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銮
我小时候家里开工厂,父母亲忙于事业,外婆接受父亲请托,照顾我们小孩。
外婆受到父亲的感动,后半生都奉献在我们家,直至终老;尤其在我十五岁那年,父亲逝世之后,她更是含辛茹苦,与母亲相互扶持,无怨无悔,其中最大的原因,是父亲的孝心、敬心与勇于认错的精神,让外婆感念终生。
外婆喜欢诉说父亲慷慨宽厚、乐善好施的事迹,但是,她最津津乐道、含泪笑谈不下百次的精彩故事,却是当众下跪向外婆道歉的“英勇行为”。
父亲与母亲结婚时已经三十岁,在当时算是晚婚的,与相差八岁、个性刚强的母亲,在新婚初期的调适,确实煞费功夫。
有一天小两口在家里已经意见不合闹了情绪,回到娘家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外婆家后面的房间里吵了起来。当时外婆与叔公等几位亲戚在前厅喝茶,小夫妻在后面越闹越离谱,忽然听到父亲大吼大骂:
“你别以为回到娘家就有靠山了,你无理取闹,你神气,你以为在你家我就不敢骂你了?你以为我怕你母亲了?哼!我谁都不怕,我偏要大声,我偏要更大声骂,骂到她听见了,又怎样?”
后面吵得不可开交,挑衅的言语不断传到前厅。外婆不动声色,照样谈笑自如地跟亲友喝着茶。
大约十分钟后,叔公实在按捺不住了,他走到后面房间开始训斥父亲:
“天然(我父亲的名字)啊!你实在很不对喔!你想想看,你跟太太吵架,回到娘家还在吵,对你岳母已经够不尊重了,她也没说半句话,你还惹到她头上去,还要骂你太太给她听,你什么意思?你教训她女儿向她示威啊!你实在很不孝耶!年轻人一生气就口不择言,你神气是不是?你故意大声叫骂让前面的人知道,让全世界的人知道,存心让你岳母难堪是不是?”
听说父亲被骂得低头不语,羞愧难当,他马上停止说话,跟叔公道歉。
几分钟后,父亲已经出现在前厅,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双膝跪在外婆面前。他向外婆忏悔:“母亲!我真是该死!我很不孝,我刚才情绪冲动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冒犯了您,让您很没面子,请您处罚我,我跪在这里接受您的惩处,向您道歉,也向所有在座的亲友道歉,我太不应该了,对不起!”
所有的亲友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大家睁大了眼睛,望着父亲,看着外婆,他们受到感动了,怎能想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当着众多外人的面向岳母下跪认错,这是何等的勇气?
与此同时,众目睽睽之下,大伙儿也在静待着外婆如何处理这桩公案。
只见这位优雅的女士,微笑着双手拉起跪地的父亲,轻描淡写地说:
“起来喝茶吧!”
只有一句话足以形容我这位集智慧、EQ于一身的外婆,那就是:
“高啊!”
(选自台湾《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