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贺来是清朝滇人入词馆的第一人,官至翰林院侍讲,后“以母老自劾归里”(陶应昌《云南历代各族作家》)。许氏深受白居易“中隐”思想的影响,在仕途中,执意于任“闲官”和当政治“闲人”;晚年归隐后,执迷于在山林中“闲居”和“闲游”;在诗歌创作上执着于对“闲味”与“闲乐”的追求。本文拟对“闲人”“闲居”和“闲乐”等进行解读,来对许贺来的闲适诗风略作诗蕴探索和分析。
许贺来(1656—1725),字燕公,号秀山,出生于石屏有名的科举家族许氏家族,康熙二十四年(1685)以二甲三十名中进士、选庶吉士,康熙四十四年(1705)在诏试中备受康熙帝青睐,被特擢为右春坊右赞善、翰林院侍讲。许氏做阁臣二十余年,仕途可说是顺利,由于苦于朋党之争及极重亲恩,在做到侍讲之位时选择辞官归隐,养志林泉。许贺来作为清代云南地方文人的代表,一生致力于诗作创作。据笔者统计,其留存诗歌共1123首,有《赐砚堂诗稿》传世。闲适,是许诗最为显著的风格特征之一,其闲适诗不仅使我们看到了一个日常中的许贺来,而且可以窥见政治生活对其个人日常生活及旨趣所产生的影响。许贺来的闲适诗创作始于为官时期,在其归隐后则达到创作高峰。笔者在这些诗中发现,诗人大量使用带有“闲”字的语词,在其诗歌中标题中直接用到“闲”字的有三十八首,如《初夏闲居和陆放翁韵》《春日闲居》《闲兴》《闲门》等;以“闲”字入诗的有百余首,如《遣兴》《暮秋过真觉寺》《春日园居》《山中杂咏》《园居杂咏》等。另外,体现出“闲乐”、有“闲味”的诗作则不可胜数。许贺来作诗喜用闲淡意象,可见其对闲适诗风的极致追求。
一、“闲心”
所谓“闲心”,就是诗人许贺来有意为之的一种与现实保持距离的心态,悠闲自适、知足常乐是许贺来诗歌表现的主题,因此许诗的闲适风格十分显著。想要追求“闲”,必定得与现实拉开一定的距离,正如朱光潜先生所说的:“一般人站在实用世界里面,专心去满足实际生活的需要,忘记这个世界是可以当作一幅画供人欣赏的。在美感经验中,我们所对付的也还是这个世界,不过自己跳脱实用的圈套,把世界摆在一种距离以外去看。”(《谈美文艺心理学》)因此看来,“闲”是一种与现实拉开距离的心态。许贺来在仕途中,执意于任“闲官”和当政治“闲人”,都是为了追求“闲”,从而拉开与现实和名欲的距离。
许贺来的“闲心”,得益于白居易的“中隐”思想。这里通过分析白居易分司东都时所作的《中隐》诗,来略见许贺来的“闲心”:“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君若好登临,城南有秋山。君若爱游荡,城东有春园。君若欲一醉,时出赴宾筵。洛中多君子,可以恣欢言。君若欲高卧,但自深掩关。亦无车马客,造次到门前。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唯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穷通与丰约,正在四者间。”
可见,所谓“中隐”,是一种“不大不小”“非忙非闲”“亦官亦隐”的生存状态。白居易也向往隐逸的生活,然而白氏的隐逸,不是“小隐入丘樊”,彻底归隐山林,也不是“大隐住朝市”,苦于繁务之累。因为“小隐”太过冷落,不免要忍受饥寒之苦。“大隐”则过于喧嚣,无法避免繁重职务的劳累和政治风波的牵连。太大太小都不是最佳的选择,因而白氏择其两端,选择“中隐”。隐于闲官冷官队列中,终岁无繁杂公务,又有俸禄可拿,此种“亦官亦隐”的生存状态,是白居易为文人探索的最优选择。这种隐逸,从地点看,是介于朝市和丘樊之间的;从本质看,是文人在追求闲适与现实之间作出的一定程度上的妥协。
白居易的“中隐”思想,是其多年以来探索行藏出处的结果。“中隐”,是他从多年仕宦的实际生活体验中总结出来的人生哲学。《中隐》诗中的“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包蕴着他对生活的体悟思考,透露出他探求的艰辛与执着,是他的生活处境及对隐逸的理解造成的。“贱”与“贵”、“穷”与“丰”都会为人生带来许多忧患,唯有“中隐”才可使自身达到“吉安”。白居易此番“中隐”之论并非一时之兴,而是由来已久的思考与琢磨。这首写于分司东都不久的《中隐》诗,可以说是白居易对隐逸思想的一个概括。
许贺来之所以有一颗“闲心”,有白氏“中隐”思想对他的影响,有社会和人生的独到体验,亦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早在玉堂期间,许贺来就开始考虑在仕隐之间作出选择,这一方面是因他性格的天怀冲退,另一方面则是有其政治考量。清康熙朝党争频仍,南书房更是相互倾轧,“徐乾学、叶方蔼、高士奇诸人,立党相竞,多所凌忽”(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许贺来作为身荷主恩的近臣,敏锐地觉察到了政治局势的复杂,想不做“闲人”亦是不能。加上馆师张英、好友陈元龙(字广陵,号乾斋,与许贺来为同科进士)等人曾因牵连高士奇案被罢官或贬官,许贺来的心态已经发生变化,不再像少年时期那样意气风发,时有“位高非但命,性懒合违时”(《新年和东坡韵四首》其三)的感慨,故而,许贺来存“闲心”、任“闲官”,以避免卷入政治纷争。他在生活上“不赁屋,僻侨滇之邸馆。杜门稽古,屏谢人事。所交皆淡而无华者,华者亦不至秀山之舍”(《清代诗文集汇编本·赐砚堂诗稿》),很少踏入朝市之中,谢绝不必要的人事往来;虽在京为官,但意欲营造一种“冷官闲官”的生存状态,举其《新秋夜坐》以观:“碧空凉月净秋阴,帘卷西风爽气侵。竹外虫声幽近户,花间萤火细穿林。官于冷处谙人事,时向闲中见道心。羁客何须感摇落,微云疏雨足清吟。”此诗作于许氏为京官时期,很明显,“闲”为全诗的诗眼,也是诗人对自己日常生活的概括。而这种闲适特征又体现为“竹外虫声幽近户,花间萤火细穿林”的庭院化休闲景致,是一般的人生体验、个体身世之感与当下生存状态的融通,是与白香山一样的以当官之名求隐居之实的“亦官亦隐”的生存状态。
二、“闲居”
据笔者统计,许诗标题中用到“闲居”一词的诗有13首。在诗家的语汇中,“闲居”是赋闲在家,不任官职的代名词,有着悠久的文学传统。魏晋南北朝时期,潘岳有“养更老以崇年”“终优游以养拙”(《闲居赋》),陶渊明有“息驾归闲居”(《饮酒二十首》其十),“闲居”一词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容,究其终因,不外乎避祸、养生、遂性、求乐等几种原因,许贺来自然也不例外。许贺来的“闲居”,实质上是许贺来对闲适的山林生活诗意的发现。许贺来晚年诗作着力于对山居生活的吟咏,这是其带着“闲”的心态体悟生活的结晶。在这些诗中,可以发现,许贺来晚年着力于对诗歌内容日常化、生活化的推进,在其中寄托人生的感触和思考,成为许贺来晚年诗歌中引人注目的一大特点。
与白香山不同的是,笔者认为许贺来不完全认同“小隐入丘樊”的观念,因为他的隐是更加彻底的,是其努力的结果,是人生体验的深度和广度在诗歌中的再现。许贺来的淡于仕进、安处自适,是其性情及其经历所造就,外化于诗歌之中,自然呈现出萧疏闲淡的特点。许贺来带着离开朝廷的怅然、轻松,开启退居石屏的有闲人生,这意味着他将会有更多的时间来专注于自身的生活,也将会有更多的体悟。于是,杂糅着对官场险恶的反思,对于生价值的思考,许贺来在退隐后的山居生活中又一次地与“闲”为友。以许氏的《闲居述怀》诗为例:“闭门何异坐深山,野鹤孤云意共闲。案有青编消白画,尊余绿酒换朱颜。月中丛桂香偏古,露后寒风叶自斑。老去尘怀犹未减,鸟啼花落漫相关。”这里“闲”字同样是诗眼,许贺来以自己的山居生活表明出了闲适之意。退居于石屏意味着许贺来的有闲人生的真正开始,更彻底地带着“闲”的心态体悟生活。在其日常生活中,观之闲,赏之闲,居之闲,从中所要表现的是闲人之心闲。只有具备一颗“闲心”,才能放开身心,真正做到悠闲自适。又如其《月夜》中的“境静方知闲有味,心安只为淡无营”,与前面所举的《闲居述怀》一样,“闲”字是诗歌的诗眼与主旨,诗人认为在幽静的环境中能更好地体悟闲味,淡泊无营才可求得内心安定。
三、“闲乐”
“闲乐”,这里指闲适之乐趣。许贺来生性好游,“闲人”以“闲心”来观山阅水,故而处处有“闲乐”。诗人在经山历水时,其目中所见之景象,受创作主体的主观心态所影响,心态不同的人从中获得的心灵体验是不同的。同样道理,“闲人”阅山水,自然可得“闲”之妙趣,许诗的“闲乐”具体体现为对闲淡意象的使用和抒写悠游之情这两个方面。
首先,许诗通过使用闲淡意象,来打造闲适诗风。许贺来写景时,钟爱以闲淡意象入诗,如“闲云”“麋鹿”“野鹤”这类意象,因为对于意象的选择体现着诗人的主体情志,这里以“云”这一意象来作典型分析。例如,诗人在《幽兴》中写道:“选地依村茸数椽,生涯钓水与耕烟。逃名不种门前柳,遣兴惟吟池上篇。好月窥帘邀共醉,闲云入户约同眠。此间栖迹堪终老,人事何须更问天。”“云”本身是缥缈悠然之物象,此诗中的“云”更是“闲云”,投射着诗人的主观情感。从此诗中可看出归隐田园是许贺来的人生所求,村居生活使得诗人感到和山中的云一样潇洒安然,他在种树、钓鱼、赏荷的田园生活中,自得其乐。“云”这一意象体现着诗人安于寂寞、不同流俗的处世态度以及对远离俗世、恬静闲适的山居生活的享受,前文所举《闲居述怀》中的“孤云”意象同样是借“云”写“闲”,与这里的《幽兴》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外,许贺来在视角上多用近景来对“云”作细微刻画,以“云”征“闲”。例如,诗人在《岭上云》中写道:“非雾非烟迥异姿,翠微深处影迟迟。待看天上为霖日,都自山中触石时。潭际氤氲龙欲出,松阁摇曳鹤先知。歌成烂漫还呈瑞,肯护柴荆与竹篱。”这是一个近景,而近景多过远景,这可以说是许贺来诗的一个定律。“非雾非烟”充分总结了云缥缈不定的悠悠姿态,许贺来写的是山中之云,把云所置身的山林环境用“翠微”二字进行了概括,许贺来着眼于面前的景物,使人一入目便是幽深而清新的感受,具体细微的视角以及云树相佐,使其具有一种悠闲灵秀的意境。许贺来笔下的云之闲,归根结底是诗人有“闲乐”,以“闲心”看待万物,万物自然具备“闲”之特点,作于诗,诗歌自然表现出闲适的风格。
综上所述,许贺来闲适之诗风,是其人生态度和人格修养的艺术外现。许贺来在诗歌创作中,大量使用带有“闲”字的词汇,如“闲居”“闲兴”“闲味”等。许贺来存“闲心”、安“闲居”、得“闲乐”,借以表达其充满内涵的闲适情思,这是其政治失意后的华丽转身,是其对生命本真意义的探寻,也是一种诗意的栖居。许贺来在京时期的闲适诗是一种苦闷中的调适,意在解脱,而归隐时期的闲适诗则显现出其思想的逐渐觉醒与成熟,总体上体现出旷达超逸、悠闲自适的美学风格。
本文系2023年度丽江文化旅游学院校级项目“云南许氏家族文学创作成就研究”(项目编号:2023xy06)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