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飞冲天的中国空军第四师

钟兆云

以飞行速度“创造”空军

新中国成立初期，毛泽东亲自点将，从群星耀眼的高级将领中挑选了从苏联留学回来、曾兼任东北老航校校长的十四兵团司令员刘亚楼组建空军，为新中国“看天”。毛泽东还为《人民空军》创刊号题词：“创造强大的人民空军，歼灭残敌，巩固国防。”

1950年5月9日，中央军委和毛泽东正式批准刘亚楼呈上的组建第一支航空兵部队的方案，决定以相关航校速成班第一期学员为主，由歼击、轰炸、强击航空兵团队组建“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第四混成旅”。

数字之首、序列之初，一般都从“一”开始，空军第一支航空兵部队理应叫第一旅为好。但刘亚楼在部队的命名上却别出心裁，空军的首位番号，如第一军、第一师、第一旅、第一团，都作为空缺留下来，今后谁打得好，就留给谁。“虚位以待”的番号激发了部队的斗志，连毛泽东、朱德等领导人都拍案叫好！

翻开人民空军的史册，无论师、团，都是从“四”编起。后来海军航空兵组建，也借鉴了刘亚楼的办法，以海航四师为王牌，其第十团便是威震海疆的“海空雄鹰团”。

6月19日，空军第四混成旅在南京成立，对外代号“中国人民解放军太平洋部队”，华东军区空军司令员聂凤智兼任旅长（后由空军第三驱逐旅旅长方子翼接任）。

新中国第一支航空兵部队建立不到一周，6月25日，朝鲜战争猝然爆发，战火不断向鸭绿江方向蔓延。严峻的挑战不言而喻。在筹备抗美援朝那段时间里，作为中国最现代化的部队，空军成为举国关注的焦点，空军司令员刘亚楼也备受瞩目。他在空军组建后的第一次会议上就发出了“出征令”：党中央、毛主席把建设空军的重任交给了我们，困难即使像高山，我们也要横下一条心，把它搬走！困难即使像海深，我们也要迎着风浪上，把它填平！万事开头难，不难，要我们共产党人干什么！我们应该昂首阔步，迎难而上，有勇气、有魄力，创造世界空军建军史上第一流的速度！

抵御侵略和解除威胁，本来就密不可分。必须紧跟世界航空兵器的发展潮流！迅速改装喷气式飞机的重担压在了空军当家人身上。

混四旅歼击第十团迅速投入改装第一流的米格-15喷气式飞机。这款机身粗短、浑身银白、战力超群的苏制战机，可是刘亚楼上半年访问苏联时眼馋得不得了的“宝贝”。十团是混四旅的主力，团部以原十四兵团三十九军一一六师某团团部为基础组成，带着陆军泼辣勇悍的战斗作风，刘亚楼对其格外看重，决心将其打造成中国空军的第一张王牌。

当时，十团接收了即将撤回苏联的巴基斯基混合航空兵集团的38架米格-15歼击机，却没有同型的教练机。怎么办？美国战机正张牙舞爪，肆意在鸭绿江上空倾泻枪弹，不断恶化的局势岂容贻误分秒？刘亚楼接到报告后，果断下令：直上米格-15！

第一个“吃螃蟹”的是十团团长邹炎。随着邹炎駕驶战机试飞成功，年轻的中国空军创下世界空军史上奇迹，把“一步登天”的神话变为现实。通常需要半年的改装训练课目，十团只用了1个多月就全部完成，从成立到飞起来不到3个月！

现代战争，谁掌握了制空权，谁就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空中战场日益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主要战场。中朝领导人对夺取制空权无比关切。继空军第四混成旅之后，1950年10月5日，空军歼击第三旅也在沈阳组建。10月底，两支部队重新组合，经毛泽东批准，空军部队番号由旅改师，不加冠歼击、轰炸等机种名称。

到此时，新中国的空军只算是刚出壳的雏鹰，通过“速成”，勉强能上阵的仅有2个歼击航空兵师、1个轰炸机团、1个强击机团，共有各型作战飞机不足200架，飞行员的平均飞行时间不足100小时，有的改装喷气式飞机的飞行员训练刚放单飞。而根据世界惯例，训练喷气式飞机飞行员一般需飞行300小时以上，美国则规定500小时。此时的美国空军、海军拥有3.1万架飞机，在朝鲜战区的作战飞机常态保持在1100架以上。

为了尽可能多、尽可能快地“孵出”航空兵部队，刘亚楼命令7所航校加快训练步伐，将飞行学员的训练体制由四级改为三级，即免去高级教练阶段，直接毕业到部队改装战斗机。在他的指令下，空军上下宵衣旰食，紧急行动。聂荣臻称赞刘亚楼是个“魔术师”：原来的混四旅有4个团、驱逐三旅有3个团，合上7所航校新毕业的学员，像滚元宵一样，不仅长成了空四师，还转眼变出了空二师、空五师、空八师、空十师；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华东、东北、西南、中南、华北军区空军如平地起山岳，相继诞生。

11月8日，刘亚楼一行人在苏联远东空军司令克拉索夫斯基上将的陪同下，前往驻安东浪头基地的前线指挥所，见习空中作战指挥。看到苏联空军威风凛凛地驾驶米格-15勇猛出击，接连击落多架来犯美机的战绩，刘亚楼十分羡慕：要是我们自己也能这么干，该多解气，我们得有这样的飞行员！他命空四师师长方子翼等人留在这里见习半个月，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们要虚心学、用心学，一定要在15天内把组织出动和指挥空战的一套程序学到手。

一切都得速成，因为志愿军在朝鲜前线急需自家的空军助阵。

空军参战应采取何种作战方针，是个必须慎之又慎的问题。敌我双方空中力量对比悬殊，如果贸然将弱小的中国空军投入战斗，后果难以预料。要达到战胜强大之敌并在战斗中成长壮大的目的，就要有切合实际的作战计划。经过充分考虑，在战术上向来重视敌人的刘亚楼，明确提出了“积蓄力量，选择时机，集中使用”的作战方针。

12月3日，刘亚楼把空军入朝的作战方针和兵力使用设想正式向中央军委提交。报告认为：

“在朝鲜战争中，在美帝国主义具有强大空军的情况下，我新建的不大的空军部队如果零零碎碎地去同敌人进行空战，就是说训练好了一个大队马上使用一个大队，一看见敌人飞机就想打它，结果必然形成和敌人拼消耗。这对于我方是不利的，而美国帝国主义则恰好欢迎这个办法。因此，我们现在正在进行战斗训练的第一批空军部队，我认为不应该过早地零碎地使用，而应该将训练出来的空军部队逐渐积蓄起来，在达到一定数量时（至少可以出动100到150架以上飞机时），选择一个适当时机集中地使用出动，直接掩护和配合前方地面部队或攻占某一要点，如此才能有效地发挥空军的威力。而在正式参战之前，则应以大队为单位进驻前沿机场，插进友军（按：指苏联空军）部队内，选择敌情不很严重的时机，以师傅带徒弟的办法，进行实战练习。”

毛泽东对《关于空军参加抗美援朝作战方针的报告》甚表满意，亲笔批示：“刘亚楼同志：同意你的意见，采取稳当的办法为好。”

全力准备单独作战

1950年12月4日，也就是毛泽东批阅了空军抗美援朝作战计划的当天，刘亚楼正式下达对空军作战命令，要求空四师以大队为单位轮番进驻安东，进行实战锻炼。命令特别指出：

“这次参战的目的是取得战斗经验……这次参战是我空军破天荒第一次，要十分谨慎小心领导之，绝对不能马虎行事。”

空军参战前，毛泽东为了不给初上战场的空军部队造成更大压力，提出“一鸣则已，不必惊人”。刘亚楼战术谨慎，行动却争强好胜，对这支率先“放飞”的部队寄予厚望。

刘亚楼深知，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空军第一仗打得好不好，对空军当前作战的全局和将来长远的建设有重大影响。慎重起见，为确保首战必胜，12月14日，刘亚楼又向方子翼面授机宜，具体交代：

第一，为了慎重稳妥，在初期阶段，只给你派遣一个双机或一个4机出动的指挥权限，前4机未落地，不得出动后4机，何时能指挥8机作战，要听我的命令；

第二，指挥决心要根据情况决定，胆大心细，既不优柔寡断，又不盲目蛮干，天气和敌情不宜时则不出动；

第三，要与苏联友军搞好关系，以期得到他们尽心尽力的带领或掩护；

第四，不要怕麻烦，每日战斗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向我发电报报告当日的战况，我的复电定于次日5时到达；

第五，空四师到安东后马上与苏联友军协商一个实战锻炼计划，送我批准。

时年34岁的方子翼，参加过长征，又曾在新疆航空队学习飞行，具有丰富的斗争经验。而刘亚楼仍给他戴上诸多“紧箍咒”是因为：中国空军以其短暂的空中阅历和稚嫩的飞行技术，同老牌的美国空军作战显然太过处于劣势，所以要多虚心向苏联友军学习，派遣作战任务时要特别慎重。刘亚楼对空军首次参战，用方子翼的话来说，可谓“殚精竭虑，费尽心血”。

空四师与苏联空军师长巴什盖维奇所部同驻安东浪头机场。方子翼与巴什盖维奇协商拟定了实战锻炼计划：在无敌情的条件下，进行战区航行，熟悉地形，练习战斗动作，然后在敌情不严重的条件下，由友军直接掩护进行空战锻炼。计划上送，正在沈阳的刘亚楼批复：“同意。”

为了便于协商问题并随时向友军学习指挥，方子翼建议将两师的指挥所设在一起，搬到浪头机场北端西侧山坡上的一个旧木板棚子里，此处视野开阔，便于观察。虽然巴什盖维奇同意了，但双方的实际接触还是有限。苏军的停机坪严禁中国空军人员接近，其所有保障工作也都是自己来做，而且由于语言障碍，空战时双方实施协同困難重重，甚至时有不愉快和失误出现。空战之初，苏军并不大相信年轻的中国空军，带领时不太尽心，甚至还发生过在空战中误击中国空军飞机之事……

方子翼跟巴什盖维奇谈了几次。巴什盖维奇认为：要战胜敌人，必须集中精力作战，譬如哥哥牵着弟弟走路，中途遇到坏人袭击，与其用一只手牵着弟弟，一只手对付坏人，不如把弟弟放下用两只手去反击敌人，不是更有力吗？

为了改变现状，方子翼盘算着脱离友军掩护，单独干一仗。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决定把这一情况向刘亚楼汇报。

接到方子翼的报告后，刘亚楼马上与苏联远东空军司令克拉索夫斯基上将商谈。

克拉索夫斯基上将客客气气地说：刘将军，你们要与美军作战不是不可以，但绝不应该是现在！你们与美军相比，实力太悬殊了！空战是一种抗争性和竞技性很强的角逐，而你们迄今为止尚未在空中打过一仗。这好比一个新兵与将军之间的较量，是不公平的、冒险的，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叫“以卵击石”吗，蛮干是要吃亏的！

精通俄语的刘亚楼完全听明白了，他坚定地说：我们从打土豪分田地时起，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什么时候在公平的状况下跟人家打过仗？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是我们空军成长的唯一正确道路，这不是蛮干。

刘亚楼深知，自己这批飞行员都是陆军选送来的连排干部，都是一些跟敌人鼻子碰鼻子、玩命打过仗的狠角色，敢打敢拼正是他们的最大优势。他心中拿定了主意。

1951年1月2日，方子翼在安东前线接到刘亚楼的复电，要他再同巴什盖维奇谈一次，若问题还得不到解决，只能自力更生。刘亚楼同时指示，单独作战一定要在敌少我多（即我4—8机对敌2—4机）的有利条件下进行，力争让每个飞行员空战锻炼2至3次。

空军最高首长如此果断定下单独干一仗的决心，给了方子翼莫大的鼓舞。当天方子翼就来找巴什盖维奇，希望他起码让中国飞行员打上一仗。巴什盖维奇表示尽量满足方子翼的愿望，但又作了许多解释，说你们是“锻炼任务”，我们是“责任任务”，要战胜敌人，必须集中精力去作战。

方子翼寻思巴什盖维奇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满足我方要求，便决心寻求机会单独干。在和空四师十团二十八大队大队长李汉研究作战方案时，方子翼提出：今后在形式上仍按协同计划出动，到了空中，当地面通报敌我距离30公里时，空中编队自动取正高度差500米—1000米，并向敌机方向严密搜索。发现敌机后，打一次攻击即退出战斗，不要恋战。就这样，一仗一仗地打，定能取得经验，逐步提高。

李汉和他的大队飞行员一样，全都是东北老航校速成出来的，又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改飞成为喷气式飞机驾驶员的，在喷气式飞机上的飞行时间不过数十小时，空中动作量一大就要散队。但这些血性男儿，有的是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早就想着为祖国建功立业。

有了李汉的支持，方子翼更是坚定了自己的设想，他向刘亚楼请示：我是想单独干一下，以改变现状，可有点担心，怕无线电不畅，指挥失灵，导致空战失利。

刘亚楼指出：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有可能吃点亏，只要不吃大亏就行。他还建议，为了解决空地联络问题，可以向友军借一部短波电台作为对空台。

1月17日，刘亚楼命令空四师十团团部率二十九、三十大队进驻安东浪头基地，抓住机会锻炼，同时批准方子翼有指挥8机出战的指挥权。

中国空军终“一鸣惊人”

1951年1月21日这天，随着方子翼的一声令下，具象的空战第一次来到年轻的新中国空军眼前。

由于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二十八大队自大队长李汉以下，一开始都显得有点手忙脚乱。李汉后来还“自揭家丑”说，那天空战前，自己正在方便，听到起飞的警報响，腰带没系就跳上了飞机，直到空战结束，下了飞机才系上腰带。

方子翼的战斗命令既下，空四师从空勤人员到地勤人员，全都兴奋得像打了鸡血。谁知忙中出错，2号机开车时，因机械员一时紧张，过早地拔掉了启动车插头，导致飞机开车未成，4号机也因故未出。这下糟了，再开车起码得耽误七八分钟，而空战时间是以秒计的，胜负往往在分秒之间。时间就是战机、时间就是胜利，方子翼果断地改变战斗序列，以3号机顶替2号机位置，以5号机顶替4号机位置，以6架飞机编队升空出击。

李汉率编队直扑战区，接近安州时，发现敌机正以4机为单位在1000米高度上对清川江大桥轮番俯冲投弹扫射，并以多个双机编队于后上方作层次配置进行掩护。李汉义愤填膺、热血沸腾，为了先于友军接敌，他顾不上察看敌机的数量和部署，大吼一声“攻击”便率队直冲过去。李汉把憋了多年的劲全用在了驾驶杆上，以致动作过猛，油门过大，“唰”的一下从敌机的肚皮下冲了过去。结果可想而知，6架战机立马陷入了20架敌机的重围。

狭路相逢勇者胜。没有空战经验的中国空军飞行员临危不惧，以寡击众，那猛冲猛打的疯劲倒把训练有素的美军飞行员搞懵了。李汉找个机会，转圈迂回到4架美机左后侧400米处，对准其带队长机狠狠地压下了发射按钮。随着这个痛快淋漓的长点射，敌长机拉出黑烟，歪歪斜斜地仓皇而遁，其他敌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后来，李汉的射击照相胶卷，经苏联友军判定为击伤F-84敌机1架。

二十八大队为中国空军打出了“第一”！

正随周恩来、聂荣臻在沈阳参加东北军区后勤工作会议（即志愿军第一届后勤工作会议）的刘亚楼立即发出贺电，指出这次空战“证明年轻的中国人民空军是能够作战的，是有战斗力的。这是志愿军空军以后继续取得更大胜利的开端”。

在志愿军司令部，彭德怀听了汇报后异常高兴，借机激励全军将士：“美帝国主义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它，在战术上重视它，发扬英勇战斗、不怕牺牲的精神，是一定可以打出新的战绩来的！”

空军初战告捷的消息传到全国各地，人心振奋，很多地方都敲锣打鼓庆祝。

在首次空战胜利和上级领导高度评价的鼓舞下，二十八大队指战员情绪高涨。两天后，即1月23日，美军大机群偷袭浪头机场。在方子翼的命令下，二十八大队冒着敌机群的扫射，强行起飞，和苏联空军一起驱逐敌机。此战中，苏美双方都损失惨重，但二十八大队毫发无损，虽未获战果，却多了一次体验，更添了信心。

如果说，1月21日李汉击伤（战后按美国军方说法是击落）敌机多少带点运气成分的话，那么，随后1月29日的空战，则是一场货真价实、斗智斗勇的高水平空中角逐。此战，中国空军是在苏联空军被击落4架、击伤4架的不利战况下，冒险前来支援的（当时美军出动80多架战机）。由于中国空军的有力支援，苏联空军扭转了战局。二十八大队在自身未受损失的前提下，击落击伤敌机各1架。

中国空军在战斗中越战越勇，终于赢得了苏军上下的赞赏和敬佩，连称“长本事了”“聪明了”。

中国空军放飞的“雏鹰”初搏云天，就取得出色战果，打破了美国空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毛泽东对空军参战归纳起来说了三句话：“空军要在战斗中成长壮大”“初次打仗，采取稳当办法为好”“一鸣则已，不必惊人”。对前面两个指示，刘亚楼和由他组建的志愿军空军如实遵循执行了，而他们优异的战况则完全配得上周恩来的称赞：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题图为表现志愿军空军击落美机的美术作品）

（责任编辑：钱海峰）