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饮茶之风盛行,从制茶、品茶到悟道,茶已然从物质进入精神,成为唐文化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晚唐荆楚诗僧齐己爱饮茶作诗,其“茶诗”勾勒出了所饮之茶的品种,再现了当时茶叶的采摘、制作与品饮之法,展现了茶给人的生理与精神的二重享受。齐己以茶志俗,以诗寓意,更是展现了一个儒释融合、出世与入世情怀矛盾交织的荆楚诗僧形象。
陆羽《茶经·六之饮》载:“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茶从远古走来,已有五六千年的历史,其间经历了漫漫岁月的沧海桑田。千年历史演绎出了丰富多彩的茶风茶俗、茶情茶德、茶艺茶道,精彩纷呈,气象万千,构成了灿烂辉煌、博大精深的茶文化。当“茶”进入到诗歌中,就形成了所谓的“茶诗”。早在《诗经》中就有了茶的影子,至晋代已产生茶诗。到唐代,饮茶之风更是盛行,许多诗人参与吟茶,使茶诗琳琅满目。可以说,茶是唐文化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昔时,寺院以茶供佛、译经、待客,茶叶消费量极大,于是寺僧亲自植茶、制茶。许多名茶都是首先由寺院创制,然后流至民间。唐代僧人数十万,寺僧也成为唐代最庞大的饮茶群体之一。
晚唐荆楚诗僧齐己爱饮茶与作诗,据《历代茶诗集成·唐代卷》统计,齐己共有茶诗二十四首。清代纪晓岚在《四库全书总目》中说:“唐释能诗者众,其最著者莫过皎然、齐己、贯休。然皎然稍弱,贯休稍粗,要当以齐己为第一人。”齐己,晚唐荆楚诗僧,本姓胡,名得生,字迩沩,自号“衡岳沙门”,潭州人。齐己一生之生活轨迹遍布四方,交游广泛。他早年父母双丧,七岁为大沩山同庆寺司牧,于此落发为僧;后寓居于岳麓山道林寺十年;复栖于江西庐山东林寺,并在金陵、镇江、扬州一带活动,与当时文士频繁往来;后欲入蜀,经江陵,高季兴留为僧正,居之龙兴寺直至圆寂。纵览齐己一生,停留在荆楚一带的时光占了多数,可见他确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荆楚诗僧。透过齐己的茶诗,可窥见其品之茶的品种、制作之法,亦可了解时人的茶风茶俗、茶情茶德,也打开了一扇窥视齐己诗风与人格的窗口。
一、茶事:以茶志俗,寄寓诗心
(一)湘茶与蜀茶
齐己生于湖湘,生活轨迹也多在荆楚一带,故所品之茶当数湘茶最多,且以最著名的岳茶和灉湖茶为主。
天下五岳,唯南岳产茶。岳茶,即产自南岳衡山之茶,昔时被列为贡品。清乾隆《南岳志》记载:“茶,岳产特丰,谷雨前采芽焙之,煮以峰泉,味甘香不减顾渚。”清刻本《南岳古九仙观九仙传》之《雨前岳茗》也有记载:“寿岳之茗,祝融称善。云雾作幕,烟霞为幔。”因常年被南岳云雾环绕,岳茶又称南岳云雾茶。齐己曾游览南岳衡山,在此修道,其诗多提及岳茶,如“喧滑尽消城漏滴,窗扉初掩岳茶香”(《宿沈彬进士书院》),《咏茶十二韵》也歌咏岳茶,其中“出处春无雁,收时谷有莺”指的就是岳茶,“出处春无雁”用的即为南岳衡山七十二峰之首回雁峰的典故。他不仅自己品饮岳茶,也常寄送朋友,“石桥僧问我,应寄岳茶还”(《送人游衡岳》)。齐己在岳麓山下的道林寺度过了漫长的十年,听闻道林寺诸友尝茶,他寄送岳茶,聊表心意,其诗《闻道林诸友尝茶因有寄》如下:
枪旗冉冉绿丛园,谷雨初晴叫杜鹃。
摘带岳华蒸晓露,碾和松粉煮春泉。
高人梦惜藏岩里,白硾封题寄火前。
应念苦吟耽睡起,不堪无过夕阳天。
诗中形象地描绘出岳茶的采摘与烹煮等过程。采摘之季节为谷雨初晴,采摘之时为清晨。谷雨节令之前采摘的茶叶最为细嫩,品质尤好。此时,茶叶的一芽一叶初展,嫩芽挺立似枪尖,初展之叶酷似旗帜,故名“枪旗”。再碾成粉,以“春泉”煮之,茶味极佳,故有“高人梦惜藏岩里”。
此外,齐己还偏爱灉湖茶。《送中观进公归巴陵》诗云:
一论破双空,持行大国中。
不知从此去,何处挫邪宗。
昼雨悬帆黑,残阳泊岛红。
应游到灉岸,相忆绕茶丛。
“巴陵”即岳州。“灉岸”即岳州灉湖,该地产有一种名茶“灉湖茶”。唐赵冬曦《灉湖作》诗中云:“三湖返入两山间,畜作湖灉弯复弯。”灉湖多湾,茶丛随山势而弯绕,故齐己有“相忆绕茶丛”的诗句。北宋范致明的《岳阳风土记》说:“灉湖诸山旧出茶,谓之灉湖茶,李肇所谓岳州之灉湖含膏也,唐人极重之,见于篇什。”可见,灉湖茶之珍稀,故齐己“灉湖唯上贡,何以惠寻常”(《谢灉湖茶》)。
齐己对蜀地神往已久。后梁龙德元年(921)秋,应广济大师的邀请,齐己离开庐山前往蜀地。途经荆渚时,他被南平王高季兴挽留在龙兴寺,并被封为僧正,筑净室以居,舍净财以供。齐己生性飘逸洒脱,羁留荆州为官的日子并不顺意。“顾揭金笼放归去,却随沙鹤斗轻丝”(《辞主人绝句四首·放鹭鸶》),不断暗示自己希望脱离束缚云游四方。但他最终未能如愿,于943年圆寂于此。或许在品味友人寄来的蜀茶之时,他心中早已埋下想要前往蜀地的种子。齐己有《谢人惠扇子及茶》诗云:
枪旗封蜀茗,圆洁制鲛绡。
好客分烹煮,青蝇避动摇。
陆生夸妙法,班女恨凉飙。
多谢崔居士,相思寄寂寥。
齐己收到茶友惠寄的“枪旗茶”,便“好客分烹煮”,青绿的嫩叶在沸腾的水中翻滚,如“青蝇避动摇”。采用的烹煮之法应为陆羽首创的“煎茶法”,故有“陆生夸妙法”。“煎茶法”获得了时人的极大追捧,并刺激了茶叶的消费,出现了民间茶肆、茶坊,茶的商业化经营渐现端倪。
《咏茶十二韵》也咏蜀茶,“研通天柱响,摘绕蜀山明”即写所咏之茶来自蜀地高山。蜀茶中品质之最佳者当数产自雅州蒙顶山的蒙顶茶。明人曹学佺《蜀中广记》记载:“《禹贡》:‘蔡、蒙旅平。’蔡属雅州,而蒙属当县矣。《九州记》云:‘蒙者,沐也,言雨露常蒙也。’山有五顶,最高者名上清峰,有甘露井,水极清冽,四时不涸,相传汉僧理真所凿,后日隐化井中。《图经》云:‘蒙顶茶受阳气全,故芳香独烈。’”明代顾起元在《茶略》里写道:“蜀蒙山顶茶,多不能数斤,极重于唐,以为仙品。”可见,蒙顶茶味道甘美、芳香袭人、产量极少、异常珍贵,视为“仙品”。寒食节之前所采造的“火前茶”,品质最佳,故齐己云:“甘传天下口,贵占火前名。”
(二)采茶、制茶、煎茶
齐己的茶诗不仅勾勒了茶叶的产地、品种,而且还再现了采茶、制茶、煎茶等茶艺。
关于采茶,《谢中上人寄茶》有“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二句,“并手摘”即为采茶之手部姿势。《闻道林诸友尝茶因有寄》中有“摘带岳华蒸晓露,碾和松粉煮春泉”二句,所采之茶带着清晨的露珠,这与《茶经》中的“凌露采焉”记载相符。唐代,多将刚采来的茶叶进行“蒸青”,再研磨均匀,制成茶饼,以便运输和保存,需要饮用时再以铁碾或石碾碾之。“碾和松粉煮春泉”(《闻道林诸友尝茶因有寄》),“松窗铁碾声”(《尝茶》),“碾声通一室”(《谢灉湖茶》)都写到了碾粉之声。研磨后茶叶的粉末轻嫩如松花,故称“松粉”。唐李群玉《龙山人惠石廪方及团茶》写道:“碾成黄金粉,轻嫩如松花。”关于煮茶用水,有“摘带岳华蒸晓露,碾和松粉煮春泉”(《闻道林诸友尝茶因有寄》),“且招邻院客,试煮落花泉”(《谢中上人寄茶》),可见齐己认为以“春泉”“落花水”煮茶最妙。春泉活水,也蕴含着茶艺和茶道的灵魂以及中国人独特的生命意识和审美标准。
(三)茶香、茶色、茶味
齐己之茶诗,可谓色、香、味俱全,给人以视觉、嗅觉、味觉的三重享受。
写茶色,有“碾声通一室,烹色带残阳”(《谢灉湖茶》),灉湖茶,泡出的汤色呈残阳般红黄色。这也说明在晚唐可能已经有了“闷黄”之法,即将杀青和揉捻后的茶叶堆积起来并盖上湿布,待其发酵。在水热作用下,茶坯进行氧化,便形成了黄色。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消化酶,不仅可减轻茶叶的寒性,而且对肠胃调养大有裨益。又有“炉动绿凝铛”(《咏茶十二韵》)写壶中绿茶汤翻滚发出铛铛的声音。“青蝇避动摇”(《谢人惠扇子及茶》)将水中翻滚的绿茶比作“青蝇”,写出茶叶在沸水中上下沉浮的动感,想象奇特。写茶色的还有“绿嫩难盈笼,清和易晚天”(《谢中上人寄茶》),“晚鼎烹茶绿,晨厨爨粟红”(《寄旧居邻友》)等诗句,可见齐己喝的茶还是以绿茶为主;写茶香,有“竹影斜青藓,茶香在白瓯”(《逢乡友》);写茶味,有“鸟幽声忽断,茶好味重回”(《山寺喜道者至》),春风徐徐,山花烂漫,鸟叫声显得特别清幽,好茶更是显得回味悠长。“味击诗魔乱,香搜睡思轻”(《尝茶》),茶之味进入鼻腔并直至脑海,诗人吟诗论禅,诗味与茶味在口齿之中流溢开来。
二、茶人:出世与入世的矛盾
刘勰《文心雕龙·物色》云:“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古人以茶观照自身道德品性,以茶的形象寄寓自身理想人格,使茶这一自然之物被赋予君子品性。齐己作为一名高僧,淡泊名利,试图超脱凡尘。同时,又受到当时“三教合流”以及湖湘文化的影响,加之自身品格因素,他出入儒释两家,拥有“出世”与“入世”的双重人格。
回到齐己的人生起点,他幼年时就在大沩山同庆寺为司牧,后剃度皈依。禅宗的清净淡泊早已奠定了他的人格雏形,也造就了其诗歌中茶禅妙合一味的特点。茶纯净自然、清雅淡泊,与齐己的亲近自然、追慕隐逸、超脱尘世不谋而合。齐己以茶寄意,在茶诗中体现超脱的情怀与诗意的生活。《又寄彭泽昼公》云:“闻君彭泽住,结构近陶公。种菊心相似,尝茶味不同。湖光秋枕上,岳翠夏窗中。八月东林去,吟香菡萏风。”“陶公”,即陶渊明,曾为彭泽令,喜种菊、采菊、饮菊,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二十首》其五)之留名千古的诗句。齐己以“种菊心相似,尝茶味不同”,表达了自己和陶公一样的淡泊清净之心。他亦喜闲适,有闲情闲心,“闲”字在他的茶诗中频繁出现,如“雪浪来无定,风帆去是闲”(《送人游衡岳》),“铁柱东湖岸,寺高人亦闲”(《怀东湖寺》)等,其隐逸出世之心可见一斑。
齐己身上兼具僧人和文士的性情。一方面,齐己作为僧侣,严守戒律,泯灭俗念,心境宁静,试图与世俗保持距离;另一方面,他又有着强烈的儒者入世情怀。从齐己的诗歌中,我们就能感知到其“仕”与“隐”、“出世”与“入世”的矛盾交织。他常和文人儒士交往,其茶诗中就有很多交游诗歌,如《与节供奉大德游京口寺留题》《寄江西幕中孙鲂员外》等。齐己一生历经了唐末的军阀混战到五代时期的割据称雄,游历了今湖南、江西、安徽等地,所到之处遍地干戈。种种经历,使他对战乱十分痛恨。面对动乱时局,他痛斥战争,渴望和平,写下《宿沈彬进士书院》:
相期只为话篇章,踏雪曾来宿此房。
喧滑尽消城漏滴,窗扉初掩岳茶香。
旧山春暖生薇蕨,大国尘昏惧杀伤。
应有太平时节在,寒宵未卧共思量。
面对生灵涂炭的社会情状,齐己仍心系天下苍生,彻夜“共思量”,极具儒者作风。饮旧时相识之地的“岳茶”,追忆“旧山春暖生薇蕨”之景,哀叹“大国尘昏惧杀伤”之状,茶香难掩他对百姓安危的担忧以及对天下安定的渴盼。通过齐己的茶诗,我们能够窥见一个儒释融合的诗僧形象,看见儒释两种异质文化在齐己身上如江河入海而归一。
茶诗,是在中华文化土壤上产生的独特文学体裁,是茶与人互动的结晶。从制茶、品茶到悟道,从物质到精神,茶已然成为一种文化意象与精神符号。茶,和而不躁、俭而不陋,与诗僧齐己的人格交相辉映。齐己品闻茶香、细听碾茶之声、欣赏茶汤之色,以茶志俗,以诗寓意,更是展现了一个儒释融合、“出世”与“入世”情怀矛盾交织的诗僧形象。无论出世或入世,齐己始终保持着对生命美好期盼,淡泊逍遥又心怀天下,向后世传达着如茶般清风明月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