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新世纪的五部长篇小说《我叫刘跃进》《一句顶一万句》《我不是潘金莲》《吃瓜时代的儿女们》《一日三秋》,都取材于20世纪90年代以来现代市场中的流民。刘震云笔下的流民,倾向于王学泰的定义,需要结合“游民”的概念来理解。游民主要指“一切脱离了当时社会秩序的人……他们缺少稳定的求生手段,居处也不固定”(王学泰《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流民的概念从属于游民,又能独立于游民。王学泰认为流民多因自然灾害、战乱频繁等外部因素与其他因素混杂而生成,属于游民的一支。刘震云新世纪小说中的流民是对王学泰定义的延伸,虽然脱离宗法秩序,但是进入了现代市场,其主体性在市场中得到了积极展现。
李丹梦曾剖析过流民与市场之间的微妙关系,她指出:流民高扬自我利益的思维虽与传统伦理的克己观念相悖,却与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市场趋势不谋而合。从刘震云笔下的流民身上,李丹梦看到了从传统伦理价值体系中裂变的新型现代个体。流民存在困境的本土经验探寻,确实体现了中国平民个体化进程中的经验与教训。
一、社会变迁下的伦理挑战:流民群体的存在困境
在中国,现代个人观念的出现始于清末“民”初。学者许纪霖在《现代中国的家国天下与自我认同》中认为,从家国天下共同体脱离出来,导致“现代的自我成为一个无所依傍的原子化个人,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现代个体原子化困境的根源在于神性世界的消逝和坚定价值观的解构。具体到具有传统道德化关系个体观的中国个体身上,则是源于无法再在共同体中实现自我价值。从共同体脱嵌,个体一方面失去了家庭经济共同体的保护,需要到风险市场谋取成就以实现自主,另一方面需要靠自己的选择重新确立传统、建立关系。20世纪90年代以来,在市场化浪潮的冲击下,流民开始了自身脱嵌之旅,融入了国家的个体化进程,也由此面临现代个体存在困境。
(一)伦理自我认同困境
随着经济共同体功能的退化,宗亲、家庭关系逐渐疏离。刘跃进跟家乡的联系仅仅是每年农忙回去播耕的几亩地。杨百顺因与父兄的矛盾而离家出走,从此断绝了宗亲关系;牛爱国虽然有三个兄弟姐妹,可真正亲近的却只有姐姐牛爱香;陈明亮因为妻子失足被揭发而逃离家乡后,再没有了宗亲往来,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只能寄托在梦里。同时,小家庭的经济合作方式也发生了改变。刘跃进离婚前在县城餐馆当厨子,老婆黄晓庆在此当服务员;牛爱国开货车,妻子庞丽娜在纺织厂工作;牛小丽在制衣厂工作,冯锦华开摩托车修理店。可以看到,这些夫妻独立在劳动力市场谋生,家庭本身不再具有经济生产功能。
随着家庭结构的变化,个体自我意识的觉醒,个体自我意识与伦理观念的冲突也日益凸显。对于个人而言,家庭关系变得可以选择。个体追逐自我,逃离家庭控制的情况多有发生。杨百顺因为对理想职业的追求,反抗父亲,离家出走学艺;陈明亮因父亲再度组建新家庭而逃离。同时,婚姻破裂的情况也增多。刘跃进、牛爱国、杨百顺、李雪莲、牛小丽都遭遇了配偶出轨,陈明亮曾被妻子马小萌瞒骗早年在北京的失足经历。由波折的婚姻关系可见个体孤独感的源头。
(二)风险市场谋生困境
谋生困境首先体现在成婚条件受到市场功利原则限制,金钱超过人品,成为衡量婚嫁的重要标准。牛小丽在急需用钱而未婚夫冯锦华无力资助时,开始后悔当初对恋爱对象的选择,发出“人品无法当钱花”的懊悔之叹。《我叫刘跃进》中,刘跃进因为没钱导致老婆出轨,他把再度成家的希望寄托在一张六万块的欠条上。《吃瓜时代的儿女们》中的牛小实因为贫穷且性格老实,甚至没法通过自由婚恋再娶媳妇,而只能寄希望于金钱买卖。《我不是潘金莲》中李雪莲本想放弃上访,与赵大头过日子,却发现其求婚带有交易目的。
个体在现代市场谋生困境的另一体现是被金钱异化的风险,小说中女性失足现象体现了这种困境。《吃瓜时代的儿女们》《一日三秋》分别塑造了牛小丽与马小萌等失足女性的形象。因忌惮熟人社会的评价,牛小丽打消了与老家钱庄老板屠小锐进行身体交易的念头,远离家乡后,她最终在巨额利益诱惑下失足。马小萌也有过类似经历,可见她们对熟人社会舆论的忌惮。事后,她们又都因为失足而承担了恶果。牛小丽被捕入狱,马小萌因失足经历被熟人揭发而不得不背井离乡。金钱的巨大诱惑和现实的物质困境是她们失足的根本原因,都市的陌生人社会缺乏舆论监督则是她们失足的现实条件。两人的失足经历,说明当伦理规约在个体内心失去认同时,金钱对人的控制作用便会凸显。
因为伦理和物质困境,流民故土难留,被迫从乡入城,开始脱嵌之旅。在市场的探索中,存在困境始终伴随着他们,但这并不意味着其陷入一种主体性匮乏的完全被动,其探索有迷失,也有收获。
二、传统与去传统化的交织:流民经验的本土底色
流民的本质是平民,其在市场化浪潮催化下的脱嵌之旅,说明传统的家庭经济共同体模式正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个体进入劳动力市场追逐自我成就,在陌生都市社会中建立现代家庭。这正是乌尔里希·贝克所描述的个体化进程中的“去传统化”现象,但去传统化不意味着传统消失,而是需要个体发挥主体性,重新选择传统,通过个体的决策和经验赋予传统新的生命力,体现为既去传统化又利用传统的特点。在伦理方面,流民一方面挣脱传统伦理束缚,另一方面却又依赖伦理情谊以抵抗原子化个体的孤单。在谋生方面,流民虽然不再依托熟人社会稳定谋生,但仍可利用小农小富即安的知足精神,以及传统的工匠精神,在现代日常的手艺践行中达到精神超越。
(一)回归伦理情谊,抵抗原子化孤独
由于漂泊异乡,伦理担当和伦理情谊更成为流民割舍不下的情怀。与传统伦理实践不同,流民的伦理担当是一种自发选择。牛爱国、牛小丽、陈明亮等,都具有强烈的伦理责任感。牛爱国为了女儿百慧,放弃与情人章楚红私奔。牛小丽直到被捕入狱时,牵挂的还是哥哥牛小实的婚事和侄女斑鸠的未来。伦理情谊则是个体自我认同的情感归处。《一日三秋》中,陈明亮漂泊他乡,即使结婚生子、立足大城市,常想起的也还是故乡的人、事、物。通过对奶奶、黄皮子、犟牛等的温情回忆,陈明亮与故乡建立了一种主体间的对话关系,这种对故乡的眷恋不仅是伦理情谊的延伸,更是一种精神寄托。同样,牛爱国对女儿、牛小丽对家人的情感,也不仅仅是责任,更是情感归属和精神皈依。
除了延续传统的行为模式,个体的行动同样能突破传统,赋予其新的生命力。陈明亮和马小萌能够维持长久信任的婚姻,正是因为陈明亮突破传统的思想束缚,原谅了马小萌所犯的失足伦理错误。幼年丧母让陈明亮更加珍惜身边人的陪伴,他和马小萌因彼此不幸的人生经历而惺惺相惜,婚后形同亲人。他不愿再次失去亲人,所以突破传统贞洁观念,选择原谅马小萌。陈明亮的选择,体现了他对于人性、生命和真诚情感的重视。这种价值观,既挽救了马小萌的生命,也让他们的婚姻得以度过最大危机,为彼此关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二)以传统工匠精神,走进现代市场
在经济上,不再受到家庭经济共同体保护的个体,传统生活方式无以为继,需要进入市场谋生,为自己的生涯负责。在市场谋生成为重要课题,流民一方面依靠手艺生存,一方面通过工匠精神,在日常手艺的实践中连接超越精神,借此重构现代生活。
杨百顺求职屡遭人际关系伤害、牛小丽失足等,是商业社会风险和不确定性的体现。在这种风险中,刘震云突出了手艺抵抗个体风险的作用。无论是牛爱国凭借开货车的技能在外谋生,还是牛小丽在寻找嫂子的过程中不忘学习“羊肠汤”的做法以开设小吃店,都体现了手艺是商业社会中流民谋生的基石。
值得注意的是,在《一日三秋》中,陈明亮的形象体现了工匠精神的深刻内涵。肖群忠、刘永春在《工匠精神及其当代价值》中指出:“中国的‘工匠精神’主要表现为:‘尚巧’的创新精神、‘求精’的工作态度、‘道技合一’的人生理想。”这种工匠精神在陈明亮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他不仅认同自己炖猪蹄的手艺人身份,更将这份手艺视为实现自我价值的途径,并从中悟出了生活哲理。
陈明亮在青年时期就在“天蓬元帅”饭店学习炖猪蹄手艺,壮年时更是借此在西安谋生。他在分店开张前严格检验猪蹄,发现猪毛,便毫不犹豫倒掉整锅猪蹄,推迟开张。同时,他还从炖猪蹄中悟出事理。他反思自己开店用的是马小萌在北京失足所挣的十万块钱,认为“这店从根上起,开得有些脏”。联想到从屠宰场运来的猪蹄也是经过冲洗才变得干净,于是类比得出“猪蹄是这样,其他事也是这样吧;干净都是从不干净来的”(《一日三秋》)的心得。他将炖猪蹄视为自己的事业,上升到精神追求的高度,把“一日三秋”牌匾的内涵解释为“把猪蹄做得,一天不吃,能想三年”(《一日三秋》)。这不仅体现了他对炖猪蹄手艺的专注,更展现了他通过手艺服务他人、实现自我价值的人生信念。
不论是利用传统情谊,还是工匠精神,都体现了流民在应对现代风险社会时发挥个体主体性的积极精神面向。而伦理情谊和工匠精神的本土经验,呈现了独特地理解和重构现代生活的方式,契合中国伦理人情社会的文化现实,提供了区别于西方神人社会的个体化经验。
三、作家探寻:平民立场与理性精神的交融
刘震云的作品在新世纪获得了广泛的认可。2011年,他的小说《一句顶一万句》荣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同年,他以160万元的版税收入在第六届“中国作家富豪榜”位列第26名。在2016年和2018年,他更是分别获得了埃及和法国的文学文化类奖项。刘震云的国内外接受盛况,与他从伦理、经济等日常角度切入了民族精神困境,从人性角度切入了人类普遍存在困境密切相关。
刘震云作为农裔作家,深受河南地域创伤的影响。他认同自己的流民身份,感恩姥姥在三年困难时期中的救命之恩。这种乡土流民对苦难的承受、对生命的善意和温情,构成了他牢固的生存和情感体验。流民认同是他平民写作立场的重要精神来源,使得他能够从经济、伦理维度出发,以现代公民的平民身份,而非精英立场,书写平民困境。由此,他得以客观地从经济、伦理维度呈现当代公民的普遍困境,并挖掘其探索困境的主体性,避免了陷入渲染底层被动受苦的写作套路。
在流民叙事中,平民立场源于作家的自觉选择,持续书写的驱动力则来自作家探索自身精神困境的需要。刘震云虽然逃离了故乡的贫穷,在城市获得了成就和新身份,对于故乡却仍怀眷恋。虽然作者曾表示“我对故乡的感情是拒绝多于接受”(刘震云《整体的故乡与故乡的具体》),但从作家频繁的乡土写作和乡土认同,以及对农民的同情,可以看到作家对故乡的情感远比他所说要复杂。可见,乡土和城市都无法安放作者的心灵,作家只好通过写作来精神返乡,在寻找乡土朋友的过程中,找到精神的归处,来缓解现代生存的孤独和虚无。
平民立场还体现在对待金钱的世俗态度上。刘震云并不避讳金钱对现代个体重塑的积极意义,也不乏对金钱异化个体的批判反思。总的来说,他对金钱持辩证态度。既站在平民现实物质困境立场上肯定金钱,又站在理性立场反思金钱对人的异化。刘震云对待金钱的辩证态度,与他从商业竞争中突围,既实现名利双收,又坚持了自身创作底线的经历密切相关。他从小说《一地鸡毛》的影视改编开启了小说、电影的双轨创作。21世纪初期创作受到市场浮躁精神影响,创作一度陷入平面化,直到《一句顶一万句》,才得以深入挖掘到更为本质的民族精神困境问题。正是自身的商业突围经历,让刘震云得以挖掘出流民在市场中冒险的主体性,以及物质困境之下金钱诱惑对流民个体的巨大影响。
刘震云通过对流民困境的深入挖掘,打破了对底层的偏见,展现了底层作为公民在商业社会中的机会与风险;在探索流民不同形式的困境时,始终紧扣金钱和伦理的核心问题,书写了民族精神困境的寓言。这为正在进行个体化进程的中国社会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社会景观图。
本文系2023年度天津外国语大学研究生科研创新项目“面对存在困境的本土经验探寻—围绕刘震云小说底层游民形象的考察”(项目编号:2023YJSSS067)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