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债危机后欧盟“次级均衡”与法国介入利比亚动因分析

2014-09-08 03:37陈婧嫣
沈阳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4年2期
关键词:欧债利比亚危机

陈婧嫣

(中国人民大学 国际关系学院,北京 100872)

自1993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正式生效以来,欧盟便成为了欧洲国家集体参与国际事务的重要平台。这也是欧洲国家继1648年签订《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创立以国际会议解决国际争端的先例后,对于如何更加有效地解决国际事务问题做出的又一次有益的尝试。虽然欧盟如今已成为世界上公认的一体化程度最高的区域组织,但其在发展过程中却面临着诸多挫折与挑战,其中最引人关注的莫过于至今还未能得到彻底解决的欧债危机。在欧盟为应对欧债危机自顾不暇时,西亚和北非的一些阿拉伯国家又相继爆发了一系列反政府运动,这便是西方媒体所谓的“阿拉伯之春”。法国作为欧盟的重要成员国,率先采取积极介入的态度并从中寻求领导权,这样利比亚战争便一度成为整个“阿拉伯之春”的高潮与焦点。

一、问题的提出与基本假设

1.问题的提出

在欧债危机爆发与“阿拉伯之春”蔓延的背景下,欧盟的应对明显表现出力不从心。在复杂的环境中,欧盟决策效率低下并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局面:对内难以进行有效的危机治理,对外亦无法保持一致的立场与行动。由此,“欧盟崩溃论”也再次甚嚣尘上。基于以上事实,笔者提出以下两个问题作为本文思考的逻辑起点。第一,与历史上其他联盟相比,为何欧盟虽面临过众多问题,却一直未有解体的趋向?第二,欧盟对内难以进行有效的危机治理,对外无法保持一致的立场与行动的根源是什么?

2.基本观点

“次级均衡”机制既是维持欧盟内部稳定的重要支柱,也是导致欧盟决策效率低下并面临“内忧外患”的重要根源。由此,笔者提出如下三个观点:第一,欧盟内部“次级均衡”机制的不对称性是保证欧盟内部相对稳定的真正原因。第二,欧盟内部“次级均衡”机制的二元性是其对内难以进行有效的危机治理、对外无法保持一致的立场与行动的根源。第三,欧债危机后法国介入利比亚战争的真正动因在于通过加强其在政治上的领导地位,以均衡德国在经济上的优势。从本质上讲,这是法国在欧盟内部维持“次级均衡”机制所作出的必然选择。

二、联盟内部“次级均衡”机制的基本内涵

1.联盟形成的方式与联盟内部权力均衡的必要性

历史上,联盟的形成既可能是由于国家间内在利益一致的要求,也可能是基于应对外在威胁的需要。然而,无论是由于何种目标建立的联盟,其联盟体系内部并非坚不可摧。因此,沃尔弗斯认为“结盟对国家力量而言是一种损害而不是补充。”[1]不可否认的是,在以主权国家为主要行为体的国际体系中,即使是联盟内部,尤其是主要大国之间也会在某些具体问题上出现利益的分化和意见的分歧,这就使得联盟很难作为一个整体采取一致而有力的对外行动。然而,由于对自身利益及在联盟内部地位的考量,联盟中的大国往往会依靠自己的国家权力和国际影响主导整个联盟的对外行动,甚至在联盟的框架外按自身意愿寻求该问题的解决途径。因此,联盟内部主要大国之间的权力均衡便显得极为必要,联盟内部的“次级均衡”机制也应运而生。

2.传统的权力均衡与联盟内部“次级均衡”

所谓联盟内部“次级均衡”机制,是指联盟内部的主要大国在联盟规定的框架内应保持权力的相对平衡。这是相对于传统均势理论中的权力均衡而言的:传统均势理论中的权力均衡,所关注的是两个或几个对立集团间的关系及权力分配。正如摩根索指出,“所有积极从事权力斗争的所有国家追求的目的,实际上是他们自己的优势而不一定是力量的均衡(即对等)”[2],因而权力平衡是为了避免霸权出现而进行的战略选择。然而,联盟内部的权力平衡,两个或几个国家之间的由权力消长引发的关系变化,以及这些变化对联盟对外行动决策所起到的影响却很少受到关注[3]。这是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联盟的形成往往是基于外在威胁的需要,很少是基于内在利益要求的一致,几乎从不是基于集体身份的认同。此时的联盟往往是战时的战略选择,是在国家主权绝对独立的情况下,为了某一具体的目标而进行的联合。比如,六次反法联盟及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联盟国方和轴心国方。此类联盟具有明显的不稳固性和不可延续性,往往随着战争的结束而瓦解,这是因为在其形成的过程中,各成员国一直保持国家主权的独立和完整,从未通过让渡部分国家主权的方式建立具有超国家性质的机制,从而无法对各成员国构成有效的规范和限制。然而,欧盟的出现及迅速发展使得我们有必要开始关注联盟内部的“次级均衡”。

三、欧盟内部“次级均衡”机制与假设的验证

1.欧盟内部“次级均衡”机制的内容及特征

(1)欧盟内部“次级均衡”机制的基本内容。正如传统的权力平衡能够较为有效的避免霸权的产生,联盟内部的“次级均衡”亦能够防止联盟被某一权力不断上升的成员国的意愿所左右。欧盟内部“次级均衡”机制是由法德两个传统大国相互制约所构成的。以煤钢联营为发端的欧洲一体化进程始于法国和德国两个欧洲大陆传统强国的联合。而且法国和德国始终是推动和维系欧洲一体化进程的主要领导力量。这种“以法德为核心带动整个欧洲运转”或者可简称为法德在欧盟内部形成的“次级均衡”机制正是目前欧盟运行的实质方式。这也使得法德关系以及两国权力分配往往决定着欧洲政治经济的走向,这一点在欧债危机及随后的利比亚战争中均得到印证。

(2)欧盟内部“次级均衡”机制的基本特征。由法德相互制约所构成的“次级均衡”有不对称性和二元性两个特征。所谓不对称性,正如斯坦利·霍夫曼所说,是一种“不均衡的均衡”(symmetry of asymmetry)[4],是由法国在政治上的领导和德国在经济上的领导所构成的,法德两国代表了不同的政治体制(中央集权/联邦国家)、经济制度(国家干预/自由经济)、欧洲观念(政府间主义/联邦主义)在欧洲合作中的妥协和合作[5]。所谓二元性是指法德两个大国是决定欧盟决策的主要力量,只要法德能达成共识,其他国家就能相应的妥协,推动欧洲一体化向前发展,反之亦然。冷战结束、德国统一之后,欧洲一体化的成果得以维持,欧洲政治与安全合作得以获得实质性的深化和拓展,欧元得以诞生都有赖于法德之间“次级均衡”机制的二元性。而欧债危机悬而未决,欧盟宪法迟迟难以通过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总而言之,“次级均衡”机制既是维持欧盟内部稳定的重要支柱,也是导致欧盟决策效率低下并面临“内忧外患”的重要根源。

2.不对称的“次级均衡”机制:维持欧盟内部稳定的重要支柱

欧盟内部“次级均衡”机制的不对称性是保证欧盟内部相对稳定的真正原因。这种不对称的“次级均衡”机制意味着无论是法国还是德国都不足以成为具有全面实力和优势的区域霸权。这对于欧盟内部的稳定无疑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另外,正是由于两国的优势具有不对称的特征,因此即使两国在某一问题上存在分歧,但是在没有全面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两国都不可能选择与另一国全面对立,而是在自己并不具优势的领域相互妥协,这便有效地维护了欧盟的整体运转。

具体而言,在法德不对称的“次级均衡”机制中,当法国相对于德国在经济领域处于不利地位,且短时间内在此领域中很难取得显著进展的情况下,法国所采取的行动是最大程度的在其他领域追求自身的优势。也就是说,由于法德经济状况和国家实力的差距进一步拉大,德国在危机中不断做大,话语权不断增强,法国的一系列有关于危机治理的政策主张不得不向德国作出让步,从而逐步陷入被动地位。尽管德国以其一枝独秀的经济表现在危机中日益成为一个地缘经济强权,但其凸显的经济实力并未转变成其在欧洲外交和安全政策领域的领导地位[6]。由于两次世界大战的历史记忆,德国在国际政治中的行动始终比较谨慎并在外交和安全议题上采取了相对沉默的立场。而法国则借此机遇,在外交和安全政策领域却表现出强势的进攻性,有意追求着领导者的角色以平衡德国在经济领域占据的优势,欧洲内部局势也因此得以保持稳定。

3.二元结构的“次级均衡”机制:对欧盟决策效率低下的新思考

法德两国在欧盟内部所形成的“次级均衡”机制的二元结构,使得法德能否达成一致成为欧盟运转效率高低的关键。二元结构影响欧盟对内与对外决策的方式有所不同:其一,在对内决策层面,法德两国的合作与分歧的程度是影响欧盟决策效率高低的根源;其二,在对外决策层面,法德两国是否想要并且能够调和欧盟国家的内部分歧,并代表欧盟而非本国表达态度和立场是评价欧盟对外决策效果的重要标准。

(1)对内:危机治理。在对内决策层面,法德两国的分歧是欧盟决策效率低下的根源。以欧债危机为例,法德两国在危机治理层面的全面分歧致使欧盟采取的措施收效甚微。在对危机根源的认识上,法国强调归因于不受监管的贸易和金融全球化;德国则认为重债国破坏财政纪律,无限制的赤字和债务。在应对措施方面,法国强调希腊等重债国应及时得到救助,并主张设立欧洲联合债券;德国认为必须首先整顿欧盟财政纪律,并制定惩罚措施。在治理者范围上,法国主张由欧元区国家在欧盟内集体协作;德国则希望吸纳尽可能多的非欧元区的欧盟成员国参与。法国虽然不得不在经济战略和大政方针上跟随德国,但二者的分歧使得欧盟并没能在欧债危机爆发的初期迅速做出反应并有效控制危机的蔓延。

(2)对外:参与国际事务。在对外决策层面,法德两国不仅无法调和欧盟国家的内部分歧,两国之间也逐渐出现分歧。在国际事务中一向采取审慎态度的德国自然无法领导欧盟对外决策,而缺少德国明确支持的法国,其主张也往往很难得到欧盟内部广泛的认同,因而更无法代表欧盟表达态度和立场。

以利比亚战争为例,利比亚危机初期欧盟内部对制裁问题的态度便表现出明显的不一致,分歧主要存在于地中海沿岸国家与英法德之间。英法德主张对卡扎菲采取强硬立场,并在欧盟层面积极推动制裁,而意大利等地中海沿岸国家及一些中东欧国家则反对制裁。此时德国是支持英法主张的,然而在随后的联合国安理会决议中,德国作为非常任理事国采取弃权立场。欧盟内部的分歧致使英法提出的禁飞区的设想难以在欧盟内部得到广泛认同,因而英法转而向联合国寻求支持以推动其设想,从而使得欧盟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成为一纸空文。《里斯本条约》第26条规定:“欧洲理事会应确定联盟的战略利益,确定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的目标与总体指导方针……如国际局势的发展有此要求,则欧洲理事会主席应召集欧洲理事会特别会议,以确定在此种局势下联盟政策的战略方针[7]。可以说,在利比亚战争中,大部分欧盟国家的态度没能得到充分的表达,法国也没能在欧盟框架下使其主张得到广泛的认同。此外,法国还在欧盟框架外坚决推动其设立禁飞区的主张,“法国的态度能否真正代表欧盟的态度”成为人们广为质疑的问题。

四、关于法国介入利比亚战争原因的既有观点及再分析

1.观点的不恰当性

第一种观点是石油说,许多人在缺少深入思考和调查的情况下,想当然的认为法国对利比亚的干预是为了保障其在利比亚的石油利益,然而这个说法却经不起推敲。首先,法国并不是欧盟国家中对利比亚石油依赖程度最高的国家。这意味着若仅将对自身石油利益的保护看作根本动因的话,那么德国、意大利和西班牙似乎都更有理由比法国表现的更加积极,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其次,正如BERNARD-HENRI LVY所言,“……石油论是极其愚蠢的。”[8]一个容易理解的事实是,若法国想要维持其在利比亚的石油利益,最简单的方法是想方设法地维持卡扎菲的统治,因为与独裁者往往更容易达成协议。

第二种观点认为法国作为欧盟的重要成员国,此举是其重视人权的重要表现。然而,利比亚战争本质上是一场非正义战争。它看似得到联合国授权,实际上既忽视了联合国安理会1973号决议关于发挥区域组织或区域安排作用的精神,也超越了联合国的授权范围,因此是缺乏形式合法性的侵略战争和殖民战争。同时,北约自称其空袭是“防止出现人道主义灾难”,但利比亚战前国内伤亡不过数百人,而北约狂轰滥炸却造成了3万多人死亡、5万多人受伤。

2.欧债危机后法国介入利比亚战争的真正动因

从体系和结构层次上看,欧债危机后法国积极介入利比亚战争的真正动因是通过加强其在政治上的领导地位,以均衡欧债危机后德国在经济上的越来越明显的优势。此举本质上是法国在欧盟内部维持“次级均衡”机制所作出的必然选择。法国始终希望通过欧洲一体化的框架将一个统一和强大的德国限制在欧洲合作事业中来,通过法德之间的合作来引导欧洲合作向着法国希望的方向发展。

表1 部分欧盟国家从利比亚进口石油和天然气的份额(2006)[9]

总体而言,欧债危机改变了欧盟的权力结构,使得欧盟内部“次级均衡”机制和整个欧盟权力结构发生了由平衡向失衡的转变。这种失衡状态显而易见:在经济治理层面,德国经济的良好运转使其在欧债危机中成为欧盟内部最为坚挺的成员国,而法国的经济状况则捉襟见肘,自顾不暇。因此,虽然德国并不曾有意追求,但其在“法德核心”中地位不断上升是不可回避的事实。面对这种失衡状态,由于法国在应对危机中力不从心,不得不对德国作出种种让步。对法国而言,在危机应对领域对德国的让步实质上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法国势必打破这种失衡状态,以实现其对外政策的核心诉求:通过建设一个强大的欧洲发挥法国的影响力。法国既将欧盟作为一个“权力放大器”(un multiplicateur de puissance)[10]和 “跳 板”(springboard)[11],借助欧洲联合实现单靠自身力量已经无法实现的对外政策目标和影响力;同时又始终追求在欧盟事务中的领导权,确保联合的欧洲朝着法国希望的方向前进[12]。由此可见,欧债危机后法国积极介入利比亚战争的真正动因是通过加强其在政治上的领导地位,以均衡欧债危机后德国在经济上的越来越明显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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