和撒拉沟的石壁上还刻有许多杀人祭祀的岩画。有一幅岩画描绘了一些巫师正在狂舞，其中1人站在一旁持兽尾而舞，另3人扮作鸟形，双臂模拟鸟的翅膀作振翼欲飞之状，臀下饰尾，双腿叉开，足尖朝外摇摆而舞，而将人头和无头尸体放置在一旁，身、首分离，血淋淋的抛掷于舞场，这显然是杀人献祭的真实写照，颇富神秘的恐怖气氛（见图7）。人们以舞蹈和杀人以祭，来取悦于神灵。

图6 阴山岩画上的萨满

“不管艺术是否起源于巫术，但从世界范围看，作为人类遗留下的最大一批精神文化的财富——岩画，的确发端于巫术，或者说它渗透着巫术并为巫术服务。⑧盖山林，盖志浩《内蒙古岩画的文化解读》，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年版第441页。岩画作为一种原始艺术，充分展示了先民的萨满信仰。在北方岩画中，对自然力的神化、对神灵虔诚的祈祷、对生殖力的崇拜等题材，都体现着萨满信仰的影响，北方游牧民族的萨满信仰因素在岩画艺术中留下了大量的历史痕迹。岩画上的图形和符号可能是原始先民与神灵世界进行情感沟通的表达形式，甚至可以说有些岩画的创作也是萨满巫术的一部分，而且某些岩画的附近也是举行萨满仪式的重要场所，岩画创作把人集合在某种象征符号下进行宗教活动，它为人们举行萨满仪式提供了公共环境。

图7 杀人祭祀岩画

[1]盖山林，盖志浩.内蒙古岩画的文化解读[M].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

[2]盖山林.中国岩画[M].广州：广东旅游出版社，2004.

[3]盖山林.中国岩画学[M].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95.

[4]盖山林.阴山岩画[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6.

[5]阿木尔巴图.蒙古族美术研究[M].沈阳：辽宁民族出版社，1997.

[6]张碧波，董国尧.中国古代北方游牧民族文化史[M].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1.

[7]中国岩画研究中心编.岩画[M].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