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韵海镜源》考

2024-12-31 00:00:00周帆
书画世界 2024年10期
关键词:颜真卿

关键词:颜真卿;《韵海镜源》;《干禄字书》;《黄氏逸书考》

清四库馆臣在《韵府群玉》提要中云:“昔颜真卿编《韵海镜源》,为以韵隶事之祖。”[1]《御定佩文韵府》条目下记:“然则分韵隶事,始自真卿。”[2]由此可知,唐代颜真卿的《韵海镜源》在中国类书、字书及韵书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而后世诸书“以韵隶事”,当自《韵海镜源》始。此书今已亡佚,清人黄奭《黄氏逸书考》中辑有此书,但无一处提及辑佚的来源和出处。因此,对《韵海镜源》的考察是有必要的。

一、《韵海镜源》的编纂体例

颜真卿《韵海镜源》成书于唐大历九年(774)三月,《旧唐书》《新唐书》《封氏闻见记》同著录为三百六十卷。《唐会要·修撰》《颜鲁公神道碑铭》记此书于大历十二年(777),由颜真卿献于朝廷,藏于集贤书院和秘阁。可见,在唐代官方收录中《韵海镜源》至少有正、副两本。此书虽不属于由帝王主持的官颁书籍,但能被官方收藏,也显示出此书的重要价值。至宋时,此书因避太祖祖父赵敬讳,书名改一字为《韵海鉴源》。北宋《崇文总目》《宋史·艺文志》记载为十六卷,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则不载篇目。王应麟《困学纪闻》载:“《崇文总目》仅存十六卷,今不传。”[3]综合以上诸家观点:北宋时《韵海镜源》已佚三百四十四卷,至南宋已不存,明清王肯堂、黄本骥等著名学者都沿用此说(见王肯堂《郁冈斋笔尘》、黄本骥《颜鲁公著作考》)。

关于此书的编纂体例,与颜真卿同时的封演在《封氏闻见记》中云:

其书于陆法言《切韵》外,增出一万四千七百六十一字,先起《说文》为篆字,次作今文隶字,仍具别体为证,然后注以诸家字书。解释既毕,征九经两字以上,取其句末字编入本韵,爰及诸书皆仿此。自有声韵以来,其撰述该备未有如颜公此书也。[4]

唐代殷亮《颜鲁公行状》记:

又按《仓》《雅》及《说文》《玉篇》等其义各注其下,谓之字脚。(《颜鲁公文集·卷十四·颜鲁公行状》,清道光二十五年三长物斋刊本)

此外,颜真卿亲自撰写的《抒山妙喜寺碑铭》云:

真卿自典校时,即考五代祖隋外史府君,与法言所定《切韵》,引《说文》《苍》《雅》诸字书,穷其训解,次以经史子集中两字已上成句者,广而编之,故曰“韵海”;以其镜照原本,无所不见,故曰“镜源”。(《颜鲁公文集·卷七·湖州乌程县抒山妙喜寺碑铭》,清道光二十五年三长物斋刊本)

根据以上三则史料, 可知该书的编纂体例: 其一, 以《切韵》为纲,以韵隶事,相比陆法言的《切韵》多收字一万四千七百六十一字,而这仅是字头,不包括字脚;其二,先列《说文》篆字为字头,次列楷书、隶书和异体字佐证,后注以《仓》《雅》《说文》等各家字书的训解为字脚。

关于字脚,唐皎然在《奉陪颜使君修〈韵海〉毕东溪泛舟饯诸文士》“外史刊新韵,中郎定古文”一句中自注曰:“鲁公著书,依《切韵》起东,字脚皆列古篆。”[5]明丰坊《书诀·唐法帖》云:“《韵海》细注胜《干禄》。”[6]从前一段话来看,皎然属于亲身参与编纂《韵海镜源》的人员,其自注应可信。又清四库馆臣在《封氏闻见记》的提要中云:

又颜真卿《韵海镜源》无传本,此书(笔者按,指《封氏闻见记》)详记其体例,知元阴时夫《韵府群玉》实源于此……并知《永乐大典》列篆隶诸体于字下,乃从此书窃取其式而讳所自来。[7]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韵海镜源》的字脚体例,那么《韵海镜源》的体例应再加一条:每字末尾处列古篆字例。从后一段话来看,南宋王应麟在《困学纪闻》中认为《韵海镜源》在南宋时就已全佚,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元代马端临《马氏经籍考》亦没有记载《韵海镜源》,那么明人丰坊无论是从书法角度出发,还是从字脚的书体丰富性立论,都大有可疑。

除了清黄奭辑本《韵海镜源》,现明确可查到的只有一种古籍有对《韵海镜源》的称引,即《太平御览》卷三百《兵部·卒》:“《韵海》曰:‘南楚谓卒,为弩父,卒主檐弩导,因以为名也。又行鞭杖者也,皆赤帻绛褠。’”[8]从这条文献的内容来看 ,其应属于《韵海镜源》字脚的一部分,这与《封氏闻见记》所载的以各家字书的训解为字脚的信息相契合,从而进一步证实了《封氏闻见记》的记载是可信的,而依据传世文献的记载分析《韵海镜源》的体例是可行的。遗憾的是没有找到《韵海镜源》的更多原始文献,来为论证提供更扎实的理论基础。

二、《韵海镜源》与《干禄字书》的关系

追溯文献,大历九年(774)正月,颜真卿曾书其伯父颜元孙的《干禄字书》且作序文,并刻石于湖州刺史宅东厅院。因这两人属于同一个家族,此二书又都是字书,且在颜元孙去世的开元二十年(732),颜真卿时年二十四岁,又因这种特殊的共时性,两书之间的关系就格外引人注意。今以《四库全书》本颜元孙《干禄字书》[9]243-250与文献所记颜真卿《韵海镜源》的体例进行分析,试图寻找二者之间的关系。

(一)颜元孙《干禄字书》的编撰体例

颜真卿在《干禄字书·序》中云:

以平、上、去、入四声为次,具言俗、通、正三体,偏旁同者不复广出,字有相乱因而附焉。所谓俗者,例皆浅近,唯籍帐、文案、劵契、药方,非涉雅言,用亦无爽,傥能改革,善不可加。所谓通者,相承久远,可以施表奏、笺启、尺牍、判状,固免诋诃。所谓正者,并有凭据,可以施著述、文章、对策、碑碣,将为允当。(进士考试,理宜必遵正体,明经对策,贵合经注本文,碑书多作八分,任别询旧则。)[9]244-245

由此可知该书的编撰体例:其一,字例的编排以平、上、去、入四声为次,按韵编排,换韵处用朱点进行标记。然《干禄字书》虽在历代流传有绪,但现各朝各家版本的底本来源是石刻或是木刻,不知何由使得转韵处最初的“朱点”标志消逝了。其二,将除易混字以外的字分“俗、通、正”三类,并且在字脚进行注明,总共可分为五类。例如:“ 猨蝯,上俗中通下正。”“㓛功,上俗下正。”“埋薶,上通下正。”“ 従從,并上中通下正。”“烟煙,并正。”其三,偏旁相同的字只选择一组列出,其他字以此为标准样进行类推。如:“聡聦聰,上中通下正,诸从忩者并同,他皆放此。”其四,辨析易混字,区分形体用法和读音的不同。如“彤肜,上赤色徒冬反,下祭名音融”,“宄究,上奸宄,下究竟”。其五,具体区分俗、通、正三体的用处场合。

(二)文献所载颜真卿《韵海镜源》与《干禄字书》的关系

关于文献所载颜真卿《韵海镜源》和《干禄字书》的关系,可以从排列方式、字数、字体的丰富性、注解、编撰目的和性质几方面来分析:

首先,从排列方式和字数来看,两书之间各有异同。相同的是两书都是以韵隶字,按韵部进行编排。《韵海镜源》明确标注以《切韵》为纲。《干禄字书》转韵处的标志虽在后世流传中消失了,但按照四声隶字的方式与《切韵》相同。不同的是,在收字数目上《韵海镜源》要多于《干禄字书》。按封演记载,《切韵》收12 158字,《韵海镜源》比《切韵》还多出14 761字,共收26 919字,而《干禄字书》共收896字。

其次,从字体的丰富性来看,《韵海镜源》要胜于《干禄字书》。据前文所述,《韵海镜源》先列《说文》篆字为字头,再列楷书、隶书别体进行佐证,最后列古篆。而《干禄字书》正文加注解完全是用楷书写成的,从字体丰富性的角度来看不如《韵海镜源》。

再次,从注解来看,《韵海镜源》在知识引用的范围上要广于《干禄字书》。《韵海镜源》以《仓》《雅》及《说文》《玉篇》等字书的训解做脚注,追根溯源,但是并没有区分字的使用范围。而《干禄字书》的脚注,大部分标注“俗、通、正”用来区分字的使用范围;少部分标注反切,用来区分字的读音,或用来标注易混字的意思、用法。

最后,从编纂目的和性质来看,两者各不相同。唐代殷亮《颜鲁公行状》云:

“韵海者”以牢笼经史之语,依韵次之,其多如海;“镜源者”八体之本,究形声之义,故曰“镜源”。(《颜鲁公文集·卷十四·颜鲁公行状》,清道光二十五年三长物斋刊本)

据此可知,《韵海镜源》一方面在收字范围上力求尽可能地扩大,另一方面力求追溯文字的造字理据和演变。相对而言,《干禄字书》最主要的编纂目的是在科举考试中为士子提供正确的字样,规范社会用字。编纂目的不同导致两者性质不同,《韵海镜源》不仅是字书还是类书,而《干禄字书》只是字书。

综合以上分析,《韵海镜源》在收字数目的多少、字体的丰富性及注解范围方面要胜于《干禄字书》,而编撰目的的不同也使两书的性质有所不同。因此,两书虽属于一家著作,在体例上有部分相同的地方,但是它们还是有很大的差别,并不能混为一谈。

三、黄奭辑本《韵海镜源》

黄奭(1809—1853),字右原,清道光壬辰(1832)钦赐举人。有《黄氏逸书考》存世。《清史列传》谓其:“学专郑氏,辑有《高密遗书》十三种。尝以所学质于仪征阮元,元称其‘勤博’。”[10]王鉴称:“黄右原先生世为富商,独矫然以读书稽古为乐。”[《黄氏逸书考·序》,民国十一年(1922)江都王鉴据黄氏原刊补印本] 朱长圻云:“甘泉黄右原先生出江郑堂门下,阮文达尤亟称之,故其著述博瞻有根底,所辑《逸书考》网罗至数十百种,尤极翔恰。”[《黄氏逸书考·序》,民国二十三年(1934)江都朱长圻据黄氏原刊补印本] 叶仲经亦称:“与马氏一南一北,同时互相辉映。”(《黄氏逸书考·序》,民国二十三年江都朱长圻据黄氏原刻补印本)从以上三家记载可看出黄氏辑佚的目的和学术根底之深。那么清人辑本是否还原了颜真卿《韵海镜源》的本来面目?这就需要对此辑本进行考察。

通过对传世文献关于颜真卿原书的记载和黄奭辑本进行比对,笔者发现两书在字样的收字数目、字体的丰富性及注解方面并不相同,辑本与原书面貌有较大的偏离。但辑本《韵海镜源》在字样的收字数目、字体及注解方面与颜元孙《干禄字书》有较高的重合率。清人辑本《韵海镜源》共收894字,《干禄字书》收896字,而颜真卿原书《韵海镜源》收26 919字。虽清人辑本为辑佚书,不应苛求,有所脱漏也属平常;但在原书收字数目远高于《干禄字书》的前提下,经清人辑佚后的《韵海镜源》在收字数目甚至字样排列顺序上与《干禄字书》一样,特别是易混字部分更是一字未改,这就大有可疑。那么此二书这么高的相似性是如何产生的?颜元孙《干禄字书》和黄奭辑本《韵海镜源》是什么关系?围绕这些问题,笔者提出了两种猜想。

(一)黄奭《韵海镜源》误把《干禄字书》当作辑佚底本

首先,黄氏辑本中190个易混字不仅和《干禄字书》中数目相同,而且在四声中的排列顺序和注解都全部相同。

其次,黄奭辑本中脚注明确标注“俗、通、正”的有12字,约占全文比例的1.7%;而《干禄字书》明确标注“俗、通、正”的有692字,约占全文比例的98.01%。虽黄氏辑本脚注标注“俗、通、正”的仅有12处,但这种标注方式在现存的字书、韵书中没有同类,它是独属于《干禄字书》的标注方式,而这也不是文献中所记载的颜真卿《韵海镜源》的体例,有张冠李戴之嫌。

最后,黄奭在辑佚同类韵书“李舟《切韵》”时,也并未提及辑佚的出处和来源,且此辑佚书与徐铉改定的《说文解字篆韵谱》较为类似,与李舟《切韵》不类。此本与黄奭辑《韵海镜源》的思路相近,直接把与传世文献记载体例相近的著作当作辑佚依据,这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其编撰过程中的局限性。

至此可以做出推断:黄奭辑佚《韵海镜源》时的底本是颜元孙《干禄字书》。假若此推断为真,那么也能证明黄奭辑本《韵海镜源》之失。但值得注意的是,黄奭在辑佚过程中明明把除易混字以外的大部分脚注都删除了,为什么还要保留12处如此明显的《干禄字书》独有的标志?这一失误匪夷所思。同时黄奭辑本在篇首引唐代封演所记颜真卿原书的编撰体例为序,却在辑佚的正文中与封演所记有很大差别,这不符合辑佚的要求。换句话说,如果黄奭以《干禄字书》为辑佚底本,以他的学识和眼界不应该不知道这是《干禄字书》,其态度值得玩味。

(二)黄奭认为《干禄字书》是《韵海镜源》的一部分

初唐非常重视家族传承,例如同时代王方庆献家藏历代先祖书迹编成《宝章集》,当时以此为荣。故王昶认为:“昔王右军书至方庆而成《宝章集》,颜元孙作《干禄字书》至鲁公书而刻之,古人家学相传,愈传愈显。”[11]另外,颜真卿编撰的《韵海镜源》有三百六十卷,收字甚至比陆法言《切韵》还要多出14 761字,而作为私家的类书,又具有如此大的体量,他是否把先辈关于文字学、音韵学的成果囊括其中,一方面希冀家学著作得到更好的流传和保留,一方面用来展示家族的深厚积淀?从此角度来看后世颜真卿留下的书法作品,其中为家族成员所撰写的碑刻众多,显示出其强烈的宗族观念,这让以上推断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在唐代颜氏家族中,后人在先辈成果的基础上进行增修使之更加完善的例子也不是无迹可寻的。例如颜元孙的《干禄字书》是在其伯父颜师古《颜氏字样》的基础上增修而成,它继承了《颜氏字样》的编撰原则和理念并使之更系统。按照这个思路,黄奭在辑佚时认为颜真卿在编撰《韵海镜源》时收录颜元孙的《干禄字书》合乎情理。

还有一种可能是黄奭见过部分颜真卿原书《韵海镜源》,而其中收录了《干禄字书》。从南宋至清的众多一流学者都认为颜真卿《韵海镜源》已佚,这些学者学识渊博,不可轻疑。

综上,《干禄字书》作为序言成为《韵海镜源》的一部分而存在的猜想,可以解释为什么黄奭在见过文献所载颜真卿原书的体例后,在辑佚时却和原书面目有较大的偏离而和《干禄字书》有如此高重复度。但受材料限制,笔者无法对《韵海镜源》的正文和《干禄字书》进行比对。所以,以上推测缺少能够作为立论的确凿依据,而能得出的结论是黄奭对颜真卿原书认知不充分,在辑佚过程中过多地依赖颜元孙《干禄字书》。

结语

将失传或部分失传的古籍从前代各种文献中辑出,不仅包含对来源文献可靠性的分析,更包括对传世文献所载的体例分析。而辑佚书本身的目的是保存古籍,恢复古籍的部分体例,使其得到更好的保护和流传。但不可否认的是,辑佚书不会完全恢复古籍的原貌,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或多或少也会体现出辑佚者的部分思想。如前文所述,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该如何认识黄奭辑本呢?首先要做的是将黄奭辑本是否还原了《韵海镜源》这一问题排除在外,从而对黄奭辑本本身进行客观审视。

通过对黄氏辑本《韵海镜源》和颜元孙《干禄字书》进行对比分析,笔者发现两书之间最主要的差别是前者在后者字样的基础上进行删减。而考察黄奭辑本删减后所留下的字样,笔者发现:在去掉190个易混字后的704字中,跟《干禄字书》所列正字一样的有655个,占比约为93.03%;跟《干禄字书》所列通字一样的有35字,占比约为4.97%;跟《干禄字书》所列俗字一样的有5字,占比约为0.71%;《干禄字书》所无而黄奭自己所改的有9字,占比约为1.27%。

作为辑佚书,其本身的目的是保存古籍,恢复古籍部分的体例,以至于得到更好的保护和流传,黄氏的辑佚行为体现出他对《韵海镜源》的重视,而一流学者的关注会带动对该著作的研究。同时黄奭辑本体现出了辑佚者的部分思想,保留了一些清代的用字习惯。例如上述数据反映出黄奭更加认可《干禄字书》中的正字,对通字有一定的宽容度,而对俗字则采取排斥的态度。不可否认,黄奭辑本在一定的研究领域具有显著影响,但同样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比如对学术研究的潜在影响。因此,在使用此辑本时应谨慎分析,以确保内容的可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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