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实在太冷了,硬生生冻裂了瓦西里广场上的雕塑。如果不是暖气频频故障,谢尔盖的日子会过得比因戈尔河还平静,但这只是假设。
出门前,谢尔盖坐在餐桌边抽着一支烟。过滤嘴很长,几乎与烟身等长,烟气与天色重叠,像他的眼神一样黏稠。烟是他从中国带来的,比俄罗斯烟的口味清淡,吸几口能让他心神笃定些。这是一次艰难的出行。他再三思量,这样的天气,是否还要去拉斯托克?一百多公里不算远,但是持续的降雪将雅尔库克铺平,森林里的公路藏得无影无踪,想靠几个路牌穿越,那可是太难了。如果不去,也许他的钱就追不回来了。每次要债堪比要命,上次谢尔盖去伯力亚特要债,钱没要到,反被醉酒的债主打伤。他想征求薇拉的意见。薇拉说,无所谓。这真是让人恼火的回答,似乎她并不关心他的死活,只在乎他能不能拿钱回来。
谢尔盖终于抽完了一支烟,烟头转了三圈才熄灭。他起身准备出门。薇拉正对着镜子,镜子裂了一条缝,形成两个三角形,将她的照影分成了两部分。这可不是冻裂的,是薇拉发脾气时,误将高跟鞋投到了镜子上造成的裂痕。在镜子的上半部分,薇拉深陷的眼窝藏在浓密的睫毛中,她脸上最明显的不是暗红的嘴唇,而是满脸的雀斑。她举起镶金边的玫瑰花头饰,插到棕红柔媚的头发上。她喜欢这个头饰。这是谢尔盖从中国带来的,虽然只有拇指大,但做工精细,每一朵花都像是真的。她插左边又换右边,看了看,又换回左边。镜子的下部分是她的身体。她退后几步,扭动着身体,从上到下抚摸着呢子长裙。她的手经过身体凸起的部位,停顿了一下,脑袋转动着,从不同角度观察,面露不太满意的神色。这裙子也是谢尔盖从中国带回来的。她的手落在臀部,反复抚摸并自言自语,颜色和样子还不错,宽松一些就好了。从镜子中,她看到谢尔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先后出门,她连一声招呼也懒得说。数月以来,他们没有做过有激情的事,连一次敷衍的相拥也越来越少,理由是天气太冷没有兴趣。谢尔盖回头看了看薇拉,也许是在等一句祝福的话,直到他关上门,也没听到。
薇拉坐到桌前,捧起一杯热茶,望着窗外。目前她最大的敌人不是寂寞,而是寒冷。薇拉有些担心。这担心不是多余的,每年冬季都有人被大雪埋藏,到春末夏初雪融尽了,救援人员才能找到他们。她更担心,谢尔盖会离开她,他们的关系就像这房子,缺少暖气,四处漏风。如果谢尔盖回不来,或许她的下场与窗外那只黑狗一样,不同的是狗在屋外,她在屋子里。
很快,薇拉失去了谢尔盖离开前的姿态,一副冻之将死的模样。她望着粘满冰花的窗户,黑色的窗框中仿佛一幅画,清晰又朦胧,无端为眼前的世界加了涂层。一朵叶尖细密的冰花仿佛上天的礼物,落入她的眼中。她不敢张大嘴巴,小心地喘着气,白色的气从她嘴里溜出来,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生怕多带走一丝热量。她张开嘴,一口热气被冰花吸住。她将手指压在玻璃上,冰花开始融化,露出一个通往外面的孔洞,清晰明朗,而她的手指差点因此冻结在玻璃上。漫长的冬季在薇拉眼前铺展,因戈尔河已经冻结了四个月,变得更加坚固,一辆小型拖车通过冰面正开往对岸。
她给燃气公司打了好几次电话,很难接通。唯一一次通话中,薇拉抱怨,这该死的暖气,简直就是挂在墙上废铁,一个月内坏了两次,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快来检修一下。接线员回复“请等待”,那语气平静无力,如同外面的天空,灰蒙低沉,看不到希望。
“等雪停了,会有人登门的!”接线员的嘴仿佛结了冰,挤出一句话。
“雪停之前,我已经被装进灵柩了!”薇拉越说越生气。
“你来填一张加急申请表吧。这样天气……急没有任何作用。”
薇拉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再打就打不进去了。她使劲将电话砸在机座上。她穿上厚重的皮衣,夺门而出,朝燃气公司走去。天寒地冻,眼前迷蒙,她的眼中只有白色。风将雪片卷起,挂在她的身上、睫毛上。积雪没过了路基,令她行进艰难,每一步都像陷在沼泽里。在因戈尔河的桥下,一群人仿佛冻土里的干尸,僵直地站在桥洞里烤火。活蹦乱跳的火苗印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的表情却如同冷硬的路面,没有温暖的喜悦。薇拉真想与他们一起烤火,可担心身上的貂皮被弄脏,只是停顿了片刻,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尽管薇拉走得很慢,但还是摔倒了,摔得够重的。厚重皮衣并没有起到缓冲的作用,她感受到钻心地疼,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疼痛从下到上,慢慢走远。一个醉汉,摇摇晃晃走过来,盯着她哈哈大笑,令她十分难为情。她顾不上疼痛,几乎是四肢触地才爬起来,也像醉汉一样摇晃着,落在貂皮上的雪随风而起,沿着狭窄的路,嘲笑般飞向醉汉。醉汉正举着酒瓶,和列宁说“乌拉”。他胸前的“个人英勇勋章”,跳脱在雪花飞舞的空中,从薇拉眼前掠过,落入积雪中。醉汉仰面摔倒,闪电般滑向薇拉。猝不及防的外力,再次将她铲倒。这次她用手撑在雪里,像一只北极熊,稳稳地扎在雪里。
薇拉抬起头,看见了瓦西里广场上高高耸立的列宁雕塑。他伫立在棕红色圆桶形大理石基座上,挺胸激昂,正望着远去的时代。一只红色的塑料袋挂在他的手上,迎风飞舞。他脚下来来往往的人,没有谁在意那只塑料袋,甚至看都不看一眼这高大雄伟的雕塑。她慢慢爬起,又缓缓坐到台阶上,轻轻回头。曾经的国营商店就在眼前,巨大的苏联标志还吊在楼顶。她仿佛看到父亲从商店后门走出来,手里拎着她最喜欢的花生巧克力糖。玻璃上落满冰花,这条通道曾经是一条值得炫耀的通道,但时光恍然不复返。她的目光落在商店的门,久久没有移开。其实,商店里卖的中国电器,没有她爱吃的任何零食,而且门上挂着停业的牌子,看样子暖气故障波及了这里。
薇拉原本是要去燃气公司投诉的,现在完全没了心情。她不想跌跌撞撞地爬向燃气,满身是雪的样子太狼狈了,会被人嘲笑。如果父亲还在警察局,这点小事根本不用她出面解决。于是,她扶着墙,慢慢地转身往回走。在返回的途中,她接到了谢尔盖的电话。没等谢尔盖开口,她的嘴像装了颗定时炸弹,语速又急又快,先是抱怨燃气公司,又责怪谢尔盖不顾她的死活,她以命令的口吻,派谢尔盖去燃气公司解决问题。
也许薇拉并不知道,谢尔盖放弃了拉斯托克之行。雪实在太大了,雪花比秋天的落叶还多,整座城市都压在雪中。谢尔盖用脚拨了拨埋在雪里的轮胎,皱了皱眉,转身躲进家对面的咖啡馆。咖啡馆很小,很温暖,他点一杯咖啡,拿一本杂志,可以坐很久,将杂志上所有的图片和标题都看完后,就望向自己家的窗户。观察角度不是很好,只能看到客厅的半个窗户,而且窗上结满了冰花,还需要仰视,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燃气公司的大厅里实在太暖和了,与冰天雪地的大街完全是两个世界,工作人员衣着单薄,像是生活在夏天。谢尔盖穿着厚皮衣走进来,更像一个怪物。一个肥胖的女人,声音像敲钟一声响亮,抱怨着接不完的电话。电话一直响着,她仿佛聋了一样,看都不看。她将手里的纸摔到桌上,每说一句话,她的黄色卷发都在抖动。谢尔盖走到她面前,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直到谢尔盖第三次问她如何办理加急手续,她才将一张表拍在桌子上。她强调,不能填错,每人只有一张表。谢尔盖谨慎地不敢下手,他的俄语经常会写错,不能填错对于他来说,太难了。他每填一栏,都要问她如何填写。她只告诉谢尔盖一次,似乎耳朵就聋了。无论谢尔盖怎么问,都不回答。电话不停地响,她拿起电话,没说几句就挂断了。听筒没有放回机座,而是放在桌上,她继续抱怨讨厌的打电话的人们。谢尔盖拍着桌子抱怨,可他蹩脚的俄语实在是帮不上忙。那女人傲慢地斜视着他,一个字都不回答。谢尔盖急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最后,胖女人用极慢的语速说了一句:“你回去等吧!”谢尔盖终于完整清晰地听到她说的话。
谢尔盖刚想给她点颜色瞧瞧,就看见她身后有一间小屋,门掩着,黑乎乎的。他脑海里飘过边境检查站的那间小屋,心里有些慌张,脸色难看起来。他抡起的拳头缓慢放在桌上,嘴巴僵硬,脑子一片空白。胖女人见机,又是一顿奚落。谢尔盖无力争辩,走出温暖的大厅。街上依然大雪纷飞,死一般的静寂。
路上生火取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们围在一起,像在庆祝某个节日,每人一口伏特加,酒瓶在转圈传递着,某个人唱起歌,另外一些人就跟着跳起来。谢尔盖的腿不受控制,朝着温暖的人群走去。突然头顶咔嚓一声,一块巨大的冰块从空中落下,悬一点就砸到谢尔盖。冰块上连着一条黑色的电线,仿佛雪橇上拉着一副灵柩隐入雪中。谢尔盖惊魂不定,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烤火的人群,依然歌声荡漾,音符沾染在雪花上飞得很远。
现在,债没追到,暖气的问题也没解决,咖啡馆不会有免费的座位,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只能回家。在楼道里,谢尔盖遇到瓦吉姆,闲聊了几句,讲起了暖气故障的事。瓦吉姆建议他,去燃气公司报修。谢尔盖苦笑着说,刚从那个倒霉的地方回来。他把经历细讲了一遍。瓦吉姆笑哈哈地说,你忘记了吗?应该用中国烟来解决问题。
谢尔盖也笑了。当年,谢尔盖还是个穷小子,坐了四天三夜的火车,才从中国内地到达俄罗斯。通关时,他被俄罗斯的官员审查了六个多小时,原因是涂改护照。那间小屋简直是个噩梦,至今让他难忘。没水喝,没饭吃,疲惫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狭小的通风口前挤满了人,以及他们体内排出的废气。每次回忆起来,他都会感到胸闷头晕。他难以理解,那个无中生有的罪名,只不过是怕弄丢护照,在封页上写了“王胜利”三个字——如果在中国,他可以自豪地说那是他的名字——就被关起来了。铁栏杆外面,自由行走的男女将帽子戴在脑后,三五人围在一起抽烟,说话像在讨价还价,总感觉进了商品市场。谢尔盖嚷嚷着要投诉,没有人听他解释,身旁的中国人劝他省点力气,这可比不上国内。他偏不信,非要嚷。可遥遥无期的等待,令他绝望极了,直到脑子出现了坐老虎凳的情景,他才罢休。他能在六小时后得以入境,得益于他行李箱里的一条中国烟,是那条烟引起了检查员的兴趣,才救了他。
比进小黑屋更倒霉的是,在换乘火车的时候,他的钱和护照被盗了,看着外套上那条刀口,真令他惶恐不安。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没有护照简直寸步难行。尽管护照上写着名字,但他没等来归还护照的好心人。他到警察局报案,警官傲慢的样子让他难忘。这个警官就是薇拉的父亲。他说俄语特别快,谢尔盖一句也听不懂。谢尔盖会几个简单的句子,发音松散拼凑,他自己都听不懂。薇拉被叫来充当翻译,她的汉语水平与谢尔盖的俄语水平差不多,两个人像演节目一样,几乎是用表情和手完成交流的。事后,谢尔盖将仅剩的中国烟,送给了薇拉的父亲。没过几天,谢尔盖的护照就追回来了。
他们一直在聊这难熬的冬季。谢尔盖还说起了去拉斯托克讨债的事,瓦吉姆显得很兴奋。他说正准备去一趟拉斯托克,如果不介意的话,想搭谢尔盖的顺风车。谢尔盖非常高兴,对瓦吉姆说,如果两个人去,一路上相互照应,心里踏实很多。
谢尔盖欠瓦吉姆人情。几年前,瓦吉姆还救过谢尔盖的命。有一次,谢尔盖醉倒在楼道里,差点丧命,是瓦吉姆将他送到医院,一直照顾到他醒来的。热情的瓦吉姆,总是在谢尔盖有困难的时候出现。初到雅尔库克时,人地生疏,怕见人,仿佛每个俄罗斯人都惦记着他的钱。可他除了命,就剩几包方便面了。谢尔盖的俄语说得很糟糕,发音奇怪,语音语调和节奏都有唱戏剧的感觉。他的舌尖像石板一样僵硬,无法轻松地颤动。他用了很多方法练习舌尖颤音“P”,学赶马车吆喝,口中含水,甚至含石头,他都尝试过,还是发不出来。他没学过语法,遇到动词都用原型,不会因人称而变位,总在说话结尾时用个“啊”,而且把语调扬上去,再拐个弯,每一句都像是问问题。为此总会弄出笑话,别人笑他的时候,除了傻笑,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后来,瓦吉姆开始教他学俄语,还给他介绍生意伙伴,就连俄语名字,都是瓦吉姆帮他选的。瓦吉姆说“王胜利”,用俄语不好说,写起来不方便,“谢尔盖”只有六个字母,听上去很有力量。瓦吉姆说明天拿一些鸡蛋和黄油给他,并加重语气说,这可都是紧缺商品,就当是酬谢你了。在谢尔盖眼里,瓦吉姆就是一个好人,用他的话来说就“哥们儿”。重要的是瓦吉姆总是有门路,弄到紧俏且价格便宜的物资,还从来不收钱,喜欢跟谢尔盖用中国货交换。谢尔盖也非常喜欢这种方式,他手里只有货,没有现钱。
第二天,谢尔盖很早就出门了。路灯亮起时,谢尔盖才回来。他的皮衣上粘满寒气,白色的冰霜挂在睫毛上,狭长的眼睛被冻得只剩下一条缝,就是这一条缝足以让他看到屋内的情景。
温暖宜人的屋内,桌上的花以笑相迎,杯子荡起一圈氤氲。薇拉脱去厚重的棉衣,只穿长呢裙,披肩落在地上。她神采飞扬,白嫩的脸、脖都泛着微微的粉色,脸上的雀斑用粉底遮盖,还换了鲜艳的口红,泛着与往日不同的霞光。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更多皮肤接触到瓦吉姆的目光。她摘下镶金丝边的头饰,把头发完全散开。
“我回来了!”
“为什么才回来?”薇拉责怪的话里冒着寒气。
谢尔盖想抱一下薇拉。薇拉转身,推开了他笨重的身体。她嫌弃地说,他的身体比因戈尔河的冻鱼更冰冷僵硬。她瞥见,他叹了一口气,嘴角下沉,皱起眉头,眼神里有不灭的欲望。谢尔盖脱去帽子,稀疏的头发趴在油腻光滑的头顶上。他感到从头顶到脚趾都浸在冰里,麻木而僵直。
“屋里真暖和。燃气公司的服务有很大的改善!”
“不是你让瓦吉姆来修的吗?”
“是……吗?也许是。他可真是个好人,我又欠他一个人情。”谢尔盖想不起昨天闲聊的细节,似乎没有提及类似的请求,不过瓦吉姆的热情总是让他意外和感动。他看到桌上放着新鲜的鸡蛋和黄油,猜想是瓦吉姆送来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温暖。
“如果你愿意花点钱彻底修一下,也许早就解决问题了。”薇拉抱怨道。
“行了,别抱怨了,你父亲已经不是中校了,你要学会过苦日子。”
薇拉失业后,就很少出门,整日与沙发和电视为伴,沙发已经被她坐出狗窝一样的坑。
谢尔盖发现壁炉是暖的,便把手放在墙壁上。他突然脸色变成青灰色,大叫起来:“哪来的椅子腿?”
“实在太冷了,一把椅子已经坏掉,我就烧了。”薇拉说。
“你真是个疯子!那是一把黄金木做的椅子,你看它的颜色和纹路,就应该知道价格不菲!”谢尔盖非常激动,声音尖厉,像失去了亲人。
“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会像野狗一样冻死吗?”薇拉大喊道。
“为了买那把椅子,我花了很多钱!大街上的木头,弯下腰就可以拿到!你的腰是铁做的吗?”谢尔盖嘴唇在抖。
“我还不如一条狗!”薇拉使尽力气,把卧室门关上,门框都震得晃动了。她跳上冰冷的床上,钻进同样冰冷的毯子里,一句话都不说,眼睛瞪着窗外,如同死去,比真的死去更像真的。
薇拉曾在警察局当一名临时打字员,现在看来,那是一份非常好的差事,是她父亲为她谋得的。可当时,对于她来说,实在太辛苦了,冰天雪地里要穿过五条街,沿着破旧楼梯爬五层,还有接不完的电话。同事当面说:“薇拉,你是这楼里最性感的女人。”他们躲在洗手间,却说她是雅尔库克最丑的女人,说她满脸雀斑,眼睛总是翻出白色的部分,像因戈尔河底死鱼的眼,说她的臀部比牛屁股都大,还说她吃东西会发出母牛吃草的响声。他们称赞薇拉有个好父亲,在警察局是响当当的人物。可是,父亲因贿赂被抓后,她马上就丢掉了工作。
谢尔盖劝说薇拉再去找一份工作。但是,她说现在不想见人,只想待在家里。她整天盯着电视,脑袋里都是温暖的过往,眼球白色的部分会偶尔运转,大多数时间更像一尊雕塑。最近,薇拉总是斜躺在沙发上,如钉子般稳定。电视里正播放《富家子弟》,她十分迷恋男主角灰色的眼睛。他开着跑车在路上横行,挥金如土地任意追求姑娘,以及他嘴角微微翘起的细微动作,都让她着迷。他的一切都令薇拉激动得窒息。她手里一直握着遥控器,仿佛一松手,再也回忆不起曾经的生活。
晚饭后,瓦吉姆再一次到来。薇拉不耐烦地起身,慢吞吞地打开了门。瓦吉姆满脸堆笑,表明来意。他是来送水果的,两个又红又大的苹果。
薇拉的脸一下子红润起来,高兴地说:“这样恶劣的冬季,还能弄到如此新鲜的水果,可真是奇迹!非常感谢,非常感谢!”瓦吉姆仍然笑着说,千万别出门,街上又有人冻死了。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并未望着薇拉,而是迅速向薇拉身后的屋里扫描了一遍。谢尔盖听到瓦吉姆的声音,从房间里跑出来,将他拉来屋里,又是一番重复的感谢的话。谢尔盖和瓦吉姆有说不完的话,声音很大。但在薇拉眼中,他们像空气般存在,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兴致,她继续看电视。
瓦吉姆想再确认一下,谢尔盖去拉斯托克的行程。谢尔盖说,停雪了,随时可以出发。薇拉说,她也要去拉斯托克,她要到乡下的别墅去避寒,那里有烧不完的木头,不用担心被冻死。谢尔盖同意了她的想法。
天色暗了下来,城市上空悬浮着厚厚的寒气,包裹着大街、房子和零星的车辆。这里全部都被厚厚的雪覆盖着,灰色是天,白色是地,仿佛这里没有土地,雪就是泥土。屋外的黑狗,趴在墙角的雪地上,头一动不动地朝向十字路。大概是迷路了,也许是因为雪太厚了,也许是天气太冷了,它的嗅觉与那个只有红色的指示灯一样,被冻坏了,成了寒冬的牺牲品。可怜的狗,在那里待了几天,谢尔盖还曾给它施舍过一根香肠。在这个脆弱的冬季,人都浸在饥寒交迫中,一只狗能吃到一根香肠,应该是幸福的。可它还是死了,整个身体都埋在雪里,还露着一点黑色的皮毛。人自顾着脚下的安全,没有人为它停下脚步。
热乎了一天,暖气又坏了。谢尔盖说会想办法,但什么也没做就出去了,说是去谈生意。薇拉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谎言。这样的冬季,所有人都躲在温暖的地方,连饿狼都不会出来觅食。她猜他应该是去咖啡馆了,那里不仅温暖,而且还有漂亮的姑娘。她裹着毯子斜靠在沙发上。她展开毯子重新裹紧,将身体尽量陷入沙发里。此时她想喝点热乎的汤水,最好是“珍珠”餐厅的红菜汤。薇拉喜欢在“珍珠”餐厅用餐,这是她和谢尔盖定情的地方,具有特别的意义。可惜,一份北极灰鳟刺身需要两千多卢布,太贵了,没有了父亲的资助,她已经不能奢望经常去吃了。如果她向谢尔盖提要求,谢尔盖宁愿花一小时把土豆捣成泥给她吃,也不会破费。
墙上的钟缓慢地跳动,时间被拉得比因戈尔河还长。薇拉感到恐慌,她费了很大力气,从储物间又找到了一把松散的落满灰尘的高脚凳,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活命要紧,她把谢尔盖生气的样子一同抛进了火里。火光燃起,她身体顿时暖和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松弛,她的手非常接近火焰,但她并没有感到灼烧,仅仅是有些麻痒。她小心地将木料放到火里,在一块残料将要燃尽的时候,才放入另外一块。这也只是短暂的温暖,残碎的木块燃尽后,屋里又变得很冷,她手脚依旧是僵直麻木的。她期待着早点去乡下的别墅,熬过这个艰难的冬季。
瓦吉姆再次到来,还是去拉斯托克的事,见谢尔盖不在家,提出要帮忙修理暖气。薇拉示意他随意,身体侧了一下,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给他。瓦吉姆很快找到接口,蹲在墙角,露出宽阔的后背,动作并不熟练,像一只熊在偷东西。薇拉嘲笑他吹牛,简直是想让大象飞上天。瓦吉姆回头看着他,笑了笑。
“见鬼!”瓦吉姆大喊一声。
薇拉转头的时候,瓦吉姆已经被暖气里喷出的水淋得湿透。薇拉趴在沙发上大笑起来,她的脸变得粉红。她站起来,去拿了谢尔盖的衣服,让他换上。瓦吉姆在薇拉视线可及的地方,露出了健壮的骨骼和棱角分明的肌肉,一滴水越过他黝黑粗壮手臂,从劲爆的青筋上滑下,在浓密的汗毛上翻滚了几下,轻快地落到了地板上,一片微弱泛红的阳光正好与它相遇。
去拉斯托克的日子终于定下来了。谢尔盖起得很早,亲自做了丰盛的早餐,面包、薄饼、火腿、煎鸡蛋,碎麦米粥上还撒了葡萄干和浆果,特意为薇拉准备了热牛奶。谢尔盖打开了音乐,播放了《请带走我的心》。薇拉不喜欢听,让谢尔盖换一首。谢尔盖没有移动,继续吃着面包。
出发前,谢尔盖问薇拉要不要坐在后排,他非常清楚她有晕车的习惯。薇拉对谢尔盖的细心表示满意,用微笑回复了他的好意。路上,谢尔盖把车开得很慢,询问薇拉是否晕车。薇拉说,一点都不晕,语气中带着迫不及待见到乡下别墅的愉悦。车碾压过雪,发出吱吱的声音。车里无人说话,各自看着窗外,又安静下来。
谢尔盖的脸侧向窗外,一辆救护车闪着蓝色的灯,医生没有做任何处理,就把路边冻硬的人抬上了车。突然,他转回头望着后视镜,薇拉嫩白的肥手正压在瓦吉姆的手上。谢尔盖的心突突地跳动起来,响声震得他耳膜嗡嗡地响,他眼前一片模糊,已经分不清大雪覆盖的路通向哪里,脑子里反复出现薇拉和瓦吉姆衣衫单薄的样子,以及他们那双令人恶心的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音乐,是卡兹洛夫的《我不再爱你》。这是谢尔盖喜欢的一首歌,现在却如魔鬼般嚎叫,令他心烦。他的心里像吃了腐败的食物,恶心得想吐。他问问她,是真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实上,他和薇拉已经很久没交流了,包括肌肤接触。
从雅尔库克到拉斯托克,有一半的公路穿过大雪覆盖的森林,路况并不乐观。那是一条坑坑洼洼的路,到了冬天,所有的坑都会被雪盖住。没办法,政府不愿意花钱修路,有谁会为偏僻的雅尔库克做善事呢?这毫无意义。森林里的雪被过往的车压出一条路,指示牌显示,到达拉斯托克还有三多百公里。谢尔盖的车开得很慢,出发前他请瓦吉姆坐在前排。车上很安静,瓦吉姆偶尔插一句话,但谢尔盖都不回应。有很长一段路是刚刚除过雪的,黑色的路面裸露出来。尽管如此,谢尔盖还是开得很慢,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抵达斯诺尔时,已经是中午。斯诺尔是一个地名,人迹寥寥。看到了万尼卡木屋,就证明到拉斯托克还有一半距离了。万尼卡木屋透着温暖的灯光。木屋外,身穿皮草的路人,在浓雾的笼罩下,显得很神秘,像笨重的黑熊在移动。他们要短暂停留,喝杯热茶,吃点果腹的东西。薇拉点了奶酪和肉。谢尔盖吃完午餐,去检查车辆。他回头时见到,刚才还沉默的薇拉,呆呆地望着瓦吉姆,偶尔发出的笑声音,穿过人群和木墙,传到谢尔盖的耳朵里。
在接下来的行程里,谢尔盖心不在焉。他的眼里只有白茫茫的雪,他跟着卫星导航走,方向已经不重要了。他想选择一个时机和地点。谢尔盖的眼睛借机观察车里的情况,瓦吉姆困倦了,薇拉望着远方。谢尔盖提醒瓦吉姆系好安全带。瓦吉姆说,慢得像蜗牛,系安全带没有意义。谢尔盖打开了音乐,独自听着。森林深处,树木越来越密,天变得阴暗起来。谢尔盖不耐烦地关掉了歌曲,车里安静的气氛冻得越来越结实。谢尔盖突然想到,如果这辆车上有人喝了伏特加又跌倒在雪地里,好多天才被发现,那会怎样呢?
一辆巨型拖车拼命鸣笛,希望谢尔盖把路让开。谢尔盖并不准备让路,仍然保持奶牛散步的速度。巨型拖车趁谢尔盖偏移的间隙,擦身而过。一股强大的气流袭来,谢尔盖的方向盘左右摆动了一下,车开下路基。他们三人合力将车从雪坑里拖拽出来,继续向前走。直到行驶到一条废弃的道路上,滑下一个斜坡,撞上了一棵树,才被迫停下来了。车体侧翻,谢尔盖和薇拉被压在下面,破碎的玻璃刺进了薇拉的身体。
谢尔盖脑袋正在流血,但很快冻结,他的腿死死地卡在方向盘下面,变形的车门夹住了他的身体。他心情紧张起来,这样下去,必死无疑。他向瓦吉姆发出了求救。瓦吉姆慌张地拿起电话,准备求救,可是手机没有信号。他声音颤抖地说,如果车坏在这里,他们三个人都会被冻死。薇拉晕死过去,胸脯轻微起伏,说明她还活着。瓦吉姆费力地爬出车外,踉跄地爬上去拉车门。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完全打不开。他再次回到车里。
时间过得很慢,一直没有人路过。车里的燃油用尽,仪表已经无力报警,半小时前发动机就停了下来。车里的温度越来越低,薇拉缩成一团,迷迷糊糊。谢尔盖没有回答。薇拉睡着了。谢尔盖胳膊还能动,他摸了摸薇拉还有余温的手,他触到了她的脸,却冰冷得如因戈河里的死鱼。如果他能挣扎出去,他会抱起她走出这寂静的森林,森林的尽头便是救援站。可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或许他担心薇拉醒来后告发他。毕竟薇拉看到他将导航的网络关闭了。这条废弃的路是他精心选择的,她也许能猜出他这样做的目的,但是谢尔盖没想到被车夹住的是他自己。
森林里空空荡荡,干枯的树架起一片失去色彩的天空,雪花飞得再高,还是在灰蒙之下。车窗起了寒霜,瓦吉姆呼喊着谢尔盖的名字,让他千万别睡觉。瓦吉姆扯下车上的一块地毡,盖在薇拉身上,将自己的皮帽和围巾戴在瓦吉姆的头上。他再次爬出车外,跛脚向救援站的方向走去。
谢尔盖的眼睛撑开一条缝,望着越来越远的瓦吉姆,几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在茫茫雪原上依然清晰。树丛后面隐约传来轰鸣声,一辆红色的拖头货车,从另一条公路上缓慢驶过。谢尔盖无力呼喊,但他的眼神却释放出巨大的光,他拼命盯着那一抹鲜艳的红色,停顿的时空又流转起来,埋在雪中的矮松轻轻舞动枝丫,一只黑狗望着谢尔盖,然后向鲜艳的远方奔去。
张战峰,现居广东,鲁迅文学院第四十四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作品见《啄木鸟》《当代小说》《骏马》《佛山文艺》,曾获首届“国门卫士”文学奖、第七届佛山文学奖,发表数十篇小说并获奖,出版短篇小说集《灿若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