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田际云与戏剧慈善

2024-08-03 00:00:00郭常英宋谦
史学月刊 2024年8期
关键词:清末民初

[摘 要]

在清末社会变革中,戏剧与公益慈善构成田际云事业的核心,其戏曲表演与公益慈善深度交织,相互成就。他一方面以自己在梨园界的声誉首开京城义务戏之先河,为北方公益慈善事业的展开奠定基础;另一方面尽国民“义务”,为自己的戏剧事业开拓新路径,树立社会教育者新形象。田际云的生活世界是复杂的,无法简单以戏剧与公益慈善等场域划分。在清末民初波诡云谲的局势下,他不断调整自己的事业发展方向,做出有利选择。他深刻参与社会变革,在一定程度上推动社会改良;在革故鼎新的时代,他主动迎合时局,既接受社会教育,也参与社会改造。

[关键词]清末民初;田际云;戏剧慈善;《惠兴女士传》;正乐育化会

[中图分类号]K2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583-0214(2024)08-0040-13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近代慈善义演珍稀文献整理与研究”(17ZDA203)。

在近代社会变革的不同时期,各界涌现出不少风云人物。清末田际云作为北方梨园界的扛鼎之人,他与时俱进投入戏剧改良的潮流,以尽国民义务为号召,投身社会公益,促进了其伶人身份的转型。他参与维新变法、辛亥革命等政治活动,显露出超出常人的社会担当,成为社会变革的参与者与推动者。从他的身上折射出伶人对时局的迎合与救国大义,具有重要研究价值。

目前学界对田际云的研究大致从两个维度展开:其一是戏剧史的视角,将田际云作为戏剧艺人,考察其戏剧活动【主要有夏晓虹:《旧戏台上的文明戏——田际云与北京“妇女匡学会”》,陈平原、王德威编:《北京:都市想像与文化记忆》,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94~120页;桑兵:《天地人生大舞台——京剧名伶田际云与清季的维新革命》,《学术月刊》2006年第5期,第113~119页,该文并非局限于田际云戏剧活动,而是将其与清末政治运动联系起来;游富凯:《以当时人演当时事——论晚清改良新戏〈惠兴女士传〉的戏剧构思与演出史》,台北《戏剧学刊》2018年第28期,第81~109页。】;有些论著在研究戏曲改良时提及田际云的事功【如么书仪:《晚清戏曲的变革》,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增订版;唐雪莹:《辛亥革命与戏曲艺人》,《四川戏剧》2006年第6期,第72~73页;韩晓莉:《跨界合作下的改良实践与困境——以清末京城戏曲改良中的报人和艺人为中心》,《北京社会科学》2020年第8期,第75~87页;曹晓华:《晚清改良新戏和女学的互动——以〈惠兴女士传〉和〈女子爱国〉为中心》,《现代中文学刊》2017年第2期,第89~95页。】。其二是慈善义演的视角,将田际云作为慈善活动参与者,从义务戏角度进行研究【如张秀丽、岳鹏星:《剧资兴学:清末京津地区慈善义演的发源》,《音乐传播》2017年第1期,第29~32页;梁家振:《清末戏剧改良及其公益化趋向探讨》,《艺术传播研究》2022年第1期,第65~73页;郭常英、宋谦:《清末北京戏剧改良与义务戏》,《中州学刊》2024年第4期,第146~153页;吉川良和:《北京近代传统演剧的曙光:非文字文化中燃起灵魂的人们》(「北京における近代伝統演劇の曙光 非文字文化に魂を燃やした人々」),东京:创文社2012年版,第98~128页。】。从中可以看出,目前研究多着眼于田际云戏剧活动与公益慈善局部成就和评价。纵观田际云的人生历程,可知他的戏曲事业与公益慈善相互成就,并与社会变革密切相关。本文爬梳史料,以戏剧与公益慈善双重视角探讨田际云在清末民初社会变革中的担当,展示其在特定时代的积极作为。

一 义演基础:田际云的戏剧事业

田际云因编演《惠兴女士传》而被时人誉为北京改革戏剧的“发起人”【《戏剧文明》,天津《大公报》,1906年5月21日,第3版。】。该剧的成功义演不仅推动了北方戏剧改良的风气,而且开启了北方义演筹款的先河。学界对其研究多停留在历史事件的梳理与评价上,尚未进一步追问田际云发起义演筹款的动因,对此深究,需要追溯田际云前期戏剧演艺生涯。

1.从演员到会长的事业进程

田际云艺名“响九宵”(也称“想九霄”或“响九箫”等),河北高阳人,生于同治三年(1864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名瑞麟,小名田虎【周以泰:《道咸以来梨园系年小录》,《民国京昆史料丛书》第14辑,北京:学苑出版社2013年版,第278页;《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3年版,第393页。】,自幼即展现出很强的戏曲天赋。有记载称:“际云生而美如天人,性聪慧,村塾中无过于彼者。”【波多野乾一著,鹿原学人编译:《京剧二百年之历史》,上海:启智印务公司1926年版,第257页。】田际云对戏曲有浓厚兴趣,他甚至会逃学去看戏:“田自幼即喜听秦腔,父母令之入学,田辄假名匿入剧场,踪迹不离夫瑞胜和、源顺和两秦腔班出演之处。”【姚民哀:《奇伶田际云传略(一)》,《新闻报》,1925年6月1日,第5张第2版。】涿郡白塔村双顺科班赵班主与田父是结义兄弟,见田际云有演剧才华,劝令加入该班,田父不答应,田际云以死明志:“苟不致儿于戏班者,宁断食以死!”田父只好同意他入班学戏,习秦腔花旦兼小生,并很快崭露头角,“为诸儿冠”【⑦ 穆儒丐、张次溪编撰,陈均辑录点校:《伶史:外四种》,北京:北京出版社2017年版,第82、83页。】。之后,他辗转北京、热河、天津等地演出,至15岁时已名声大噪【田际云成名的这段历史往往语焉不详,据王韬记录,田际云“幼隶某巨公门下,为小优”(参见王韬:《瑶台小录》,张次溪编纂:《清代燕都梨园史料(正续编)》,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年版,第673页)。以此推测,田的成名虽离不开其戏曲天赋与努力,也与朝中权势人物捧角密不可分。】。

他还受上海金桂戏园的邀请,跟随翟善之组织的天津盛军小班到上海表演【《田际云在上海组班,元旦戏演〈斗牛宫〉》,《立言画刊》第14期,1938年12月31日,第7页。】。在上海期间,田际云以《春秋配》《蝴蝶杯》等戏出名。不久,黄月山、达子红、孙彩珠、陆小芬、谭鑫培等名角也来金桂戏园演出,这里成了名角荟萃的胜地。与诸多名伶合演,田际云扩大了名气。1885年北京瑞胜和班台柱侯俊山因故被逐,临走时他向班主推荐了田际云。田际云得侯俊山力荐加入瑞胜和班成为台柱,参演《梅龙镇》《海潮珠》等戏,“顾曲者交口而誉”⑦。在北京站稳脚跟后,田际云创立小玉成班,并率班赴沪演出。再回北京时,他将小玉成班改组为大玉成班,班中名伶增多。大玉成班在京日益精进,开创秦腔与徽班同台表演的先河王芷章著,齐家本校订:《清代伶官传》,北京:中华印书局1936年版,第42页。】。

1892年,田际云接任北京梨园公会会长,并任内廷供奉。梨园公会是民间梨园界行会组织,活动地点设在北京崇文门外精忠庙【精忠庙,“在北平崇文门外东晓市,建于清乾隆时,有喜神殿,盖为北平梨园之会所”(参见傅惜华:《关于精忠庙壁画》,《国剧画报》第1卷第2期,1932年1月22日,第1页)。】。人们常将梨园公会称为精忠庙,将会长称为庙首。梨园公会会长一般由德高望重、技艺精深、热心公益的业内人士担任【景孤血:《精忠庙首琐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北京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京剧谈往录》,北京:北京出版社1985年版,第524页。】。田际云接任会长之后,担起了调解同业矛盾、为穷困同行谋生计的职责。

有学者认为,北京梨园界决定以义演的形式为惠兴的“贞文女学校”捐款,其中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因素:一是《北京女报》创办者和责任人张展云的“发想与推动”;二是当时在梨园界享有盛誉的精忠庙首田际云的大力支持【游富凯:《以当时人演当时事——论晚清改良新戏〈惠兴女士传〉的戏剧构思与演出史》,台北《戏剧学刊》2018年第28期,第85页。】。据当时戏单记载,助学义演名角云集,除了田际云玉成班和小吉祥班,还有侯俊山、谭鑫培、金秀山、黄润甫、朱素云、姜妙香、许荫棠等众多剧界名伶参与其中【《文明戏目》,《惠兴女学报》第14期,1909年6月,第9页。】。当天,宝胜和班在庆乐园、义顺班在广和楼、玉成班在广德楼不仅有义演,商演也照常进行。部分演员即便赶场也不会耽误义演,如路三宝商演《虹霓关》后,又义演《鸿鸾禧》;侯俊山商演《汴梁图》后,又义演《花田错》;朱素云商演《御碑亭》后,又义演《叫关》《得意缘》等【“广告”,《顺天时报》,1906年3月29日,第2版。】。这种安排非常考验主办者的调度和组织能力。可以说,义演的顺利进行不仅得益于田际云的表演造诣及其对义演有强大号召力,更与其在梨园界的声誉与人脉有密切关系。

2.从上海到北京的演艺经历

近代上海是中国面向世界的窗口,社会风气较北京更为开放。田际云在两次赴沪演出后深受教益,因而思想开明、敢于创新。当时的剧评人张豂子评价他“有新智识,头脑亦过于敏锐”【波多野乾一:《京剧二百年之历史》,第262页。】。思想的开明使得田际云不同于普通伶人,他更适应清末的戏剧改良风潮【在报人鼓吹戏曲改良时,很多艺人并未响应,《京话日报》有一篇演说,其中讲道:“哎,我们报上劝过唱戏的,原想着借重汪、谭的名望,作个领袖,谁知他们二人,一是身同隐士,一是应酬太忙,没能留心这些事。”(啙窳:《改戏》,《京话日报》,1905年6月11日,第2版)】,也与文化界人士配合完成新戏《惠兴女士传》的编演。1887年田际云接手生意萧条的上海丹桂戏园后,为转变经营状况,他创新舞台布景,排演新剧,深受上海戏迷欢迎,“生意为之一振”【穆儒丐、张次溪编撰:《伶史:外四种》,第83页。】,尤其是新编演的灯彩戏《斗牛宫》,被认为是“有号召观众之魔力”【《侠公剧话·谈〈斗牛宫〉》,《立言画刊》第236期,1943年4月3日,第5页。】的剧目。有人说:“想九霄开丹桂戏园,几致不振,幸赖排演《斗牛宫》灯戏,始获利无算。”【海上漱石生:《沪堧菊部拾遗志(九)》,《心声》第3卷第2号,1923年12月23日,第3页。】按梨园界传统,灯彩戏多在节庆期间排演,舞台布景和道具也很简单,时人记道:“旧日之皮黄戏,原以艺术为前提,间有切末(指舞台布景和道具,引者注),不过聊备一格,借助兴趣,且大都为灯彩戏居多,自想九霄排《斗牛宫》《梦游上海》,实开今日海上各种布景之先声。”【冯小隐:《顾曲随笔》,《戏剧月刊》第3卷第3期,1930年11月,第1页。】从中可以看出田际云对新剧舞台布景之创新与精妙:“又有八仙,各乘鱼虾龟鳌作渡海状,各水族皆彩画而燃以烛,灵活无匹。末为斗牛之宫,则两龙守门,交口作势而欲动,灯光灿然。”【《新剧志奇》,《申报》,1888年3月5日,第3版。】《斗牛宫》一剧虽未脱离传统神怪故事范畴,但因舞台技术创新,吸引了大批好奇的观众,打破了梨园界非节庆不演灯彩戏的惯例。田际云也突破传统限制,表现出求新求变的精神。

1891年田际云载誉回京,改组大玉成班,促成了北京地区梆子(秦腔)与京剧的同台表演。《新闻报》对此发表《奇伶田际云传略》一文,其中记载:

当丹桂易地更名之际,田忽率其在沪组练之小科班骤返都门,与黄月山、刘永春等妥洽合组玉成班,即以由沪带来之科徒作为班底。京地伶人向来京调、秦腔门户之见甚深,界限甚严。自田之玉成班告成,此例遂废。而大栅栏一带戏园,不复再为皮黄班社所垄断,秦腔亦随地可演【姚民哀:《奇伶田际云传略(续前)》,《新闻报》,1925年8月6日,第5张第1版。】。

田际云在上海演出时,曾初步尝试将梆子与京剧合演,如《佛门点元》中夏月恒唱京剧,扮演老僧法净;田际云唱梆子戏,扮演金瓶女,均获得观众认可。回京后,他将上海舞台经验用于北京,使梆子、京剧合演成为时尚,其他戏班竞相效仿【《侠公剧话·戏班两下锅始自玉成班》,《立言画刊》第260期,1943年9月18日,第5页。】。这种打破畛域促成两大剧种的交流融合,为戏剧改良与繁荣注入了活力。清末民初义演,人们能从中看到不同剧种乃至新剧与旧剧同台竞演,从此时的表演活动中可见端倪。

3.从伶人到国民的身份转换

伶人,多指戏曲艺人,在传统社会身份低微。戏剧理论家齐如山曾谈道:“吾国社会中有一种传统的思想……凡是正人君子,都不肯与戏界人来往——尤不敢与唱旦角的熟识,免招物议……一直到宣统年间,这种思想,还仍然存在。”【齐如山:《我所认识的梅兰芳》,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北京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京剧谈往录三编》,北京:北京出版社1990年版,第91页。】然而,局外人对此只有笼统认识,而戏中人田际云,对此却有切身的感受。

有关田际云的籍贯,较多记载为直隶高阳(今河北保定),个别为定兴。王韬称:“瑞胜和部田际云,定州人,世所称‘想九霄’者也。”【王韬:《瑶台小录》,张次溪编纂:《清代燕都梨园史料(正续编)》,第673页。】另有记载:“田际云,工秦腔花衫,别称香九霄,河北定兴县人。”【《侠公戏话·田际云之旦角老生戏》,《立言画刊》第170期,1941年12月27日,第6页。】分析其差异,与人们鄙夷伶人之风有关。对此,齐如山有如下解释:

田际云,本是高阳县籍,其外祖家是定兴县。据闻当时因为参柏俊的御史孟传金,因为自己是高阳人,以田系贱艺,不许和他同籍,所以际云就改为定兴籍了。这一段轶事,也可见当年御史的威风,更可见彼时思想之恶劣了【齐如山:《崇雅社小识》,《国剧画报》第1卷第15期,1932年4月29日,封面。按,齐如山所言“柏俊”应为“柏葰”,字静涛,因涉及戊午年科场案而被咸丰皇帝下令处死,事因起于一名叫平龄的满人,中乡试前十名,曾登台演戏,因清朝八旗子弟登台演戏是被严令禁止的,对此京师议论哗然,“谓优伶亦得中高魁矣”(参见贾熟村:《对戊午科场案的考察》,《安徽大学学报》2006年第2期,第96~99页)。】。

田际云是花旦,以男性扮演女性角色,时常被人们用“有色眼镜”看待。观者品评花旦,多从美貌、姿色着手,表现出对旦角的畸形爱欲心理【叶凯蒂认为过去对旦角的追捧更多出于性别爱慕的心理,对旦角从艺术造诣、表演天分上分析评判,是19世纪末随着报纸期刊的出现而产生的(参见叶凯蒂:《从护花人到知音——清末民初北京文人的文化活动与旦角的明星化》,陈平原、王德威编:《北京:都市想像与文化记忆》,第122页)。】。如光绪十二年(1886年),恽毓鼎观田际云演剧后写下日记:“观其演戏两出,名花笑日,翠柳摇风,正如姑射仙人桃霞而出,情移目夺者久之。”【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第1册,光绪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20页。】《申报》亦有类似记载:“优人黄月山、想九霄到京后挂籍瑞胜和班演剧,氍毹初上即著香名,凡遇堂戏,几于无此二优不足以博座客之欢,而想九霄之淫情媚态尤足令人刮目相看云。”【《辇毂纪闻》,《申报》,1885年7月24日,第2版。】可见这仍属文人墨客狎妓捧角现象。田际云虽然在梨园界已有相当名气,但社会地位并未提高。在朝中权贵眼中,田仍是“下贱之人”,他甚至常遭辱骂。《清稗类钞》对此有记载:

想九霄即田际云,色艺兼优,风流籍甚,而屡为士大夫所辱詈。工部郎中龚才杰口角锋利,偶于会馆堂会中,见九霄至筵前请安,辄呼之为兔儿。九霄闻之,反身即去。是日九霄应唱之堂会戏,竟排而未唱。遣人往催,则语来人曰:“想九霄为供奉王爷之人,非尔等穷措大之玩具。”会馆中人竟无如之何。未几,龚竟为御史所劾,去官。文芸阁学士亦以其骄而恶之,尝詈之为忘八旦,闻者谓此语可为想九霄三字之的对【《想九霄屡受辱詈》,徐珂编撰:《清稗类钞》第11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5136页。】。

清末庚子事件导致报界发起“国民捐”运动,为伶人改变社会身份提供了契机。《京话日报》率先发文提倡国民捐,《大公报》《顺天时报》等纷纷附和,呼吁国人尽义务【贾艳丽:《〈京话日报〉与20世纪初年国民捐运动》,《清史研究》2006年第3期,第112页。】。国民捐“倡自京都,继及津保,凡有国家思想、知国民义务者,莫不争先举办,以救时危。且闻卑如优伶、如娼妓亦复能知义务,劝办斯捐”【《京榆铁路同人公办国民捐原启》,天津《大公报》,1906年3月8日,第6版。】。如谭鑫培、田际云、侯俊山、郭宝臣、杨小朵等一众伶人纷纷捐款如侯俊山捐50元,田际云捐50元,郭宝臣捐100两,杨小朵等捐100元(参见“国民义务”专栏,《京话日报》,1905年9月28日、10月1日、10月3日、10月8日,第3、4、4、3版)。】。国民意识不仅对普通人产生影响,更对伶人有深刻意义。如清末江皖水灾时,伶人利用戏剧演出宣传善意,发动众人参与赈灾。王凤卿、姜妙香、王琴侬等联合伶人发起成立伶界赈济会,宗旨:“本会因为江皖灾民集资赈济,尽同种之义务,然于我辈名誉上亦大有关系,同人幸勿漠视,裹足不前也。”【《伶界赈济会报告》,《顺天时报》,1907年4月18日,第6版。】伶人主动参与社会公益,投入慈善事业,表现出为国为民的大义,一方面,他们能够挣脱以传统文化为主体的道德体系束缚,从而获得社会肯定;另一方面,他们可以从近代民族主义“尽国民义务”的宣传中获得国民身份,为改变自身社会地位、实现身份转换得到民众支持。这是以田际云为代表的伶人阶层积极投身社会公益和慈善救助,发起义务表演的思想渊源。

二 启蒙义务戏:田际云与《惠兴女士传》义演

田际云参与惠兴女学义演,呼应了戏剧改良运动,二者客观上形成了合流。由于戏剧具有传播广泛的特性,因此被清末改良主义人士用作启蒙思想宣传的工具。以报纸为阵地,一方面,文化界通过改编新戏向广大观众传递“文明”观念;另一方面,伶人以戏剧表演获得“众人大教师”【陈独秀在《论戏曲》中提出:“没有一个人看戏不大大的被戏感动的,譬如看了《长板坡》《恶虎村》,便生些英雄气概,看了《烧骨计》《红梅阁》,便要动哀怨的心肠,看了《文昭关》《武十回》,便起了报仇的念头……依我说起来,戏馆子是众人的大学堂,戏子是众人大教师。”(三爱:《论戏曲》,《安徽俗话报》1904年第11期,第1~2页)】美誉,提升社会地位。戏剧改良不仅要求编演文明新戏,更要“禁止那伤风败俗的淫戏”【《唱戏的也敢说话了》,《京话日报》,1905年4月4日,第1版。】。而流行戏目《海潮珠》《卖胭脂》《杀皮》等被批被禁的淫戏,正是田际云的拿手好戏【据《清代伶官传》“相九箫”条记载,田际云的拿手好戏有:《烈火旗》《三疑计》《双锁山》《冠》《少华山》《海潮珠》《翠屏山》《送灯》《谢冠》《珍珠衫》《卖胭脂》等(参见王芷章:《清代伶官传》,第42、43页)。清末对伤风败俗的“淫戏”亦有禁令:“光绪二十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消闲录载演唱淫戏,本干禁例……近来各戏园演唱淫戏,殊属违禁,除已提违禁之戏园主到案谕罚外,合再出示严禁,为此示仰各该戏园主一体遵照,自示以后,毋再演唱后开各淫戏,倘再故违,即提严案办不贷。”附列禁演名单有:《卖胭脂》《打斋饭》《唱山歌》《巧姻缘》《珍珠衫》《小上坟》《打樱桃》《看佛牙》《挑帘裁衣》《下山》《倭袍》《瞎子捉奸》《送灰面》(即《二不知》)、《杀子报》(即《天齐庙》)、《秦淮河》(即《大嫖院》)、《关王庙》《荡河船》等,共计17出(参见《禁淫戏》,《中国艺坛画报》第97号,1939年9月14日,第3页)。因官方明令禁止,舆论界也呼吁禁演与改良,这类旧剧的生存空间大为压缩,田际云要为自己的戏曲事业发展寻找新的支撑。】。以《惠兴女士传》的编演为开端,文明新戏为田际云在戏界开拓出新的发展路径。

1.《惠兴女士传》改编与义演

1905年12月21日,杭州贞文女学堂因长期缺乏经费难以维持,校长惠兴心生绝望,带着女校账簿前往衙门,出发前她已吞食鸦片,准备以死明志,唤醒人们对办女学的重视【《惠兴女士为女学牺牲》,《申报》,1905年12月30日,第9版。】。“惠兴殉学”本是杭州地方事件,但经《北京女报》《京话日报》《顺天时报》《大公报》等相继报道,迅速成为北方舆论的焦点,人们纷纷表达对惠兴的敬佩和对女学的支持。《北京女报》主笔张展云和其母张筠芗在北京陶然亭主导了惠兴女士的追悼大会。

为继承惠兴未竟的事业,给贞文女学堂筹款,《京话日报》发文呼吁义演:“杭州驻防惠馨女士,因立学殉命,所创的贞文女学校,经费至今不足。北京女报馆张展云,会同董竹荪、瑞星桥二位,商量了一个特别的法子:仿照日本妇女慈善会的意思,打算演三天戏,专请堂客听,不卖官客座。把所收的戏价,全数充了公,汇在杭州,作为贞文女校的经费。这个筹款的法子,用心也算苦极了。”【《苦心筹画》,《京话日报》,1906年2月28日,第3版。】但仅靠报人呼吁,影响有限,要扩大影响力,还需引入大众娱乐,通过听戏让社会民众广泛参与,不仅会产生舆论影响,还有资金收益帮助办学。于是,思想趋新并热心公益的玉成班主田际云进入张展云的视野,在演戏助学理念促使下双方一拍即合,共同成立“妇女匡学会”,以团体力量组织义演,扩大宣传并筹款。作为义演活动的主要组织者,从筹备到开演,田际云均发挥着强有力作用。

当时北京风气依然保守,女性不得进入戏园看戏。1906年3月,北京“戏园章程”明确规定:“现在风气仍未大开,不准添买女座。”【《外城卫生局颁定戏园程章》,《京话日报》,1906年3月8日,第5版。】而妇女匡学会发起义演的目的,不仅要为贞文女学堂筹款,还有普及女学和振兴女界思想的意义,因此女性观众必不可少。面对京中禁令,田际云等以专属堂会戏【堂会戏,指旧时有钱人家请艺人举办的专场演出(参见中国戏曲志编辑委员会、《中国戏曲志·上海卷》编辑委员会编:《中国戏曲志·上海卷》,北京:中国ISBN中心1996年版,第702~703页)。】的方式公开“售票”,游走在政府法规的边缘。义演时间从原定的3月18、21、23日三天【《替杭州贞文女学堂筹款的法子》,《惠兴女学报》第12期,1909年2月,第9页。】改为3月29日、4月1日、4月5日三天【《剧资兴学》,天津《大公报》,1906年3月13日,第4版。】。关于演出时间为什么推迟,没有给出具体理由,但从其后的义演内容看,一是与协调各班演出剧目和名角场次有关,二是可以让新编《惠兴女士传》登上表演舞台。义演地点原定湖广会馆,后改至福寿堂饭庄【《福寿妇女匡学堂会戏卖票》,《京话日报》,1906年3月19日,第4版。】。有学者对此分析:“最初拟选的湖广会馆虽非营业性的戏园,但其为同乡往来、留宿之处,毕竟人员混杂。而随后的移至福寿堂,除可包场外,也应当是出于假借大饭庄中演堂会戏的旧俗,以避讥评。”【夏晓虹:《旧戏台上的文明戏——田际云与北京“妇女匡学会”》,陈平原、王德威编:《北京:都市想像与文化记忆》,第112页。】从筹备工作可以看出,以田际云为主要代表的妇女匡学会,为举办义演所做的准备颇为精心。

《京话日报》记者撰文称:“玉成班主人,赞成女报馆筹款助学的事,约请各名角,大家一齐尽义务。”考虑到保护低层艺人的基本生活需要,主办者尽可能减少演出开支,“除举旗打伞的贫苦人不便勉强,其余各班最有名望的大角色,一概不收车资”,可谓照顾周全。这么做,新戏对观众而言更为可信、可喜,“必然格外好!听戏的太太姑娘们,花这项钱,不但可以看好戏,并可以成全惠馨女士的苦志,又足以感动女子向学的心”【《黎园仗义》,《京话日报》,1906年2月28日,第3版。】。

以惠兴殉学事件为蓝本,新戏《惠兴女士传》在福寿堂开演。田际云作为新戏的主要编排者,将惠兴殉学事件进行戏剧化改造,使之顺利搬上舞台。关于惠兴殉学一事,贵林曾撰写《杭州惠兴女士为兴女学殉身节略》(下文称《殉身节略》)【贵林:《杭州惠兴女士为兴女学殉身节略》,《惠兴女学报》第1期,1908年5月,第9页。】一文,详述该事件的来龙去脉并分寄各地。此文是外界了解惠兴殉学事件的重要来源。通过对比舞台上的《惠兴女士传》可以发现,《殉身节略》中的重要事件仅有6场转化为剧本上演【景孤血:《由旗装戏说到〈惠兴女士〉》,《立言画刊》第332期,1945年3月11日,第2~3页。】。省略事件细节并构成舞台戏剧,也考验了创作者的经验和能力。

在报人宣传和田际云号召下,京城名角纷纷上演拿手好戏支持义演。俞润仙、谭鑫培、汪桂芬、侯俊山、姜妙香等“慷慨好义,襄成善举,是日无论风雨,咸来助善”【《禀立妇女匡学会演戏小启》,《惠兴女学报》第13期,1909年5月,第9~10页。】,天津名伶崔灵芝专程赴京表演拿手戏《春秋配》【《文明戏目》,《惠兴女学报》第14期,1909年6月,第9页。】。此次义演规模较大,成绩卓著,募捐收入“除去开销,共存洋三千七百一十四元一角”,资金不经艺人之手,由“华丰锦的银号、聚增炉房、日升昌票庄”等共同监管【《来函》,《京话日报》,1906年5月9日,第5版。】。这种资金管理模式,对此后义演募款具有借鉴意义。

2.田际云《惠兴女士传》义演影响

福寿堂义演结束后,田际云代表妇女匡学会向各界支持者致谢时讲道:“回想我们从二月间创议到如今……受了多少闷气,听了多少怨言,悬了多少回心……”【《演说》,《惠兴女学报》第18期,1909年9月,第10页。】作为北京第一次公益性义务戏的发起人和组织者,他经历了太多艰辛与不易。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伶人身份转型非常困难,但不可忽视的是,这次义演对北京的演剧环境,乃至社会风气都有深远影响。

首先是舆论界对伶人投身助学公益行为的赞扬,一定程度上扭转了世人对伶界的刻板印象。义演筹备时,报界对田际云等一批热心公益的伶人给予赞扬:“今闻北京某菊部之代表悯女杰之殉身,慨学界之寡助,大动感情,担任义务。呜呼,此事果就当为二十世纪中伶人之特色,以增历史之荣光,将来浙中女学之发达则必以某菊部为最美最优之一大纪念。”【《记惠兴女杰为学殉身事》,天津《大公报》,1906年3月14日,第2~3版。】义演第二天,《大公报》即刊登消息,决定续演《惠兴女士传》以及蕴含女性解放思想的《波兰女子爱国》。记者在文末感慨:“北京戏界果能如此改良,则我辈之对待菊部,宜如何敬重耶?”【《文明新戏续演之确闻》,天津《大公报》,1906年4月2日,第4版。】

福寿堂义务戏演出,不仅达到了筹款助学的目的,更使报人与伶人形成新型互动关系:报人借助传统戏剧的表现力,推动“女子兴学”思想的传播与社会改良,伶人则在尽“国民义务”过程中改变演戏为“贱业”的传统形象,使自己成为社会启蒙者。正如1906年5月田际云等在广德楼重演《惠兴女士传》时《顺天时报》的评论:“看劝办学堂的文明戏,必能共发热诚,触起爱国家、黄种的思潮……这戏的影响,又有助我中国富强的力。”【《请再看重演〈惠兴女士传〉文明戏》,《顺天时报》,1906年5月27日,转引自夏晓虹:《旧戏台上的文明戏——田际云与北京“妇女匡学会”》,陈平原、王德威编:《北京:都市想像与文化记忆》,第104页。】义务戏的启蒙意义,被该报提升到“爱国强种”的层面。

其次是《惠兴女士传》从堂会戏义演转入商业演出,影响愈发显现。《惠兴女士传》除了前述福寿堂义演和1906年5月底在广德楼义演,6月6日又在颐和园内为内廷演出【报载:“日前内务府传集京师各戏班名角,于十五日在颐和园敬演《女子爱国》及《惠兴女士》新戏,是日各班已敬谨扮演一切矣。”(《内廷演剧》,天津《大公报》,1906年6月11日,第3版)】;8月28、29日在天津天仙茶园演出【《名优爱国》,天津《大公报》,1906年9月13日,第5版。】;9月16日在北京太平庄演出;9月17日在湖广会馆演出。从范围上看,演出地点不仅从堂会转入商业剧场,而且从北京转入天津。演出目的也从为振兴女学助捐,提升到爱国主义的“国民捐”,伶人的“国民”属性更加显现。在戏园商演,让更多观众观赏了新编义务戏,如《京话日报》发文夸赞:“玉成班的田际云,上次办理劻学会,现编了一出新戏,就用惠兴女士的实事。那三天单卖女座,男子们全没听着。昨今两天,又在广德楼演唱,田际云很有思想,把戏文又加删改(本馆的意思,还得再往细里斟酌),并约请本馆主人,合张展云、王子贞两位,先登台演说宗旨。哈哈,京城的风气可真要大开啦!演说的时候,除了拍掌声音,台底下雅雀无闻,绝没有一人喧哗。等到戏一出台,人人点头称赞,比广和楼所唱的《女子爱国》,都差不多人人入神。好戏最容易感人,并且比什么都快。”【《广德楼演唱新戏》,《京话日报》,1906年5月27日,第3版。】观众被惠兴殉学的事迹感染:一观众在观剧时放声大哭,警兵前去劝解并询问缘由,得知是被剧情感染。记者为此感叹:“北京戏园二百余年,此乃感动之第一声也!”【《文明戏剧之感动力》,天津《大公报》,1906年6月4日,第4版。】有趣的是,一些观众将对反派的愤恨转移到了演员身上【报载:“玉成班的唐玉喜,演唱《惠兴全传》,扮作顽固老先生……有一天卸妆出后台,到大栅栏买茶叶,从旁有两个人,指着他骂。”(《唐玉喜可出了气啦》,《京话日报》,1906年9月20日,第4版)】,可见田际云所编戏剧感人之深。

《惠兴女士传》是应时新戏,不仅对普通观众有情感启迪,也将兴女学之意传递给清廷。1906年9月16日,袁世凯约请京都权贵在太平庄观看此剧,“本月二十八日,袁宫保在太平庄召集梨园,约请各王大臣观戏,并不演别戏,专演《惠兴女士全传》(田际云所排)、《自强传》(三麻子所排),演到最传神的地方,各王大臣,无不感动。宫保此举,真可谓苦心孤诣了”【《听新戏大动感情》,《京话日报》,1906年9月19日,第2版。】。1906年9月17日,朝廷史官恽毓鼎在湖广会馆看戏之后在日记中记道:“夜戏有惠兴女士两本,乃演杭州驻防瓜尔佳女士,为兴办贞文女学堂,经费不继,为人激辱,服鸦片自尽事本末……戏之曲折,皆事之曲折也。观者耳目一新,且有拍掌者,可谓文明新戏矣。”【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第1册,光绪三十二年七月二十九日,第324页。】

《惠兴女士传》新戏在各阶层产生反响,推动了社会兴女学之风。《大公报》评论:“自惠兴女士一死,北京女学逐渐发达,如江亢虎所设之女学传习所、大公主之译艺女学堂,近者设妇女匡学会,虽优伶歌姬亦动热诚。兹又有张亚雄女士在该处提倡女学。风气之开,进而愈上,不禁为我中国前途贺也。”【《女学发达》,天津《大公报》,1906年4月3日,第5版。】1907年清廷“学部拟女子师范学堂章程三十六条,女子小学章程二十六条,女子教育,才在教育系统上有了位置”【陈东原:《中国妇女生活史》,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版,第261页。】。戏剧《惠兴女士传》的广泛演出,无疑是振兴女学的推动力。

最后是对田际云个人形象产生影响,启蒙义务戏使他从传统伶人向国民身份转变。通过尽“国民义务”公益活动,田际云在梨园界及社会上的名望提高,他从事慈善活动更加积极。如1906年“江苏发生特大水灾,尤以苏北地区为重,灾民达七百三十余万”【李文海等:《近代中国灾荒纪年》,长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723页。】。时人吾庐孺作诗记下实情:“不见流民郑侠图,实官捐害到当涂。向来人命如儿戏,赤野青苗惨不如!”【杨米人等著,路工编选:《清代北京竹枝词(十三种)》,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46页。】京师不少“票友和曲部在前门外取灯胡同同兴堂,会议各尽义务演戏集资赈捐,并由王子真君邀约报界中人帮助排印戏单、捐款单等事”,《顺天时报》记者将所编《女子出洋》新戏交给田际云,配上民间流行曲调向时人宣扬新思想,塑造自由女性的新形象:“小女娘,立船头,态度自由。指风帆,出东洋,意气独遒。涉波涛,经沧海,真是壮游。冒险艰,进文明,告那女流。”【《票友曲部为江北赈捐唱义务戏》,《顺天时报》,1907年2月26日,第5版。】同时田际云也通过自身在梨园界的人脉关系组织演戏募捐,《大公报》记载:“江北灾难,惨不忍闻,京津各志士多不辞劳怨……名优田际云建议在福寿堂演戏助赈,自二十四日起接演十日,所得戏资全济灾区,该会中人已约谭鑫培、汪桂芬二名角共襄义举矣。”【《京师演戏募捐》,天津《大公报》,1907年3月5日,第4版。】伶人汪桂芬个性孤傲,一般人难以请动他,田际云则影响了他。《伶史》中有一段趣闻:“都中有迟韵卿者,素以起戏班为业,知桂芬在津,迎归家中,供应维谨。盖以桂芬为奇货可居也。然桂芬终不为一登台,韵卿急病几死。”【⑤ 穆儒丐、张次溪编撰:《伶史:外四种》,第88、90页。】然而,他却到田际云创办的普仁戒烟会进行义演筹款【田际云不仅为戒烟会筹款义演,而且编演启蒙义务戏,如以戒烟为主旨的新戏,“1908年,为劝戒鸦片,(田际云)同名票乔荩臣筹建戒烟会,编演《黑籍冤魂》、《烟鬼叹》、《拿罂粟花》等新戏,为戒烟会筹款。”(侯希三:《北京老戏园子》,北京:中国城市出版社1996年版,第46页)】(与赈济直顺水灾是为同一场义演),“集伶人演剧于福寿堂,商之于桂芬,得其概允”⑤。《顺天时报》记者对此大为激动:“看官须知,看官注意:这回(汪桂芬)情愿出来同尽义务,谭鑫培也赞成这义举。所以这样看来,到那三天,看戏的人必定十二分的踊跃。只因汪大头轻易不唱戏,这次因为义举,出尽义务,九城内外的人,那一个不要去开开眼界呀!”《记田际云为直顺水灾演义务戏集款赈济事》,《顺天时报》,1907年8月29日,第5版。】义演为田际云带来社会的认可,确立了他热心行善的名伶形象和爱国爱群的国民印象【报载:“统计三天,共数达三千元以外,这都是田际云诸位热心办成,顺直灾民和戒烟诸志士应该怎样的感激呀!救灾是爱群,戒烟是强种,这都是预备立宪上的要点,不可不记出,令我中国人要实行爱群强种主义的看看。”(《续记福寿堂演义务戏事》,《顺天时报》,1907年9月10日,第5版)】。

田际云热心公益,促使一些慈善活动者请其援之以手。1908年,热心教育的李君磐、刘树楠为翔千学堂和实践女子学校筹募经费,假田际云天乐园举办音乐舞蹈义演。音乐节目有歌号合奏、钢琴独奏、提琴独奏等16种,末尾加演电影戏【《京师特创歌乐雅集记》,《顺天时报》,1908年2月18日,第5版。】,还表演有中国、德国及希腊歌曲等,这次是与传统戏剧不同的艺术表演,上座率并不理想,记者也承认“这歌乐雅集,程度太高,非是大文明人,轻易不来听,所以头一天,人不很多”,不过“好在这天乐园地方,是田际云主人尽义务,一个大钱不要。买票的虽少,还不至于赔”【《京师特创歌乐雅集记(接前)》,《顺天时报》,1908年2月19日,第5版。】。

三 何去何从:田际云案的发生与正乐育化会的运作

田际云通过戏剧改良与文化界形成互动与合作,用启蒙义务戏树立了新伶人形象。但随着戏剧改良运动愈演愈烈,梨园界与官方的对抗也愈加紧张。1911年春夏之交,田际云、王钟声先后被捕入狱,此事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田案的发生昭示出清末革命气氛与清政府的敏感神经,为田际云的戏曲事业提出了何去何从的问题。民国建立给田际云的演艺事业开创了新契机,借由正乐育化会的成立及种种公益活动,不少艺人逐渐完成从清末“旧伶人”向民国“新伶人”的转变。

1.田际云的政治参与及其案的发生

田际云的戏务与清末政治运动有密切联系,为田案发生埋下了伏笔。维新运动时,他与维新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以至政变发生后出逃避祸;戏剧改良运动时,他与南方革命党人王钟声、任天知均有联络,请其及剧团来京表演新戏;他还参与清末立宪,为国会请愿运动慰劳演出。这些与政治相关的活动刺激了清廷,终至田案发生。

1892年田际云入宫承差,担任内廷供奉。他利用进出宫廷之便,暗中协助维新派活动。梅兰芳曾转述同在宫内当差的田际云学生李玉桂的话:“戊戌政变时,田老师与康有为、梁启超等往来甚密,并从戏箱里夹带大批时事新书运进宫去,供光绪帝阅读;又暗中带进去一批洋式军服,光绪帝曾经试穿着军服练习仪式,准备以后在阅兵大典时穿戴。这批军服是田老师排演新戏《征南蛮》时特地到上海定制的。”【梅兰芳:《戏剧界参加辛亥革命的几件事》,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辛亥革命回忆录》第1集,北京:文史资料出版社1981年版,第370页。】对此,戏曲史家王芷章“尝用此说,询诸旧伶官之前,悉皆一笑置之,似未足信其为有征也”【王芷章:《清代伶官传》,第43页。】。桑兵综合考察了田际云与维新派之间的活动,认为“并不能因此就断然否认田际云交通内廷协助光绪的可能”【桑兵:《天地人生大舞台——京剧名伶田际云与清季的维新革命》,《学术月刊》2006年第5期,第115页。】。虽然研究者无法确认田际云参与维新运动有多深,但他在维新变法失败后的逃亡,说明其确与维新派有所联系【《申报》记载:“香九霄向在内务府应差,前曾夤缘内监,匿洋人衣服于戏箱中,潜进内廷。近因皇太后训政,虑察及洋衣,根究获罪,故飞速逃避云。”(《恐被株连》,《申报》,1898年10月17日,第2版)】。

田际云对逃亡一事有所否认,声称自己不会一人独逃【《妙伶手翰》,《申报》,1898年10月26日,第3版。】。但遍览相关记载,他前往上海等地是不争的事实,其在梨园界的深厚影响力从中得以展示。后人回忆:“闻戊戌党案初起时,京中官吏,恐被株连,相率逃避。田曾与维新派往还,深得光绪帝信任,至是遂亦出走……当其离京时,梨园子弟,涕泣相送,道旁观者,亦黯然无色。有人为作一联,以记其事云:人间说白,天上垂青,忆从前出入宫中,失足竟成千古恨;曲罢熏风,歌兴薤露,自此以后逍遥海外,回头空想九霄云。”【《想九霄之党祸》,《新民报(半月刊)》第2卷第10号,1940年5月15日,第27页。】田际云没有“逍遥海外”,而是被慈禧太后赦免归京,仍担任内廷供奉。为挽回自己在内廷中的良好印象,田际云主动为禁鸦片义演出力。波多野乾一记载:“光绪末年,阿片禁止之运动起,际云与票友乔荩臣等,亦发起戒烟会,演剧而得二万金,因此而得戒烟者,及于数千,际云之功,乌可没哉!”【波多野乾一:《京剧二百年之历史》,第260页。】

在戏剧改良运动中田际云与革命党人王钟声合作,将说白多于唱作、含有话剧表演的新戏引入北京。田际云与王钟声在上海熟识,气味相投。1909年田际云邀请王钟声及剧团来京,与玉成班搭戏,在天乐茶园演出。由于王钟声所带演员不多,田际云为了给王的演出造势,不仅用京剧名角如杨小楼、尚和玉、龚云甫、黄润甫、孟小如、王长林、张淇林、田雨农(田际云之子)等在前面轮流演唱,让王钟声剧团演大轴,还安排玉成班知名演员李玉桂、纪寿臣、万铁柱、鲍吉祥、周三元、羊喜寿等参演王钟声的新剧【中国戏剧家协会编:《梅兰芳文集》,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62年版,第193~194页。】。王钟声剧团的演出引发北京梨园界轰动,据《顺天时报》记载:“这几天北京社会忽然间盛称‘钟声’‘钟声’‘听钟声’,九城里外举国若狂。接连几晚上,不论商界、学界、政界、女界,守旧界、维新界中人,凡知道钟声消息的,都要破点儿工夫牺牲数时间,到天乐园去听钟声。”【《钟声新剧》,《顺天时报》,1910年1月29日,第7版。】据《北京新报》戏单广告,王钟声多以义务夜戏方式演出:“天乐园九月初八、九、十、十一日,义务夜戏,特约光华、钟声、李玉桂、纪寿臣、羊喜寿、亚方、万铁柱、王子石准演新排头本、二本《缘外缘》,头本、二本《血泪碑》……”【《戏单》,《北京新报》,1910年10月10日,第1版。】田际云还与王钟声合作编演新戏《越南亡国惨》,“内容戏文句句与现今时势关切,一言一语都可以借此触发国民亡国的悲观,感动国民爱国的热忱”【《〈越南亡国惨〉新剧》,《顺天时报》,1910年3月29日,第7版。】。

1910年秋,第三次国会请愿运动如火如荼,田际云参与其中,以戏剧义演慰劳请愿代表。报载:“民人田际云为庆祝国会,慰劳请愿代表,于本月初八日起至十二日止,在天桥搭盖席棚,演戏五天。敬请请愿代表与各界志士及一般人民随便入览。”【《庆祝国会》,《北京新报》,1910年11月8日,第6版。】活动宗旨为庆祝国会,慰劳请愿代表及布告一般人民,以小吉祥班为班底,联合其他票友及梨园子弟义务表演,有小吉祥班全班合演的《国会纪念》,金润堂、蔡玉崇的《假金牌》,十里香、小牡丹的《梵王宫》,姚佩林、隆振海的《天水关》等剧目【《庆祝国会十一日戏目列后》,《北京新报》,1910年11月13日,第4版。】。报人对田的行为表达惊叹:“居然在天桥地方支搭席棚,唱戏五天,任人白听不要钱,这不是骇人听闻的创举吗?创办举贺的,是天乐园园主田际云,一班表同情赞助的,是学商各界都有。”【勋尽臣:《庆祝国会实为中国之创举》,《北京新报》,1910年11月14日,第1版。】

田际云以改良新戏、启蒙社会发展其戏剧事业,同时也在政治运动中越走越远,不断刺激清政府的敏感神经,由此引发轰动一时的巨案,而且牵涉面广泛,《大公报》对此评论道:“田际云一案逮捕之人种类甚杂……若将全案人物合摄一影,可题其额曰‘缩本京师社会全图’。”【《闲评二》,天津《大公报》,1911年4月26日,第2张第1版。】

田际云被捕不久,王钟声也被逮捕。时人众说纷纭:“论者以为将借演唱新戏,罗织成罪。盖以田与王素相识,王以能唱新戏名,田曾请其唱新戏于天乐园,故推想及此也。”【《田际云案之结果》,《国风报》第2卷第16期,1911年7月6日,第103页。】也有人根据所捕人物的人际关系,认为田案与“贻谷案”有关【赵仁甫:《田际云被捕之热闹案》,《浅说画报》第846期,1911年4月21日,第6页。】。还有人对伶人私德进行谈论:“京师,其怪异之渊薮哉!田际云一案而有李范氏,王钟声一案而有乔稽氏,淫伶、荡妇旗鼓相当。”【《时评》,《申报》,1911年7月31日,第6版。】论者各执其说,难辨真假。但从判决结果来看,清廷对田际云却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翔九霄虽讯无聚赌骗财重情,惟既供认斗牌消遣,亦应按例科罪……翔九霄即田际云……均各依赌博之人,各处十等罚例,各拟处十等罚,各追罚银十五两入官。”【《法部奏结田际云、王钟声等案原折(续)》,《申报》,1911年8月7日,第4版。】

官府对田际云如此轻判,与其公益行为有密切关系。抓捕他的罪名首当其冲是以新戏煽动民众,蛊惑人心,法部审理时认为:“(田)曾邀素识之刘树楠、朱旭东、萧得霖等帮同办理普仁戒烟会,唱义务戏,捐钱资助,在外城巡警总厅报明有案。至每日演唱王钟声新戏,亦将戏单呈报总厅……据外城总厅复称,翔九霄演唱义务新戏,报明账目戏单属实……查翔九霄演唱新戏,既有戏单呈报,似无煽惑别情,捐资助会戒烟,尚有筹办义务三处。”【《法部奏结田际云、王钟声等案原折》,《申报》,1911年8月6日,第3版。】从中可以看出,田际云参与义演活动是致使案件最终轻判的积极因素。其他攻击田际云私德的罪名,同样因公益活动而获得道德支撑。由此可见,田际云“义务”演剧为其安稳渡过危机提供了帮助。

2.正乐育化会的成立及其公益活动

随着清王朝的覆灭,清政府对梨园界的管理不复存在,原来指导北京梨园界的精忠庙也失去应有价值。与此同时,民国的建立给北京梨园界带来了新机遇。黄兴曾对伶界人士说:“今共和告成,凡属人民一律平等,从前轻视伶界之界线从此破除。诸君仿欧美之成规,尽鼓吹之能力,普社会之文明,为我伶界维新之开幕。”【《在北京正乐育化会欢迎会上的演讲》(1912年9月23日),刘泱泱编:《黄兴集(二)》,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513页。】在时代浪潮下如何抓住机遇改善梨园界的整体风貌,改变伶人低贱的社会地位,获得国家与人民广泛的认可,成为摆在诸伶人面前的重要问题。梨园界新行会组织“正乐育化会”的成立与运作,正是以田际云为代表的有识之士为此做出的努力。

1912年6月北京正乐育化会成立,其会名寓意为“振乐部之精神,正晚近之风化,现身说法,感人于无形”【《正乐育化会章程》(1912年8月10日),北京市档案馆藏,档号:J004-001-00033。】,将梨园界的发展与推动社会进步联系起来。6月3日,正乐育化会在北京大舞台开会,李毓如、庄荫棠、王子真、肇雁声、李翰臣、任景峰、田际云等先后在大会上进行演说。从演说内容来看,慈善公益是各项会务中大家重点关注的事业,如“李翰臣君演说梨园行结合团体之利益,提办救国捐之必要及义务筹款办法……田际云君演说救国捐之理由,及演戏进款之用途,并报告将来选举会长、副会长暨各职员之手续”。当天到会约二百人,为筹集办会经费,商定“旧历四月二十三四两日,在广德楼演唱夜戏,均系各班头等名角齐集演唱,所筹之款,头天报效国民捐,第二天做为开办费”【《正乐育化会志盛》,《北京新报》,1912年6月6日,第3版。】。6月18日,正乐育化会成立大会召开,田际云报告选举办法以及义务戏账目,经过投票,选举谭鑫培为正会长,田际云为副会长【《正乐育化总会开会纪盛》,《北京新报》,1912年6月21日,第4版。】。

新成立的正乐育化会深具社会影响力。从会员数量来看,几乎遍及北京梨园界,人数近四千【《正乐育化总会楹联并跋》,《北京新报》,1912年6月15日,第5版。】。连关注戏曲行业的外界人士也被吸收进来。齐如山对此回忆:“所有戏界人员,都是会员,所有有名之脚,差不多都有职务名义。我也曾加入,每逢开会,我必到场,因此所有在会中有名义之名脚,就都很熟了。”【齐如山:《齐如山回忆录》,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4年版,第70页。】甚至革命派领袖黄兴、陈其美等也入会为“赞成员”。《北京新报》记载:“二十三号三点钟,正乐育化总会在织云公所欢迎黄克强、陈英士两先生。首由田副会长致欢迎宗旨,并报告黄、陈两先生。以本会有关民国社会教育,均愿为本会赞成员(众拍掌)。当奉过徽章,两先生各佩于左襟。”欢迎会上,黄、陈发表演讲,从三个方面对该会提出展望:一是发挥戏曲移风易俗的功效,“戏馆就如同普通学堂,唱戏者就如同普通教习,听戏者就如同普通好学的人,为的是听了戏,就有感动人心之效验”;二是倡导伶人尽义务,办公益,并举例“上海光复之时,潘月樵及夏月珊四弟兄荷戈相从,又助军饷又助军装。现在上海各处公益,皆得伶界赞助”;三是希望伶人多受教育,培养高尚人格,“愿我伶界诸公,再能充以学识,养成总统官长资格,前途关系甚大”【《正乐育化总会欢迎黄、陈志盛》,《北京新报》,1912年9月25日,第4版。】。

黄兴、陈其美的演讲暗合正乐育化会理念。除了改良戏曲、移风易俗的要求,公益性也是该会的重要属性。正乐育化会替代精忠庙行会组织,对内需要抱团取暖、扶危济贫;对外需要争取行业利益,提高伶人社会地位。办理公益事业是正乐育化会的核心内容,正如其章程中的规定:“设立学校、购买义地及办理一切公益之事。”【《正乐育化会章程》(1912年8月10日),北京市档案馆藏,档号:J004-001-00033。】这一点从1928年“该会撤销,其职能为北京梨园公益会所取代”【中国戏曲志编辑委员会、《中国戏曲志·北京卷》编辑委员会编:《中国戏曲志·北京卷(下)》,北京:中国ISBN中心1999年版,第863页。】即可看出。田际云主持正乐育化会期间,其公益活动大致分为两个方面:一为救济梨园界贫困伶人,办学培养伶人子弟;二为社会公益义演,捐资助赈,服务社会。

戏剧艺人多数出身贫困,迫于生计而学戏,教戏师傅为让学徒早日登台表演,多重技艺培养,忽视文化知识灌输。戏剧艺人文化教育缺乏的情况直到民国时期仍然存在,这在相当程度上妨碍了其社会形象的改善。田际云很早就注意到这种情况,提出通过义演集资在梨园界办学堂。《大公报》记载:“前玉成班班长拟建学堂,已志本报。兹又闻伶人香九霄、王大头(指汪桂芬,引者注)二人日前递呈学务处,情愿集款开办学堂,为改良戏谱起见,略称筹款之法,系言每日登台唱剧,愿加演一剧,即以此项剧价作为学堂经费,则年中可集巨款,以资兴办。”【《伶人兴学》,天津《大公报》,1905年10月29日,第3版。】田际云等提出通过设立义务茶园演剧集资办“正乐学堂”,为同行子弟普及教育与谋生。《京话日报》报道:“玉成班长,约会各庙首,要立一处正乐学堂(名目很好)。这笔经费,诚然不小,有人想募捐,有人想招股,都不可靠。现在大家商议,打算先立一处义务茶园,所有京城各戏班,联成一气,轮流在义务茶园演唱。所收戏价,除去苦人的开销,照例付给,稍微像点样的角色,一概不送车钱。把这笔戏价攒起来,正乐学堂的经费,可就有了着落了。”【《唱戏的有了出头之日》,《京话日报》,1905年10月9日,第6版。】

田际云的办学倡议虽未得到同行支持【正乐学堂有记载:“经一度之提议,终以同行势等散沙,筑室道谋,未能成立,直今,富连成社,始有学堂之组设,而义务戏园,至现今未有人提倡。”(《正乐学堂一度之提议》,《天津商报画刊》第5卷第13期,1932年5月17日,第2页)】,但他并未放弃。1911年4月14日,《北京新报》报道称:“现闻梨园行会首谭鑫培、田际云二君,因本行向无公民资格,实因失学所致,打算组织一处学堂,分高等、初等二班共百名,凡非本界者亦可入学,一概不收学费,唯操衣膳费,梨园子弟免纳。毕业得与官立各学堂一律,由部奏请奖励出身。至筹款之法,拟定每月会串义务戏两天,各班各园轮流演唱,所得戏资,悉充学堂公费。有热心捐款者,尤为欢迎。”【《伶界拟设师善学堂》,《北京新报》,1911年4月14日,第3版。】田案发生时,田际云正在与同业人士筹议办学之事【《伶人被捕之八面观》,《申报》,1911年4月25日,第6版。】。

1913年,田际云与正乐育化会创办育化小学,专供伶人子弟学习。梅兰芳对此回忆道:“戏剧界自然不甘落后,也想灌输一点新的知识,提高从业员的文化水准。就由田际云、余玉琴等发起组织了‘正乐育化会’,会里附带办了一个育化小学校,鼓励本界的子弟,入校读书。”【梅兰芳述,许姬传记:《舞台生活四十年》第2集,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61年版,第46页。】育化小学不仅教学生文化知识,还邀请文化界人士来校演讲,为学生开阔眼界。齐如山记述:“正乐育化会,附设有育化小学,校长乃项仲延为安新县人,与吾极熟,常到校中去看他,且也给学生讲过几次,尤其校中每次开会,我也永远被约与会。”【⑧ 齐如山:《齐如山回忆录》,第70、81页。】

办公益事业存在经费问题,正乐育化会曾登报诉苦:“本会自成立以来,开办之费,以及每月用款,均属不赀。此外设立学堂,改良新剧,采买义地,收养老疾,种种进行,皆尚无款举办。”【《正乐育化总会告白》,《北京新报》,1912年10月8日,第2~3版。】义演筹款自然成为募集资金的主要方式,如“八月十八九日,正乐育化总会全体会员借园合演,谭鑫培《八大锤》《失街亭》;杨小楼《八大锤》《盗御马》;特约坤角……李向荣《洪洋洞》;白灵芝《辛安驿》”等【《天乐园准演夜戏》,《北京新报》,1912年9月27日,第5版。】。为扶助贫困同行,会长刘鸿声和田际云“在精忠庙本会召集各干事开特别大会,讨论本年演戏筹款以济贫苦同业事宜”【陈义敏:《京剧史系年辑要(三)》,《戏曲研究》1994年第1期,第206页。】。《时报》记载:“正乐育化会会长田际云(即响九霄)筹画梨园行赈捐义务戏,兹已就绪,准夏历二十四日,集伶界全体名角,假第一舞台演纯粹义务夜戏,所得戏资,悉济梨园行苦寒老幼,洵义举也。”【《国内无线电》,《时报》,1920年2月15日,第3张。】还有为育化小学办学义演筹款,据齐如山回忆:

一次戏界自己创立的育化小学校筹款,在大栅栏广德楼演义务戏,全体好脚,尽行加入。我因是育化会开会必到之一人,又因我是学界中人,他们请我照料育化小学,又因该校校长项仲延,是吾至友,所以也常到校中谈谈,兹值校中筹款演戏,当然我要前去帮忙。是夜大轴子为谭鑫培,倒第二为杨小楼,倒第三为梅兰芳与王蕙芳之“樊江关”⑧。

正乐育化会积极投身社会公益,为社会提供援助,树立新伶人形象。1914年湖北发生水灾,田际云组织正乐育化会演戏筹款,将所得一万余元资金全部用于救济灾民,穆辰公对此记载:“民国三年,鄂省水灾,梨园中人演义务戏于第一舞台,得款万余元振之,际云之力为多,蒙黎大总统奖以金质徽章。”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资料”编辑部主编:《民国人物碑传集》,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09页。】1915年5月23日,中央公园开第二次救国储金大会,正乐育化会倡议停演一日,会员佩戴会徽到储金大会量力捐输,并印有传单数种到场散布;会员中有能书画者,在扇子上书画后当场出售,将所得之资悉数捐献【陈义敏:《京剧史系年辑要(三)》,《戏曲研究》1994年第1期,第192页。按,中日“二十一条”交涉期间,全国各地掀起一场以民众自发储金、做政府后盾的爱国运动,时人命名为“救国储金运动”,从1915年4月开始至次年7月结束,历时一年零三个月(参见贺俊杰:《民国初年“救国储金运动”概论》,《民国研究》2009年第1期,第174页)。】。不仅如此,该会还积极筹办义务戏为救国储金出力,《顺天时报》记载:“正乐育化会对于救国储金一事,昨已召集全体会员商议赞助此举,当经决定于旧历四月十六、十七两日在第一舞台演唱义务夜戏,将所得剧资悉数充作储金云。”【《剧界筹集储金》,《顺天时报》,1915年5月24日,第3版。】

四 结" 语

学界以往对慈善人物的关注多集中于如盛宣怀、经元善、谢家福等士绅阶层,毫无疑问,这些人物具有深厚的政治和经济背景,在晚清社会慈善救济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若扩大视野,从慈善义演的角度观察,还有不少值得重视的跨界名人,“大人物”之下的众多“中等人物”同样贡献不凡,田际云就是此类中等人物。田际云的社会影响力虽不如盛宣怀、经元善等人,但面对时代变革所产生的新的社会问题,他积极参与并带动周围群体实现善行,表现出显著的社会公益性。从这个意义上说,以田际云为代表的戏剧慈善人物,不仅是新型民间慈善事业的重要补充,而且在救亡图存的家国大义下,具有开启民智、促进社会进步的功能。

纵观田际云的一生,戏剧表演与社会公益构成其事业核心,二者深度交织,相互成就。田际云以其在梨园界的积淀首开京城义务戏之先河,为北方公益慈善事业的展开奠定了基础。他从普通演员逐渐成长为梨园界领袖,演出活动遍及北京、天津、上海等主要城市,通过戏剧活动显露出高超的调度和组织能力。《惠兴女士传》义演助学筹款的顺利进行,体现出他戏剧表演的高深造诣和号召力,更反映出其在梨园界的声誉与人脉。独特的人生经历,造就了他思想新颖、敢于创新的性格特点。

尽国民“义务”的演出活动为田际云的戏剧事业开拓了新的路径。他虽然在伶界已获成功,但不甘于低下的社会地位,他主动参与社会公益事业,一方面从传统道德体系中得到支持的力量,另一方面从民族革命的宣传中获得改变身份的希望,为转换社会地位获得支持。在社会变革的时代,田际云不仅主动参与思想启蒙运动,借用戏剧宣传扩大伶人影响,甚至参与政治活动,塑造自身正面形象。借由启蒙义务戏,他从被人们诟病的“淫戏”演出者转型为新戏的编排者,并且与进步人士进行合作。戏剧改良使戏曲成为社会教育的组成部分,伶人也树立了社会教育者的新形象。

变革时代的社会纷繁多样,田际云的生活世界也是复杂的,不能将其简单割裂为戏剧与公益两个方面。在田际云主观能动下,戏剧与慈善公益被统一起来,并做出了有利的选择。田际云深刻参与清末民初社会变革,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社会改良。在革故鼎新的时代,他主动迎合时局,既得到了社会教育,也参与了社会改造。

收稿日期 2023—10—10

作者郭常英,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宋谦,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河南,开封,475001。

Tian Jiyun and Theatre Charity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and the Early Republic of China

Guo Changying and Song Qian

In the social changes of the late Qing dynasty,theatre and public charity constituted the core of Tian Jiyun’s career,and his theatre performances and public charity were deeply intertwined and mutually fulfilled.On the one hand,he used his reputation in the theatre world to open the first voluntary theatre in Beijing,laying the foundation for the development of public charity in North China.On the other hand,he conducted his “voluntary” theatre performance to open up a new path for his own theatre career and established the new image of a social educator.Tian Jiyun’s life was complex,and it could not be simply divided into the part of theatre and the part of charity.In the capricious situation of the late Qing dynasty and the early Republic of China,he constantly adjusted the development direction of his career,participated in the social change,and to a certain extent promoted the social reform.In the era of reform and renewal,he took the initiative to conform to the trend of the times,not only gaining social education,but also participating in 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Late Qing Dynasty and the Early Republic of China;Tian Jiyun;Theatre Charity;Biography of Lady Huixing;Zhengyue Yuhua Association

【责任编校 张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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