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精神与笔墨表现

2024-12-31 00:00:00林斌
书画世界 2024年10期
关键词:黄胄时代精神

关键词:黄胄;笔墨表现;时代精神;笔墨当随时代

一、《洪荒风雪》的时代精神

黄胄(1925—1997)是中国现当代绘画领域举足轻重的写意人物画家,是新中国美术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杰出代表,其艺术生涯与新中国的发展紧密相连。他开创性地将速写技法融入中国写意画的创作之中,通过速写线性勾勒的独特手法,巧妙地将这一创新性表现形式与中国水墨人物画相结合,从而在保留中国画传统笔墨韵味的基础上,构建出一种别具一格的艺术风格。黄胄的写意人物画不仅展现了速写所特有的生动流畅的线条与精准的动态捕捉能力,同时亦保留了传统水墨画的深邃韵味与文化底蕴。在绘画理念上,黄胄紧密追随时代精神的步伐,其作品中的笔墨语言始终与所处时代的背景、思想观念以及意识形态紧密相连,成为反映时代变迁的重要艺术媒介。他速写式的绘画造型手法,有效突破了传统中国人物画在造型表现上的局限,为中国人物画艺术的现代化转型开辟了新的道路。

20世纪50年代中期,新中国社会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革,这一时期的艺术创作被赋予了新的使命,即既要勇于创新,不断推陈出新,又要紧跟时代步伐,与时俱进。在此背景下,中国画艺术同样被寄予厚望,要求紧贴生活、扎根人民,体现时代精神。黄胄的艺术实践正是在这股时代精神的引领下,不断探索与创新中国人物画的笔墨表现。他的艺术创作实现了从单一的勾勒线条到巧妙地将线条融入人物造型的质的飞跃。这种造型技法既保持了工笔白描般的精准细腻,又使笔墨充满了激情与豪迈,既顺应了时代革命思想的潮流,又凸显了黄胄独特的审美趣味。黄胄在《洪荒风雪》(图1)中通过线条与画面的精妙结合,并勇于尝试多元化的表现手法,使得画面造型更加饱满、生动且贴近现实,这无疑是黄胄善于创新、紧跟时代、深刻反映时代风貌的明证。《洪荒风雪》的问世,不仅是他这一时期绘画艺术成就的总结,更是新中国美术现实主义绘画风格革新潮流中一股鲜明的时代精神的体现。

1955年,黄胄随慰问团前往拉萨体验生活,并参加了康藏、青藏公路的通车仪式。在返回途中,当团队穿越青藏高原的戈壁地带时,经过长时间的旅途劳顿,正当大家疲倦不堪之际,偶然间骆驼的铃声响起。他们回头一看,发现远处走来一队地质勘探队员。这些队员在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下,依然坚守岗位,辛勤工作。这一幕深深地触动了黄胄的心灵,他曾对妻子感慨道:“我的感受太深刻了,新中国地质工作者的那般豪迈之情,时时拨动我的心,不画出来,我不能平静。”[1]受此经历触动,黄胄决定将这段难忘的经历作为创作素材。经过半年多的反复推敲与尝试后,一幅名为《洪荒风雪》(原名《柴达木风雪》)的作品悄然诞生。1957年,该作品荣获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金质奖,为黄胄在美术界的地位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在画面中,主体人物形象为一位女队员(以郑闻慧为模特儿),她手握勘探工具,遥望远方,那坚定的眼神直击人心。黄胄作品中以女性为主要创作对象的视角并不罕见,这与他童年时期的家庭环境密切相关,父亲因军旅工作长年在外,使他更多地与母亲和姐姐生活在一起,因此对女性有着更深刻的关注。在黄胄的众多作品中,多次运用女性形象,也恰好契合了新时期女性挣脱“家庭”束缚、积极投身国家建设的时代精神。画面中,队友们或弹奏民族乐器,或手持勘探工具,相互欢呼,人物线条简练而有序。与骆驼所采用的泼墨法和浓密处理形成鲜明对比,人物用笔显得更为放松与自然,为整个画面增添了生动的气韵。骆驼以赭石浓墨突出,衬托出人物形象,而人物衣服上黑白色块的疏密有序安排,增强了画面的冲击力。体量高大笨重的骆驼,如同矗立的山峰,占据了画面的大部分重色区域,与周围的灰白色调形成鲜明对比,进一步凸显了作品的主题。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荒漠中,队员们顶着暴风雪艰难前行,展现了他们无畏的精神风貌。这幅作品在题材选取和艺术表达上都极具新意,与黄胄以往多以劳动农民为题材的作品不同,此幅作品首次以建设者的身份为创作题材。在寒冷而辽阔的荒漠中遇见他们,让作者感慨万千。这种偶遇所带来的惊喜与感动,是新中国成立后特有的情感体验。这幅作品不仅是黄胄对中国人物画发展的一次重要尝试,更是对那个时代精神的深刻反映。

二、《洪荒风雪》的笔墨表现

新中国成立之初,文学艺术界明确树立了“艺术为人民大众服务”的核心指导思想,号召广大艺术家在艺术创作中深入反映人民大众的现实生活,特别是他们的精神风貌与社会实践,积极遵循“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创作原则。在笔墨运用方面,提倡以中国画的笔墨精髓来描绘现实生活,强调“笔墨当随时代”,力求准确传达人民的精神面貌。黄胄深受这一思潮的影响,他的艺术创作素材绝大多数源自对生活的细致观察。他常言:“在生活中起草稿,在生活中练功,全心投入,满怀激情,个人风格技巧自然形成。”[2]黄胄擅长以速写的方式记录生活,他的速写作品不仅是对现实的迅速捕捉,而且蕴含着高度的艺术创造性。在创作《洪荒风雪》这幅作品时,黄胄不仅聚焦于现实题材与个人情感的表达,还特别注重人物形象特征的刻画,力求形象生动、形神兼备(图2)。黄胄出生在一个充满文艺氛围的家庭,其祖父是当时戏班的领头人,自幼他便常随祖父出入戏班,耳濡目染之下,对戏台上角色人物的生动姿态与情感表达产生了浓厚兴趣。为了定格这些瞬间的动态并记录下独特的魅力,他开始尝试以笔墨勾勒戏班角色形象。这一行为不仅加深了他对戏剧情节的理解,也悄然培养了他对人物画创作的浓厚兴趣。 黄胄早年生活坎坷,父亲曾是旧军阀麾下的军人,后母亲毅然携他与姐姐踏上寻父之旅,抵达山西临汾后不久,父亲便离他们而去,家庭陷入困境。更不幸的是,战争的阴影迅速笼罩,他们被迫流离失所,最终定居西安。在西安,黄胄孤身求学,经历了不懈探索的艰辛岁月,这段经历深刻地塑造了他对艺术独到而深邃的见解。他丰富多彩的生活体验,不仅为他的艺术创作风格注入了独特灵魂,也孕育了他别具一格的笔墨表现语言。 在求学过程中,黄胄有幸得到赵望云、韩乐然、司徒乔等前辈画家的悉心指导,这对他的艺术生涯产生了深远影响。他多次跟随这些大师深入青海、甘肃、新疆等地写生学习,不仅吸收了西方绘画理念,还通过大量速写练习打下了坚实的速写与造型基础,为《洪荒风雪》的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段经历也促使黄胄形成了对艺术创作风格独特的见解和笔墨表现语言。黄胄对艺术绘画的追求,始终保持着诚恳而真挚的态度,他的绘画创作之路,正是其人生艰苦与多彩并存的生动写照。

黄胄在艺术创作上遵循“艺术来源于生活”的原则,他通过速写捕捉生活中的瞬间,从中汲取创作的灵感,倡导生活、速写、创作三位一体的艺术理念。“人物形象的造型表达、精神气质的摄取呈现,及创作题材的时代契合,是每一位人物画家探寻创作演进途径、推进自我风格形成的关键。”[3]黄胄并非一开始就能创作出如《洪荒风雪》这样的佳作,而是在时代潮流的推动下,经过漫长而不懈的笔墨探索与创新,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20世纪40年代,黄胄的画风倾向于快写式的速写线性造型。1946年,他在黄泛区潼关道上创作的《还家行》描绘了灾民还乡的场景,此时的人物线性造型采用了传统中国画的丝描勾法,线条流畅而柔和,人物细节的刻画相对简单概括,更多地运用了复线的速写技法。到了1948年的作品《维吾尔少女》中,他在处理少女形象时几乎全部采用中锋浓墨线条勾勒,线条相比之前更为厚重稳定,而衣服的装饰则以淡墨带褐色绘制,使得画面装饰显得轻盈、透明,色彩浓郁且唯美。进入20世纪50年代,黄胄的绘画艺术逐渐走向成熟。例如1950年在西北军旅担任美术工作时创作的《爹去打老蒋》,描绘了妻儿送别丈夫参军的感人场景。画面设色内敛淡雅,布局提炼概括,人物线条笔墨简练,人物间的互动关系更加密切。画面中的黑狗位于人物左侧,用浓淡墨表现。这种处理方法是黄胄作品中常见的家畜元素之一,既平衡了画面重心,又体现了人与动物之间的和谐共处。此时,黄胄在笔墨中对重色块与线的灵活运用已日臻成熟,线条厚重简练,笔墨中疏密浓淡的变化丰富多彩。马、狗与女主人的围裙使用重色,而人物衣服的蓝色与白色则形成鲜明对比,这种色块搭配使得画面对比更加突出。1954年创作的《大漠行》是黄胄为创作《洪荒风雪》而进行的一次重要尝试,也是该佳作的雏形。作品采用大远景和大仰视的透视法则,构图和布局与《洪荒风雪》极为相似。画面中更加注重对色块的布局,最重的色块是骆驼,沙漠则用泼墨法绘制,充分展现了黄胄在这一时期对色墨团块安排的重视。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为了推动中国画从传统文人画向现代写实风格的转型,画家们积极探索中国画与西方素描的融合之路,旨在创作出符合新中国社会发展需要的、具有时代精神的艺术作品。黄胄在这一探索过程中表现尤为突出,1954年的《帐篷小学》与1955年的《幸福的道路》就是他的杰出代表作。他凭借扎实准确的笔墨造型表现功底和独特的兼工代写技法,使画面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自然与和谐之美。在细节刻画上,黄胄勇于尝试新的笔墨语言和技法,巧妙运用皴擦、积墨等手法,展现出非凡的耐心与细腻。在画面中,赭石与墨色的交相辉映,为作品赋予了勃勃生机与活力。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黄胄巧妙地将速写的复线技法逐渐融入人物画的造型之中,这一过渡无疑是他所处时代精神在笔墨表现上的一种深刻总结和体现。

“该作是对黄胄此前画法的总结——造型的生动准确与笔墨的自由挥写几乎达到完美的境地,但这种画法仍和他后来被认定的黄式凸显平直复线的画风存在颇多的差异。”[4]黄胄在绘画技法上的探索,与同时期其他画家在写实绘画道路上的探索有着显著的不同。例如1954年周昌谷的《两个羊羔》、关山月的《穿针》,1954年黄达聪的《送子参军》以及1955年方增先的《粒粒皆辛苦》等作品,在笔墨技法与写实手法上各具特色,各有千秋。在这一中国画向现实生活中的写实绘画风格过渡的关键时期,艺术家更多地专注于探索写实画中笔墨的表现方式,他们采用工笔白描与水墨画相结合的处理手法,更多地运用色彩渲染和设色技巧,减少对线条的过度依赖,使得画面更加滋润且写实性造型更为逼真。 相较同时期的其他画家,黄胄在笔墨的表现趣味与写实程度上展现出了独特的自如与稳重,这在《洪荒风雪》中体现得尤为突出。当然,这种笔墨的表现方式是黄胄所处时代精神与个人笔墨技法探索相结合的产物,也为他后续的创作,包括《洪荒风雪》在内的作品,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洪荒风雪》深刻展现了黄胄卓越的笔墨技巧与艺术创造力,它既是新中国蓬勃向上时代精神的写照,也是黄胄紧随时代步伐,践行“笔墨当随时代”理念的生动例证。黄胄在创作这幅作品时巧妙地运用了引人注目的仰视构图与近大远小的焦点透视法则,使两者相辅相成,极大地增强了画面的视觉冲击力(图3)。通过这样的构图,他不仅凸显了地质勘探队队员在国家建设中的崇高地位,更隐含了对他们无私奉献精神的崇高敬意。黄胄在画面中大胆突破了传统国画留白的美学传统,创新性地吸收了西方绘画的满屏构图理念,同时保留了传统中国画笔墨的韵味,创造出一种独特的视觉体验。在描绘人物与骆驼时,他展现出扎实的绘画功底,灵活运用干湿浓淡的变化及皴擦技法来塑造肌理,又以写意笔法勾勒骆驼毛发的质感与体积,既体现了作品的写实性,又彰显了画家在这一阶段艺术探索的高超境界。

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画的发展道路面临诸多挑战,新旧文艺的转型为艺术创作提出了新的课题与要求。在此背景下,以徐悲鸿与蒋兆和为代表的革新派艺术家积极探索“中西融合”的艺术道路,他们成功地将西方写实造型技法融入中国水墨人物画中,既保留了传统水墨的精髓,又为作品赋予了扎实的造型基础及当代人物画的新风貌。这一创新尝试在艺术界引发了深刻的讨论与思潮变革。黄胄深受这一革新潮流的影响,通过在水墨人物画中创新应用速写复线勾勒与笔墨语言,进一步推动了这一艺术融合的探索与发展。

在绘画技法和风格方面,画家巧妙地运用了洒矾技法,使得漫天风雪的壮丽景象得以生动再现,这种手法极其贴切地展现了地质工作者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真实情境与壮丽风貌。他摒弃了单一的速写线性勾勒,转而更多地运用没骨画法和皴擦技法来细腻刻画骆驼与风雪,同时,巧妙融合中国传统水墨写意与工笔重彩的技法,对浓墨的布局进行了精心的策划与安排。画面中,主体骆驼与黑狗以浓墨衬托,与周围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而人物身上的墨色变化则展现出松紧有序的节奏感,极大地提升了作品的视觉冲击力。尤为出色的是,在塑造骆驼细节时,画家通过墨色的微妙变化与干湿浓淡的巧妙结合,使得骆驼的形象更加栩栩如生,真实可感。

在色彩运用方面,《洪荒风雪》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创新勇气。它摒弃了单一鲜艳色彩的使用,转而采用传统中国画中典型的淡雅灰色调作为基调,整个画面被一层冷灰色调所笼罩,巧妙地营造出一种凛冽而深邃的寒意氛围。同时,这幅作品还融入了西方印象派的色彩元素,这种高级灰色调的运用,更深层次地映射出画家黄胄当时的内心世界与情感表达。尽管以冷灰色调为主,但黄胄仍精心保留了几处鲜艳色彩,如骆驼身上的厚重棕黑色块、首位人物围巾上的鲜绿色以及人物红色的头巾,这些色彩的巧妙搭配不仅丰富了画面的层次感,更让恶劣的天气条件跃然纸上,呈现出强烈的视觉震撼力。画家在技法上的创新,不仅保留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也体现了当代艺术的审美追求,使《洪荒风雪》在审美上更具时代精神,也反映了艺术家对新的审美趣味的探索与理解。黄胄在《洪荒风雪》中选择骆驼入画,而骆驼所体现的朴实、吃苦耐劳的精神特质,正是与新中国建设者们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精神风貌高度契合,而成为那个时代精神的生动诠释。

结语

在20世纪50年代,中国人物画的改良思潮不断深入发展,黄胄逐步从速写创作过渡到速写式中国人物画的创作之路,这一过程不仅实现了对传统笔墨技法的有效传承,更是对时代精神的深刻提炼与总结,紧密契合了“笔墨当随时代”的艺术创作理念。《洪荒风雪》作为黄胄艺术成就的杰出典范,充分展现了他对时代精神的敏锐洞察与笔墨技法的创新追求。其笔墨运用既深植于传统土壤,又独树一帜,兼具工笔画的严谨细腻与笔墨挥洒自如的激情。黄胄长期深入现实生活,细致观察并捕捉鲜活的人物形象,亲身体验各类生活场景,这使得他在作品题材的选择上能够信手拈来,游刃有余。在《洪荒风雪》中,他巧妙地融合了速写的线性美感与笔墨的“皴”“擦”技法,既赋予了画面写实般的造型基础,又保留了速写特有的豪放与激情。这一创作手法,正是黄胄紧跟时代步伐,勇于在宏大时代背景下创新笔墨表现形式的体现,展现了他作为艺术家的敏锐洞察力和非凡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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