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为后现代主义的典型理念,解构主义颠覆了逻各斯中心主义(logocentrism),瓦解了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消解了语言及其意义的确定性。格非的《褐色鸟群》曾被誉为当代文学中最玄奥的一部作品,作家以其暧昧不清的语言风格和独特的叙述结构颠覆了传统小说的范式,在矛盾、否定中解构了确定性和历史性。
关键词:解构主义;《褐色鸟群》;格非;二元对立
19世纪末,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以“上帝死了”的口号要求“重估一切价值”。从此,一股质疑理性、颠覆传统的思想潮流在西方兴起。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在《形而上学导论》中分析了古希腊哲学家巴门尼德(Parmenides of Elea)的残篇,发现“逻各斯与存在”的原始意义相通,批判了自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Plato)创立形而上学以来,逻各斯一直被西方人与“逻辑陈述”画上等号的历史性曲解。受尼采哲学、海德格尔现象学以及欧洲左派批判理论影响,在法国“五月风暴”抗议运动的背景下,解构主义诞生了。[1]作为解构运动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基于海德格尔的理论,批判了逻各斯中心主义理论,严厉抨击了二元对立这一具有稳固根基的传统思想,并提出要解构二元对立。[2]
总的来说,解构主义反对形而上学、逻各斯中心,反对一切封闭僵硬的体系,主张对社会秩序、道德秩序等方面的转型。[3]格非作为先锋派作家,深受阿根廷小说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的影响,擅长以不同于传统的方式在内容、形式与意义上创造“新小说”。在《褐色鸟群》中,格非以反传统的线性叙事方式,采用嵌套式结构展开故事,并运用了“空缺”等手法给故事留下无限想象空间,体现了对传统叙事手法的解构。除了对叙事手法的解构,《褐色鸟群》中描述的“神秘女人”故事还体现了格非对男性话语的解构,而穿插在故事前后的矛盾和互相否定又体现了对确定性、历史性的解构。
一、对传统叙事手法的解构
德里达认为,文学作品一旦形成,就意味着“在场”的消失和死亡,同时新的“在场”又出现在阅读之中,而文学作品“在场”的消失和重建活动也摆脱了逻各斯中心主义的束缚。[4]从解构主义视角出发,格非以新的方式解构了经典叙事的规约。
在传统的小说观念里,情节是按照时间的线性方向延伸前进的,遵循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的先后顺序。而在《褐色鸟群》中,格非展开的是一个“故事套故事”的嵌套式结构:一个是“我”和“棋”的故事——“我”在“水边”写作时,一个穿橙红色衣服名叫“棋”的女人来到我的寓所,以“心理分析医生”般的身份与“我”夜谈。当“我”的故事没有往下延伸的空间时,“棋”离开了我的公寓,声称会再来看“我”。可是当“棋”再次到来时,她却否认了自己的身份。另一个是这场夜谈中展开的关于“我”和“我”的妻子的故事——“我”在城市的街上被一个漂亮的女人吸引,跟着她越走越远,看着她走上了一座桥,当“我”也走上这座桥时,却发现桥是断的。若干年后,“我”和这个女人再次相遇,她的丈夫在雪夜醉酒后摔倒在粪池边死去,“我”和这个女人结合,但女人却在新婚当天去世。当讲到“我”和那个女人再次相遇时,“棋”说“我”的故事有些特别,“你的故事始终是一个圆圈,它在展开情节的同时,也意味着重复。只要你高兴,你就可以永远讲下去”[5]。“我”和“棋”在故事的开始相遇,在最后重逢时形成闭环;“我”在开始交代了女人的去世,在最后又以她的死亡作为故事的结尾,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圆圈。这也充分表明“我”的叙事与传统叙事的巨大差别,“我”的叙事不是有头有尾的线性因果叙述,而是圆圈式的重复循环叙述。当读者以为故事结束了,“我”却又能把故事接着讲下去。这种双故事、双进程的圆圈式结构一改平铺直叙的乏味,解构了传统线性叙事的固有规范。
在“我”向“棋”讲述关于“我”和女人的故事过程时,“我”的叙述并不是连贯的,而是断断续续的。“我”的发言有时会被“棋”的发问打断,有时会被“我”的意识活动打断,有时“棋”会漫不经心地猜出故事后面发生了什么,从而把故事的进程往后延展。叙事不仅在回忆中“我”和女人的故事以及现实中“我”和“棋”的对话中来回切换,还在“我”清醒的思索和坠入梦乡的恍惚之间切换,模糊了回忆与当下、现实和梦境的边界,这种连续性被破坏的叙事也消解了传统故事的线性叙事。
德里达创造了“延异”(différance)一词,作为瓦解结构意义确定性的关键性概念。[6]根据对符号的推演,德里达得出一个重要的结论:语言符号无非是一系列不断推延的差异游戏,最后的结论是永远得不出的。[7]“延异”在内涵上有两层意义:一是具有区分的意义,主要诉诸空间;二是具有延缓的意义,主要诉诸时间。[8]解构主义核心理念中的“延异”概念,追求的是一个能够容纳多元性、异质性及流动性元素和谐共存的政治与学术空间,确保这些元素不会因固化、僵化或集权化而失去活力。解构主义深信,事物的发展轨迹并非既定不变,而是充满了不可预测性与不确定性。在《褐色鸟群》中,格非的叙事充满了偶然性。“我”走在城市的街道上遇到漂亮女人并被其吸引就是一个偶然性事件,但是跟随其来到郊区后却不见她踪影。后来,“我”一直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却很久没有再见到她,直到一次意外的巧合,我才与那个女人重逢,并得知那个女人已经结婚了。正当读者以为“我”和女人难以再有瓜葛时,女人的丈夫又意外地去世了。而在“我”终于和女人结婚时,女人却又出乎意料地在结婚当天脑溢血逝世了。[9]重重的偶然事件消解了传统小说中必然发生的情节安排模式,反映出现实生活中很多事件本就是偶然发生的,生活的走向是难以预料、难以掌控的,缺乏逻辑因果关系和预兆性的偶然事件折射出了解构主义的“流变性”和“非绝对性”。
二、对男性话语权的解构
逻各斯中心主义观点认为,一切都处于二元对立中,如言语与文字,真理与谬误,男人与女人,开明与蒙昧,理性与疯狂,意识与无意识等。在每一项对立中,前者处于主导地位,而后者往往依赖于前者而存在,处于次要地位。[10]德里达认为,对立的两项之间仅存在某种差异,而无优劣与等级制度的区分。要打破这种二元对立,就要颠覆原有的前者优于后者的等级秩序。在传统父权制社会中,男性往往处于中心地位,女性依附于男性,受男性控制。但在《褐色鸟群》中,格非的叙述颠覆了男性对女性的主导权,瓦解了这种二元对立。
女人从最开始出现在城市的街道上,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以一种神奇的魔力使“我”丧失理智般一路跟随,在昏暗寒冷的雪夜一路骑自行车跟着她来到郊区。尽管“我”后来没能追上那个女人,但“我”心里仍惦记着她。第二次偶然相遇时,那个女人以有夫之妇的身份出现,但“我”还是期待着她的下一次出现。再次在酒店遇见时,女人用“哀怜的目光”暗示“我”帮她送丈夫回家,到女人家里后,她又以“喝杯茶再走”“夜里有狼”等理由留了“我”一宿。女人的丈夫死时,她冒雨来寻求“我”的帮助,“我”随她一同回家,她以害怕为由让“我”陪了她整整三天,并在这期间引诱了“我”。最后,“我”按照她的意愿定了结婚的日子。[11]由此可见,女人从一开始出现就在和“我”的关系中占据了主导权,她牵动着“我”的一举一动,影响着“我”的思考。女人能明显察觉出“我”对她的心意,所以她掌握着主动权,利用“我”对她的喜欢,按照她的想法推动关系的一步步发展。而“我”也顺从这一发展的方向,被女人牵着鼻子走。女人在这段关系里的操纵者角色和主导地位解构了传统意义上男性占据的主动权和话语权。
在女人和其丈夫的关系中,丈夫总是欺负、侮辱、打骂女人,但是当女人发现了“我”的存在后,丈夫去喝酒彻夜未归,女人明知可能会出事也没有外出寻找,并在丈夫死后马上去找不相干的“我”。在丈夫的尸体入殓时,女人一边哭泣一边用清亮的眼神察看四周,足以见她并不悲伤,丈夫的死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而丈夫死后,女人也不遵守传统道义里的女性道德规范,马上来诱惑“我”。因此,表面上看丈夫像传统父权制社会里那样掌握话语权,管控着女人,但实际上女人心里并不受他的控制,并有意让丈夫因醉酒而在外死去,使他再也无法回来。
由此可见,在女人和“我”以及丈夫的关系中,女人都占据着主导地位,不受任何男性话语控制,也未被任何男性话语束缚。她没有逆来顺受接受老公的暴力虐待,而是不露声色地去反抗这段婚姻。她发现她的爱慕者——“我”之后,勇于主动发起攻势,追求爱情。格非在叙事中通过塑造一个敢爱敢恨、把男性玩弄于股掌之间、反抗男性权威的女性形象,颠覆了既定的男尊女卑、男性处于中心地位、拥有绝对话语权的社会秩序,在无形中解构了男性话语权,瓦解了男女之间的二元对立。
三、对确定性、真实性、历史性的解构
在德里达看来,作为延异特征之一的“散漫”含有一种“播撒”之意(“播撒”的拉丁文为differe,是散漫除了时间上的延迟、空间上的差异这两层含义以外的一种含义)。符号的明确意义在传播过程中历经多层变迁,广泛而深远地扩散,犹如种子四散,无固定核心可寻。[12]这种播撒特性是所有书写体系的内在潜能,它持续不断地解构文本,揭示其内在的片段性与重复性。比利时解构主义文学批评家保罗·德·曼(Paul de Man)认为,阅读和理解文本的过程是真理与谬误相互交织的过程,永远不可能有完全“正确”的阅读。[13]在传统小说中,故事的情节是完整的,因果关系是确定的,叙事似乎是真实可靠的,作者力图保证故事前后一致,符合逻辑,避免出现矛盾。在解构主义视角下,格非在《褐色鸟群》中反其道而行之,以不确定性、真假难辨、前后矛盾的叙事解构了传统叙事中的确定性、真实性和历史性。
《褐色鸟群》中存在着诸多不确定事件。“我”在描述许多事件时有意留下空缺,例如,“我”在雪夜追赶女人时,与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擦肩而过,回来时却发现了他在路边的尸体,“我”是否是杀害这个年轻人的凶手?“我”并未直接说明,而是选择了回避,或许“我”自身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无意间杀了人。“我”在女人的丈夫死后跟随其回到家中,问女人丈夫深夜未归,为什么不去酒店找找看,而女人只是勉强一笑,避开了话题,“我”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也没有明确说出女人丈夫死亡背后的真相。[14]这种刻意留有空白的手法给读者留下了思考与想象的空间,引导读者探寻答案。这些情节上的空缺和不确定性使故事在结构上不再完整,增加了文本的复杂性,扩大了文本的解读空间。
除了不确定性,《褐色鸟群》中还存在多处互相否定和矛盾之处。比如“我”看到女人走上了木桥,而老人却否认有人走了过去,而桥早已被洪水冲垮了。“我”再次碰到那个女人时,她捡头巾的动作、她房间里的“栗树色鞋子”“靴钉”都表明她就是早些年“我”在企鹅饭店遇到的那个女人,可是当“我”说见过她时,女人却否定了“我”描述的一切细节,声称自己自十岁起就没有去过城里,断桥是被偷拆了木料。但女人又肯定了当年有骑自行车的年轻人的尸体这个事件,但尸体不是在路边,而是在河里。在故事外的现实中,我最开始不认识“棋”,“棋”却声称和我是熟人,并对我表现出妻子般的温馨和亲昵,但是当“棋”下一次来到“我”的寓所时,我认出了她,她却否认了自己的身份,也否认了“我”和她所有的回忆。[15]“我”在故事里被女人否定,在故事外又被“棋”否定,前后充满了矛盾。她们否定了“我”的记忆,也一同否定了“我”记忆里的真相,但又肯定了“我”记忆力的一小部分,这表明“我”的记忆也并非全然不靠谱,其中还是存在着些许真实。那么,到底哪段记忆是真,哪段记忆是假,女人和“棋”说的是真的,还是“我”说的是真的?在“我”的叙事中,后面的事件总会与前面的事件发生矛盾,“我”的回忆不断颠覆自己之前的记忆,“我”用前后不一的矛盾叙事推翻了自己记忆的可靠性,使故事中的真真假假混合在一起,难以区分。情节反复被质疑,传统叙事中的真实性原则被颠覆,意义的可靠性、确定性被消解,同时读者对于传统作品前后一致、逻辑紧密的期待也随之被消解。
格非通过记忆来呈现往事,但只提供了故事的局部面貌和自己亲身经历时的主观感受,而没有提供故事的整体,也没有提供故事的真相。格非描绘的是没有确切名字的小人物,作为“我”的妻子,女人在全文是没有名字的,相貌也十分抽象,“棋”也是一个来路不明、没有具体身份的人物。通过描写小人物以及小人物眼中过去的事实,也就是“历史”的样貌,格非映射了历史的局限性,即历史常常会因个体主观意愿的介入而发生扭曲,而人们从不同的角度出发会对历史有不同的看法。这反映出格非对于所谓“历史”和“现实”的怀疑态度,真实的历史是遥不可及、难以捉摸的,也反映出了格非对于作为宏大叙事要素的历史的客观性、真实性、统一性、连续性的解构。
四、结语
在解构主义视角下,文本的意义是不确定的、不完整的,有着无穷的可能性。而格非在《褐色鸟群》中以反传统的叙述手段、前后矛盾的故事情节、互相消解的语言文字打造了一个意义模糊、内涵深刻、解读多样的先锋文本。在这个过程中,传统的叙事手法被非线性叙事和充满偶然性、缺乏逻辑性的叙事解构,传统的男性话语权被女人的主导性解构,确定性、真实性、历史性被非确定性、矛盾性、主观性、不连续性解构。格非的《褐色鸟群》通过这种解构方式赋予了作品与众不同的意义,引发了读者对现实生活、对人生、对历史的深刻思考,具有非凡的文学价值。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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