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聚焦:《聊斋志异·叶生》叙事视角研

2024-12-31 00:00:00吕飏
青年文学家 2024年21期
关键词:全知蒲松龄小说

作为文言小说的集大成者,《聊斋志异》近年来成了叙事学界的研究热点。其中的科考名篇《叶生》在人物形象、思想内蕴等方面研究硕果颇丰,但其千回百转、跌宕起伏的情节离不开蒲松龄对叙事视角的巧思妙用,值得从叙事学理论方面深入研究。叙事视角是小说叙事研究的一个中心问题。本文以《叶生》为例,结合西方叙事学与国内学者的理论成果,研究蒲松龄在叙事中运用的双重聚焦和视角转换,进一步揭示小说的叙事价值及本体意蕴。

一、双重视角铺叙人物性格

近年来,中国学者借鉴西方叙事学理论对中国小说的叙事模式做了诸多探索,成果颇丰。杨义先生在《中国叙事学》中把中国小说叙事视角区分为全知视角和限知视角,以旧题陶潜《搜神后记》卷五《白水素女》为标志,志怪性作品已开始采用限知视角。在小说这种以虚构为主的文体中,全知视角能使情节描写合情合理,而限知视角的运用则能让叙事行为更加精致巧妙,更能体现作家笔力的高超。

蒲松龄在《叶生》中既运用到全知视角,也加入了限知视角,这种双重聚焦更有助于铺叙人物的性格发展。第三人称的全知视角可以使叙事者全盘设置语言、情境,使故事外的叙事者采用故事中人物的视角来感知事件。《叶生》中,叙事者开篇即运用全知视角:“淮阳叶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词赋,冠绝当时;而所如不偶,困于名场。”点明叶生才华过人却功名难立,为后文情节与人物命运的发展增加了真实感。《叶生》全文双线并行,一条线写叶生才华卓越却因科举落第而病倒,另一条线写丁公对叶生的赏识与帮助,为整篇故事定下基础框架,体现出叶生的坚韧和执着,以及丁公热心、悲悯的人物性格。然而,全知视角的叙事者还需要通过故事中其他人物的限知视角来铺叙人物性格、观察事件发展。全知视角并不能完全展示人物性格,借助限知视角更有助于助推情节发展及塑造出圆润饱满的人物形象。小说中的全知叙事者并不具备故事中人物内心的“视角”,而是需要通过不同的人物视角来铺叙人物的性格、观察事件的发展。因此,许多小说作家在叙事中引入限知视角,将全知视角与限知视角交错使用、巧妙融合,这是中国小说艺术历史演进的成果,代表着小说叙事艺术水平的提高。

《叶生》开篇以叙事者全知视角介绍了主人公的基本情况后,镜头突然开始转换,从丁公等人的限知视角来描写叶生,叙事者开始用故事中人物的眼光进行观察。正如申丹在《叙述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中的表述:“在普通的全知叙述中,读者一般通过叙述者的眼光来观察故事世界,包括人物内心的想法;而在《到灯塔去》这类作品中,叙述者则尽量用人物的眼光取代自己的眼光,让读者直接通过人物的眼光来观察故事世界。”这部作品创作于1927年,而蒲松龄早在此二百年多前就已经使用过了,可见其对叙事视角的熟练应用及巧思。在叶生因生病拒绝丁公的邀请后,“逾数日,门者忽通叶生至”,又忽至丁公家中,这正是全篇情节的转折之处。丁公的这一限知视角掩藏了叶生已死的真相,不仅丁公不知道叶生已化为鬼魂,连读者也无从得知。在丁公的视角下,叶生对功名已无强烈的执念,此生得一知己已足矣,将毕生所学倾囊教授予丁公之子。这时的读者也就多认为叶生已经看淡人生,不再执着于一纸功名,其人物性格转为淡泊而知足。之后叙事者写叶生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后的幸福景象。篇尾又以叶妻的限知视角叙事,其妻惊慌失措,吓得手里的器具都掉在地下,十分讶异叶生的复活,要其“勿作怪异吓生人”,由此叶生已死的谜底才正式被揭开。从活人的视角观死者,是惊吓与恐惧;而从死人的视角看生者,是悲伤与惆怅。当读者双重聚焦于全知与限知的两种视角时,才可以发现叶生的性格并未转换为旷达通透,而是仍对科考功名有着强烈的执念与积怨,以至于化身为鬼魂实现生前所梦,不免无比遗憾与惆怅。

叙事者既重视对全知视角的描写,也不吝对丁公、叶妻等人物限知视角的铺叙,这种双线并进、双重聚焦的叙事特点让故事呈现出一种自然流畅的叙事效果,体现了蒲松龄对客观叙事效果的执着追求,展现了其非凡的叙事才能和精妙的行笔技巧,最大程度地减轻了故事的虚构色彩,使读者在阅读时可以感悟到人物性格的多层内涵。

二、视角转换产生情节留白

《叶生》的叙事视角是变动游移的,这样可以切中故事要害,其精彩之处还在于产生了留白效果。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认为“《聊斋志异》虽亦如当时同类之书,不外记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写委曲,叙次井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志怪小说的“传奇”之法也就是小说中所运用的叙事技巧。《聊斋志异》之所以具有极强的趣味性与可读性,关键在于运用叙事视角的转换来设置“空白”。

全知视角叙事时,叙事者熟知故事发展的每一处细节,并将其全面呈现给读者。限知视角的主体是小说中的某个人物,并不具备叙事者那种上帝视角,也就给叙事提供了留白,产生了悬念。在《叶生》的行文中,叙事者从全知视角转为其他人物的限知视角,也就让叶生病死这个关键情节产生了空白,而读者阅后并不知道叶生的具体死因。然而,蒲松龄对视角转换的使用并不突兀生硬,他巧妙地运用伏笔,将情节发展过程中未曾展现的部分自然地连贯于整个情节结构中,既合理地设置了故事情节,又能将全篇故事叙述得生动有趣。文章先写“榜既放,依然铩羽。生嗒丧而归,愧负知己,形销骨立,痴若木偶”铺叙叶生落第心中之悲痛,身体之憔悴;再从“服药百裹,殊罔所效”写其久病不愈、无药可医,为后文叶生之死埋下伏笔;随后写“公闻,召之来而慰之。生零涕不已”,又为叶生死而复生、化为亡魂的后续故事埋下伏笔;接着从丁公视角写其邀请叶生随行,而“逾数日,门者忽通叶生至”。叶生突然康复并欣然到访,这不禁让读者开始心存欢喜与期待。于此,足可见蒲松龄构笔之巧妙。而随后发展到揭开“真相”的情节,当叶生心怀喜悦衣锦还乡之时,面对他的却是残酷的现实,“妻遥谓曰:‘君死已久,何复言贵?所以久淹君枢者,以家贫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行将卜窀穸。勿作怪异吓生人。’”从叶生之妻口中,读者才愕然发现原来叶生已经是一缕亡魂。从全知视角到叶生视角、丁公视角,再转为用叶生妻子的视角道出了其死去已久的事实,此后的种种情节竟皆为一丝执念所为。这种视角转换产生的叙事留白有助于更好地建构人物悲剧性形象,使得故事情节起起伏伏,出人意料,却又无不在人意料之中。

在《叶生》中,视角的转换使得场景和人物也存在许多留白之处。通常情况下,人间的场景是为读者所熟知的,而从全知视角转换至限知视角后,不说明人物所处的空间场景,就会产生一定的场景留白。例如,叶生病倒后,突然可以上门拜访丁公,叙事者并未介绍叶生这几天所处的场景是人间、冥界还是其自身的梦境。这让读者不禁猜想其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事情,是否与后文亡魂的出现有关联?这种场景的留白也就产生了一定的故事神秘感。此外,视角的转换也会产生人物的留白,读者在紧密关注主人公视角的同时,也会对其他视角产生强烈的好奇心。《叶生》中多以叙事者的全知视角详细交代人物,而其他人物如丁公、丁公之子及叶生妻子的人物视角描写虽然少,却又不是一笔带过,而是对叶生有一定的评价与补充,这使得读者会不禁揣测叶生的科考过程与结局是否还有其他的影响因素没有交代,是否还有许多人物细节未被提及,是否与叶生的生死转换存在微妙的关系。这极大地调动了读者的期待视野,也正是留白的精彩之处。

《聊斋志异》以情节取胜,而这种叙事视角转换造成的情节留白,有助于形成小说曲转回环的情节结构,激发读者的想象与参与意识,更能体现出蒲松龄“有意作文,非徒纪事”(冯镇峦《读聊斋杂说》)的叙事特点。

三、视角交织呈现复调效果

《叶生》整体上以全知视角讲述了一个书生“死”而复“生”的故事,篇末的“异史氏曰:魂从知己,竟忘死耶?闻者疑之,余深信焉……天下之昂藏沦落如叶生其人者,亦复不少,顾安得令威复来,而生死从之也哉?噫!”更是表达蒲松龄的传统士人思想,看起来像是一部明显的独白式小说。但仔细分析,可以发现其并不是简单的独白式小说,文中不仅有叙事者视角与主人公视角的切换,还有其他人物的限知视角的穿插,让其他人物与主人公进行对话,阐释观点与看法。这就呈现出小说的复调性叙事效果,而这种复调效果恰恰与叙事视角的交织相关。

对话性是复调叙事的重要特征,“语言想要成为艺术形象,必须与说话人的形象结合,成为说话人嘴里的话语”(钱中文主编,白春仁译《巴赫金全集》)。叙事视角的切换恰恰使作品产生了更多的对话性。整篇故事看似是由叙事者的全知视角讲述叶生人生的起起落落,但仔细阅读,可以发现蒲松龄在叙事中插入了许多人物的对话,故事在对话中逐渐完整,人物个性也在讲述中徐徐展开。例如,叶生生前和化为鬼魂后都曾与丁公交谈,这其实就已经插入了不同的叙事视角。叶生重病后拜访丁公,丁公叹其才华如蒙灰之玉不得赏识,而叶生亡魂表示自己“是殆有命。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愿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无憾,何必抛却白纻,乃谓之利市哉?”在此处对话中,叙事者巧妙地将自己的视角隐藏了,转换成叶生亡魂的限知视角,让其发声,此时读者感受到的叶生是一个抑郁转为旷达,将才华传于后人而了无遗憾的形象。然而,当后文妻子与叶生进行对话,从叶生之妻视角发现叶生已死、扑地而灭,这时读者才恍然大悟,发现叶生亡魂所传递的声音并未完全反映蒲松龄所抒发的个人情感,作为亡魂的叶生也许大彻大悟了,可是代表着叙事者的生前的叶生仍然是怨恨不甘的,是对造成自己悲惨人生的黑暗社会与腐朽的科举制度依然保持着愤怒与积怨的。正是视角的交织体现出了蒲松龄所想表达的复杂情感,作为亡魂的叶生被寄予了高尚的理想与希望,而真实的叶生才是蒲松龄个人的心声。

视角设定是一个“谁看”的问题。“谁看”指叙事如何经由一个特定“视点”呈现。这不只是一个视点问题,“它同时意味着感知、感受、体味所‘看’或可能‘看’到的东西,而这当中也可以包含价值与道德判断等更深层次的意义”(李晋山、宋红军《小说叙事简析》)。也就是说,“谁看”的视角设定的同时也就涉及一个“看到什么”的事实控制,并由此含蓄传达作者对于事实的评价与想象。仔细研究《叶生》的叙事视角,我们会发现蒲松龄以全知视角整体观察故事的过程中,会不时地将观察者转为主人公叶生和其他人物,并让他们进行对话,从人物的限知视角补充映照,展现了不同人物视角下对叶生人生选择和行为准则的态度表现。不同角色间的对话等展示了各个角色的思想与价值观。鬼魂和丁公的视角更多地关注叶生的人生选择和行为准则;丁公的视角看重的是叶生的学识与才华、善良与正直,对叶生感到欣赏和怜惜;叶生的妻子视角则更加注重对叶生生前的关爱与期盼及亡后的恐惧与悲怨;丁公子的视角则是对老师的尊敬与惋惜。这些视角的交织与对话,使得主人公形象更加立体和丰满,也使得读者能够更加全面地了解不同角色的内心世界,对作品的内涵有了整体性的把握。

《叶生》中叙事视角的交织使小说具有了复调性,这种叙事方式使得小说产生了众生合唱的效果,不仅有叙事者的思想抱负,还有主人公叶生的独立表达,更有其他人物视角的衬托与补充。叙事视角的交织让情节更加生动有趣,也更加贴近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情感体验,复调性的叙事效果也进一步证实了视角的多样性及视角切换的叙事价值。

《叶生》描绘了明清时期读书人的生存状况,揭示了科举制度对人才的摧残,也可谓是蒲松龄个人经历的缩影,倾诉了其一生的抑郁与愁情。蒲松龄在小说叙事中所使用的视角技巧使读者能够深入了解故事的背景、人物的多重性格及情节的发展。全知视角与限知视角的双重聚焦营造出悬念与神秘感,视角的切换与交织产生了留白与复调叙事效果,增强了故事的审美张力及后世读者的期待视野。《叶生》仅为《聊斋志异》众多故事中较为有代表性的一篇,其叙事视角的运用已独具特色,值得我们从叙事学方向进行深入研究与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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