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一二三
小时候,我不喜欢自己的脸。
周围的大人们说:“哥哥好可爱。他长得很像母亲。相比之下,妹妹就差了一点。她长得活像父亲。”
除了一双单眼皮,我的鼻子和嘴唇都挺像父亲的。哥哥的鼻子既高又细;我的鼻子则既扁又大,再说毛孔特别显著。于是,每次吃草莓时,母亲和哥哥总是开玩笑说:“这是谁的鼻子?是爸爸的?还是妹妹的?”
至于嘴唇,更是糟糕,因为母亲说:“很像猪的。”照镜子看看,我的嘴唇确实比别人的丰满,而且上唇稍微往外卷,都是从父亲遗传下来的。
现在回想,我觉得很奇怪。父母是恋爱结婚的,母亲当初应该看上了父亲,否则不会嫁给他。那么,她为什么不喜欢父亲的脸,说“鼻子很像草莓,嘴唇活像猪”等难听的话呢?
大概是她和婆家人关系不好的缘故。我长得像父亲,也像奶奶、姑姑。我的脸让母亲想起在婆家受过的折磨。
小时候的我,不理解大人心理,也没想到责备母亲(毕竟是她生了我的!),只是觉得非常倒霉。如果我长得像母亲,跟哥哥一样可爱,那会多么好。但是命运无法改变,孩子亦没钱做整容。很多下午,我都一个人坐在镜子前边,研究自己的脸。鼻子是不能动的。嘴巴却可以动一动。我使劲,尽量缩小嘴唇看看。这样子,是否好看一点?
后来很多年,我都缩小着嘴唇生活。在当年拍的照片里,我的嘴巴总是很紧张,从来不放松的。
我开始放松过日子,是二十多岁,离开母亲身边以后的事情。以前她常说:“你特难看,保证嫁不出去。”实际上,这世界有一些异性对我表示好感。但是,我对自己的容貌照样没有信心,总是以为人家喜欢我的“个性”。当有人说:“你很可爱”,我都确信他在说我性格可爱。
记得有一晚,我在某一座外国城市,跟当地男友一起坐计程车。他说很喜欢我,于是我反问道:“到底喜欢我什么地方?”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回答说:“我最喜欢你的嘴唇,丰满得特别性感。”
我感到惊讶的程度,很难以语言表达出来。自从懂事,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嘴巴活像猪,因而长期使劲缩小嘴唇生活。根本没想到,竟会有人看上我的嘴巴!
他那一句话,似乎解除了魔咒。从此,世界从黑白变成彩色了。我忽然发觉,车窗外边的夜景非常美丽,粉红粉绿的霓虹灯光,好比在漆黑背景上画着水彩。
现在,我满喜欢自己的脸。尤其对鼻子和嘴唇,感情特别深。美丑也许有客观标准,但是人嘛,始终各有所爱。
(选自台湾《123成人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